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療法適用於中國人嗎?
作者:叢中 博士
北京大學第六醫院 主任醫師
當努力學習精神分析的時候,我們內心會發問:精神分析療法,適用於中國人嗎?當進行國際學術交流時,國外同行也會關切地問:精神分析療法在中國能夠被大眾所接受嗎?能夠跟中國歷史文化相融合嗎?是否需要做本土化改造?中國文化對世界精神分析,會做出哪些獨特的貢獻?想要說得清楚這些問題,實屬不易。
現嘗試從如下幾個方面探討、回答這些問題。
一、 中國人與外國人,差異在哪裡
從生物學層面來說,中國人與外國人之間的人種差異,根本上是基因的差異。人類個體有30000個基因。有研究表明,黑猩猩和人類基因組的DNA序列相似性達到99%;即使考慮到DNA序列插入或刪除,兩者的相似性也有96%;(2005)。基因學家曾經認為人類基因99.9%相同,但一個國際科學家小組在2006年出版的《自然》雜誌上報告說,他們在研究中發現,人類基因只有99.5%相同。也就是說,不同種族之間的基因差異不超過0.5%。如果僅僅按照生物學的基因差異來說的話,精神分析療法肯定是適用於中國人的。
人是具有社會化的動物。人類的行為,是在亞文化環境中發展和形成的。民族之間的差異,更主要的不是來自於基因,而是來自於文化差異。文化像水,人類個體像是魚,每個個體一出生,就降生在文化的海洋里,呼吸著文化之水逐步長大。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養一方精神病人。所以,要想考察精神分析療法是否適用於中國,應該主要從心理-社會層面、從文化的民族差異方面來討論。
二、 精神分析療法產生的文化背景和歷史變遷
1、 弗洛伊德學說創建的時代背景
一百多年前在歐洲,弗洛伊德嘗試創建精神分析的理論和治療方法。當時歐洲處於維多利亞時代,其中一個重要的文化特徵是「禁慾」。弗洛伊德作為臨床醫生,所接待的神經症病人,絕大多數都是因為「性的壓抑」、「性慾的不滿足」、「本我與超我的衝突」所致。如果有人批評弗洛伊德太「泛性」了,那麼,這不是弗洛伊德自身的問題,而是當時的時代造就了這樣一批神經症病人,弗洛伊德只是一位敢於說出潛意識實情的人。弗洛伊德醫學院畢業,所受的醫學教育,讓他傾向於關注病人的「肉身」,那些與生俱來的生物本能。所以,弗洛伊德學說傾向於發掘個體內心深處的潛意識、內驅力,包括針對幼年創傷進行心理治療等。弗洛伊德學說的文化內涵:尊重個體,自由(聯想),民主,平等,人本主義(本能),關注人的內心愿望和潛在需要,關注個體生存的心理意義,將個體視為慾望主體。
榮格,繼續向個體內心最深處進軍,榮格提出了「集體無意識」概念,其實他在努力做著「精神分析原理與療法跨文化普適性」的探索,但是他在潛意識深度方面,難以超過弗洛伊德的探索深度。
2、 客體關係理論對弗洛伊德學說的修補與發展
如果說,弗洛伊德學說的主要特徵是關於神經症的心理衝突學說,屬於俄狄浦斯期的心理衝突,是性壓抑之後的妥協形成;那麼,客體關係理論則是主要關注三歲之前的母嬰關係,母愛不足導致心理功能發育不良,或者叫做心理功能缺損;長大後,表現為人格障礙。簡單來說,弗洛伊德關注的是「性」(其實,弗洛伊德學說中的「性」,不僅是男女性交的狹義之「性」,更是本我快樂原則下的廣義之「性」),那麼,客體關係理論所關注的是嬰兒對「愛」的需要,是母嬰親密關係對嬰兒心理健康發展的影響。客體關係理論,明顯地改變了精神分析的發展取向,從弗洛伊德的生物取向轉變為人際關係取向,從性本能取向轉變為愛取向。客體關係理論的精神分析師採取旁觀者的眼光,把來訪者當作「客體」來研究。如果說弗洛伊德所關注的是「種子內部的生命力」,那麼,客體關係理論所關注的是「種子發芽的成長環境」 (土壤)因素。客體關係的出現,不是對弗洛伊德學說的否定,而是彌補和擴充。
3、 科胡特的自體心理學
如果說,客體關係理論,告訴我們人格障礙是怎麼樣形成的;那麼,科胡特的自體心理學,則是在客體關係理論的基礎上,強調個體成長過程中的內在體驗,特彆強調治療操作中的互動和共情,強調治療師能夠深入來訪者的心理內部,體驗和回應來訪者的內心感受,做深入的共情。只有把來訪者當作是一個「主體」,去跟來訪者共情,才能讓來訪者感受到「被關愛的溫暖」,促進分離-個體化的順利完成,使來訪者的心理功能得到完善與發展。
4、 主體間性的心理治療
在科胡特之後所發展起來的「主體間性心理治療」理論,從源頭上來說,都是從最早的弗洛伊德學說發展而來的,但是,主體間心理治療,不僅把來訪者當作主體來對待,同時,治療師在互動關係中,同樣也是主體。所以,治療關係,不再是「治療師作為來訪者內化的客體」,而是「兩個主體之間的互動」。
我們是否可以這樣說:在精神分析發展的百年歷史中,當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最終導引出「主體間性心理治療」的時候,精神分析的歷史使命已經完結了?!
