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順大和尚接受專訪說中國佛教現狀

方外之人印順大和尚，彷彿一架無法停息的時鐘。1月20日記者下午3點到弘法寺採訪他時，他正在經堂向數百信徒說法;5點，他接待寺外來的一批僧人;6點，又有外出接待活動。身邊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大和尚從清早起床到現在，幾無一刻停息，採訪只能放在隔天早餐時間。

1月21日清晨7時許，採訪在印順早餐時進行。話題從市民最關心的「後本煥時代弘法寺走向」說起。「我想借這個機會告訴大家，弘法寺從來不存在『後本煥時代』。老和尚走了嗎?他並沒有走，他還在看著我們。弘法寺永遠是本煥的弘法寺，會按師父設定的弘揚佛法之路一直走下去。」

談起佛學對當今社會風氣和道德的引導，印順說，「佛說『眾生畏果，菩薩畏因。』凡人只看到結果出來才害怕，而菩薩——那些有智慧的人，畏懼的是因。所以世人最緊要的是要通透因果關係的規律，方可多種善因，少播惡種。你可以不信佛，但不可不信因果。」

本煥沒有走

晶報：本煥長老圓寂後，市民及廣大信徒最關心的，是後本煥時代弘法寺會不會出現精神真空，以後的路會怎麼走，請問大和尚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印順：你相信本煥老和尚的選擇嗎?如果相信，我是老和尚選定的方丈，那麼也請相信我。我想借這個機會告訴大家，弘法寺從來不存在「後本煥時代」。老和尚走了嗎?他並沒有走，他還在看著我們。弘法寺永遠是本煥的弘法寺，老和尚倡導的「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我一刻不敢忘記，弘法寺會按老和尚設定的弘揚佛法之路一直走下去。

晶報：對每個人來說，在凡塵與方外間都有一道心檻，想跨過去沒那麼容易。有關您與老和尚結緣的故事報道很多，但都籠統說您受到老和尚點化後削髮出家，並沒具體說你究竟如何跨過那道心檻。比如，出家前您有事業，又有相戀多年的女友，究竟是什麼能讓你決心放棄這一切?

印順：是老和尚「燃臂孝母」的精神。1948年3月，老和尚從上海普濟寺回到湖北倉埠探望重病老母親，居住報恩寺，每天徒步往返30里地，白天在家照顧母親，夜晚還要回到報恩寺為母親誦經祈禱。母親去世，老和尚借用一間祠堂連續三天抄寫《金剛經》，他取半寸燈草三根扎在一起，蘸上香油，點著火放到胳膊上燃燒，以肉身供養諸佛菩薩，懺悔自己的業障，並將功德迴向母靈，以此超度，報答養育之恩。我隨侍他左右後，每當他捋起袖子，就可以看到其燃臂時所留下的印記，整個手臂幾乎沒有一處好的皮膚。老和尚從小受儒家傳統思想熏陶，懂得「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古訓，但自從出家後，時刻成就大我而放棄小我，永遠把普度眾生放在第一位。「燃臂孝母」正是他的願力和發心，也深深震撼和感召著我。當然，佛法玄妙自有安排，還有一些因素也許永遠無法言傳。

晶報：老和尚的舍利子被視為弘法寺精神傳承的象徵，廣大市民和信徒最關注舍利子如何安頓及去向，請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印順：老和尚生前對此早有交待，他圓寂後荼毗地(火化地)將建成一座60米高的長壽藥師寶塔，下面地宮安放舍利子。對於舍利子的分放，按照老和尚的交待，與老和尚有關係的寺廟均可迎請舍利，以老和尚主持修建的27所寺廟為先。此外，老和尚法子(接受過他傳法的弟子)和弟子修建的寺廟，長老生前友好的同參道友修建的寺廟均可迎請舍利。

晶報：目前舍利子迎請供奉進展如何?

印順：舍利迎請供奉是個漫長的過程，目前湖北報恩寺、江西大金山寺、雲浮六祖故里、內蒙敕勒川國恩禪寺、海南大南山寺等多地寺院都已迎請供奉。去年3月，應泰國皇家寺院及鄭王廟請求，曼谷航空公司派專機前來迎接，我率領200多人組成的護法隊伍，護送老和尚舍利子去泰國，受到皇室、政府、軍界最高規格接待。泰國佛教界在素可泰府隆重舉行恭迎本煥長老舍利安奉儀式，百歲高齡僧王親自主持祈福儀式，祈願佛光加被，長老舍利護佑泰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世界和平。這是中泰兩國佛教友好交流的盛事，也是本煥長老舍利首次在國外公開瞻禮供奉。柬埔寨、寮國佛教界也在做迎奉舍利的準備。

南海戰略和南亞戰略

晶報：弘法寺經過20多年發展，已成為深圳文化的名片和南部沿海一帶佛教的中心。作為本煥長老的衣缽傳人，您對弘法寺未來發展有何規劃和布局?

