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我的世界觀

愛因斯坦:頭號「危險反動分子」
(南方都市報 2010-05-31)
美國《時代》周刊曾如此形容愛因斯坦:「一個卓越不凡的人,有著最偉大的心靈,也是本時代最崇高的偶像。」看,在此我完全不用解釋這位叫做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的理論物理學家到底是何方神聖。每個人都彷彿完全了解這位「慈眉善目、心不在焉、腦袋老在雲端的老者」,這位影響人類文明進程的人。就像《時代》周刊前主筆亨利·格倫沃德所說,不管是哪一期的《時代》周刊,只要封面有愛因斯坦的照片,那期銷量肯定是年度第一。超過兩百部關於愛因斯坦的傳記,讓我們自覺似乎無比熟悉他的舉止、形象、內心與思想。但事實是否真的如此呢?
埃德加·胡佛絕對是美國聯邦調查局歷史上的第一號傳奇人物:他從30歲起,便擔任聯邦調查局局長達四十八年之久。而他手中所握有的大量「反動分子」檔案與名流「黑材料」,早已不是新聞與秘密:從海明威到約翰·列儂,從卓別林到馬丁·路德·金,從肯尼迪到里根,根據估計,曾被聯調局建檔的美國人約在1000萬人之眾,即使抽樣檢查結果表明,那些列舉的「證據中」每兩條就有一條並非事實。但你能想像下列的形容與分析,針對的竟是具有「親切和善的迷人的人文素質」公共形象的愛因斯坦嗎?——「在十個被司法部長、十三個被參議院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十個被加州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點名為共產主義團體的組織里,愛因斯坦教授不是主席、成員、資助者、支持者、背書者,就是與之有密切聯繫」,「像他那樣背景的人,似乎絕無可能……變成一個忠貞的美國公民」。在長達一千八百頁、啟動近二十年、涉及八個美國聯邦執法機構的專屬秘密檔案中,愛因斯坦甚至曾經被列為頭號「危險反動分子」。這位舉世皆知的名人,卻又像是沒有人能真的了解他。
身兼記者和作家二職的佛萊德·傑羅米(Fred Jerome)在美國公民訴訟組織的幫助下,通過援引美國《信息自由法案》,終於取得部分絕密檔案與調查文件,並在檢視、整理與分析其他歷史文獻與資料的基礎上,完成並出版了《愛因斯坦檔案:胡佛對世界最知名科學家的秘密鬥爭》一書,為我們重新講述了愛因斯坦鮮為人知的政治活動、思想立場、社會關懷與精神廣度。
在傑羅米看來,愛因斯坦作為「堅定的和平主義者、社會主義者、國際主義者、反種族歧視者」的立場,在他的歐洲生涯中便早已顯現。他青少年時從受教育的慕尼黑轉到瑞士求學,據說就有不喜歡德國黷武主義的原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曾參與發起與組織被政府宣布為非法的反戰團體「新祖國同盟」。他拒絕在軍國主義分子操縱和煽動、為德國發動侵略戰爭辯護的《文明世界宣言》上簽名,卻毅然在反戰的《告歐洲人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經常出席致力於和平和裁軍的活動,在牛津大學短期任教時所參加的爭取和平活動甚至比科學會議還多。
但讓愛因斯坦沒有想到的是,在希特勒上台執政的前夕,當他乘坐輪船從德國不萊梅遠赴美國加州時,宣稱致力於「反對女性參政、女性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美國「愛國女性協會」向美國國務院發信,堅決反對讓「明顯抱有無政府主義思想、軍事和平主義思想和否定宗教組織」的愛因斯坦入境。雖然愛因斯坦在一波三折之後取得了簽證,但這封反對的信件卻成為了愛因斯坦檔案的第一條內容。而從踏上美國國土的那一天起直到1955年去世,愛因斯坦一直被聯邦調查局監視、竊聽、取證、抹黑、醜化與打壓,連他的不少親人與同事也受到牽連。雖然他曾在再三考慮後寫信警告羅斯福總統不要讓德國首先製造出原子彈,但卻因為自己的反戰立場與左翼傾向,從美國研製原子彈的「曼哈頓計劃」的科學家名單中被刷了下來。聯邦調查局甚至和美國移民和歸化局一樣,動過把愛因斯坦驅逐出境的念頭。
傑羅米指出,胡佛基於各種判定愛因斯坦是「俄國派往德國的間諜」、「柏林共產黨間諜網總頭目」的負面情報,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於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思想的仇恨,對愛因斯坦進行了無孔不入的監視與冷酷的圍剿。前司法部長湯姆·克拉克曾說,胡佛親口承認,「這些人當中只有百分之一是真正的壞蛋,不過我想他在公開場合上會說成百分之十。別忘了,推翻俄國政府的就是區區一個小團體。他的心態就是這樣。」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愛因斯坦繼續積极參加呼籲停止軍備競賽與冷戰對峙、反對種族歧視與濫用私刑等多種社會活動。在麥卡錫主義恐怖組織漸成風潮之時,叛國、親共、涉諜、左傾的帽子,一頂接一頂,悄無聲息地戴在了愛因斯坦的頭上。好不容易逃出納粹勢力範圍的愛因斯坦,竟又在「自由國度」目睹了另一種極權恐怖的肅殺、猖狂與肆虐。愛因斯坦在毫不自知中便與蘇俄情報機構、德國納粹、美國麥卡錫主義三大臭名昭著的恐怖政治扯上了關係,充滿恐懼的年代一再重演,這真是具有諷刺意味。
愛因斯坦曾多次說過:「我的生活分為方程式和政治兩個部分。」但如今我們往往只知道E=mc2的著名方程式,卻不知道他至少發表過一百九十五篇以政治為題的文章,光是《紐約時報》就曾摘引過他一百五十多則關於政治的訪談、書信和演說。其實,我們所知悉的各個偶像,都只不過是他們被容許接受的那一半人生,是他們生命中被允許得知的那些部分,而其他的雜質被過濾、骨頭被剔除、傳記被篡改,毫無真相所言。胡佛固然深知自己無法真正利用愛因斯坦支持眾多激進組織的「證明」,以免民眾知道這位美國最受仰慕的人對這些組織的正面態度;大部分學者、傳記作者、媒體與科學社群,又何嘗不自動自覺地替愛因斯坦消音,唯恐那種左傾立場會玷污了他的盛名。對於這種弔詭,愛因斯坦本人或許會以大笑回應,卻又會感到不解與悲哀:他以大部分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抽象深奧理論名揚世界,但他大力提倡而且人人能懂的反軍備、反歧視、求民權、求公義觀點,世人卻聞所未聞。的確,「我的政治理想是這樣一種民主,每個人都得到作為個人的尊重,誰也不該受到崇拜」、「國家是為人而建立,而人不是為國家而生存」、「歷史裡充斥著爭取人權的奮鬥,它恆久而永不會獲勝,但厭倦這樣的奮鬥就意味著社會的毀滅」……這樣的思想與見識,對任何一個極權政府、任何一種恐怖政治而言,無疑永遠都是頭號的「危險」與「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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