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筆記】謎之智者:宰我。
07-12
宰予,字子我,孔子弟子。學生時代以上課睡覺、用怪問題刁難老師出名。後來卻名列孔門十哲言語科之首,排名猶在子貢之上。人生終局又卷進田氏代齊的政治陰謀,神秘死亡。這位能言善辯、充滿現代性的智者,鶴立雞群、鋒芒畢露,實在是孔門眾人之中的異數,故此也被後學排擠,屢加貶損,最後只余雪泥鴻爪,留給今人慢慢考索玩味。【一、上課睡覺的少年】宰我雖在《論語》中出場次數很少,但絕對能吸引觀眾的眼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為他在孔老夫子課上蒙頭大睡了一覺,同學戳醒他的那一刻,他正好見證到夫子罕見的吹鬍瞪眼忿怒法相——「這枯朽的木頭是不能雕了,糞土壘的牆我粉刷他作甚?!像宰我這種人,已經完全壞掉了,我說他還有什麼用啊?!「(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論語.公冶長》)夫子這話說的太重,成了他教師生涯的一個污點,後來東漢王充就在《論衡.問孔篇》中批評他說:「責小過以大惡,安能服人?「這段花絮成為一則訟案,夫子一貫溫良恭儉讓的謙謙君子形象,怎麼在這裡卻像極了一個暴躁易怒的思修課催眠老師呢?於是歷代注家紛紛對「宰我晝寢「做出不同的解釋,企圖圓場。最重口味的一個是宋代的劉敞,說「晝寢」就是「晝御」,大白天的在房裡做愛,孔夫子這才會氣到跳腳。我一向都很為宰我鳴不平,這少年性格很現代,想必還是個夜貓子,這才會跑到杏壇卯起來睡。這種事我好像前天還做過一回。老師上課沒意思,自然就會打瞌睡。中學時候那誰誰誰,不就被封為「睡神」和「教皇」么,那又怎樣?和學問、人品有毛關係?但是,這也反映宰我的兩個問題:一、生活不規律,猶愛晝伏夜出。二、對孔子的學說不太感冒,又不加掩飾,成為老師同學眼中的異類。這兩點都註定了他悲慘的命運。話說回來,宰我他爹娘給他起這種名字,命運怎麼能不悲慘呢?……「宰予晝寢」一字字解釋過來就是:宰了我也要大白天睡覺!【二、為難老師的學生】主流史料,如《論語》《史記》等,對於宰我這人都沒什麼好話說。他每次在孔子的課堂上出現,不是搗亂,就是搞怪,比如有一天他問道:「老師,老師,您說過『里仁為美』,就是要接近仁者的意思吧。那麼如果,一個仁者,看到另一個仁者掉到井裡去了,他是不是也應該跳到井下面去陪他呢?」(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論語.雍也》)孔子一定很無語,只好答道,君子可以折損,卻不可以陷害他。可以欺騙他,但不可以愚弄他。你這是挖個坑讓我往下跳。來,宰我,不如你來回答一下:國君和父親同時掉水裡了你先救哪個?《論語.陽貨》上的另一則記載更加針鋒相對:一天,宰我問道:「夫子,您說守孝要三年,會不會太長了?您總是感嘆世風日下,禮崩樂壞什麼的。但君子守孝一守就是三年的話,不能為禮,不能為樂,那當然禮崩樂壞嘍。我以為啊生老病死啥的,就和稻米的播種、收穫、成熟、腐爛一樣,都是世間自然的事情。守孝這種儀式性的東西,守個一年也就可以了。」夫子很不高興:「父母屍骨未寒,你就吃那白米飯,穿那花緞衣,你安心嘛你?」宰我道:「安心啊。這又不……」沒等宰我說完,夫子就打斷他道:「你安心你就去做吧。君子守孝時,食不知味,居無所安,聽音樂也不知道自己在聽什麼,三年才緩的過來。如今你若能覺得心安,你就去做好了!」於是,兩人果斷不在一個頻道上。宰我只好退了下來,心想,麻麻這就是代溝啊。夫子則感嘆道:「宰我真不仁啊!他父母生下他來,三年以後才讓他脫離懷抱。這才有了子女為父母守孝三年的規矩。宰我怎麼就不懂呢?難道他沒有從父母那裡得到過三年的懷抱愛護嗎?」