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最後日子,我把他扔在了醫院
A08版
我家多年來都訂《新文化報》,但從爸爸過世後我對每期刊登的「懺悔錄」都不敢看了。老伴兒也勸我別看,因為我邊看邊哭,我心臟病很重,總傷心對身體不利。但後來我忍不住還得看,不等看完就想起爸爸最後的時候我把他扔在醫院裡的情景……
我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寫這篇文字的。我希望做兒女的在父母健在的時候要及時行孝,這樣父母百年後也不虧心。千萬別像我一樣,在心裡留下永遠的傷痛和終身的遺憾。
一
先得從我爺爺說起。我爺爺出生在遼寧瀋陽,那時是民國時代,太爺爺哥兒仨守著爺爺一個男丁,非常溺愛。舊社會重男輕女,指望男丁傳宗接代。後來太爺爺哥兒仨一起出錢,供爺爺讀書,爺爺的字寫得可好了。
奶奶是童養媳,4歲到爺爺家,養到16歲和爺爺圓了房。爺爺奶奶共養育了三個兒女——爸爸、叔叔、姑姑。聽爸爸說,他小時家裡很窮,奶奶特別會過日子,省吃儉用,好幾年才存了一點錢。後來奶奶病了,是蛔蟲膽囊炎,不到醫院去治,請人跳大神,結果錢沒了命也沒了。奶奶死後爺爺不管家,爸爸哥兒仨沒人管。爸爸當時只有14歲,只得到織襪廠當學徒。學徒期間工資特別少,根本養活不了叔叔和姑姑。哥兒仨吃了上頓沒下頓,勉強活了下來。
後來日本鬼子來了,老百姓的日子就更難過了。鬼子到處抓勞工,爸爸也被抓去了,抓去的勞工都送到煤窯里幹活。鬼子拿中國人不當人,每天吃的是橡子面,要干十七八個小時的活,勞工死傷無數。有的勞工就想辦法跑,爸爸也跑了,但沒跑成,還是被鬼子抓了回來。抓回來當天就打死了兩個人,這把爸爸嚇壞了,乞求他們說「不跑了」,可鬼子還是用鎬頭把爸爸的腳踝骨打壞了,還往爸爸鼻子里灌辣椒水。因此爸爸腳上留下一個大包,鼻子也坐下了病,得了很嚴重的鼻炎。後來,爸爸又跑出去加入了八路軍。叔叔也參加了八路軍,在解放海南島時犧牲了。姑姑被鬼子糟蹋後,自殺了。
媽媽17歲嫁給了爸爸,爸爸比媽媽大11歲。長春解放後,爸爸轉業到市新華印刷廠,先是搞肅反工作。國民黨撤退時在全國各地潛伏下很多特務,進行破壞活動,爸爸就到各地去調查這些有重大嫌疑的人。這期間,爸爸遇到過不少危險。聽爸爸說,有一次,他到一個偏遠的小山村去查一個人。當天晚上,村支書給他送來了晚飯,是一塊鹹菜和一碗白開水。爸爸在門前和村支書正說話,突然從房上滾下來一塊大石頭,幸虧爸爸躲得快才沒有砸著。就是這樣,爸爸也堅決地把黨交給的肅反工作完成了。肅反工作結束後,爸爸就回到廠里。他在廠里工作也很出色,每年都被評上勞動模範。勞模會上戴著大紅花,還發獎品,特別光榮。
我出生在新中國成立那年。後來母親又生下大妹妹,比我小兩歲,幾個月大時得腦炎醫治無效夭折了。大妹妹死後就剩下我一個孩子,爸爸很愛我,給我吃水果都是用小插板把水果插成沫後煮熟了吃。有一次,父親抱我到鄰居家串門,鄰居家正在吃飯,就喂我吃了一塊肥肉。父親趕緊把我抱走,從我嘴裡把肥肉摳出來。父親認為小孩吃肥肉對身體不好。
接著,媽媽又生了兩個弟弟,爺爺也從瀋陽回來了。當時正是三年困難時期,老百姓吃供應米,大人37斤,小孩就更少了。我家人口多,不到月末就沒糧吃了,媽媽只得偷偷到黑市去買角瓜。角瓜洗好切成片放在鍋里煮,然後再放鹽和少量玉米面,做成粥吃。
1958年,爸爸由一名工人轉成幹部,並調到八里堡製革廠當廠長。全家也由南關區搬到了八里堡居住。在以後的日子裡,媽媽又生了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已是八口之家了,生活上的艱難也是可想而知。
