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里的魚滋味 | 吃貨人文
對於誕生於黃土大地的中華文明來說,魚,無疑是一種珍奇到令人驚嘆的美味。《詩經》里的《陳風.衡門》一篇就說:「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取妻,必齊之姜?」美味的魚,成為高端飲食的一個文化符號。
古代的文人墨客們,大多數都是愛魚一族。當然,他們所愛的,除了在清粼粼碧波中游泳的魚,還有在樽俎中色香味俱全,供人食指大動的魚佳肴。
杜甫:難得一嘗生魚片
在唐代的宴席上,最流行,最高端的魚類烹飪方式,不是清蒸,不是糖醋,更不是水煮與紅燒,而是一種最原始的烹飪方式——生切。
生切,古代稱為「膾」。在《孟子》中,「膾炙」一詞,也就是生切肉片和烤肉,被視為人間美食的代表。
在唐代,要吃上一頓魚鱠,非大有力者莫辦。因為魚鱠美味的要素,一在於新鮮,需用活魚即時便斬,二在於無比精巧的刀工。要滿足這兩個條件,除了金錢外,還需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才能在唐代擺出一頓切鱠大餐。
在唐代詩人的生平中,要數命運多蹇,杜甫杜子美絕對屬於第一行列。所以,老杜雖然也是一位魚類愛好者,筆端屢見「求飽或三鱔」(《秋日夔府詠懷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白魚如切玉,朱橘不論錢」(《峽隘》),「呼兒問煮魚」(《過客相尋》)之類的句子,但是像魚鱠這樣的高級魚類料理,杜甫自家卻是無力為之的。
在杜甫的詩歌中,幾次著意描寫的吃魚鱠的經歷,都來自別人的宴請。
杜甫吃的最痛快的一頓魚鱠,則來自一位姜姓朋友的招待: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的深冬,杜甫路過河南的閿鄉,一位作縣尉(唐代稱為少府)的友人姜七設膾,好好款待了杜甫,杜甫特意為這次鱠宴寫了一首很長的七古—《閿鄉姜七少府設膾,戲贈長歌》:
姜侯設膾當嚴冬,昨日今日皆天風。河東未漁不宜得,鑿冰恐侵河伯宮。饔人受魚鮫人手,洗魚磨刀魚眼紅。無聲細下飛碎雪,有骨已剁嘴春蔥。偏勸腹腴愧年少,軟炊香飯緣老翁。落砧何曾白紙濕,放箸未覺金盤空。
這首詩為我們留下了非常珍貴的唐代切鱠資料:魚是剛從河中捕撈上來的,還兩眼撲閃著呢。受過專門訓練的廚師技術嫻熟無比,他先洗乾淨魚身,用白紙吸干水分,磨快廚刀,然後開始切鱠。雪白的薄薄肉片在刀下無聲飛舞,如同翩翩細雪,因為魚肉新鮮堅實,出水少,連砧板上墊著的白紙都沒有打濕。魚鱠切好,所配的蘸料有剛切好的春蔥碎末。魚鱠以魚肚皮柔軟腴肥的部分為最佳,主人殷勤相勸,杜甫飽食之後,又墊上一碗熱乎乎的新米飯。這一頓飯,吃的酣暢淋漓,情味悠長。
陸遊:就愛鱸魚家鄉味
大部分消費者食用的魚類,還是淡水魚為主。最文化最詩意的魚,非鱸魚莫屬。
陸遊是浙江紹興人,本就生於魚米之鄉。紹興人的餐桌上,魚一向是頻頻出現的家常下飯。陸遊晚年退居紹興農村老家,有一年冬十月過後,出門閑逛,看見百姓們豐收後的餐桌上,擺的是「雞豚治羹胾,魚鱉雜鮮槁」(《道上見村民聚飲》),有魚有肉,有腌有鮮,一鍋同燴,竟是今日紹興名菜「鯗凍肉」的前身。
