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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畫與人物畫、花鳥畫、山水畫相比有自身特點,所以動物畫的要求更多些,更高些。我認為動物畫的要求包括七個方面,即氣韻生動、形神兼備、筆墨韻質、敷色自然、水法氣象、構圖嚴謹、特色鮮明。明確這些要求,對於我們挖掘和繼承國畫悠久而豐富的傳統,對於將動物畫畫理畫法推向深入,對於動物畫的繁榮發展具有重要意義。現根據自己的創作實踐簡要敘述如下: (1)氣韻生動。 中國畫最講氣韻生動,動物畫當然也要講。氣韻,即神氣和韻味。千百年來關於「氣韻生動」,人們有著不同的理解和看法,我的理解是包括兩層意思。一是作品的整體氣象或氣勢、韻律所烘托出的特定意境,包括筆法的節奏感,墨法、水法的韻律感,色彩搭配的諧調感,構圖章法的嚴謹性等綜合形成的整體特定氣象。如傅抱石先生所講,氣韻生動「最初的含義或是指能出諸實對而又脫略形跡,筆法位置一任自然的一種完美無缺的畫面。」二是指筆法墨法變化靈妙。如金北樓所言:「……惟染擦得法,氣韻生焉;輪廓即定,以墨渲染,是氣韻之發於墨者。故氣韻全在筆墨之濃淡干潤,何必他求哉?」陸儼少先生用「靈變」來解釋氣韻生動,認為「畫要好,必須有靈變,而這兩個字,是互為表裡的。有靈必有變,不變也無靈,有變才有勢。」又說:「畫有靈氣,一在筆,二在墨,三在構圖……既有靈氣,也就達到了氣韻生動,符合六法的要旨。」大凡審視一幅畫,先從大處全局著眼,看整體氣象是否氣韻生動,進而觀察其筆法、墨法是否變化靈妙,氣韻生動。大凡做畫時,從起筆時筆墨就要出奇制勝,不落俗套,如蘇東坡所說:「出新奇於法度之中」,強調用筆用墨之氣韻生動。隨著作品的逐步完成,漸漸將整幅畫的生動氣韻烘托出來,使筆墨神韻有效地統一於整幅作品的氣韻生動之中。 (2)形神兼備。 動物畫與人物畫一樣,造型不僅要準確,而且要傳神。謝赫的六法中叫「應物象形」。關於形神,不同的畫家有著不同的理解。對於動物畫,我強調形神兼備、形神相映、以形寫神。對動物的描繪,形不可廢,形是一般要求,而神是必然要求。求形不是目的,求神方為目的,求形是為求神服務的。要以形為貌,以神為魂。審視名家作品,如劉奎齡、徐悲鴻、高奇峰、張其翼、李可染、黃胄等無一不是以形寫神的高手,形神俱備是他們作品的鮮明特色。但要注意的是不要為造型準確所累,而一味追求形的準確細膩而忽略作品氣韻、筆墨。要明確動物的形是為作品的氣韻表達、筆墨表現服務的,是基本要求而不是根本要求。根本要求還是氣韻生動。動物畫要求造型準確,有了這個前提才可言其他,才可言神、言意、言韻、言筆墨,進而將中國畫的鮮明特色表現出來。即石魯所說:「造型之法雖細微,概其要者,為取神、造型、變色、和韻也,亦求意、理、法、趣俱具。」 有人列舉古人反對動物畫追求形似。這是一種偏見。我國繪畫追求神采、神韻,講究傳神。這個「神」是依託於形而存在的。如北宋晁說之所言:「畫寫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詩傳畫外意,貴有畫中態。」北宋大文學家蘇軾在論及人物傳神時也談到形的重要性,他舉了在牆壁上描摹自己燈影的例子。古人因長期使用毛筆,在筆墨功力上具有強勢,多有體會,不是現代人都能體會到的。但現代人有現代人的優勢。這個優勢就是社會發展,我們不但能見到古人的藝術實踐成果——作品,而且我們的藝術觀、社會觀、自然觀都有了更高的發展。今人如筆墨再登峰造極,動物造型不加講究亦不會流傳,因為我們的條件先進了,視覺信息豐富了,表現技巧發展了。