宰我知道後,只能在心裡默默吐槽,尼瑪你可懂得,被爹娘取了「宰了我」這般名字的我,以往過的又是怎樣缺愛而凄涼的人生啊?!其實宰我所說不無道理,從後世的文獻如《孟子.滕文公上》可以推知,當時的魯國國君都未遵守守孝三年之禮,孔子只是違背現實地主張「復禮」而已。宰我則是從現實實用主義的角度出發論事的。若孔子看到身後,多少政治鬥爭借「丁憂」的形式展開,想必也會瞠目結舌。似王叔文在永貞變法的最關鍵時刻,卻因為母親亡故必須回鄉守孝三年,因此被他的敵人擊潰甚至身死道路。孔子、宰我泉下有知,會否再行辯論?一代國手王叔文讀到千古之上宰我的獨到之見,又會否與他心有戚戚,同掬一把英雄淚呢?不過,我以為身患中二病的宰我,大概並沒設想過這許多,他只是一個凡事都愛發問、都有自己想法的詰難者。【三、好奇而饑渴的求知者】宰我伶牙俐齒,卻不務正業。他在孔子門下主修的專業,應該算是「神話學「,對的,就是子不語的那個「怪力亂神」。可想而知,宰我的那些個怪問題,照樣使夫子很犯難。《大戴禮記.五帝德》記載了兩人一段頗有機鋒的對話。宰我:「我聽人說黃帝活了三百年,那他還是人不是?」夫子(皺眉):「宰我啊。老師平常說的禹啊湯啊文王武王啊這些人,史料上都有明確的記載,你去研究他們就好了。你問這麼久遠飄渺的事,不是為難老師嗎?」宰我:「我聽說君子不應輕信謠言傳說,所以我這一問也是自然的吧?」(得意地看著老師為難的樣子)夫子:「嗯,這個。啊,那個黃帝啊,他……(此下省去一百三十四字描述性古文)……總之他這人很好,活著的時候人民享受他的好處一百年,死後人民畏懼他的神威一百年,最後人們又實行他的教化一百年,所以他就像那沙漠上的胡楊樹,大家都說他活了三百年。「宰我:「哦……那我還想問問顓頊。「夫子(盯著宰我,生怕他問出什麼詭異的問題來):「宰我啊,你也太急躁了。一天之內就想弄懂千百年的傳說和歷史?「宰我(反應很快地):「以前我聽夫子說過,人不能帶著疑問過夜,所以我就趁今天問了。「夫子:「那,好吧。你問。「「……「「……「老師畢竟是老師,業務知識過硬。終於夫子還是以他那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把上古神話統統解釋了一遍。看來夫子積累了大量類似「黃帝三百年「「夔一足「的段子,沒那麼容易被難倒。結局是夫子又一次挫敗了宰我的刁難,宰我羞愧的退下。《史記》只寫道:宰我問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孔子家語》又添油加醋地說:從此宰予再也不敢見老師了。這兩本書黑宰予的地方很多,這種斷章取義的記載也不算什麼了。問題宰我並非刻意為難老師,而是誠心誠意學習神話學。其他書籍記載宰我問及上古神話的條目還很多,如《孔叢子》第二卷第七、八兩章,《孔子家語》哀公問政章,《列子》第二卷商丘開之章等等。不過問答的尿性和往常一樣,兩人不在一個頻道上。如宰我問的是鬼神之名,孔夫子答的是祭祀禮儀和人的孝心。宰我問的是靈異事件,孔夫子答的就是道德訓誡,且出口成篇,毫無宰我再反駁的機會,最後也忘了自己想問什麼了。這些對話,若把主人公換成悟空和師傅,我看也沒什麼違和感。宰我自然也會自己去研究神話學,但是不受老師支持。魯哀公曾經問宰我,上古三代祭祀土神所用的木牌是什麼樹做的,宰我說夏代是松樹,商代是柏樹,周代是栗樹。用栗樹的意思是,君主立威,使民顫慄。孔子聽說後,又把宰我訓斥了一頓,認為不該這樣去誘導君主。(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後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慄。「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論語.