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多鶴怎樣走進中國家庭

小姨多鶴怎樣走進中國家庭

2010-02-03 10:00:03來源: 遼瀋晚報

日本人初來東北時是多麼的得意。

逃亡途中的日本人。

1946年3月,錦州市內一名日本老婦在市場里賣香煙,滿面愁容。

隻身回到日本的小女孩,在回望不堪回首的來路。

無家可歸的日本人。

日本兒童在瀋陽孤兒院。

  由著名作家嚴歌苓力作《小姨多鶴》改編的同名電視劇目前正在各大電視台熱播。一個日本女僑民的離奇遭遇,折射出那個特殊年代的悲歡離合與愛恨情仇。多鶴個人命運的起承轉合,恰是日本戰敗投降後,留居中國東北的百萬日本僑民突如喪家之犬的凄涼縮影——

  當日本人揮舞屠刀製造了旅順大屠殺、南京大屠殺等一系列天怨人怒的人間慘案時,他們不會想到,自己的報應會來得這樣快! 1945年8月,廣島、長崎在原子彈的恐怖蘑菇雲中瞬間化為灰燼;蘇軍的鐵甲洪流勢不可擋,將倒斃的關東軍屍體碾做肉泥;從家中驚慌出逃的日本僑民躲藏在村野山林,受襲擊,挨凍餓、男人被殺死,女人被賤賣……當時光鎖定在1945年,在被日軍鐵蹄蹂躪長達14年的東北黑土地上,呈現的就是這樣一幅形如「末日審判」般的歷史圖景。

  集體自殺,母親刺死不滿周歲的女兒

  看過舊版《四世同堂》電視連續劇的觀眾,一定還會記得劇中這樣一個片段:日本宣布投降當天,飽受凌辱的小羊圈衚衕的街坊鄰居們終於一吐壓抑多年的胸中惡氣,「找小日本算賬去!」這成了那個特殊年月里,幾乎所有被欺壓、被虐待的中國人不約而同的復仇呼聲!

  在復仇的烈焰中,散居在東北各地的日本僑民害怕遭受報復,倉皇出走,漫山遍野亂竄亂逃,不知所措。

  嚴歌苓在她的小說中細緻描繪了五個日本村莊的五千人集體自殺的凄慘情景:七十歲的元老端起衝鋒槍,村長夫婦先被打死,接著,更瘋狂的事情發生了,母親咬斷自己不滿周歲的小兒子的喉管,又如惡狼一樣撲向稍大一點的小女兒……

  嚴歌苓寫的雖然是小說,但關於這一段的描寫卻有事實依據。

  1945年8月11日傍晚,烏蘭浩特地區的格根廟附近,日軍及家屬近1000人被蘇聯紅軍追擊,在此地陷入絕境。日軍指揮官下令:所有日軍將士和所有家屬都必須自殺,連孩子都不能留下,頓時,刀光和槍聲讓這條山溝變成人間地獄!

  當時,8歲的立花珠美驚恐地目睹了一幕人倫慘劇——與自己同族的日本軍人毫不憐憫地將不願意自殺的親人砍死,還在人群中投下手榴彈,深溝里血肉橫飛;她的母親繼承了丈夫的武士道精神,親自刺死了不滿周歲的小女兒,然後舉刀自殺;她的姐姐被壓死,兩個弟弟則被日軍亂槍打死……最後,日軍指揮官和士兵歇斯底里地吼叫著,把武士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

  僥倖留下性命的立花珠美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跪在重傷的母親旁邊,獃獃地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如果不是中國老大爺救我,即使當時不死,也得精神崩潰。」回想起半個世紀前的血腥一幕,立花珠美至今仍膽戰心驚!

  與立花珠美一樣,十九歲的多鶴也是在同胞的死屍堆中爬出,被鬍子擄走,最後按一角錢一斤賣給了張家。

  棒子隊殺得日本人鬼哭狼嚎

  老一輩的中國人還都記得,殺日本人殺得最凶的是棒子隊。

  其實,所謂的棒子隊就是一些普通的中國農民。他們大都是闖關東來的流民,靠著吃苦,靠著拚命,積攢下幾畝薄地。日本開拓團來後,把他們趕出了家園,強佔了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他們家的老人餓死,孩子餓死,他們與日本人的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得知日本投降的消息後,這些農民的第一反應就是,報仇去!他們沒有武器,連鐵器都沒有(戰爭後期,日本人把老百姓家中的銅鐵都搜刮一空),他們只好拿起棒子,殺進日本人的村落,見人就是一棒子。仇恨使他們瘋狂,憤怒使他們失去理智,一些日本孩子、老人也成了棒下之鬼。日本人驚恐萬狀:「你們怎麼連孩子都殺?!你們還有沒有人性啊! 」

  說這話的日本人也許真不知道旅順大屠殺,也有可能連過去不久的南京大屠殺也不知道。但他們生活在東北,應該知道些東北的事情。在平頂山,當他們的軍隊面對手無寸鐵的中國婦孺時,他們何曾有過半點的心慈手軟?