齊白石的蝦蟹、黃胄的驢、李可染的牛均是形神兼備的典範。畫動物畫對形的把握,不可避免地要借鑒素描技法,採用魯迅先生說的拿來主義。國畫是開放性的,開放有利於國畫的發展,也是「筆墨當隨時代」的固有內容。 (3)筆墨韻質。 筆墨是中國畫最大的特色,一千多年來備受歷代畫家重視,形成了豐厚的傳統積澱。尤其山水畫和花鳥畫,在筆墨探求上取得了極高成就,應努力學習前人經驗。在中國繪畫史上,對筆的重視出現早,在一千五百年前謝赫的《古畫品錄》中的繪畫六法中,以骨法用筆的形式被提出。對墨的重視出現於一千多年前荊浩的《筆法記》中,以「六要」理論被提出。 自筆墨理論被提出的一千多年來,歷代文人墨客對筆墨的表述往往流於玄化和經驗化,而且神化的筆墨逐漸成為中國畫的核心。筆墨由分離到融為一體,發展到現在的筆墨觀是一個對立統一的整體。對筆墨前人有許多精彩論述,如: 「用墨用筆,相為表裡。」(王原祁) 「墨之濺筆也以靈,筆之運墨也以神。」(石濤) 「有筆有墨謂之畫。」(惲壽平) 「筆者,點也,線也,骨骼也;墨者,肌體也,神采也。筆求其剛,求其柔,求其拙,求其縱,在因時制宜。墨求其蒼,求其老,求其潤,求其腴,隨境參酌,要與筆相水乳。」(黃賓虹) 「筆不能離墨,離墨則無筆;墨不能離筆,離筆則無墨。故筆在才能墨在,墨在才能筆在,蓋筆墨兩者相依則用,相離則俱毀。」(潘天壽) 由此可見,筆墨理論發展到今天,筆和墨已脫離了工具和材料的範疇,成為審美的重要元素。 有人說中國畫是老年人藝術,從某種角度看中國畫是成熟藝術。這個成熟的特定含義是,中國畫的表現內容和表現目的是成熟,即成熟的所知、所感、所悟。畫家對自然和生活的感知和頓悟有多深,反映在作品中,其成就就有多高。受中國傳統文化熏陶出來的老人的形象是睿智而深刻、博大而含蓄、沉靜而進取的,中國畫表現和追求的也是這些精神內核。所以藝術家年輕時盡可展現自己的才華,呈現各樣的風格風貌,而到老年其畫風必然歸宿於此。稱中國畫是老年人藝術的另一特徵是,大畫家均出於老人,均出於長壽畫家。有些人對繪畫涉獵較晚,如金冬心,吳俊卿,在四五十歲後開始畫畫,在老年階段創造了輝煌的藝術;有些人則老年變法,藝術日臻化境,如黃賓虹、齊白石、張大千。所以人們常為早逝的畫家惋惜,如任伯年、徐悲鴻、陳師曾等。這並不是單純講畫家到老年後的技法有多成熟,筆法有多精到,而大多是講人到老年,畫風、筆墨會脫略許多火氣,將熱情、激情表現得更含蓄,漸趨永恆,這種經濃縮、提煉、消化、溶解後的生命熱情所幻化出來的筆墨感染力更加強大。 「大道無法」、「筆無常法」、「無法乃為至法」等講究年輕人不宜盲目崇拜,需知「不成規矩無以成方圓」。而這個「方圓」一旦定型成型後再講「無法之法」,將幻化出有限範圍內的無限的萬千新氣象。人生如此,國畫亦如此,國畫的筆墨更是如此。 中國畫的筆墨為何如此重要,又為何是如此的形式呢?中國的文化人歷來是講究讀聖賢書的,在舊時代讀這些書是立身、立業的唯一出路。那時人們看到的書或文字作品都充斥著儒、道、釋思想,外溢的形式是筆墨韻味,二者必然的有機結合反映在繪畫上自然是先人們講的筆墨韻質。我們代代承傳了下來,就成了今天的筆墨觀、筆墨現象。筆墨在今天仍然是中國畫的核心元素,因為先人的文化觀通過承傳仍然根植於人們心中,方塊漢字依然存在,筆墨審美的內因外因依然存在。所以「負責任」的藝術家不必擔心筆墨的承傳問題,不必討論筆墨是否為中國畫的「底線」問題。中國畫的存亡對將來並不重要,將來的人們自然有他們的生存方式,替後人擔憂是一種自擾。 (4)敷色自然。 謝赫的六法中講「隨類敷彩」,另一說稱「隨類賦彩」。