又過了幾年,我和弟弟妹妹們漸漸長大了。我已15歲,也懂事了,想找一個工作幫家裡減輕負擔。離我家10里地有個菜窖正招工人,但得夠18歲,我就多報了3歲,和我鄰居家一個小姐妹一起去的。因離家太遠,就在宿舍住,吃食堂里的飯。我們的工作是在地下室里修菜,然後再碼成菜垛,還要把新拉來的菜背到地下室去。每包菜都有七八十斤,用草袋子裝的。有一次我背菜時沒走幾步就被壓得摔倒了,把腿都摔破了。如果幹活不好就得被開除,因我幹得好就一直等到菜快賣沒了才回家。回家後我又找了個活兒,到黑嘴子鋼廠去當搬運工,就是兩個人抬一個鋼架子,抬到很遠的地方。我也是在那裡吃住,每個月發工錢了才回家一次。由於我歲數太小,鬧出了很多笑話。有一次,我回家沒有跟大家一起走,結果迷路了。半路上一隻狗追我,我在慌亂中把前面的河當成大道了,結果掉到河裡。幸虧河水不深,我掙扎著爬上來了,但跑回家就發燒了。從此,爸爸不允許我再出去打工。
二
1965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開始了。由於父親是國家幹部,得起帶頭作用,我於1965年5月25日響應號召下鄉了,地點是雙陽縣劉家公社劉家大隊孫家生產隊集體戶。戶里男女生共12人,大的二十一二歲,我最小,才16歲。
下鄉後的第三天,我們就跟社員到地里幹活了。隊長在早上三點鐘就敲響了上工鍾,我們以為隊長和我們鬧著玩呢,根本不知道農民天一亮就得出工幹活。我們不會幹農活,地也鏟不好,社員鏟完一塊地就走了,到別的地塊去鏟,每塊地都給我們留壟。每條壟有二里地長,我們幹活跟不上,結果越落越遠。等我們好不容易把這塊地鏟完,卻找不到他們了,只得回到戶里不幹了。隊長馬上就回來找我們,嚇得我們全藏起來了。在戶里,糧食也不夠吃,大伙兒給編了個順口溜:「一人一碗另一勺,回來晚了撈不著。」
我這人天生愛上火,在集體戶里待不習慣,結果嘴和舌頭都嚴重潰瘍,不能吃飯和說話。可我回家後就會慢慢地好了,後來我就總回家。家裡多了一張嘴,糧食更不夠吃了,媽媽就用手推車到戶里取我的口糧,來回得走200多里地。
我們這些知識青年在農村待了幾年,後來全都想辦法回城了,就剩下我和另一位女同學。
1966年,轟轟烈烈的「文革」開始了,到處都是紅衛兵、造反派,大字報貼得滿街都是。爸爸也被定成「走資派」,白天要批鬥,脖子上掛著個大牌子,晚上不讓回家關在地下室里。地下室的窗戶在地面上露出一半,媽媽領著我們在圍欄外面看爸爸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我們的心都要碎了。
我歲數小,不理解「文革」是怎麼回事。爸爸工作了這麼多年,一直都是個好人啊!我記得非常清楚,爸爸當上廠長後,廠里有個科長給我家送過幾次禮,都被爸爸拒絕了。大弟弟在國營商店撿到一個錢包,裡面有15元錢、兩斤糧票,還有一張照片。大弟弟拿回家後爸爸就把錢、糧票和照片都送到委主任那裡。那個年代15元錢等於現在的1500元錢,不是小數目,可爸爸絲毫不為所動。爸爸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在新華印刷廠工作時為支援抗美援朝,在廠里炒麵三天三夜不休息,連嗆帶累再加上感冒發燒,得了肺炎,後又變成肺結核,嚴重到了三期開放。這個病難治,每年都要住院,遭了不少罪。這樣的爸爸怎麼能變成一個走資派呢?而且還反黨、反人民?