  提起日本人的慘無人道,年過八旬的瀋陽老人陳雅琴講起來就憤恨連聲:「日本人真招人恨呢!我爹身體硬棒,但四十多歲就死了,咋死的?不就是被日本人抓去當勞工,受盡折磨死的嗎!日本人不把中國人當人看,你家要是有大米,就是經濟犯;一旦被關進大牢,十天半月都見不到太陽,犯人的頭髮鬍子長得嚇人……日本戰敗後,不少中國人上街殺日本人,搶日本人東西,別怪中國人心狠,他們日本人當年是怎麼對待我們的? 」

  為了躲避這可怕的仇殺,成千上萬的日本人離開了家,向著他們認為安全的地方逃亡。溥儀之弟溥傑的日本妻子嵯峨浩,在《流浪的王妃》一書中,記述了她隨偽滿宮廷成員乘「御用列車」逃往吉林通化時,在新京(長春)車站目睹的慘狀。蘇軍飛機狂轟濫炸,逃亡的日本人血肉橫飛,鐵路運載能力有限,車站月台上擠滿了婦女與孩子。那些上不了車的日本婦女拖著哭腔哀求道:「哪怕只讓孩子上去也行啊!站在廁所里也沒關係。我們已經等了兩天了,就讓我們上去吧!行行好,拜託了! 」但母親的哀求,遭來的卻是憲兵的怒喝嚴拒。

  深夜12點,伴隨著汽笛的尖叫聲,載有王室成員的列車緩緩離開新京車站,幾近瘋狂的婦女們仍抓住車門扶手不放。「對不起,請原諒吧,我的同胞們!不過,也許兩個月後,等待我們的將是同樣的命運。 」嵯峨浩雙手捂住面孔,低著頭,在列車的顛簸中默默地表示深深的歉意。

  去不了想去的地方,日本難民只好逃進了深山老林。十月份的北滿,早早就落了雪,夜晚的氣溫已經達到了零下十幾度。日本人住在冰冷的山洞裡,不敢生火取暖,只能全家圍坐在薄薄的棉被中,瑟瑟發抖。野獸的襲擊,疾病的侵襲,使越來越多的老人孩子凄慘地死去。更可怕的是,山裡天天晚上能聽到凄厲的慘叫聲,山裡是鬍子橫行的天地,鬍子對日本人也是恨之入骨,下手比農民更狠!

  見了中國人鞠躬稱太君

  相比於農村,城裡的日本人待遇相對好些。城裡沒有棒子隊,城裡的無政府狀態也沒有農村嚴重。但突然的變故也使這些曾經趾高氣揚的日本人,境遇急轉直下!「八一五」光復後的第二天,偽滿錦西縣副縣長山岸金三郎主動抱著竹掃帚上街掃馬路,見到中國人不管男女,一律鞠躬,改稱「太君」。

  在瀋陽,成千上萬的日本難民搬出舒適的家,躲進鐵西區四面漏風的工棚里,不分男女老幼席地而卧。帶來的食品很快就吃光了,他們不敢出去找吃的,只能在飢餓中煎熬,熬過一天算一天,完全不知道未來將有怎樣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

  日本著名影視劇作家國宏威雄就曾經歷過這樣一段凄苦遭遇。偽滿時期,遷至中國東北的國宏威雄家族是呼奴喚婢的富有人家,但日本戰敗後,他們立刻變得一無所有。國宏威雄當年隨家人從新京(長春)逃到朝鮮,又從朝鮮逃回新京,因無人收留,一家人只好住到難民營里。寒冬臘月,滴水成冰,年僅15歲的國宏威雄和大人一樣,每天早晨都站在寒風中等活兒,苦盼過往的中國人雇他們做工,條件是僱主管一頓午飯,再給一天工錢,條件談妥了,就去幹活。

  隆冬寒風刺骨,每家都需要燒炕取暖,僱主就讓國宏威雄去做煤球。冰涼的水,寒冷的風,將國宏威雄的手背凍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疼得鑽心,但在更多無家可歸的日本難民眼中,國宏威雄乾的還是「俏活」。後來,出來找活兒乾的日本人越來越多,僱主卻越來越少,以致最後竟到了只給午飯吃、不給工錢的地步。

