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極具「質感」的人
年前的一天,廣州朋友一大早就發來一則消息:原廣東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暨南大學教授曾昭科逝世,享年九十一歲。國家主席習近平也對曾昭科的逝世表示悼念。
我的心陡然沉了下來。久久凝視曾昭科先生的遺像。專註、堅毅而友善的眼神,微微向左側翹起的嘴角,孤峰般拔地而起的鼻樑,花白而並未稀疏的頭髮、深色的玳瑁框眼鏡……
對於我,較之廣東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曾昭科先生更是我的系主任,一位提攜和幫助過我的可敬的長者。山東、廣東,黃海岸邊、南海之濱,青島、廣州——我的情思緩緩跨過遼遠的時空。此刻正縈繞著三十三年前的暨南大學校園,那座「舊貌換新顏」之前的古樸凝重而又輕盈舒展的老暨南園。
時間迴流到33年前的1982年。那年初秋,我從吉林大學研究生院畢業南下,來到暨南大學外語系任教。於是我坐長達四十八個小時的「硬座」火車,差不多從中國的最北端來到差不多中國大陸最南端的廣州,走進市郊這座歷史悠久而復辦才四年的華僑高等學府。
曾昭科先生當時正是那裡的英語教授兼外語系主任。回想起來,當時的暨南園真是別有天地。高大的棕櫚樹迎風搖曳,燦爛的紫荊花如霞似錦。湖光瀲灧,曲徑通幽。學校董事長為時任國務院僑辦主任廖承志,校長為時任廣東省長梁靈光。我所在的外語系副主任是當時即已知名的翻譯家和詩人翁顯良教授。系黨總支書記是已故廣東省府秘書長的夫人、一位慈眉善目的南下幹部。日語同事中有翻譯風行全國的日本電視連續劇《排球女將》、《血疑》的禹昌夏先生。一次在校園路上偶然遇上從我的母校吉林大學調來的著名實驗物理學家黃振邦教授……而他們全都那麼和顏悅色,平易近人,任何時候想起讓人心中平添暖意,感覺上就像躺在春日陽光下的山坡眼望滿樹杏花。
我就在那樣的環境中見到了曾昭科先生。第一次見他應該是全系開會的時候。一切歷歷如昨。高懸由葉劍英元帥題寫的「暨南大學」四個大字的正門進去不遠即是教學大樓。那是香港實業家王寬誠先生捐建的五十年代風格建築,平面呈「工」字形,正面立體呈「品」字形(現已不存)。全系在左端三樓朝北一間教室開會。大家坐在桌椅兼用的拐肘木椅上,年近花甲的曾昭科先生站起來講話。身材高大,魁梧健壯,舉手投足透出一股英風豪氣。嗓音約略沙啞低沉而又高冗宏亮,如長風出谷,四野盤桓。我很意外,眼前的他根本不像廣東人,完全一副關東出身的將軍氣度。
更讓我意外的是,將軍氣度的他,辦起事來卻不動聲色。一次我向他講了自己的專業夢。他聽了並未多說什麼。但時過不久,他忽然告訴我教育部和國務院僑辦批文下來了,同意開辦日語專業,明年招生,你當教研室主任。記得有一天我在系資料室一張長條桌旁悶頭翻閱雜誌,他拖一把有些瘸腿的木椅坐過來說:「小林,你看辦日語專業需要哪些原版書刊,你開個名單我求香港開書局的朋友從日本買來。朋友年紀大了,有可能是幫我們最後一次了……」寫到這裡,眼前清楚地浮現出先生不無傷感的熱切的眼神,耳畔響起先生特有的語聲和熱乎乎的氣息。他的確、的的確確是個極有存在感、有「質感」的人。因了他,環繞他的那間光線陰暗、氣氛抑鬱的資料室大房間里的一切也似乎有了質感,有了生動的表情。長條桌那斑駁的褐色油漆、桌面那隱約現出白色底漆的裂縫,那吱扭作響的木椅和沉默笨重的木頭書架,窗外那棵開起花來蒸蒸騰騰真像鳳凰似的鳳凰樹……
尤其讓我難以忘懷的,是他通過系總支書記鼓勵我申報副教授職稱。於是任教不過三年的我,順利跳過「講師」而在1985年被破格提拔為副教授。幾年後當他再次授意書記勸我破格申報教授的時候,我退卻了。非我故作清高,而是因我知道我不夠教授水平。我怕辜負了他,也怕辜負教授這個正高職稱。
還有,先生把我的家人悄悄調進了暨南大學。本來是作為資料員調進的,但很快轉為教員上台講課。你說,一個年輕教師最在意的是什麼呢?無非專業對口、職稱和家庭這三樣,而曾昭科先生都在不動聲色之間為我解決了。而且,除了專業外都沒用我主動開口,辦的過程甚至最後辦成了也沒親自告訴我,見面也沒提起,就像沒那回事一樣。1999年我北上青島,爾來十五年間,迄未相見。
現在媒體上關於曾昭科先生的「傳奇」,我那時就已聽同事說了(從未聽他本人提及)。最「傳奇」的是,由於他從香港及時向大陸通風報信,周恩來總理才免於在出國訪問的飛機上失事……
先生一生波瀾壯闊,跌宕起伏,閱人歷事,無可勝數。我想先生一般不會記起自己無私關照過的我這個晚輩,但我會永遠記住他。黃海夜雪,燈火迷離,天地空茫,音容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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