5、 神經症的歷史文化變遷(略)
三、 中國文化的主要特徵
中國文化經常被總結為「集體主義」和「面子」文化。其實,從歷史源頭來看,中國文化,更是具有多元文化的特徵。
在中國文化中,既有集體主義的特徵,也有對個體的尊重,比如,孔子說:「己之不欲,勿施於人」、「君子和而不同」,這體現了對個體的充分尊重。如果說,儒家文化觀念是「以社會為主體」的集體主義觀念,那麼孔子之前的道家思想,則認為人與自然是平等的主體,和諧相處,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如果說西方是「以個體為中心」,那麼,在中國的道家思想中,則是強調「以關係為中心」。
在中國文化中,也有精神分析觀點的基本元素。比如,孔子也對人的生物本能給予了充分的肯定,「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其中的「好德」,相當於弗洛伊德所說的「道德超我」,「好色」相當於弗洛伊德所說的「本我」。「好德」遇見「好色」,超我與本我發生衝突時,最終是本我強於超我。其實,每個人都是「衣冠禽獸」、「披著羊皮的狼」。
中國人常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些都可以類比於客體關係理論中的認同及客體內化的概念。
面子,本身就是一個人的假性自體,是擺出來給別人看的,因此,中國人比較容易迷戀於假性自體,迷戀於優異的學習成績、突出的工作業績,比如,學生們會變得不愛知識愛分數,從而丟失了個體自身的真實面貌,丟掉了真性自體(「真人」,real self)。這些現象,都可以用羅傑斯及溫尼科特的假性自體學說來理解和解釋。
在人際互動中,有些人會把他人當作自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邊界不清,強求和控制他人。比如,有很多領導,喜歡控制身邊的人,強求下屬、同事、朋友必須跟他保持同樣的想法和感受,自己鞠躬盡瘁、兢兢業業,整天熬夜工作,便要去別人必須加班加點、熬夜工作;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當別人配合他完成了這樣的「自戀」時,他就感到自己特有「面子」。這樣的自戀往往與「集體主義」和「面子」文化相伴隨。很多媽媽也會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強加到孩子身上,逼迫孩子參加各種培訓班,以孩子取得優異成績而感到自豪和光榮。科胡特的「自戀」及「自體客體」概念,可以用來理解和解釋這些「集體主義」和「面子」文化問題。
在這樣的「集體主義」和「面子」文化中,中國人是怎麼樣活下來的?我們不得不感慨:中國人在人格裡面具有很大的靈活性、「弄虛作假」的能力和反向形成的防禦機制特點,所以,中國人經常會「口是心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靈活應對不同的環境(也可以說,中國人的Ego功能比較健全),能夠比較好地處理本我與超我、理想自體與現實自體、主體與客體之間的衝突。
四、 精神分析療法,在中國的應用與普及
上個世紀20年代,就有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的中文翻譯文本。一百年來,越來越多的中國人了解了弗洛伊德基本理論觀點,越來越多的中國心理治療師和諮詢師,正在努力地學習弗洛伊德理論學說和精神分析的治療技術,並將該理論和技術應用於治療中國人的臨床實踐。感謝多年來在中國傳播精神分析療法的國際同行,特別是「中德精神分析連續培訓項目」、「中挪精神分析連續培訓項目」及「中美精神分析連續培訓項目」,在中國培養了幾千名精神分析門徒。
記得當初在中德精神分析培訓時,德國的Haag博士為我們督導案例。有一位中國學員報告了一例「異性恐懼症」,案例的大概內容是說,有一個男性,見到女性就心慌臉紅、局促不安、不知所措,恐懼和慌忙逃避。Haag老師聽了案例報告,十分困惑不解地說「我在德國從事心理治療幾十年,從來就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案例。」然後,中國學員給Haag老師解釋了中國人的性觀念,然後,Haag老師說「哦,我明白了,一百多年前的歐洲(性壓抑的時代),當時也是這樣子的呀。」中國學員們聽了老師的這句話,也感慨地說「哦,我們明白了,在性觀念方面,中國落後於歐洲一百年。」這個事例,其實告訴我們一個基本的道理,當年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性驅力理論學說,關於性的壓抑及本我超我之間的衝突學說,正好適用於當下的中國人,適用於理解和治療當今中國的神經症病人。中國的很多男性神經症病人,往往都認為「手淫有害」,當初費了很大的力氣戒除了手淫,結果,出現了神經症的癥狀,頭暈失眠,記憶力下降,焦慮,擔心身體受到了損害,擔心長期的手淫導致了性功能障礙,甚至會擔心影響未來的生育能力。這樣的典型「閹割焦慮」病人,在當前的中國臨床工作中,仍然是時常會遇到的。所以,弗洛伊德的經典理論學說,特別是他的性驅力觀點,是非常普遍地適用於治療中國人的。
