溫柔敦厚真名士 爬羅剔抉著文章——讀《詩言志辨 經典常談》
按語:知人而論世,讀文以識人。
初識(是神交)朱自清先生是通過他的經典敘事散文《背影》。從尚處不諳世事的學生時代開始起,一直到已處不惑之年,這篇文章始終成為「必修」的文本,而且經過時間長河的淘洗已經塵沙褪盡,沉澱下的是精粹。儘管不同年代的人讀此文會有不同的情感體驗,但淺近的文辭間沁出的真情真意還是讓讀者為之動容不已。同時,通過文章的展讀更能夠從字裡行間感受到朱先生的真性情。
自與先生結下情緣始,隨著年歲的增長,經歷的豐富,「井底之蛙」的視野較先前也變得開闊。這樣,在閑暇之餘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對自己感興趣的人和事多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而讀朱先生的文章自然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身處動蕩的年代,傳統知識分子固有的家國情懷在朱先生身上體現的尤為明顯。儘管作為一個讀書人沒有撼動山河的偉力,但先生卻用自己的方式捍衛著一個學人的本色。這種本色的彰顯,一個方面表現在即使看不到國家和民族發展的希望,但對未來始終充滿信心;一個方面用自己的行動詮釋著真君子的傲岸與狷介。當然,作為學人更多的是在灰暗的年代為世人留下許多清新雅緻的美文,以求可以撣去浮在公眾心間的陰霾。《春》的勃勃生機,《綠》的澄澈透明,《荷塘月色》的朦朧迷幻。取諸自然,摹山繪水,看似不經意的著筆,但文筆間溢出的則是先生對生活、對人生、對未來的那份美好的希冀。而《匆匆》所傳達出來的則是對正值風華正茂的年輕人的一份期盼——一年之計在於春,一生之際在於輕。自古男兒當自強,生逢亂世,好男兒當惜時而為,砥礪前行。只有這樣,才能拯救國家和民族於水深火熱。至於《悼亡妻》哀婉的筆觸,包含深情地表達出一位丈夫對結髮妻子不幸離世的哀傷與深深的懷念,也正是這份至真至純情愫的抒寫,才成就了中國文學史中三篇經典的悼念亡妻作品中的一篇(巴金的《懷念蕭珊》蘇軾的《江城子.記夢》(十年生死兩茫茫))。
耳熟能詳的篇目,因學識的淺拙很難解得真髓,可能還有附會的成分。但不論怎麼說,讀文識人,即使是冰山一角,但從文字間走出來的傲岸不屈的讀書人的品性情懷還是可以成為「精神導師」的。不過,作為受到傳統文化精髓影響的讀書人,不當簡單地用「鐵肩擔道義」的革命與不革命對朱先生進行陣營的劃分。有的人說了不一定做,有的人做了不一定說。現實生活中這種現象隨處可見,口號喊得越高亢,關鍵時可能隱退的最快最深;一言不發者可能會成為滾滾洪流中的中流砥柱。廉者不受嗟來之食,這是一種風骨氣節,朱先生毅然決然地拒絕「美援麵粉」是偉丈夫精神的彰顯,也是文弱書生對公理與道義的最好堅守。「讀書人是遠離政治的。」正是這種對「保持獨立精神,自由思想」的捍衛,朱先生選擇了以「國學是我的職業,文學是我的娛樂」的方式在兩塊自己開墾的園地中精耕細作。先生雖然專工哲學,但其在詩歌發展史、文學批評史和文學創作方面取得的造詣是很多專業學人無法企及的。
之所以在治學方面能夠抵達這樣的高度,是因為先生始終以「一字不肯放鬆的謹嚴」的高標在「經史子集」的典籍中爬梳剔抉。不論是義理、辭章,還是考據,雖取法前人之說,又能夠跳出「盡信書」和「掉書袋」的窠臼,堅持「小處著手與大處著眼」相結合的治學之道。正是這樣,才有了「發前人之所發」和「發前人之所未發」的學術思想與見地的留存。所有這些,通過《詩言志辨經典常談》即可見一斑。從書名看,該書由「詩言志辨」和「經典常談」兩個部分組成。儘管只有薄薄不到四百頁,但其間所談及的東西除了取法成說,但更多的是朱先生長時間在浩繁的古代典籍中「窮經皓首」所得成果的書寫。「詩言志辨」從「獻詩陳志、賦詩言志、教詩明志和作詩言志」四個方面對詩歌這種「文學的輕騎兵」的意義承載與寄託進行梳理。而由《詩言志》、《比興》、《詩教》、《正變》四篇論文結集的《詩言志辨》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對詩歌的相關內容進行了考辨,得出了「指歸皆在詩教(或德教)」的結論。不過隨著時代的發展,對詩歌相關內容的認知也是在不斷的沿革。而如何尋蹤覓跡,儘可能抵達彼岸,則是先生所專註的事情。誠如先生所言:「四條詩論,四個詞語,在各個時代有許多不同的用例。書中便根據那些重要的用例試著解釋這四個詞句的本義跟變義,源頭和流派。」