印順：未來弘法寺的發展規劃大體可分為南海戰略和南亞戰略。南海戰略就是以弘法寺、海南三亞南山寺為支點，以中華佛教文化輻射東南亞地區。南亞戰略就是以尼泊爾為支點，以中華佛教文化輻射歐美地區。

晶報：請具體介紹南海戰略究竟是怎麼回事。

印順：南海戰略緣起於南海佛教。所謂「南海佛教」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概念，也不是一個空間概念，更不是一個簡單的歷史概念，而是一個以中國佛教為中心向外廣泛聯絡、互通曲直的大佛教。中國佛教裡面最早出國西行求法的法顯大師，就是坐船從斯里蘭卡經南海回到了祖國。很多外國僧人，也是乘船通過南海到達中國的，例如廣州光孝寺在南朝時曾經接納過印度僧人真諦大師，是通過海路到中國的。唐代有一位不空法師，是斯里蘭卡人，來中國也是過南海而入的。因此南海佛教是實實在在的，裡面充滿了深厚的歷史內涵，成為中華佛教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與南海隔海相望的是東南亞國家與地區，這些地區自古就受到了佛教的影響，現在像泰國、緬甸、柬埔寨、寮國等國都是佛教國家。唐代中國的大乘佛教就開始傳到了東南亞，迄今中國與東南亞諸國佛教界的交流依然頻繁，我本人就多次率團到泰國訪問，泰國國王還專門授予我「華僧大尊長」的稱號，說明中國佛教在南海周邊國家的影響是始終存在的。

佛教是愛好和平與提倡平等的宗教，佛祖釋迦牟尼創教以後，就把和諧思想作為佛教徒修行的基本道德標準之一，也成為南海佛教的重要教義。我出任三亞南山寺方丈後，就提出南海佛教及戰略，其工作的重心就包含了依託海南與東南亞各國佛教界合作的內容，通過學術合作與論壇的形式，加深海南與東南亞諸國佛教界包括學術界的了解，擴大南海佛教的影響，讓南海佛教最終走出國門，走向東南亞。

晶報：那麼南亞戰略的構想又是怎樣的?

印順：在佛陀誕生地尼泊爾藍毗尼，不僅有我國的中華寺，韓國、日本建的佛寺，德國、奧地利、美國等許多歐美國家也都建了寺院，各國加起來有三十多座。來到尼泊爾，來到佛誕生地藍毗尼，就可以與韓、日及歐美諸多國家的佛教界人士交流。中華寺是中國佛教協會在海外唯一的道場，但早先由於交通不便及經費短缺，存在年久失修等不少硬體問題，妨礙了與韓日特別是歐美佛教界的交流。2011年我受中國佛教協會委託接任中華寺方丈，以弘法寺為依託，在深圳及港澳信善居士的幫助下，修繕了中華寺，解決了電力、交通、住宿等一系列問題，國內信徒朝聖有了吃飯住宿的地方，也成為國內佛教人才的培訓基地。上述是硬體問題。從軟體上講，中尼傳統友誼源遠流長，當年佛教越過大雪山進入西藏，形成了今天的藏傳佛教。我接任中華寺方丈時尼方非常重視，總理在總理府接見了我，副總統賈阿多次直接打電話詢問盛典時間，當天參加了全部三個法會，一整天幾乎都是在中華寺度過的。有了這些軟、硬體條件，就使我們的南亞戰略有了支撐點，就是依託佛誕生地尼泊爾藍毗尼中華寺，將中華佛法精義輻射傳播到歐美及韓日等地。

佛經通俗化佛事人性化

晶報：網路上不時有一些佛教界的負面報道，對此您怎麼看?您認為佛教界目前主要存在哪些問題?

印順：佛門清凈之所，卻有漁利之人。佛教人員素質良莠不齊、內部結構較為混亂是當下佛教發展所面臨的最大問題。當代佛教所處階段與歷史上任何時代都截然不同。高速的通信、全球思維的互通、經濟的快速發展等等原因，使得慢節拍、重包袱的佛教文化已經無法與人們的生活所適應。當前中國佛教存在的問題可概括為幾個方面：一是當前整個社會的轉型，其最大的變化就是觀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佛教由於自身的局限性和歷史的包袱，其觀念與變化的速度不夠;二是政教關係的調適度不夠，佛教界內部的調整也有偏差;三是佛教界內部缺少人才，沒有理論創新;四是道風欠缺，思想渙散。這些問題已困擾佛教發展很多年，特別是缺人才成為重中之重。由於佛教先天缺少高素質人才、佛教界內部知識分子的地位不高、缺少鼓勵從事理論研究的機制、資金的投入不夠等問題，佛教缺乏人才的問題始終沒有根本上的改觀。

晶報：您認為該如何解決這些問題?