陸遊這一生,走南闖北,南至福建,西赴四川,當然見識過不少地方的魚餚。但從他的詩中來看,他的最愛,還是鱸魚。詩人有一首《買魚》詩:
兩京春薺論斤賣,江上鱸魚不直錢。
斫膾搗齏香滿屋,雨窗喚起醉中眠。
鱸魚本來是要到了秋天肉質才最為肥美,春季四月鱸魚產籽,身體瘦弱,本不是最好的食用季節。但這時期的鱸魚,卻因此而價格便宜。在一個春雨飄窗的日子,陸遊買來鱸魚,讓人做成鱸魚切膾,再配上搗好的蘸料,香氣漂浮,怎不令人食指大動?連喝醉的詩人,也聞香而起,要來嘗嘗這新春的鱸魚膾了。
當然,要說最好吃的鱸魚,還是要等到秋冬之際,晚年退居紹興農村的陸遊,在一頓豐盛的家常美食之後,揮筆寫下一首《初冬絕句》:
鱸肥菰脆調羹美,蕎熟油新作餅香。
自古達人輕富貴,倒緣鄉味憶回鄉。
這一次鱸魚的吃法,是配上脆嫩的茭白(菰),燒成了羹湯。主食則是用當年的新蕎麥麵,和新榨的油煎成的油餅。鱸魚和茭白,都是江南最常見的菜肴。這一頓飯食,是十足的紹興家鄉風味。喝著鮮美的鱸魚羹,詩人不由得想起了數百年前飄然歸來的張翰。本來,人生在世,富貴浮雲,有什麼比「回家」兩個字,更為重要?
曹寅:鰣魚嘸啥好稀奇
在淡水魚中,最詩意是鱸魚,但是要推美味之冠,還要數鰣魚。
在明清兩代,長江鰣魚一直被列為皇室貢品,因而鰣魚也成為社會等級和身份的象徵。
明代小說《金瓶梅》里,西門慶幫助管皇家磚廠的劉太監的弟弟逃脫了盜竊皇木的罪責,劉太監送來答謝的禮物即有重四十斤的「兩包糟鰣魚」,這皇家內監送來的鰣魚,西門慶又分贈兩尾給了自己的幫閑應伯爵,第二天,應伯爵來為這兩條魚道謝:
昨日蒙哥送了那兩尾好鯽魚與我。送了一尾與家兄去,剩下一尾,對房下說,拿刀兒劈開,送了一段與小女,余者打成窄窄的塊兒,拿他原舊紅糟兒培著,再攪些香油,安放在一個磁罐內,留著我一早一晚吃飯兒,或遇有個人客兒來,蒸恁一碟兒上去,也不枉辜負了哥的盛情。
一番做作言語,凸現出在那個社會中一尾鰣魚的不凡地位。
從宋到清,讚美鰣魚的詩詞很多,如北宋蘇軾、明代何景明、清代陳維崧等。大部分詩人都無非讚美鰣魚清腴的滋味和它的難得。唯獨清代曹寅的一首《鰣魚》詩,寫的別具一格:
手攬千絲一笑空,夜潮曾識上魚風。
涔涔江雨熟梅子,黯黯春山啼郭公。
三月齏鹽無次第,五湖蝦菜例雷同。
尋常家食隨時節,多半含桃注頰紅。
曹寅是曹雪芹的祖父,在寫這首詩的康熙四十九年夏初,已經當了幾十年的江寧織造,像進貢鰣魚這種差事,自然落在這位帝王心腹私人的頭上。詩人還附有一段自註:
鰣初至者名頭膘,次名櫻桃紅。
向充貢使,今停罷十年矣。
這首鰣魚詩,不談美味,不炫珍奇。只是一副平常筆墨,來寫在梅子黃時雨的季節,捕魚江上的風景。末尾兩句,說的普普通通,卻足以讓一般讀者倒吸一口涼氣:敢情在《金瓶梅》里無比珍貴的鰣魚,到了江寧織造的府邸里,只是一種「尋常家食」啊!
【儒風大家】編撰,圖片來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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