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收藏]坐有坐相·硬木布衣(2011
| 標籤: 中國坐具家紡氈毯王浩然文化宣和奢侈品國術南通緙絲 | 分類: 宣和風物-品鑒 |
在今天,中國已然是居家紡織品製造、銷售和出口的大國。家紡在中國歷史長河中出現的時間遠遠早於傢具。特別是中國坐具用家紡,在椅凳出現之前鋪墊物本身就承擔了坐具的功能。唐宋開始垂足坐具興起,改變了中國人席地而坐的傳統,床榻漸漸退化成單一的卧具功能。隨之相應改變的坐具家紡也逐漸出現了坐墊、靠背、椅披和迎手等等一系列家紡品,在宗教場所及少數民族地區氈毯葦席已然是保留這坐具的功能。
坐具家紡作為日用紡織品而過於平常,因此常常被忽略。平常百姓家可用土織布、葯斑布做成椅墊,椅衣等。文人貴族可用織錦皮草、精細刺繡做成靠背,迎手,椅披等。可見坐具家紡在傳統中國居家陳設中有著畫龍點睛的作用,如同人需穿衣,穿上衣服的家居會變得更加飄逸,即是對坐具的裝飾,同時也可以豐富室內陳設的顏色配比。往往今天很多年輕人說古典中式傢具很沉悶顯得過於穩重,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在居家陳設中缺失了家紡這個點綴元素。
根據1974年浙江餘姚河姆渡出土的葦編殘片來看,早在公元前5200—4200的原始人類就已經有編席的能力,同屬於新石器時期的其他地區出土的陶片上也有各種席編紋樣的印痕,從編織的方法來看技術已經相當成熟了。到了周代,已經在《周禮·春官·司几筵》中詳細規定了不同場合及身份等級,席子也分出了:莞草席、蒲藻席、桃枝竹席、蒲草席和皮草席等五種等級。在大席上,再根據特定場所劃分或人數多少,而鋪陳若干小席子,稱為重席。使用席子時,以重疊層數的多少來分尊卑,粗席在下,細席在上。席子在早期的功能很多,幾乎所有的生活都離不開席子,因此出現大量關於席子的典故,至今依然能看到國人在宴客時使用「筵席」二字。《禮記》規定天子之席多達五層,諸侯多達三層,這樣的禮制在清代帝王御真畫像和唐卡祖師像中都可以窺見一二,藏傳寺廟的經堂法台的鋪陳上依然才用三層重墊(一層氆氌和二層坐墊)。氈毯織物出現在中國大地上也是比較早的,早在《逸周書》中就提到氍毹一類的以牛羊毛為原材料的氈毯類紡織品。1978年,新疆哈密地區發現了公元前3000前鋪陳用的羊毛氈和大量動物皮毛,同時還發現了公元前1200年的色線織成的斑罽毛織物。
到了秦漢時期,席子已經成了必備的家居陳設,依然延續原始時期的席坐、躺卧皆可的多重功能,幾乎所有的生活活動都在席子上進行。1972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了兩條包著邊緣的莞草席。西周時期就已經出現專門壓住席子以防其捲曲的席鎮,也在兩漢時期成為席邊風尚蔚為大觀,有虎、豹、熊以及人物等,材質多以玉石、金銀和青銅,工藝上雕刻、鎏金、錯銀、嵌貝等等。兩漢時期,席子在當時社交儀禮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形制也逐漸豐富起來,有數人同坐的「連席」,兩人對坐用的「合席」,夫妻之間合坐的「合歡席」,僅一人獨坐,用於彰顯此人尊貴,年長的「獨席」。當時常因同席者之間諸多懸殊,而發生拔劍割席而坐的事情,時稱「絕席」。秦漢時期,毛紡織業也進入了一個較快的發展時期,出現了各種織毯工藝。20世紀初,英國人斯坦因在新疆羅布泊地區的漢墓中,發現了西漢時期的打結植絨的地毯殘片,這是迄今為止出土最早的植絨地毯實物,距今已有2200多年。絲綢之路的開通,加速了中原與西域之間的商貿流通,西北優良的毛織品和織造技術也傳入中原地區,逐漸成為中原的流行,漢畫像石磚中就反應了當時民間室內普遍使用的地毯。
