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城市」——一個東方主義神話？

「伊斯蘭城市」——一個東方主義神話？

來自專欄中東學人

近一個世紀來，「伊斯蘭城市」一直是歷史學家們研究的重點，其不僅是早期伊斯蘭王朝的財富來源，也是學者、宗教領袖以及聲明顯赫的精英們為後人留下歷史痕迹的地方。

稱一座城市為「伊斯蘭城市」暗含了兩層含義：一是在每一個伊斯蘭到達的中東古代城市，城市都發生了變化，成為了一個可定義的、「伊斯蘭的」城市；二是城市變化的原因來自於伊斯蘭教中一些特定的精神和教條，使得城市朝某個特定的方向發展。

開羅，圖片來源：http://thegreenurbanista.com

「伊斯蘭城市」的確有一些可辨認的特徵：缺乏正式的城市規劃，狹窄彎曲的街道和封閉的住宅區。

1934年，法國歷史學家索瓦格（Jean Sauvaget）以敘利亞城市拉卡基亞（Lakatia）為例子，還原出許多敘利亞城市底部的城市樣貌：「在這些「伊斯蘭城市」之下，往往都有一個街道筆直、有著良好規劃拜占庭城市。」

帕爾米拉遺迹，圖片來源：National Graphic

索瓦格將這樣的變化視為伊斯蘭到來之後城市的衰敗。他的觀點展示了後來被賽義德（Edward Said）所批判的東方主義構建的神話，因為其忽略了城市變化背後更複雜的社會文化因素，也抹殺了人們在面對實際的生活需求時擁有的主題性，彷彿人們不能夠主動地改造生活的環境使其滿足自己的需求，而是被宗教裹挾著度日。這種觀點後來被視為為法國在阿爾及利亞的殖民開脫：當法國人改變阿爾及爾的城市布局時，偉大的歐洲文明正在拯救被伊斯蘭毒害的城市。

對後來更嚴謹的城市歷史學家們來說，在缺乏更細緻的考察之前，將城市的變化原因歸結於伊斯蘭的到來，這樣的觀點無疑十分片面。以古代敘利亞為例，拜占庭城邦（polis）到伊斯蘭麥地那（madina）的變化並非發生在穆斯林到來的一夜之間。相反，其過程是長期發展的結果，一些拜占庭的城市特徵在伊斯蘭到來之前由於各種不同的原因已經開始消失，之後發展出來的「伊斯蘭城市」也是許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傑拉什古典劇院

從一方面來說，對比拜占庭城邦和伊斯蘭麥地那，最主要的變化之一是古典劇場和其他公共建築的消失。在拜占庭時期，許多城市都至少有一個劇場，安曼和傑拉什曾有兩個，較小的一個用於公共會議。

在公元三世紀中期的敘利亞，阿拉伯人菲利普（Philip the Arab）在霍蘭（Hawran）修建了最後一個有記載的劇院，在此之後，我們再沒看到新劇院的出現，到了公元六世紀，大規模的劇院修復工程也停止和消失了。

這些趨勢的背後有著不同的原因，在埃德薩（Edessa），阿納斯塔西皇帝（Anastasius）在502年並未在劇院舉辦春季慶典，這被視為對一些當地牧師的不滿的回應，他們認為「舞蹈、運動和音樂，虛構神話的吟唱會摧毀人的心智」。在這樣的背景下，埃德薩的公共劇院也不太可能能夠繼續存活下去。

索瓦格的拜占庭城市規劃圖

七世紀早期，波斯人的入侵也意味著一些劇院的消失，與拜占庭人不同，波斯人的興趣在於馬術運動，在傑拉什（Gerasa/Jerash）馬球場發現的馬球目標崗證實了這一點。而其他公共建築的消失則是因為地方自治政府的衰落，資金的不足使得沒有新的公共建築的出現，六世紀中期之後，中央政府對公共建築的資助也在減少。

另一主要的城市變化則是街道的布局。拜占庭的城市街道寬闊、筆直，如今傑拉什和帕爾米拉的遺迹很清楚的展示了這一點；而伊斯蘭城市的街道則十分狹窄，大部分的街道被店鋪和市集覆蓋。索瓦格認為這種變化的原因是十世紀是缺乏有效的政府管理的結果，但現在這種觀點已經被後面的研究否決了。