八佾》)不過,祭祀社主往往意味著發動戰爭,所以這一段君臣對話里可能隱藏著政治鬥爭的隱衷,孔子的訓斥並非無由,這是後話了。總之,老師不支持宰我的神話學研究,同學也排擠他,所以《史記.五帝本紀》記載:「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如此,宰我的學說並沒有流傳下來,實在是一件憾事。在宰我攻讀神話學期間最為可笑也最為可氣的一件事,見於《水經注》卷九:孔子一眾門徒經過商紂的故都朝歌遺迹時,顏回為首的眾人以為這是魔窟,都掩目疾走,只有中二少年宰我一個人,抱著極大的興趣看這看那的,流連忘返,以至於站在車上還回頭看,結果一不小心,失足掉下車去了。有注家說,這其實是子路厭惡宰我回望不吉之地,狠狠踩了宰我一腳,這才害的宰我掉下車去。不知道該說是宰我好奇心太重,還是他情商偏低。【四、被低估的智囊】宰我可能情商是低點,但智商絕對不低。大家公認他能言善辯,他言語科的排名孔門第一,甚至超過了子貢:《論語.先進》:「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這就是著名的「孔門十哲」。在有限的記錄中,宰我的名字總是先於子貢出現,不過這也可能是他年長几歲,或是學號比較靠前……和子貢一樣,他也曾在外交活動中經歷過人生的高點。話說孔子眾人最慘的時候,就是被困於陳蔡之間。據《呂氏春秋》言,宰我也有隨行,斷糧七天,疲憊至極,神氣沮喪。後來南懷瑾老先生甚至替宰我上課睡覺的行為辯解,說他就是那個時候弄壞了身子。而孔子「朽木不可雕也」的說辭,是在勸宰我好好休息,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如果木頭朽了就不好雕刻了啊。(見《論語別裁》)南懷瑾真是好好先生,一次替兩位都圓了場。話不扯遠,卻說這個節骨眼上,宰我被派去和陳蔡的宗主國楚國接頭,因為楚昭王對流落到自己境內的這一群社會邊緣人倒是很有興趣。《孔叢子》記載,宰我被授以重任,來到了楚國王宮。楚王聽說孔子落難,要贈予孔子金銀財寶。宰我一副病容,卻神氣自若,道:「這些東西,家師並不需要。」楚王奇道:「你們不是困厄已極了么?怎麼不需要這些呢?」宰我頓時搬出師傅出口成章的功夫,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道:「家師的為人,從來是言談不離道,舉動不違仁,重視義,崇尚德,艱苦樸素,勤儉節約。若是做官有俸祿拿,從不聚斂。若是政治與理想不合,則飄然而去。妻不穿彩緞,妾不衣錦帛。車不雕璣,器不彤鏤。連馬都不食粟米。大道行,家師就樂見其治,大道不行,家師就自愛其身。若看見奢靡之色,聽到淫逸之聲,家師也不過是雲淡風清,視之為過眼煙雲………所以您給的這些,家師統統不需要。」楚王聽的有些楞,道:「那,那麼像令師境界這麼高的人,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宰我大義凜然,寶相莊嚴地道:「如今天下道德敗壞,我等眾人不過欲重振道德。天下如真有有道之君出來治理,那家師便是徒步出行,走斷腿了也要去朝見,又何必君主您加以賞賜召見呢?」楚王聽了,有些震懾,喃喃地道:「今天才知道孔丘這麼厲害這麼高大上。」宰我出使之後,雖沒帶回金銀財寶,可前腳才回,楚王的使者後腳就到,帶著金帛來正式聘請孔子去楚國做官。《說苑》記載楚昭王想讓孔子執政而封以書社七百。一社有二十五家,七百社則有七百里地近兩千戶!雖說記載會有誇張,但宰我為老師宣傳的成功可見一斑。宰我樂滋滋地對夫子說:「這下您可是姜太公遇到周文王了啊。」誰知孔子卻不置可否,態度曖昧地自彈自唱起來了。他唱道:「大道隱兮禮為基,賢人竄兮將待時,天下如一欲何之。」第一句是承認宰我的說辭沒錯。第二句是說我現在困厄是蟄伏待時。可是第三句卻是說,南與北如一丘之貉,列國的君主都是一般的自私短視,我又要往哪裡去啊!