魏晉南北朝時期席子和氈毯的用途沒有發生太多變化,但出現了落座時保持舒適及保暖功能的專用紡織品——坐褥(又稱坐墊),一般是放置在席榻上。當時的坐褥比明清時期坐墊要寬大的多,邊長基本都在三尺左右。起初還沒有普及,主要是富貴人家使用,外出時常有侍從攜帶,這與南北朝鄧縣畫像磚和《顏氏家訓》中的記載相吻合。南北朝時期宮廷官署或學校私宅等各類建築中,往往都是床榻為坐卧具,因此很大程度上承擔了太多活動,也逐步出現了今天我們所能看見的腰枕、靠枕或稱扶手枕,時稱「隱囊」,隱與穩在古時同義,在南北朝繪畫和北魏龍門賓陽洞中病維摩詰造像,也大量出現隱囊置於席榻供人倚靠休憩的場景。《南史》中記載常用絲織品製作隱囊,可見隱囊與坐褥一樣時當時貴族所享用的。
隋唐時期胡風盛興,垂足的椅凳開始在上流社會中流行,高足的床榻也開始風行,由於人體對垂足的高型坐卧具又更加良好的適應性,從而使人們對席子和氈毯的依賴程度逐漸減少。隋唐時期是兩大類坐具並行的時代,也隨之先前的坐褥的普及帶來了坐墊的發展。這樣巨大的生活習俗的變化,最開始只在宮廷和富庶的貴族,他們在使用坐墊時,常常會選擇錦綾等珍貴的絲織品,採用一些印金、蹙金等精細工藝,紋樣也是當時流行的團窠、連珠、棋格等等圖形。宋人摹繪唐人的《宮樂圖》就出現了大量的杌墊形坐具家紡的早期雛形。隋唐崇尚佛道,此時大量佛道周邊家紡品也是豐富之極,使用跪拜墊也是常見之事,而如1987年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唐代大紅羅地蹙金綉拜墊就可窺見當時這些用具常常極盡莊嚴而奢華。隱囊此時也沒有發生形態上的變化,但普及性增強,在唐代小說家沈既濟的《枕中記》中記載了唐代旅店的床榻上配有隱囊,可見其普及程度。氈毯此時已經從功能上細分為床毯、坐毯、鞍襦或腳踏上的蒙覆毯。在原材料上除了獸皮、羊毛、駝毛、兔毛外,絲毯已經流行於中外。唐詩中大量提到氈毯物,白居易還專門作《紅線毯》來描寫貴族用毯之奢靡,在白居易《和春深二十首》中提到「傳氈轉席」的這樣一種婚禮風俗,古人用氈毯或席子,數量上或二或三或四,前後傳遞輪轉,從入夫家院門行拜堂禮後入洞房,新娘的行走、坐卧或跪拜皆不可離此席毯,象徵傳宗接代,前程似錦,這種習俗一直延續到今天的江南水鄉婚禮上。
兩宋時期垂足高椅十分普及,徹底改變了中國人席地而坐習俗,椅子在室內廳堂已經有固定的安放位置,從陸遊的《老學庵筆記》中可以看出當時椅杌已經關乎禮節法度,多為男子安坐的坐具,女子主要做綉墩和圓形几凳。宋代垂足高椅多為樑柱框架結構,有直板或圓弧的背板。椅披隨之應運而生,椅披又稱椅衣、椅背、椅搭、椅袱。兩宋椅披非常簡單,沒有過多裝飾,素錦綾一塊披覆在椅子上,然後用系帶固定,西夏椅披亦是如此。宋人也有用異色宋錦包住邊緣,披宋代皇后御真上寶座也有精美錦繡的椅披,這種椅披稱作:綉背或錦背。在椅子前常常放置腳踏,腳踏上也常常系覆這一塊與椅披同等的踏墊。宋代杌墩上已經有了奢華錦繡蒙覆物,彰顯了閨閣家紡的獨特藝術美感,在南宋繪畫《卻坐圖》中就可以看到綴珠錦繡、瓔珞練練的錦墩。宋代隱囊在形式上依然沿襲了隋唐五代時期的特徵,加以文人的審美而趨向溫潤淡雅。高足傢具普及使得床榻的坐具功能逐漸弱化,突出強調了卧躺功能,同樣弱化了隱囊倚靠的功能,而強調其卧靠的功能。商業發達的宋代市井,讓隱囊從貴族享用的奢侈品中普及到廣大市民生活中。僧眾們自用的坐敷具——尼師壇(比丘六物之一,坐卧時敷在地上、床上或卧具上的長形蒙覆布)的尺寸形制和色彩尊照佛陀戒制沒有什麼特殊的變化,但在工藝上逐漸趨於考究。宋代坐地毯中已有:絲毯、氈毯和棉毯。絲毯是貴族享用的奢侈品,在宋畫《乞巧圖》中可見古代七夕舊俗,在閣樓處鋪陳五彩絲毯,絲毯上壓著鎮毯的金銅小獸。兩宋遼金時期,氈毯主要使用在涼寒和游牧民族地區,平常鋪陳於室內用於坐卧,也可室外使用,還可作為鞍褥鋪設在駱駝、馬匹的背韉上。