在心理治療中,我們會發現幾乎每個神經症病人,都存在某種程度的人格不良,甚至是人格障礙。無論是神經症病人,還是人格障礙者,他們在三歲之前,都會存在著一些母嬰關係不良、母愛缺失及「有條件的愛」等個人經歷,這會導致來訪者在內心具有深深的「弱小無力感」,缺乏安全感和自我存在感,表現為「不安全依戀」,「分離焦慮」等。所以,客體關係及依戀的理論學說,也是廣泛地被應用於治療幫助這些來訪者的。
中國學生的很多心理問題,往往都是「曾經成績優異,後來直線下降」,結果導致焦慮、強迫和抑鬱;很多企業家也是曾經的個人輝煌,把企業的發展當作是個人成功的標誌;很多領導把「職業角色」誤作「個人身份」,當他們變更或失去領導崗位時,就會難以適應,甚至產生很多心理癥狀。中國的媽媽們,經常會把自己的願望強加給孩子,讓孩子去參加各種培訓班等,以達成媽媽自身的願望;孩子們也會努力學習,絕不辜負父母、老師的期望,光宗耀祖,衣錦還鄉。針對這些心理問題,科胡特的自戀理論和自體客體的概念,都能夠在中國的來訪者中得到充分的應用。
上述的精神分析療法,在每個來訪者的心理治療過程中,都能得到綜合的普遍應用。
在人文關懷方面,精神分析所傳達的普世價值,比如,尊重每個人的願望和需要,給來訪者足夠的自由自主的空間,促進來訪者的個人發展,治療師與來訪者是平等的主體,等等,也是普遍受到中國人在內心深處的極大歡迎。
儘管中國人與外國人,在語言和價值觀、行為習慣等方面存在一些差異,但是,人性的本質與內核,在世界各民族都是一樣的,並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尤其是在潛意識層面,更是沒有什麼本質的差異。所以,精神分析療法,在經歷了一百多年的發展和歷史變遷之後,已經被世界各國所採用。精神分析療法,不僅適用於歐洲人,也適用於美洲人、非洲人和亞洲人,適合於任何民族和地區。如果要問「精神分析療法適用於中國人嗎?」那麼,同樣的問題,可以問「精神分析療法適用於德國人、法國人、美國人、非洲人、印度人、日本人、X國人嗎?」
其實,精神分析的理論和治療技術,不用加以任何改造,不必進行任何所謂的「本土化改造」,直接就可以應用於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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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中國文化對世界精神分析將做出怎樣的貢獻
國外很多著名的心理學家、心理治療師都曾經認真學習和研究過中國文化,他們對中國文化有著極大的熱情,如,榮格、弗洛姆、馬斯洛、羅傑斯、拉康、比昂等,都深受道教或佛教和佛法的影響。從這一點上來說,中國文化已經通過這些學者,對世界心理學包括精神分析的發展,做出了貢獻。
客體關係理論的基本觀點認為,每個人的心理功能發展,都是通過人際關係互動,內化了的外部的客體,成為內心的客體關係。 Otto.F.Kernberg提出,內化,包括內向投射、認同和自我同一性的形成。這是一個心理發展從無到有的過程,自我同一性則是個體成長、心理發展的最高境界。
在中國文化中,不僅強調了從無到有,還強調了從有到無。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太極」之前,還有「太虛」。這些都是關於從無到有的描述。然而,中國人在達到了「有」的地步之後,還會追求更進一步的心理發展,假設自己是一滴水,最終要取消自我同一性,消融於大海,歸於「無」。中國人比較信奉「無為而無不為」,「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憂生於執著,懼生於執著;凡無執著心,亦無所憂懼。」「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中國人所追求的人生最高境界是最終歸於虛無,「四大皆空」,「無欲則剛」。
這些中國文化中的思想觀念,將來有可能引導西方心理學包括精神分析治療的未來發展方向,將會對世界精神分析療法的發展做出貢獻。
2013年8月28日 於 北大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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