所以孔子並沒有即刻答應。但對於宰我成功的出使楚國並幫自己宣傳,夫子表現出了難得的讚許。這件事記載在孔家自己編成的《孔叢子》上。那群編《論語》的孔門弟子,想必是排擠宰我,有意不記錄的。孔子頗有些得意的讓宰我把之前對楚王的說辭講給大家聽,問大家覺得這話怎樣。子貢見宰我很是風光,有點不是滋味,跳出來說:「我覺得吧,宰我說的這些都是事實。但在外面宣傳的時候盡說事實,就不能盡其美了。夫子德高配天,深則似海,宰我卻沒能表述出來。」夫子一聽這話說的有點過,忙道:「子貢,為人要誠實。你言辭太華美,還是宰我比你實在。」這真是天翻地覆頭一遭,壞學生宰我被老師當成了正面典型,換成好學生子貢被訓斥。真是不容易啊!!就這樣在自High之中,眾人飽餐了一頓阿Q式的精神食糧,暫時忘記了流浪路上的艱辛困苦,又度過了愉快的一天……可是這做官的事情一拖下來,最後到底黃了。楚國的令尹子西覺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脅,這便進言道:「大王,那孔子可能確實是個人才,但是他可不是一個好使喚的人啊。您看他的徒子徒孫一大幫,別的不說吧,就看那子路,楚國的武將有比他能打的嗎?再看那子貢,楚國的文官有比他能幹的嗎?這些都不說了,就說您親眼見過的宰我,名氣不算大,但是楚國的使節能有一個和他比的嗎?孔門裡隨隨便便拿出一個來就能壓我們楚國的一頭,您說他們一來來一群,這國家還是我們的嗎?」楚王是個耳朵根軟的,瞬間有點動搖。子西一見,登時趁熱打鐵,使出了殺手鐧:「想當初周文王譽滿天下,也不過是有那豐鎬之間的尺寸之地,可是一世之間,伐上殺主,就被他翻了天啦。臣聽說,現在的孔門之人,之所以不輕易到別的國家做官,就是因為他們自己已經可以組成一個國家,從那文官武將到外交家,一應俱全,就差一塊地盤而已。甚至隱隱有人說,孔丘已經是『素王』啦。」楚王登時冷汗直流,全然沒有了主意,聘請孔子的事情也從此不提。如此說來,宰我高調的宣傳策略倒也是壞事的原因之一。「鋒芒畢露」一詞接著的,往往便是「落人話柄」四字。【五、捲入政爭的謀士】現在,讓我們正襟危坐,不再把宰我當成喜劇人物看待。因為他正一步步邁向政治舞台,而政治舞台上沒有喜劇,只有悲劇。宰氏出於宰孔,或即周公忌父,算起來是魯國國君的同族。宰我也是魯國人,牽涉一點魯國政治是正常的。上文說過,魯哀公私下問宰我社主的事情,其實祭社主隱隱帶著點戰爭的味道。宰我趁機誘導魯哀公以栗樹立威,「使民戰慄」,孔子認為過於激進,不合時宜,由此斥責了宰我。同時,孔子卻又幾次去勸諫權臣季康子,很不成功。《說苑.政理》記載,宰我對老師的這一行為也提出了質疑。總之,他兩人雖都主張尊重君權,打擊公族。但與學術之分歧如出一轍,到底還是看不對盤。因在魯國束手束腳,宰我開始前往齊國發展,從此走上了一條撲朔迷離、神秘未知之路。在這之後,史料分歧很嚴重,甚至《史記》一書前言不搭後語,出現多種不同說法。在齊國出現了一個和宰予一樣字子我的人,名為闞止。但很多資料顯示,闞止和宰我有著更加深入密切的關係。甚至有人認為這兩人是同一人。我未及詳考,姑且按《史記.田敬仲完世家》中的說法,把宰我視為闞止的謀臣,將故事敘述下去。(至少他們同屬一個陣營,這樣有些事情到底是宰我還是闞止所為,就不那麼重要了)。宰我是這樣進入齊國政壇的:魯哀公五年(公元前490年),齊國的齊景公逝世,死前立了寵妾之子公子荼為繼承人,是為齊孺公。其兄長公子陽生為防政治迫害,逃入魯國。在這裡,他和闞止、宰我結成了政治同盟。次年,他們奪回政權的機會來了,齊國的田氏發動政變,趕走了歷代以來把持國政的國、高二氏,將在位僅十個月的公子荼殺死,欲迎立公子陽生為新國君。公子陽生見這裡面的水很深,便把兒子公子壬託付給闞止、宰我,自己先行入齊登基,是為齊悼公。不久,時局漸穩,闞止、宰我帶著公子壬也進入齊國。