印順：具體來說就是四化：佛經通俗化，僧眾知識化，佛事人性化，管理現代化。前三化是佛經普世宣傳的需求。現代社會，節奏非常快，晦澀難懂的佛經顯然無法將人們快速吸引。以通俗簡單的佛經將大眾引入佛學世界後，再給予較為深奧的佛經參悟，這就好像小學中學大學的遞進一樣，平緩而易於讓人接受。「僧眾知識化」是佛門弟子素質提升的一個重要方面，弘法寺辦了佛學院，在尼泊爾中華寺興建佛教人才培訓基地，都出於這個考量。「佛事人性化」則是佛學以人為本的體現。畢竟，讓人樂於接受並願意奉行的佛事，才能對佛教形象提升和佛門發展提供幫助。管理現代化就是佛教事業及寺院管理必須吸收借鑒一些現代管理規範，比如引入理事會、董事會以及專業管理小組等模式，可以大大減輕各寺方丈的壓力，有利於個人修行。

晶報：現代管理模式會不會導致佛教進一步商業化功利化?

印順：佛教應是世俗生活的一部分，它提供解決現實生命困擾的智慧和具體方法，如果離開世俗它就沒有意義了。我們現代人喜歡講投資理財，爭取投資效益最大化，像比爾·蓋茨、喬布斯、巴菲特等大企業家、投資家，都是很多人的偶像，但是，如果將他們跟兩千多年前的釋迦牟尼佛相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先說資產規模，現在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大大小小寺廟，沒有一個準確的統計數據，僅中國就有超過10萬座，這10萬座寺廟的資產價值評估是多少呢?弘法寺很多人可能都去過，它的資產評估不會低於10個億吧?如果把全世界的寺廟財產加起來，那將是一個驚人的天文數字，這個資產不屬於任何個人或團體，它屬於佛教，屬於佛。

再說員工，全世界信徒有數億之多，他們為佛陀的事業辛勤耕耘，日夜奔忙，不計報酬，無怨無悔，無論是住別墅，還是住茅棚;無論是開賓士，還是騎單車，他們都是一樣平等無礙，都是那樣的幸福快樂。沒有計較，只有仁慈;沒有抱怨，只有樂觀。大家想一想，古往今來有哪一種企業文化能培養出如此忠誠、敬業、盡職盡責、無私奉獻的員工?所以我說，佛陀是史上最偉大、最成功的企業家，投資家。

所以沒必要懼怕佛教管理現代化，深圳提倡創新，我認為佛教管理現代化就是一種創新，賦予佛教全新的面貌和生命。至於如何避免商業化、功利化，只是一個佛教自律及監督的問題。

眾生畏果，菩薩畏因

晶報：宗教是社會生活的平衡劑。您剛才也說到，佛教應是世俗生活的一部分，它提供解決現實生命困擾的智慧和具體方法。當今社會，許多人因功利而浮躁，造成諸多社會問題。請問應該如何運用佛教思想去平衡引導呢?

印順：佛教認為，任何事情的發生，都不會是無緣無故的，肯定有它發生的原因;而一旦發生了之後，它又會相應地產生一些結果。這就是因果律，因果律也可以說是人世間、宇宙間的根本規律。我經常說，你可以不信佛教，但不能不信因果。現在很多人其實都懂得因果的道理，卻又不信，或者說不全信，不真信。你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些自然界的因果，他相信;或者說水加溫會沸騰，汽油燃燒會產生動力這些物理化學方面的因果關係，他也會相信;你說做善事受福報，做惡事會遭殃他不會信。反問你，甚至會舉出一些例子來，為什麼有些做善事的會倒霉，有些做惡事的人還過得很舒坦呢?

晶報：為什麼許多人會對因果律懂而不信?

印順：是因為短視，對因果律的領悟並未通透。我們的老祖宗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假如我們的眼界足夠開闊，把時間跟空間都盡量地延伸出去，那麼這種因果的對應便非常明顯了。清朝才子紀曉嵐講過一個故事。有個人要強納其僕人的女兒為妾，僕人雖然不願意，但迫於他的勢力，還是無可奈何把女兒嫁給他為妾。可是，這個人本身又隸屬八旗，也另有主人。後來，他和這位被強納為妾的女人生了一個女兒，長到十四五歲，他的主人聽說他女兒生得特別美麗，也要強納她為妾。這人雖然心有不願，但迫於主人的勢力，也無可奈何。事後，他喟然長嘆說：「如果沒有生下這個女兒，也就沒有這樁惱恨的事。」他的妻子，也就是當年被他強納為妾的那個女人說：「你要是不強娶奴僕的女兒為妾，自然也就不會生下這個女兒了。」此人聽了這話，才認識到自己以前的做法是錯的。人要對自己的一切行為承擔後果，自己受的一定是自己做的，沒有任何人能夠代替，沒有任何外力能夠改變，就如同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晶報：許多人不信或不太信因果律，是因為沒看到果?

印順：可以這麼說。佛教有句話說：「眾生畏果，菩薩畏因。」凡人只看到結果出來才害怕，而菩薩，那些有智慧的人，畏懼的是因，他們會時時刻刻告誡自己，要種善的因，而不敢種下惡的種子，因為我們整個生命狀態中所有順境和逆境，都是由我們心靈世界的因果關係所構建的。佛教的濟世功能，就是教化引導世人通透因果律，並從畏果，提升到畏因，從而發揮平衡引導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