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香的平凡與不平凡

來自專欄哆啦A夢的壁櫥540 人贊了文章

藤子·F·不二雄在1989年的演講中說過這麼一句話：

對於一般人來說，自身總是或多或少地包含有「大雄」的吧。自身之中不行的自己，有「10%大雄」、20%、30%……稍稍慘一些「70%大雄」這樣的人說不定也會存在吧。

這不免使我想到，難道只有大雄是如此嗎？靜香是不是也代表了現實生活中的另一類典型呢？也即是說，我們身邊是否存在「10%靜香」、「70%靜香」這樣的人呢？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必須首先梳理清楚靜香的形象。

靜香是平凡的。

在對靜香的行為做評價時，我們首先應該意識到，靜香還是個孩子。既然是孩子，那就難免會有「孩子氣」，會用孩子的方式思考問題。而如果我們讀者沒有拾起這種思考方式，那就容易陷入怪圈，對她以及其他人物作出苛刻的評判。

她的頭腦里充滿幻想。她會幻想自己騎著白色的天馬在藍天翱翔（圖1），會在人偶失蹤後編織傑克與珍妮凄傷的愛情故事（圖2）。她喜歡沉浸在屬於自己的小小世界中，這個世界裡既有小動物們一起玩耍的童真，也有公主與王子幸福生活的浪漫——當然，公主就是她自己。

她的心地和一般的孩子一樣單純。她會因為不能買到喜愛的毛絨玩具而失落（圖3），會因為無法如期滑雪而掉淚（圖4），會因為漫畫要被丟掉而垂頭（圖5）。當然，她也會在展示自己滿櫃的娃娃時神采奕奕（圖6），在每次痛快的玩耍後心滿意足。對她而言，悲傷與快樂是如此簡單——當她真正成為她自己的時候。她不會去想那個男孩是不是阿諛奉承，她也不會想那個男孩會不會心灰意冷——當她僅僅是她自己的時候。

這並不是說靜香不懂得體察他人的情感，那與事實是不符的。她想要善解人意，想要給予每個人應有的溫暖。可有時，她有時也會將這種願望忘得一乾二淨。或許是因為過於熟悉，靜香在給予大雄最多關心的同時又總會有意無意地給大雄潑冷水。大雄請她一起寫作業，她會說：「寫作業找大雄好像不太合適」（圖7）；大雄對她說「放心吧，有我呢」，她會說：「正因為這樣，我才擔心的」（圖8）；大雄和她交換身體，她甚至因為玩得興奮而不願換回來，直到要洗澡了……（圖9）

她喜歡和女孩子玩，尤其喜歡跳皮筋。但她更喜歡和男孩子玩。或許男孩子無法理解她想泡牛奶浴的心情（圖10），或許男孩子總喜歡打賭用鼻子吃麵條這種無聊的事，但只有與他們一起奔跑、一起跳躍時，她能感覺到真正的自由。

是的，自由。她總覺得身為女孩子是不自由的。母親對她進行嚴厲的管束，一心一意要把她培養成淑女，卻不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事——爬樹（圖11）。可這又怎麼能怪母親呢？她自己大概也明白，被人看到爬樹是件多麼害羞的事。她知道自己是可愛的，她想保持淑女形象，不然她也不會不敢說出自己最愛的食物——烤紅薯，大雄和哆啦A夢送她以後也不會對他們大發雷霆了（圖12）。當然，烤紅薯，她還是收下了。

並不是說做個淑女就必須鬱鬱寡歡。她喜歡做飯，尤其喜歡烤蛋糕、烤餅乾，有時還會請大雄等人來品嘗（圖13）。她會織圍巾、做衣服，不僅給玩偶做，還給自己做過一條漂亮的連衣裙（圖14）。她喜歡拉小提琴，儘管殺傷力毫不遜色於胖虎的歌聲（圖15）。

可她似乎更喜歡運動。沒有誰說淑女是不能運動的。所有運動中，她最喜歡滑雪、游泳、網球等等（圖16）。她也想嘗試打棒球，可是附近又沒有打棒球的女孩——畢竟多數情況下，棒球被認為是屬於男孩子的。但無論什麼運動，靜香都能輕鬆上手並樂在其中（圖17）。

這個小淑女有時還是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而顯得不夠淑女。大雄僅僅說錯一句話，就被她暴揍一頓（圖18）。要是被發現看她洗澡的照片，更是會被打得鼻青臉腫（圖19）。這種時候，靜香可就管不得什麼形象了，而會通過行動完完全全把自己的怒氣發泄出來——對這種人，淑女個什麼嘛！可是，即使不當淑女，靜香的情緒也是捉摸不定的。比方說，她居然會因為大雄盯著她的表妹卻不看她而生氣（圖20）。難道說靜香會因為這種事情而吃醋嗎？

她會瘋狂追星，不僅愛打聽各路明星的八卦新聞（圖21），看到明星本人時更會不顧形象地吶喊（圖22）。她會追隨潮流，為了收集瓶蓋而想把午餐換成飲料（圖23）。她對別人的奉承毫無抵抗力，小夫送她幾朵花，說幾句好聽的話，她就認為小夫是個和氣熱情的人（圖24）；大雄用道具寫了兩封動人的信，她對大雄的看法就完全改觀（圖25）。她不知道自己的頭腦已被虛榮所佔領，想不到這些漂亮話背後隱藏了什麼東西。

她渴望長大成人。她會羨慕媽媽的珍珠項鏈（圖26），會偷偷給自己塗口紅（圖27），會夢想穿上晚禮服（圖28）。她開始注意自己的外貌與身材，還想通過節食來減肥（圖29）——或許她對洗澡的痴迷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她努力要讓自己變得更成熟，從外表到內在。她曾自信地對家人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一個人在家時偷偷熬夜看深夜節目（圖30）；也曾不止一次地笑話大雄言語舉止幼稚。事實上，她確實是早熟的——她比身邊的男孩子們更早地懂得了羞恥心。她知道不能把裙子留在大雄家（圖31），不能一個人在晚上跟男生共處一室。但我想，這對她來說也只是些模糊的概念而已。