在傑拉什，一些街道在拜占庭時期就已經被店鋪覆蓋，有的還甚至被完全封了，在大馬士革也是類似的發現。不過帕爾米拉的情況又有所不同，其街道的確是在伊斯蘭到來後的伍麥葉時期被市集（suq）覆蓋。

街道布局的變化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城市中交通運輸方式的變化：人們開始選擇使用動物而非之前輪式車輛進行物品的運輸，因為前者更經濟高效；二是伊斯蘭到來後社會結構的變化：在拜占庭時期，城市並不是經濟活動的中心（當然也有例外，如帕爾米拉和凱撒利亞），但大多數情況下，貿易並非是決定城市是否繁榮的重要因素。

伊斯蘭城市則完全不同，在一些聖訓中，城市的商人是社會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對穆斯林地理學家來說，城市中的商業中心是他們描述一座城市時的首要考慮，而非標誌性建築，商業活動在城市中的重要性使得人們將商業考慮放在首外，而非正式的城市規劃。

索瓦格的伊斯蘭城市規劃圖例子之一

之後穆斯林的到來確實意味著古典劇院時代的完全終結，它們有的被遺棄，有的被拆除，有的被改建為堡壘或是被改為工業用途（例如傑拉什北劇院（North Theatre）就很有可能在伍麥葉時期被用做陶器加工場所），但清楚地是，劇院的衰落遠在伊斯蘭的到來之前就已經開始了。街道布局的變化也是相似的趨勢，伊斯蘭的到來在某種程度上加速了之前就已經存在的變化趨勢。

另外一方面，城市的確由於伊斯蘭的到來產生了重大的變化，那就是清真寺的到來。清真寺的到來代替了教堂，成為城市中精英們祈禱的地方：在大馬士革，教堂在八世紀早期被拆除；在阿勒頗，教堂和清真寺直到十二世紀都共同存在於同一條街上；而在希姆斯（Emesa/Hims），在整個中世紀時期，教堂和清真寺則共同分享同一個建築。

清真寺在另一層意義上取代了古典劇院，誠然，戲劇表演並不是麥地那城市生活的一部分，然而拜占庭時期的古典劇院還是舉辦政治慶典的地方，後來的清真寺則繼承了這個功能。在清真寺中，穆斯林們聽哈里發發表政治演講，新上任的官員宣誓。伊斯蘭到來的早期，穆斯林法官（qadi）都在自己的家中辦公，但後來清真寺則成為了他們辦公的地方。除此之外，一直到十一世紀宗教學校（madrasa）的出現，清真寺還是人們接受宗教和法學教育的地方。

在古代敘利亞，城市的變化並非正好發生在伊斯蘭到來的時候，而是一個從拜占庭晚期就開始展現出來的趨勢。在一些情況下，這些變化來自於當地社會內部的因素；而在另一些情況下，伊斯蘭的到來則加速了已經存在的變化趨勢，但也並非來源於宗教本身，而是隨著不同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到來，城市向著能夠更好滿足人們需求的方向發展。一般來說，古代敘利亞的城市發展和其他地中海城市類似，在六世紀晚期，義大利的很多城市同樣開始衰落，如波斯人入侵對拜占庭一樣，隆巴德（Lombard）的入侵也使義大利受到重創。

不可否認地是，伊斯蘭的到來的確改變了城市，如清真寺的出現。伊斯蘭到來之後，哈里發將中東連接起來，這使得一些內陸城市受益於貿易，十分成功。

這些在「伊斯蘭城市」中發展起來的城市則繼承了其混亂無序的規劃，而非拜占庭時期有序筆直的設計。隨著後來不同文化的到來，「伊斯蘭城市」一直在進化，其多樣性使得「伊斯蘭城市」這個詞的有效性和準確性不斷被質疑。世界上並沒有一座城市或者一些城市具有能夠被簡單分類和定義的特徵使其能夠被稱為「伊斯蘭的」，每一次城市背後是由其背後不同的力量所造就。

今日主筆 楊茜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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