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與宗教各有使命

沒信仰的人嘲弄有信仰的人，這就是中國社會的現實。在西方社會，情況似乎相反，人們普遍對沒信仰的人感到好奇甚或恐懼。

沒信仰的人之所以不恥於嘲弄有信仰的人，是因為他們自認為是科學的信徒，堅信這世界除了科學之外，一切皆不可信。所以，沒信仰的人不自覺地把科學視為唯一的真理。很可惜也很可憐的是，視科學為唯一真理的人，其實連什麼是科學這個常識都未必明白。

這世界是物理的，也是精神的。所以，既了解物理世界，也知道精神世界，才算是一個正常的人。了解物理世界靠科學，了解精神世界靠宗教，二者均不或缺，這樣的世界才是完整的，這樣的人才是正常的。

1 到底什麼是科學

關於科學與非科學，最著名的科學哲學大師波普爾在《猜想與反駁》中提出了一個判斷標準，即具有「可證偽性」的東西才是科學，否則就是非科學。這個判斷標準基本上得到了舉世公認。

什麼叫「可證偽性」呢？就是說，科學所謂的假設和結論，所謂公理和定律，都有被證偽的可能，如果沒有被證偽的可能，就絕不是科學，而是非科學。

可被證偽首先體現於自然科學。自然科學的發展歷程本質上就是不斷用新理論證偽舊理論的進程。正是由於這種可證偽性，科學才是可發展的，或者說具備可發展性。比如廣義相對論就證偽了傳統力學的許多觀點，甚至顛覆了整個的傳統時空觀。假如沒有這種證偽和顛覆，今天的GPS全球定位系統就不可能誕生，因為GPS要想精確定位，依據牛頓力學是不行的。傳統的時間概念對宇宙而言只不過是一種簡單條件下的特例，在宇宙中，由於參照系的不同，時間和空間根本無法與地面同步。所以，GPS要想精確定位，必須在衛星和地面之間通過原子鐘不斷調整時間。

再比如經濟學作為科學之一，其理論構建的前提是人的自私本性和最大化理性。這個假設就可以被證偽，因為很多人，尤其是很多中國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理性，甚至還高唱「大公無私」，這就證偽了經濟學的基本假設。正因為存在這種可被證偽的情況存在，所以經濟學才能被稱為科學。

2科學不是真理

「可被證偽」的本質特性決定了科學不是真理，而是試圖用真理來解釋世界的一種方法而已。

既然科學不過是想用真理來解釋世界的一種方法，那麼科學依據的真理又是什麼呢？

科學相信的真理只有兩個東西，一個是邏輯，另一個就是數學。數學和邏輯被認為是絕對真理。所謂絕對真理，就是不可以被證偽的東西。科學依據現實的經驗來驗證用數學和邏輯構建的科學理論正確與否。雖然經驗可以證實科學理論的正確性，但由於經驗具有不可窮盡的特點，所以證實一個理論的正確性本質上就是一個偽命題。只要經驗還在繼續，證偽的可能性就永遠存在。

科學相信的邏輯和數學到底是不是絕對真理呢？其實也不是。

首先，數學並不是絕對的真相。1/3到底等於多少？3.33333……是一個絕對精確的數字么？3.1415926……是絕對精確數么？微積分和牛萊定律的結果是絕對精確數么？都不是。既然都不是，那麼基於數學模型的科學解釋就永遠不是絕對真相。

其次，邏輯也不是絕對的。邏輯的本質，其實就是時空運轉的自然規律，是關於自然和社會最最基本的常識。科學的數理邏輯，不過是用數學符號來表徵自然和社會固有的因果關係而已，其所謂歸納、演繹與推理都離不開時空的局限。

所謂時空的局限就是邏輯的條件，時空一旦變了，邏輯關係可能就會被顛覆。對自然界而言，時空局限不同，即所謂參照系不同，邏輯關係就可能不同。比如在地球上我們可以認為質量只有一個，即引力質量等於慣性質量，如果拿宇宙中不同的參照系去考察，這個引力質量等於慣性質量的假設就不成立，在此條件下的許多數理邏輯和公理也就不成立。

對人類社會而言，即便是在同一時空里，邏輯關係也可能完全不同。比如基督信徒講人人平等，佛教信徒也講眾生平等，基督或佛教信徒基於人人平等這個前提來講邏輯，就會是這樣的邏輯：因為人人平等，所以不能殺、搶、偷、騙之類，這是一種因果邏輯。可是，生活在同一社會裡的邪教信徒卻並不認為人人平等，他們的邏輯可能是，因為江山是打來的，財富是搶來的，所以殺、搶、偷、騙都是必須的。

既然數學和邏輯都不是絕對真理，那麼視數學和邏輯為絕對真理的科學，無論是自然科學還是社會科學，也就都不可能是絕對正確的了。

3真理不是科學

什麼是真理？真理最本質的特徵就是絕對正確，所謂絕對正確就是具有「不可證偽性」。真理之所以不是科學，正是因為真理的「不可證偽性」和科學的「可證偽性」存在本質區別。

既然被科學認為是真理的數學和邏輯都不是絕對正確的，那還有什麼是絕對正確的呢？這要區分物理世界和精神世界才能正確認識。在物理世界，客觀現實和客觀規律是絕對真理，描述客觀世界的數學和邏輯是無限接近這絕對真理的東西。在精神世界裡，上帝和佛陀才是絕對真理。這是因為，在宗教信仰中，上帝和佛陀是不可證偽的。