對於齊國,宰我不算陌生,在中二少年時代,他就曾出使齊國,見過齊景公時的大夫梁丘據。當時梁丘據被蛇咬傷中了毒剛好,擺酒慶賀,眾人卻在宴席上大談治療蛇毒的秘方。宰我中二病發作,突然想調笑眾人一番,便道:「你們在梁丘大夫蛇毒好了之後討論治病的方法,這難道是希望梁丘大夫再中一次蛇毒嗎?」眾人啞口無言。回國之後,宰我拿這段說辭向夫子炫耀。夫子則以一貫的老先生口吻勸誡他。可同時孔子也和當時主政齊國的晏子鬧了點不愉快,於是又依靠宰我和晏子聯絡聯絡感情。(分別見載於《孔叢子》與《晏子春秋》)這些都不過是家家酒,玩玩罷了。接下來在齊國要發生的事情,才真正讓宰我措手不及,瞬間被推上了時代的風口浪尖。魯哀公十年(公元前485年),也即齊悼公四年,悼公突然被臣子弒殺。田氏立公子壬為王,是為齊簡公。齊簡公以田氏族長田常為左相,以前監護人闞止為右相。按《史記.田敬仲完世家》的說法,子我(宰予)不只是監止(闞止)的左右手,更是同宗之人。所以,宰我也被任命為臨淄大夫,相當於漢代的京兆尹,如今的北京市市長,權重一時。是中二少年終於羽翼豐滿,得以大展宏圖了嗎?不,此時距他的死亡只有四年而已。【六、臨淄城死亡謎題(上)】故事總有不同的版本。讓我們先看《左傳》《史記》的所謂「正史版」。田氏乃是陳國的流亡貴族,幾代經營之下,在齊國越發權勢熏天。齊簡公同時任用田常和闞止,兩人的矛盾越來越大,終於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魯哀公十四年,齊簡公四年(公元前481年),田家的田逆殺人為闞止所抓,而後又越獄逃跑。闞止向田家約見要人,事先拉攏田家的田豹,密謀盡滅田氏讓田豹上位。誰料到,田豹暗中聯絡田家,將闞止的計劃和盤托出。會談時田家搶先發動軍事政變,將闞止殺死,順帶著把齊簡公也捉住。不久之後一併殺了,另立新君,從此之後齊國田家獨大,幾代之後,終於把姜太公的後代踢下王位,自己做了齊王。這一整套「田氏代齊」的運動,是春秋通往戰國的時代巨變中極重要的一環。可問題是,宰我哪裡去了?《左傳》一書和孔子門人子夏等一干人淵源很深,在有心的編修之下,竟是將宰我的痕迹統統抹去。看《哀公十四年》的記載,從頭到尾只有「子我」一人動作,被殺的也是「子我」。這個「子我」到底是闞止還是宰予,不可確知,從上下文看來,指的似是闞止。司馬遷做個方便的文抄公,把《左傳》的文字抄在《齊太公世家》中,這樣就是以子我為闞止。但是到了《田敬仲完世家》中,司馬遷又根據其他史料,寫了這麼一段話出來:「子我者,監止之宗人也,常與田氏有隙。……田常於是擊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勝,出亡。田氏之徒追殺子我及監止。」這就明確說了子我和監止(闞止)是兩個人,子我不是闞止。且子我才是本方的實權者。前後行動,皆為子我一手總攬,最後戰敗身死,子我也以性命負責。這就和所有其他非主流史料記載相吻合,比如《呂氏春秋》和《淮南子》說「陳成攻宰予於庭」,《鹽鐵論.殊路》說:「宰我秉事,有寵於齊,田常作難,道不行,身死庭中,簡公殺於檀台。」司馬遷自己在《史記.李斯列傳》中抄李斯的話時,也不經意間同意了子我即宰予之說:「田常為簡公臣,爵列無敵於國,私家之富與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陰取齊國,殺宰予於庭,即弒簡公於朝,遂有齊國。」如此一來,《左傳》故意不提宰予、混淆視聽的行為,就昭然若揭了。那麼究竟《左傳》的用心,是想保全宰予的清譽,還是想讓宰予沉埋史料,這就有待揣摩了。我們只知道後來的《孔子家語》這本書,絕對是黑宰予的,在《七十二弟子解》這一篇他為宰予作傳道:「宰予,字子我,魯人。有口才,以言語著名。仕齊,為臨蕢大夫,與田常為亂,夷其三族。孔子恥之曰:『不在利病,其在宰予。』」