動物畫由於表現主體色彩的豐富性及國畫傳統積累的薄弱(動物畫一般沒有像竹、蘭那樣相對固定的筆墨積澱),而使色彩佔有重要的位置。有些動物為黑色或灰色,十分有利於筆墨的發揮,如大熊貓;有些動物由於有鮮明的色彩,表現時必須靠色彩來傳神,如金絲猴、小貓熊、虎、豹等等。用色彩傳神,要在隨類敷彩的要求下進行,既不可過分突出毛色的鮮艷性,也不可不強調動物的自然色彩。色彩在動物畫中的重要作用與動物畫形的要求相同,也是區別表現對象的重要特徵。動物畫中對動物色彩的把握也是為傳神服務的,動物的形、色表現是傳神的前提。有些畫家在畫動物時,為了洗去對象的火爆氣,而將動物毛色畫得灰污暗淡,但卻犯了大忌。因為毛色艷麗的動物,病態或死去後毛色才會變灰變污,使人看了極不舒服。動物毛皮的色彩和光亮相同於人臉上的光亮,色彩不正或無光亮是種病態。 在中國畫創作中,著色的筆法亦應重視。中國畫的著色技巧不只是簡單的染法,染法亦講筆跡、筆運、筆勢,要強調毛筆著色效果。國畫講的氣韻生動也包括著色的筆法效果。這一點在花鳥畫中已不自覺地用到,但沒有人提煉出來,這與國畫歷來不太重視色彩的作用有關。著色的筆法與著墨筆法大致相同,只是因色彩與墨的視覺分量不同略有差異,需在長期的筆墨生涯中體會。 中國畫要發展,色法是個不能迴避的問題,隨著各種顏料的不斷問世,其筆觸特性要不斷總結。氣韻生動是國畫的大講究,離不開筆法、墨法,也離不開色法。單純的平塗、罩染、沖染不會使色彩佔據主力位置,只有講筆法的色法才可能使色彩的位置提升。張大千先生的潑彩山水,筆觸清晰,對作品氣韻的烘托起到了重要作用。 (5)水法氣象。 古人講水法,是指水在筆法與墨法關係中的重要作用。西方水彩畫傳入後,國人則避講水法。近代關於水法雖然沒有人系統總結,但在筆法、墨法、渲染法之中卻多有涉及。國畫的水法有水調墨、水帶墨、水破墨、漬水、潑水、鋪水等,在具體的實踐中,畫家們對水的運用方法則更加豐富。水法於國畫有著重要地位,是由於國畫的工具和材料決定的。國畫要發展,拓展表現形式,必在工具材料特性上有所開拓,水法是其重要的一方面。錢松岩先生講:「學習國畫,在技術方面,首先要摸熟筆、墨、色、紙四者各自的特性和相互間的關係。相互間起著調節作用的,還有一個重要而又不為人所注意的東西,這就是水。」李復堂說:「八大山人善於用筆而墨不佳,石濤善於用墨而筆不佳。我善於水,筆墨關鍵在於水。」他們講的水法還停留在水對國畫工具材料相互間作用的認識層面上。我的老師劉奎齡創新動物繪畫技法,採用濕地絲毛法,使國畫動物出現了劃時代的進步,是水在國畫中單獨使用的成功典範。他雖未在理論上進行總結,在當時的天津也受到了「洋畫味」、「水彩味」的攻擊,但其對筆墨色紙的關係通過這一水法的成功調合,使他的動物畫神韻獨具,也使他能獨步近代畫壇,為我們在國畫中開拓水法樹立了鮮明的樣板。 其實國畫是非常講究水跡味道的。杜甫在《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中的名句「元氣淋漓障猶濕」講的即是筆跡墨跡把水的生命力永久留在紙上的效果。筆法中的枯潤、墨法中的五色均是由水來決定的。水為國畫本來有也應該有的味道,不能因與水彩有些許相同而被放棄;如同寫實也是國畫的一個方面,不能因油畫也寫實而被放棄。畢加索畫過黑白水墨畫,由於工具材料不同,觀念不同,那是他的「寫意」,與國畫不相干,但同樣精彩。郎士寧畫過重彩畫,因技法、觀念的不同,國畫的講求沒有,那是他的重彩畫,是紙上的油畫。觀念是作品的精神內核,工具材料是實現這一「內核」完整表達的工具,有這兩項在,國畫發展不必顧慮太多。我在謐幻系列作品的創作過程中更多的是對水法的探索。