為什麼是「不可證偽」的？因為上帝說世界終將毀滅，所有人終將在世界末日接受上帝的審判，這你能證偽么？佛陀說，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這你能證偽么？馬列主義說人類終將進入共產主義社會，這你能證偽么？你沒有經驗過對吧，沒經驗過這叫不能證實，但不是證偽。沒法證偽就只有一個選擇，不斷地尋求證實。這個過程就叫做信仰。

宗教與科學的區別，可以歸納為三點：其一，科學是物理世界的，宗教是精神世界的。其二，科學是可證偽的，宗教是不可證偽的。第三，科學因為可證偽所以可發展，宗教因為不可證偽所以不可發展。

佛陀說他所闡釋的佛法就是終極真理，眾生只可修行正悟，不能篡改或發展。上帝也有類似的說法，真主也有類似的說法。所以，宗教信仰的是終極真理，終極真理就是絕對真理。既然是終極和絕對真理，就根本不可能存在什麼發展問題了。我們經常看到有一些所謂的佛教徒講什麼「弘揚佛法，發展佛教」之類的話，這其實是佛教的外行話。佛陀的佛法自佛陀開始就已經被界定為終極真理了，你弘揚當然可以，發展就很扯淡了。如果能夠發展的話，那還算是終極真理么？

前兩天網上瘋傳一個和尚講「做誰誰誰的和尚，圓誰誰誰的夢」，這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和尚至少是一個受戒的沙彌，皈依佛門的人當然只能做佛陀的和尚了。作為凡人，你可以不信佛陀，不皈依佛教，不做什麼和尚，但你既已皈依佛門，卻要做ISIS的和尚，這樣荒唐的瘋話只有無知透頂的人才講得出來。這種人，信的恐怕不是什麼佛法，而是魔法。

4 科學與宗教各有使命

科學的使命是揭示物理世界的真相，使人類的物理知識無限接近真相與真理，這個很好理解。宗教的使命又是什麼呢？今天絕大多數的中國人對宗教都是完全陌生的，沒有最起碼的宗教常識，包括我在內，這也正是我決定皈依佛教的原因。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正確或錯誤，證實或證偽，而是完全無知。

一個常識性的問題是，對人類的精神世界而言，我們到底最需要什麼？

需要慰藉與安寧，更需要道德自省與覺悟對不？二者的關係其實就是，有了道德自省與覺悟，才會有心靈的慰藉與安寧對不？

那麼好，這就是宗教的使命。

所以，科學的使命關乎物理世界的真相，宗教的使命則關乎人類的靈魂與道德。二者的關係是，追求真相未必道德，追求道德未必真相，要想真相與道德同在，就應該是二者不可或缺。至於真理，則完全是精神世界的東西。精神世界的真理，其本質就是靈魂的皈依與道德的信念。信善則善是真理，信惡則惡是真理。

我曾經在《道德的起源》中講到私有制與道德起源的關係，這是站在物理世界的層面談問題。如果站在精神層面談問題，道德的起源則來自宗教。

什麼是宗教？宗教就是既研究生，也研究死，從生死觀來解釋世界，正悟人生的思想理論。人類的生死觀大致觀有三種：一世觀，二世觀，三世觀。生死觀是決定道德能否產生的思想源頭。

唯物主義的生死觀是一世觀，即人活一輩子，至死如燈滅，一了百了。這種生死觀產生不了道德，道理非常簡單，無論活著的時候是行善還是作惡，到死的時候完全被划上了等號，同樣都是人死如燈滅。既然如此，活著的時候，誰還會講什麼行善積德呢？抓緊時間，想盡辦法，快活一輩子才是最重要的，哪還顧得上什麼靈魂慰藉和道德問題啊？

基督教和中國傳統的道教是二世觀。基督教認為人死後都要等到世界末日接受上帝的審判，由上帝決定是入天堂還是入地獄。道教講陰陽，基於道教的中國傳統宗教相信人死後要去陰間報到，會見到自己的祖宗，要接受祖宗的審判。一個強調要對上帝負責，一個強調要對祖宗負責，歸根結底是要對自己的另一世負責。所以，活著的時候不能作惡，於是才會有道德。

佛教講三世六道輪迴和涅槃，這更是要求活著的時候不能作惡，這也就更強調道德的自律了。佛教作為古代印度宗教的一種，是最古老的宗教之一，其後才依次有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道德最早的起源未必是佛教，但佛教無疑是對人類道德文明貢獻最大的宗教之一。

我們通常講中國有儒釋道三教，其實儒教並不是宗教，因為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不管死後如何，所以不是宗教。也正因為如此，無論儒教如何強調世俗的三綱五常，就是培養不了真正的道德文明。馬列主義也不是宗教，雖然共產主義不可證偽，但其理論不關乎死，因而也不會產生真正的道德，而共產主義又必須建立在人類最高的道德水準之上，這是自相矛盾的，其邏輯自洽性還不如宗教。

這世界既是物理的，也是精神的。我們既需要物質的滿足，也需要精神的慰藉與靈魂的安寧。所以，科學很重要，宗教也很重要。人不能唯物，唯物就沒有了靈魂、道德與良心。人也不能唯心，唯心就可能沒有物理世界的進步與發展。做一個既相信科學，也有信仰的人，才是正常的人，否則就可能變成魔鬼。

感謝有信仰的人們，是你們傳授佛法使我在很短時間內就明白了許多過去不明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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