宰我一變成為田常黨羽,而且明明站在勝利者一方,卻在政變成功後被夷平三族,您黑的會不會太低端了?可氣的是,我們的司馬遷先生應該也是照抄了同樣的史料,在《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中他寫道,莫如說是複製黏貼道:「宰我為臨菑大夫,與田常作亂,以夷其族,孔子恥之。」這樣一來,《史記》一本書關於宰我之死,竟有三種全然不同的說法!司馬遷君,你的節操何在?!【七、臨淄城死亡謎題(下)】不過,這也怪不得太史公。他上距離那段隱晦的歷史數百年,加上儒門後學多方混淆視聽,埋沒真相,他也搞不清誰說的對誰說的錯,只好東抄抄西抄抄,大概總有一個是對的罷……又或許,太史公閃爍其詞,不加詳考,是因為在這事件背後,還有更深的陰謀論吧。所有記載都指向一件事:不論子我是闞止也好,宰予也好,他們都曾有過一個計劃,卻亡於意料之外的背叛者。在《左傳》中,這個背叛者叫田豹,很難想像宰我的智商會低到和姓田的密謀,還把全部計劃託付給他。而在《說苑.指武篇》中,這個背叛者另有其人,且這人的身份更讓人信服。他絕對是個大人物,他是個著名的國際雙面間諜,他在齊國的名字叫鴟夷子皮,他在南方的名字就不得了了:他叫范蠡。《史記.貨殖列傳》中說范蠡「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朱公。」認為他是幫助勾踐滅吳之後,看透了政治,這才飄浪於江湖的。但考諸此人前後的行跡,我想范蠡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走江湖跑情報的生意人,滅吳只是他做的一個大買賣。在齊國,他自然也有買賣可以做。「鴟夷」是種盛酒的口袋,「鴟夷子皮」就是「酒囊皮子」的意思,明顯是個混跡酒肆市井的江湖諢名。《墨子.非儒篇》透露出一條驚人的江湖秘聞:「孔丘怒於景公與晏子,乃樹鴟夷子皮于田常之門,告南郭惠子以所欲為,歸於魯。……」所以最早把「酒囊皮子」塞給田常的,竟是孔門!他這樣做目的何在?墨子繼續寫道:「有頃,聞齊將伐魯,告子貢曰:『賜乎!舉大事於今之時矣!』乃遣子貢之齊,因南郭惠子以見田常,勸之伐吳,以教高、國、鮑、晏,使毋得害田常之亂,勸越伐吳。三年之內,齊、吳破國之難,伏屍以言術數。」這便將春秋末年的兩大商業奇才,子貢和范蠡串聯了起來!子貢通過事先經營好的關係網見到田常之後,實施了一系列無比酷炫的外交手腕,驅虎吞狼,造成國際上一系列撼天動地的連鎖反應,這就是所謂的「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疆晉而霸越。」(《史記》)此事歷來為人津津樂道,這裡不再贅述。這裡只消說,這一套計劃,需要有一個重要的商業合伙人作為內應,那必然就是范蠡了。故而我說范蠡在越國做了一票大買賣,之後自然是見好就收,趕緊走人,順便帶走他的王牌武器:大美女西施。他錢色雙收,盆滿缽滿,區區官職對他來說又算的了什麼。這是番外篇,那麼「鴟夷子皮」到齊國來,又是做什麼的呢?《說苑.指武篇》說:「田成子常與宰我爭,宰我夜伏卒,將以攻田成子,令於卒中曰:『不見旌節毋起。』鴟夷子皮聞之,告田成子。田成子因為旌節以起宰我之卒以攻之,遂殘之也。「在關鍵時刻,「鴟夷子皮」坑害了孔門合伙人宰我,將宰我的計劃賣給田常,於是宰我慘亡!這才比子我誤信田豹的故事更加真實可信,也更加殘酷現實。《莊子》說的更黑暗一點:「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盜跖》),又說:」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胠篋》),也難怪庄生會生出著名的」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的感嘆了。