我特別生氣,就給廠革委會寫了一封信。我記得信里有這樣幾句話:「我爸爸十多歲就參軍,貧農出身,共產黨員,你們反而說我爸爸是走資派,你們這是胡說八道!」
信郵到廠里,把革委會主任氣壞了,調查了幾天想到是我,就把我叫到廠里讓我寫幾個字對筆跡,結果對上了。但他只推搡了我幾下,沒把我咋地。
三
1970年3月14日,爸爸走「五七道路」,全家下放到農安縣新劉家公社劉家店大隊孟家窩棚生產隊落戶。父親是帶工資下去的,被安排在大隊工作,我也把戶口從集體戶遷到父母家,並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在我爸爸下去之前,有一個科長先下去的,他把我介紹給一個大隊幹部。我當時沒有看中這個人,爸爸說他是貧農、共產黨員、轉業軍人,我就聽從了爸爸的安排,和現在的丈夫認識了一個半月就結婚了。那是當年的5月1日,我草率地完成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丈夫家關係很複雜,老家原是關里的,有公公、婆婆、大姑姐、大伯哥。公公是木匠,手藝好,關里的日子難過,就到關外來了,婆婆和一雙兒女還在關里。公公來到長春後幾年也不回家,婆婆就帶著兒女來找公公,就這樣又生了我丈夫,一家人在長春生活了下來。
我丈夫5歲時,大伯哥和公公都餓死了,婆婆帶著大姑姐和丈夫半夜一路逃難到農安縣的孟家窩棚,與我現在的公公成了親。公公原有二兒一女,婆婆帶來一兒一女,到他們家又生了一兒一女,照老話說這是三窩,所以我婚後過得並不好。結婚當年我就懷孕了,因丈夫不是公公親生,秋天我們就分家了。家裡有三間土房、兩口豬(一大一小)、200元欠款,結果給我們分了120元欠款、一口小鍋、一個蓋簾當鍋蓋,兩個碗兩雙筷子一個盆。這就是我和丈夫的全部家當。
分完家後先讓我們住裡屋,一間屋連住人帶做飯。那個地方是鹽鹼地,每塊地里都有一大片不長莊稼,所以生產隊也窮,社員幹了一年掙的工分還不夠買口糧的。每家的生活費用就靠賣一口豬,一口豬賣不上100元錢。社員家都是人很多,做棉衣服都看不到原色,全是補丁摞補丁。我兩年之中生了兩個孩子,生完老大身體還沒康復就又懷老二,嚴重缺乏營養。老二生下時特別瘦,皮包骨,出月子後孩子有病到大隊衛生所去打針,醫生得把皮拉起來打,不然就扎到骨頭上了。我的奶也不夠吃,因此孩子們的身體都不好。
1972年5月,爸爸單位來調令,爸爸要調回原單位,還擔任廠長。正值「五一」節,我和丈夫一人抱一個孩子回娘家。爸爸把我叫到另一個房間和我談了一次話。爸爸說:「我們要回長春了,你怎麼辦?」我問爸爸:「啥意思?」爸爸說:「農村很窮,你留在這裡得受一輩子罪。我當時欠考慮,認為全家都回不去了,所以才讓你結婚了,沒想到還有回去的一天。我們不忍心你受罪,希望你和全家一起回去。」但是,爸爸讓我必須得離婚,把兩個孩子給丈夫留下,因為我歲數小,回到長春還要找對象。爸爸讓我自己想清楚,因為這是我人生的重要選擇。
媽媽做好飯叫我吃,是麵條。我端著碗眼淚掉到麵條里,一口也吃不下。回頭看看兩個孩子,大的14個月,滿炕爬,小的才兩個月,還不會翻身,我怎麼忍心把孩子扔下?再說,我結婚時丈夫已是大齡青年——農村男青年二十三四歲已是結婚最晚的年齡,過了這個歲數就沒人給了。我要是走了,丈夫怎麼辦?孩子怎麼辦?就是丈夫能找到對象,後媽會對我孩子好嗎?我就是回到長春過上好日子,能安心嗎?所以,我不能和他們回去。
爸爸帶著全家一走,我的日子更不好過了。以前爸爸每月還給我5元錢,這5元錢幫我家解決了不少問題。我家一到七八月份就沒糧吃了,只能吃土豆。苞米剛長粒,每天掰兩穗給大兒子吃,不能讓他光吃土豆。大兒子只吃了四個月的奶,身體很瘦弱。我白天養豬養雞、做針線、看孩子、做飯,忙得團團轉,晚上倒在炕上睡不著覺,想想自己在這裡過的苦日子,想走又不能走,過又過不了,就心煩;我又是個愛上火、愛生氣的人,於是就天天晚上哭。慢慢地,就頭痛頭暈,虧氣虧血,手指甲都是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我的精神也出了問題,一件事能說20遍,自己還不知道。