國畫要發展,水法的探索與筆法、墨法一樣,十分重要。 國畫的工具毛筆對水性的墨、色富有含蘊性,國畫的宣紙對水有十分好的吸納性,所以國畫的水法很重要。同時,國畫水法的講究又有其獨特的方面,即是與國畫關於神韻、筆墨的講求相一致的,講膽識、氣節,不只是講洇漫的水味。 (6)構圖嚴謹。 章法布局在六法中叫「經營位置」,在《筆法記》的六要中是「思」的內容。國畫中的「知白守黑」等都與章法布局有關。國畫的章法布局是氣韻生動的重要構成元素,它講究筆勢起承轉合的流動感,疏密有致的節奏感,虛實相映的和諧感和整體分量的平衡感等幾方面。 動物畫的布景經營,離不開花卉和山水。如今有的畫家畫動物沒有背景鋪襯,純為動物寫真,雖有意趣,卻失之於氣韻。動物生存於一定的環境中,自然景物的草木、樹石、苔蘚、山泉、幽谷、叢林要用勾勒皴擦點染之法,方可使作品取得氣韻生動的效果。我們看徐熙、黃筌畫卷,平岡曲澗,絕壑奔泉,層層布置,令人肅然意遠,彷彿臨幽谷,涉林澗。這種作品意境的營造,不是寫真類畫作所能比擬的。 中國畫的章法,最重要的是「虛」、「實」的變化。中國畫的疏密、輕重、濃淡、大小、橫豎等講究均與虛實的變化相聯繫,相表裡,其矛盾統一的道理是一樣的。我畫動物畫,整幅作品包括動物均是講求虛實變化的。這種虛實的轉化要有節奏感、韻律感,整體體現和諧要求,即所謂當實則實,當虛則虛。虛處不是無畫,而是有意留出的空白,是畫面重要的組成部分,所謂「無聲勝有聲」的境界。實際上畫畫留有虛白處,是符合人的審美習慣的。整幅作品布置雜陳,滿滿當當,人便有壓抑感,感覺喘不上氣來,還有何美感可言?所以有人將虛白處稱為國畫的氣孔。由此可見虛白處理的重要性。 在國畫中虛實處理是多樣的,也是統一的。它體現著虛中見實,實中有虛的哲學理念。為了畫面構圖的需要,實中當虛處要虛,如山石的實體間留有白雲;動物身毛突兀處留有白光;動物身毛的交錯處,即四肢根部,尾根部,頜下處毛色的虛淡處理;動物被樹枝掩映,筆跡邊留白等。同樣為了構圖的需要,虛中當實處也可以實,如水中的舟楫,雲霧遮蔽不住的山石樹木;動物身毛中虛白處理部位間或皴染的毛髮等。畫面的虛虛實實構成了節奏和韻律,是國畫形式美的重要元素。 (7)特色鮮明。 國畫講寫生(古人稱「師造化」),不僅重視客觀物象的描寫,更重視主觀思維對物象的認識和表現,強調錶達作畫者的思想感悟和感情。這便是六法中的「傳模移寫」。唐代畫家張璪說的「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清代畫家石濤說的「山川與余神遇而跡化也」表達的都是同一意思。國畫是有所創造的,對景寫生是師造化的必然過程,但作畫時則我有我法,畫的是自己對對象的認識,看的是認識準不準、高不高,表現技法傳神不傳神。寫生時注意力集中於外,作畫時精神聚斂於內,求的是筆墨、形象合於自己的思維意識,這是國畫與其他畫種的區別之一。我畫動物畫,依靠到自然保護區寫生及藉助錄像、照片認識動物,但創作時則綜合我的認識加以提煉、誇張,特別是在作品的氣韻追求上,筆墨追求上,講求的是「有我」、「我在」。所以有時畫完畫感覺意猶未盡,常提筆重畫。國畫的最高境界是在對造化的認識上不斷提高,表現技法上不斷提高,氣韻挖掘上不斷提高,以至將其推向自身所能達到的制高點。它的這種境界追求決定了畫家對自己的作品不會出現絕對的滿足。同時,國畫講的「熟而能生」、「意到筆不到」等等,都是對這一追求過程的肯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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