話說到這裡,不得不打住了,因為這則指控已經隱隱指向孔子和子貢的人品。我們再想到宰我的被討厭、被孤立,子貢對於宰我的不服氣,子貢和范蠡的合作關係……凡此種種,劇情極度黑化。為了不至於三觀盡毀,讓我們相信墨子和莊子都是因為學說的原因,故意抹黑儒門的。《孔叢子》第十八篇《詰墨》專門對於這一黑歷史做出了回應。大概當時這種江湖傳聞、民間逸話流傳之廣,已經到了不得不澄清的地步。他說:田常作亂之後,孔子曾沐浴齋戒,多次奏請魯君伐齊,魯君把事情推給季孫等三家,孔子又請季孫氏伐齊,最後卻因季孫的自私而被拒絕,但仍可見孔子是旗幟鮮明地反對田常的,這在《論語》《禮記》中都有記載。何況孔子和田常終生交惡,怎麼會有推薦「鴟夷子皮」到田常門下這種事情?!簡直是空穴來風,血口噴人!可是對於宰我,儒門仍是諱莫如深,不著一字。連《論語.憲問篇》正面述及田常之亂的時候,孔夫子也對剛在這次政變中死難的宰我毫無表述,似乎他根本不存在一樣。小聰明、不合群的宰我受排擠的程度可見一斑,他里外不是人,終落得個計敗身死,湮沒歷史的凄涼下場。讓我們再綜合一下所有正史野史記載,給宰我的最後給出一個較為中肯的估想:一個昏黑陰沉的夜,宰我手執京師衛隊的令旗,正準備執行此生最大也最驚險刺激的任務。他要盡起闞止的兵將,在左右相約見之前,伏殺田常。這位京城最高長官、少壯派政治家早已做下賭命抉擇,要一舉除掉本國最大的貴族,實踐自己一生的理想抱負。這樣的夜,他最為熟悉。那是他無數次通宵讀書的夜。那是他寧願白天課上睡覺被老師罵,也要偷偷爬起來讀怪力亂神的夜。這是他本性使然,他好奇難耐,他有願必遂,他迫不及待地要實現他的各種狂想。他是個鬼謀之人。老師的態度晦暗不明,和子貢也好久沒有來往,儒門的消息都快斷絕了。不過他並不在意,他一向是個單幹戶、獨行俠。最好不要有任何人能猜透他的想法。嗯,不過這次的計劃需要那「酒囊皮子」的配合,這傢伙是個為錢幹活的,不能信賴。好在他的計劃隱秘,「酒囊皮子」只略知一二,即便背叛,也出不了什麼大差錯的。宰我這樣胡亂地想著,突然有點睏倦了,到子時起兵還有幾個時辰,不如先睡一會兒。於是他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身子浸在汗里。可是,「酒囊皮子」早已行動起來,他是何等的人物,又有著何等的經驗?宰我晝伏夜出的習慣他早有耳聞,他不用鼻子嗅就知道這小子的尿性。玩政治,斗陰謀,你還太嫩了點。「酒囊皮子」放開了懷裡的西施,說,嗨,你家男人要出去賺錢了。子時之前,他先宰我一步到達了京師警備司令部,他早就打通了夜班守衛,預知了今夜的計劃。三百甲士,正在枕戈待旦,他們只知道上級有秘密任務將要下達,但在最後揭曉之前,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是誰呢?「酒囊皮子」想,這群闞止豢養的死士,讓他們殺田常是殺,讓他們殺闞止的謀士宰我,也一樣是殺。甚至,只要自己出價夠高,讓他們殺自己的主子,也未嘗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於是「酒囊皮子」,假借右相之命,下達了格殺宰我的命令。令旗?西施一針一線仿製的,她只在宰我府上匆匆瞄到一眼,但你要明白,女人對於細節,是可以過目不忘的。為什麼要殺宰我?一個孤立無援的孔門小子,和一個權大勢大的貴族世家,你選哪個?嘲笑?苦笑?冷笑?「酒囊皮子」早已修鍊的毫無表情。他的冷手已指向了首都市長的私宅。宰我在夜半降溫時被凍醒,因為他睡前沒批大衣。他起身想去拿件衣服,一道冰冷的光打在了他眼底。銜枚的死士已經密布了他的宅邸,手中短刀反射出月光。還沒等他明白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月光融化了他。死前,他最後聽到的是「酒囊皮子」的聲音:「眾壯士,隨我去齊王寢宮!