我媽媽到我家來看我這樣,想帶我走我不幹,就帶我到衛生院去看病。醫生說這是精神分裂症,再發展下去就是精神病。媽媽就去公社找知青辦,後來公社指示大隊給了我一年一次的救濟款,每年15元錢。公社又辦了個知青飯店,為了照顧知青的生活,飯店全用知青,後來我也進了飯店。飯店是自負盈虧,第一個月開了36元錢,到家不知怎麼用,心都亂跳,因吃的也缺,穿的也缺,蓋的也缺,總而言之什麼都缺。後來集體戶最後一位女生也回城了,集體戶房子就給了我,那可是全大隊唯一的磚瓦房。我丈夫也被調到大隊去做飯,也掙現錢。我家條件一天比一天好,我的病也慢慢好轉了。
1982年,聽說在農村結婚的知識青年只要離婚就可以回城,我為了兩個孩子不在農村種一輩子地,我也要回城。於是,我勉強說服丈夫辦了假離婚,孩子和財產全歸我。為了這件事,婆婆和大姑姐罵丈夫缺心眼兒。 又過了兩年,丈夫以投親的名義把戶口也遷到了長春。
四
爸爸歲數大了,也離休了,身體一直都不好,每年都需要住院,每次都得住一個多月。都是我去照顧,一天二十四小時吃住在醫院。弟弟、妹妹們都做買賣,沒有太多時間。
2001年,爸爸在醫院做檢查,醫生說他肺部有一個陰影,但沒有確診。我就告訴了大弟弟。大弟弟說就是腫瘤也沒辦法,爸爸已經90虛歲了,也不能上手術台了。不久後爸爸的腿就不能走路了,到醫院查出了腫瘤,長在肺門上。大弟弟也不知道問了哪個醫生,說必須得做伽馬刀,就是用激光把腫瘤封住,不讓它長,不然就得把肺門堵上,喘不上氣就會被活活憋死。所以,大弟弟就把爸爸轉送到一個專科醫院做伽馬刀。伽馬刀一共得做10次,可爸爸只做了7次就受不了了。沒做之前頭腦還清醒,做了之後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後來爸爸就住到了汽車廠職工醫院,我負責護理。
一開始,爸爸和五六個病人一個病房。隨著爸爸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經常鬧,醫生怕影響別人,就把他送到了單間。爸爸腿不好使,卻總要下地,我抱不動他,有時就把丈夫也叫到醫院和我一起照顧。爸爸只能吃一點粥,每吃幾口粥,都要嗆,一嗆就上來氣,咳個不停。我特別怕喂他吃飯。
爸爸病情越來越嚴重,有時從晚上一直叫到天亮,一分鐘也不停,天亮時他的嘴已合不上了,臉煞白煞白的。他還總拽吊瓶,有時我一眼沒看住,他就把吊瓶給拽下來了。
剛開始照顧爸爸那段時間,我心裡明白這是爸爸最後的日子,我總哭,怕他離開我,對他的照顧也十分細心周到。我每天都給他泡腳、擦身、按摩。後來他鬧得厲害了,我的精神也要崩潰了;再加上我有冠心病,心絞痛,就有點煩了,生氣了,甚至認為他不是病,而是鬧。我年輕時跟丈夫鬧彆扭,生氣了就拿刀砍我自己。而我跟父親生氣的方式就是心煩,不願意照顧他了。
有一次,他連續兩天不睡覺,連連喊帶叫的。我就氣得不管他了,自己倒在椅子上睡覺去了,任他鬧。他不是嗷嗷喊嗎?半夜十一二點鐘,護士聽到喊聲開門進來了,護士有備用鑰匙。
還有一次,他在床上坐著坐著就昏迷了,一直昏迷了一天一夜。見他不喊了也不鬧了,我就把毯子給他披上,把床欄給他固定好,不讓他掉下來。他以前也經常有這種情況,只是昏迷的時間都沒有這次長,而且都是躺著的。以前,我總是給他翻身、按摩,這次我沒有管他,只顧自己歇著了。我想:爸啊,你就在這兒坐著吧,好好打吊瓶,也讓我消停消停,你可鬧死我了。等爸爸醒過來之後,我給他換尿不濕時,發現他的臀部都有褥瘡了!