  1945年的黑龍江省方正縣,聚集著數萬名日本難民。數十人擁擠在不足30平方米的空屋裡,沒有門窗、沒有取暖設備,被褥也沒有,只有一堆爛草,日本人只好鑽進草堆里睡覺取暖。蘇軍佔領東北期間,拒絕為這些日本人提供食品,致使5000餘名日本人死於飢餓和嚴寒。

  有記載稱,當時在吉林、黑龍江的城市裡,日本人的情景慘不忍睹。一些日本人衣衫襤褸甚至衣不蔽體,天氣已經開始轉冷,但有的日本人竟光著身子、赤著雙腳,只有一塊小小的布片用麻線、樹條捆在陰部遮羞,給人的感覺就像一群走投無路的「叫花子」。

  日軍俘虜在蘇聯過著奴隸般的生活

  在日本平民掙扎於生死線上時,沾滿中國人民鮮血的日本關東軍則被全部繳械。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屠夫被蘇軍押往寒冷的西伯利亞做苦工,食糟糠、住陋室、缺醫藥、遭打罵。連關押在一起的二戰盟友、來自德國與義大利的戰俘都對他們隨意誣衊,謾罵日本人為「劣等民族」。上萬日軍戰俘餓死、病死或不堪凌辱自殺。

  有人稱,後來日本向蘇軍索要日軍客死他鄉的戰俘遺骸,蘇聯人竟給日本政府拉回一船用死人煉製的「肥皂」。據後來公布的歷史檔案,蘇軍看守對日軍戰俘的生死不聞不問,非打即罵,導致大批日軍戰俘死亡。斯大林盛怒之下,槍斃了幾名看管人員,盛行於蘇軍內部的虐俘之風才有所收斂。

  曾被關押在蘇軍勞改營的日本戰俘加川治良回憶說:「每月我們都有例行的身體檢查,我們排成四排,夏天脫得一絲不掛,冬天凍得直哆嗦。一名神情嚴肅的女軍醫為我們做檢查,方法是拉起每個人大腿上的皮,看看還剩下多少肉。我們個個皮包骨,皮膚粗得像砂紙。根據肉的厚薄,我們被分成若干等。大家都暗暗禱告自己能被定為最低等,這樣就能幹輕一些的活,從而就能多活一天。肉最厚的被歸為一等,對比骨瘦如柴的夥伴,他們可能有點欣慰,但一想到等著他們的是最粗重的活,那得意里又混雜了憂愁。」

  小姨多鶴就這樣走進中國家庭

  戰亂對女人的傷害尤甚於男性。日軍

  侵華到處屠殺姦淫中國婦女,待日本戰敗時,生活在中國的日本女人同樣面臨生不如死的凄慘命運。

  為逃避蘇軍的調戲姦汙,逃難的日本女人用泥土、鍋底灰將自己的面容塗抹得污濁不堪,並穿上男人的服裝混在逃亡人群中東躲西藏。很多日本女人被逼無奈,只好嫁給中國人。

  這一群體中既有閨中少女,也有已婚婦人。結過婚的女人的丈夫有的戰死,有的在戰火中失去聯繫生死未卜。這些可憐的女人為求自保,只能嫁給她們平時看不起的中國男人,而嫁人的目的只有一個:活著。

  在這一背景下,在偽滿時期抬不起頭的中國男性,一夜之間竟成了日本女人的「追逐對象」。對日本女人而言,身份地位長相甚至年齡都無所謂,只要中國男人想娶,就能娶到一個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日本媳婦。還有的日本女人被土匪或人販子抓住,低價賣給未婚或已婚但無子女的中國男人。《小姨多鶴》中的女主角、 19歲的日本少女多鶴就是這樣被賣進一中國家庭,成了中國人傳宗接代的「工具」。

  日僑遣返開始後,中國政府公布了一條法令,「八一五」光復前嫁給中國人的日本女人可以留在中國,「八一五」以後嫁給中國人的日本女人一律遣返回國。但很多日本女人永遠留在了中國,這其中「八一五」光復前嫁給中國人的幾乎沒有。

  隨著中國政府人道主義的大遣返開始,短暫的無序的仇殺被終止了。在中國的日本人結束了顛沛流離、擔驚受怕的生活,日本少女多鶴也在中國家庭中開始了新的生活。然而,曾經的痛苦卻不像手上扎個刺一樣,拔掉就完了,多鶴回國前複雜的眼神告訴我們,有些事情是想忘也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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