蒙元沿襲了兩宋遼金的生活方式,漢地富庶人家中考究的座椅使用錦繡華美的椅披和錦茵溫潤的綉墩,鄉野農家使用普通的粗布椅披和蒲花編製的蒲團墊褥。蒙元統治者是少數民族,宮內沿襲了北方游牧生活的習慣,多處採用四方坐褥,蒙古語稱「朵兒別真」,還有專門用金錦製成的「金錦方墊」。元代也普遍使用隱囊,元初畫家劉貫道的《消夏圖》中床榻上的隱囊非常明顯,而且形制也極為講究。元代氈毯業非常發達,西北游牧民族氈毯製作技術傳入中原腹地最為頻繁的時期,出現了各種氈毯工藝,從元《製作毛氈圖》就可看出其盛。蒙藏佛教昌盛,佛教坐具在材質上也隨了蒙藏地區,使用氈毯類的鋪墊。鋪陳在寺廟講壇法台上的蒙覆物稱作「打敷」,一般採用百衲拼布工藝,還可以施加精美大氣的刺繡以飾佛家莊嚴。
明清時期,桌椅等高足傢具已經成為了家居陳設中的絕對主流,從明清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大量坐具使用紡織品的經典範例。明清的椅披材質非常豐富,緙絲、刺繡、錦緞、漳絨、堆綾、印花和彈墨等等,現存的明橘紅地緙絲龍鳳八吉祥紋椅披就是為後人展示當年椅披風采的最有力實物。明清椅披也出現在戲曲舞台上,常常與其他雜散道具統稱為「砌末」。明清的坐墊也是稱呼繁多「椅甸」「椅褥」的等等,除了少數毛氈製品,多用刺繡錦緞作套,內充棉花、蘆絮或禾草,更加奢靡的宮廷用具會是妝花、緙絲的坐墊套。明清的座榻和炕床上為了利於人倚靠,便出現了靠背這樣的坐具家紡,在清代宮廷隨處可見的寶座上也有這樣的靠墊。靠墊兩側經常各放置一個扶手枕,或放置隱囊,靠墊整下方有時還會添置一個等寬的長方體腰枕。明清傢具中杌墩類傢具的形制已經非常成熟了,相應的蒙覆紡織物也發展到一個新的高度,綉墩帕套、方杌罩、綉墩墊等等大大的豐富了坐具家紡的造型藝術。隱囊發展到明清,多為中間粗兩端細小的鼓墩形,高約一尺左右,織物作套,內充棉絮。還出現有正方形或瓜棱形的,隱囊在明清常被稱作引枕、倚枕、迎手等。氈毯到了明清多為地毯,少有席地坐毯了,出現了「凡地必毯」的盛況。只有在炕榻上才會鋪設用於坐卧的氈毯,席子亦是如此。明清寺院道觀的打敷方墊也是極為常見的坐具家紡,但多使用百衲拼接工藝。
1840年鴉片戰爭之後,洋紗、洋布衝擊了傳統手工織機面料。民國時期已經出現了沙發,相對應的沙發套也就出現了。隨著沙發進入中國的還有西方軟墊坐具,軟墊坐具出現以後,大大衝擊了椅披的發展,慢慢也開始接受了西方的椅罩,椅墊。西方的椅罩基本是將椅子全部覆蓋住,最多露出四個椅足。椅墊也出現了一些新的工藝,貼花、蕾絲等等,這些工藝也運用在靠墊上了,豐富了椅子的風尚。到了現代,傳統意義上的中式家紡已經退到市場的最邊緣了,坐具家紡也是無法逃避這樣一場流行變革。
坐具家紡是容易被世人遺忘的,但背後古人對生活的期許和今人的情感是一樣的。坐具家紡誠然是體現物主對居家文化的某種願景,在古典行樂苑囿繪畫中是貴族生活的靜雅小品,在古典戲曲砌末道具中是生旦情誼流連的風色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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