這時候,另一個病房的護工找到我,對我說現在有一個護工是照顧院長媳婦的,剛下來,問我用不用,晚了就被別人搶去了。於是,我決定讓這個護工替我照顧爸爸。錢不夠我又退了幾天的飯票,勉強給護工先付了兩天的工資。在走之前,我把爸爸全身都擦洗乾淨了,然後我就狠心地走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夜裡,我好像做夢剛醒了一樣,自己也不理解為什麼要走,爸爸病得那樣重,我怎麼能忍心扔下他?怎麼能把他交給別人?我後悔得要死,第三天早上三四點鐘我就回到醫院。一進病房,我就奔到爸爸床前,這時我看到爸爸睜開了眼睛,用絕望的眼神看著我。看著爸爸憔悴的面容,一瞬間我的心就像撕裂一樣的痛,眼淚奪眶而出。
我掀開被子……我只有兩三天不在,爸爸的身體就瘦了一大圈兒。這時爸爸說話了,他已很久不說話了。他說:「我小便疼。」原來是護工因父親總小便,就用塑料袋給扎到小便上了。我忙把塑料袋給解了下來,還和護工鬧了一場。當天下午,爸爸的氣管里有痰,我找護士給吸痰,發現吸出的痰里有血。我認為護士把爸爸的氣管給扎壞了,又和護士鬧了起來。
我那天在醫院住了一宿,第二天晚上又回家了。我明知護工照顧不好爸爸,還是把爸爸扔給了護工。
後來我又去醫院一次,待了一天。那時弟弟妹妹們也都常來醫院了。大約在請護工的第八天,爸爸就不行了。大弟弟打電話讓我丈夫和兒子過去,不讓我去。因為他聽護工說了我在醫院鬧的事,認為我精神不太好,犯病了。
爸爸是在2002年正月初四上午10點多鐘走的,91虛歲。
爸爸被送到殯儀館,三天之後火化。在殯儀館告別時,我用孝布把眼睛蓋上了。我沒有勇氣面對爸爸,害怕看了以後永遠忘不掉爸爸的面容,心裡受不了。
如今,我與爸爸已是陰陽兩隔,卻時常想起爸爸慈祥的面容。在街上遠遠看見個老人很像爸爸,明知不可能也要跟上去看看。上班不敢從爸爸生前的單位門前過,寧可多走一段路也從別處走,不然爸爸上班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忍不住一陣陣心酸。心靈上的悔恨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令我苦不堪言。
這事我在心裡坐下病了,過不去了。我越來越深刻地認識到,人生只是一個過程,過程以外,什麼都不能留下,包括人們十分注重的名譽、地位、財富。世間沒有什麼比親情更寶貴的東西,它無價,金子也換不來。今年清明給父母上墳,燒香、擺供品、給父母鞠躬……這些上墳的程序完畢後,家人都先走了。可我不走,我跪下給爸爸磕頭,跟爸爸懺悔。我說:「爸爸,我不孝,我對不起您!我怎能把您扔給別人呢?您白心疼我、白養我了!您最後那幾天我怎麼就堅持不下來了呢?!」
小蘭
「捫心」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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