「……【余話、身後評說】由春秋入戰國,大爭之世即將展開。「田氏代齊「是其中關鍵的一環。而宰我、子貢甚至孔子,都不過是這大鏈條中的一個小零件。他們都閃著自己的光。被師生討厭的宰我,有著楊修式的小聰明,終沒能逃過歷史巨輪的大殺劫。從後世的記錄來看,後人對於宰我,雖有責他上課睡覺不認真學習的,但更多的是對他的命運抱有同情之心。《孟子》說「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宰我仍能壓子貢一頭。(《公孫丑上》)程樹德作《論語集釋》時,也寫了大段文字為宰我被孔門後學區別對待鳴不平。錢穆老先生《論語新解》也說,「何以孔子對宰我獨異於對其他之門人,不可知矣。「孔子對於宰我究竟怎麼評價,我們是不可能知道了,因為目前所見所有材料,都是後世弟子對老師言行的追溯,這其實就包含了後學自己的Interpretation.不同來源的史料多次顯示,孔子對宰我有句很微妙的評價:「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究竟是說自己曾經被宰我的口才所迷惑,後來才看清了他這個人?還是說自己曾以「巧言令色鮮矣仁」來評斷宰我,後來卻慢慢發現宰我不錯?這句話的真相就和子羽(澹臺滅明)到底是美是丑一樣撲朔迷離。人與人的關係,人對人的看法,有時候連當事人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吧。像宰我這樣總是丟出一些無法正面回答的問題,讓老師犯難生氣,卻又可氣又可笑的角色,最讓人難以評斷。人是需要反對者的,人不能總聽到一面的聲音,但是如果反對者一直在你身邊反對你、為難你,那麼就會變成另外三個字,很可怕的三個字:假想敵。我想宰我之悲劇,就在於他懷疑一切、反對一切,所以也無形中成為所有人的「假想敵「。人身的毀滅,聲名的埋沒,是同一個人的兩次死亡。宰我的兩次死亡,謀殺者應該說是所有人。有趣的是,孔子還有一個永遠的支持者,那無比仰慕孔子,也得到孔子無比讚譽的顏淵。即便對於顏淵,孔子也曾說道:「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論語.先進》)這就是說:「顏回啊那個人對我沒什麼幫助,因為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是贊同的……」我常常揣想,說這話的時候,孔子會否在思念他那鐵杆級、骨灰級的詰難者呢?他應該很清楚,自己需要宰我。(《屍子》:「仲尼志意不立,子路侍;儀服不修,公西華侍;禮不習,子游侍;辭不辨,宰我侍;亡忽古今,顏回侍;節小物,冉伯牛侍。曰:『吾以夫六子自勵也。』」)所以說,人啊,就是矯情。宰我死於公元前481年。顏回亦死於公元前481年。這一年,魯西狩獲麒,孔子《春秋》絕筆。子路死於公元前480年。孔子死於公元前479年。因位列「孔門十哲」,宰我在唐開元二十七年被追封為「齊侯」。宋大中符二年又加封「臨淄公」。南宋咸淳三年,再進封為「齊公」,明嘉靖九年改稱為「先賢宰予」。把宰我和他的死難地齊國臨淄綁在一起,是讓人們不要忘記臨淄城終結宰我性命的那一夜吧。聰明機靈的異見少年,假如,假如你能夠挺過那神秘黑沉、廣漠無邊的人心黑夜,你又將成長為怎樣有趣的人物啊!————————————————————————————————————————————重要參考資料:《孔子弟子資料彙編》(李啟謙)《宰我死齊考》(錢穆)《孔子傳》(錢穆)《論語集釋》(程樹德)《宰予、闞止非一人辨》(席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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