綜觀先生的詩論,超越陳說的很多,在此略拈幾例以飧大家:「詩言志」,語出《今文尚書.堯典》中記舜的話:「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而梳理「志」所蘊意義的沿革,其大致有「記憶、記錄和懷抱」三層意思。但隨著時代的發展,因統治之需其更多指向於詩歌的「政治教化」。誠如孔子所言:「一言以蔽之,思無邪。」這種政治功能的固化與現在常說的「詩言志」所含括意義的界域有了很大的不同;「詩經六義」,語出《詩大序》:「詩有六藝: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從「六藝」關涉的內容看,「賦比興是對詩歌形式技法的概括,風雅頌則是對內容的描寫」。這一點,朱先生是沒有任何異議的。但經過大量的典籍的爬梳,先生髮現「詩三百」中還有一類所反映的內容與「風雅頌」的所指是不同的。儘管篇數不多,只有三篇,但它們是獨立存在的。從學術的嚴謹性角度審視,先生以為其應該有獨立的專屬。這樣傳統的「六藝」說隨著「南」篇的入列而被改變。看似無關大礙,但由此足見先生對待學術的謹嚴與審慎。
「朱先生是詩人,中國詩,從《詩經》到現代,他都有深湛的研究。『詩選』是他多年來所擔任的課程,陶謝、李賀,他都做過詳審的行年考證。」(王瑤語)從《詩言志辨》幾篇擇選的文章反映的內容已經足以驗證王瑤學生的話。而就朱先生對中國詩歌發展經絡投入的精力結出的果實看,朱先生許多關於詩歌史的精闢見解迄今仍然成為後學者進行相關學術研究的極具印證力的佐證。對陶潛生平的考證,雖然在先生之前已有眾說,但仍然無法形成定論。經過先生廣泛收集材料,深入研究之後,在《陶淵明年譜中之問題》中給出總結性的梳理和研究:「陶譜諸事,可得論定者,約有四端。陶淵明字元亮,入宋更名潛;所著文章人宋不書年號;始居柴桑,繼遷上京,復遷南村。栗里在柴桑,為淵明嘗游之地。上京有淵明故居。南村在潯陽附郭;淵明嘗為州祭酒,嘗仕桓玄,丁憂歸。嗣州召主簿不就。又為鎮軍參軍,仕劉裕,建威參軍,仕劉敬宣。官終彭澤令。」四則內容把只能列為「中品」的「第一隱逸詩人」靖節先生的生平閱歷基本上含括進去,而且讓世人重新認識了「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的「五柳先生」。唐朝以後再無詩人,在大唐帝國詩人燦若群星。四個歷史階段凡是具有代表性的詩人,後人都會為其編製年譜,唯獨「詩鬼」李賀沒有人為其留下點滴墨跡。對於這種不正常的現象,朱先生覺得是一種缺憾,在李賀故去千餘年後「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於瑣碎凌雜的資料中整理出這位傑出詩人的年譜。譜中勝義往往而是,沾溉後學亦復不小。
當然,對朱先生的落落宏篇(指文章所蘊涵的豐富意旨)內容的推介,因見識所囿,學識所縛難窮其意,掛一漏萬在所難免。但通過粗略篩選的信息已足見先生治學之精神。至於《經典常談》,先生把「經史子集」分成十三個章節,用「常談」的生活用語,化佶屈聱牙為通俗易懂。通過先生嫻熟的文字之功的轉換,《說文解字》《周易》《尚書》《三<禮>》等遠離普通大眾生活的艱深讀物神秘的光環不復存在。而藉助先生娓娓道來如敘家常的淺近文字,不僅可以近距離地了解昔日在潛意識中定格為「高不可攀」的書籍的內容,還可以從中獲得更多的新知。諸如「漢字六書」中關於「文字」的訓釋:「文字本於語言,語言發於聲音,以某聲命物,某聲便是那物的名字......象形的字該叫做文,形聲字才叫字。」《周易》的「八卦之學」闡釋的「八卦」:「乾是天,是父等;坤是地,是母等;震是雷,是長子等;譔是風,是長女;坎是水,是心病等;離是火,是中女等;艮是山,是太監等;兌是澤,是少女等。」由之,八卦便成為象徵支配整個大自然和人世間的一種心跡符號。至於《尚書》的微言大義之功,「今文」與「古文」之辨,「小學」與「大學」之異等都進行了深入淺出的剖析和解讀......
因為只能站在先生所著的外圍遠觀,只得其皮毛,難入相中。不過,通過展讀先生之書,再次體會到「開卷有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真意。即使所得只是一鱗一爪,但仍有醍醐灌頂之感。是以寫下粗糲的文字以述之,以示紀念。
(安徽 霍邱 陳士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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