這並不意味著她天真的童心沉睡了。不然，她也不會仍然坦坦蕩蕩地跟男孩子一起玩了。或許她並不是真的鄙視「孩子氣的玩意」，只是青春的萌動使她羞於承認這一點。她甚至害怕大雄——那個她認為很幼稚的大雄會嘲笑自己做著魔女的夢（圖32）。但或許總有一天，回想往事時，她會懷念那個天真無邪又充滿憧憬的自己。

藤子·F·不二雄在塑造靜香形象時，既沒有把她刻畫為白蓮花、聖母，也沒有誇大她的暴力、彪悍。她就是個平凡的小女孩，只不過有些時候，會略略展現出她的不平凡。

靜香是不平凡的。

一次次遭遇危機時，她的才智成了五人組制勝的法寶。當男孩子們準備硬碰硬地誓死奮戰之時，她總能用謀略出奇制勝。當一行人找不到鬼岩城的位置時，主動提出做人質的是她（圖33）；當鐵人兵團即將攻破最後的防線時，回到三萬年前改變歷史的是她（圖34）；當妖靈大帝大軍來襲，設計讓他們全軍覆沒的也是她（圖35）……同時，由於她的敏銳的觀察力，她常常能注意到被其他人忽視的細節。當其他人為戰鬥而忙碌時，她卻發覺即將撞上地球的小行星在逐漸靠近（圖36）；當哆啦A夢與大雄對可疑的飛碟視而不見時，她卻意識到它可能與敵人有關（圖37），並因此發現其弱點。

另一方面，她在危難中也展現了非凡的勇氣。十一架對上千台——在敵我力量懸殊的情況下，她沒有像小夫一樣嚇得發抖，甚至沒有片刻猶豫，就立刻投身於戰鬥之中（圖38）。

她的智慧並不能看透一切，她的勇敢也並非無所畏懼。這種智慧與勇氣來自於成熟。本來靜香的年齡就是五人組中最大的，加之女孩發育更早，她在團隊里與其說是需要保護的對象，不如說是能保護他人的「大姐大」。成熟意味著承擔責任。為什麼因丟失了心愛的兔子玩偶而哭哭啼啼的靜香，後來卻能毫不退縮地乘上戰車準備作戰？（圖39）她不害怕嗎？害怕，像所有平凡的女孩一樣害怕。可是，為了不向獨裁者示弱，為了報答自己的救命恩人，她用意志壓抑了恐懼。同樣地，團隊中人心渙散時，她第一個站出來理性分析當前處境，號召大家和衷共濟共度難關（圖40）；她與胖虎小夫代表地上人參加法庭審理，成為眾矢之的時，她不卑不亢地為地上人辯護，真正顯示出了未來外交家的才能（圖41）。

而靜香看起來最傳統，實則最特別的一點，就是愛。

「能夠期盼別人幸福，並且同情他人不幸」（圖42），這句話可能是對《哆啦A夢》所推崇的愛的最佳詮釋。大雄懂得這種愛——毋寧說，這種愛從他呱呱墜地開始就在他的血液流淌。他永遠保留著這來自天性的純善，多麼殘酷的現實生活也沒有將它消磨殆盡。靜香的愛大體與大雄相仿，他們能相互理解彼此的想法與動機，這也正是她最終嫁給大雄的一個重要原因。

但與大雄不同的是，靜香更善於表達自己的愛，她的愛也更容易為人所接受。或許是女性的情感更加細膩，或許是女性的形象更具親和力，我們往往更願意給靜香而非大雄冠以「溫柔善良」這樣的詞語。以為大雄要尋短見，她飛奔到他家門口，戰勝了哆啦A夢都無法忍受的藥物效果，來到他的身邊攙扶他、照顧他（圖43）。莉露露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卻不願相信她是一個壞機器人，不僅沒有記恨，反而主動提出修好她。理由只有一個——讓她壞掉不就太可憐了嗎？在莉露露擺明侵略者的態度，攻擊她時，她無法忍受這種委屈，流著淚離開了家。可是很快，委屈的情緒就被深切的關懷取代。她終究回到了床邊，為給莉露露換藥熬了通宵（圖44）……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很多。

「人類有時候會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圖45）這是靜香的原話。不合常理，但合常情。所謂常情，不就是前文提到的愛嗎？如果愛不堪一擊，又怎能稱之為愛？如果愛受他人的反應影響，又怎能稱之為愛？靜香比那些男孩子更懂愛的含義，她不知道愛會把自己引向何方，她只知道自己不得不去愛，這就足夠了。

愛是一切作品永恆的母題。愛可能會顯得老套，但永遠不會過時。

考慮到《哆啦A夢》創作的年代，靜香作為女性角色的獨立性也非常引人關注。靜香固然有其柔弱的一面，但她在外表現出的卻主要是強悍與堅強。說她強悍，是因為她在遭受侵犯時從不軟弱，甚至不惜使用暴力（圖46）；說她堅強，是因為她在無人依靠時展現出強大的意志，即使受鞭打之苦也要捍衛自己的尊嚴（圖47）。她確實一直盼望著自己的白馬王子，但她也有自己的事業心。除了空姐、護士以外，她還希望自己能成為外交家，為世界和平做貢獻（圖48）。她擁有足夠強的能力養活自己照顧自己，不需要依賴男人。甚至在危難中，她還可以照顧大雄這個大男人（圖49）。大雄一心想讓靜香崇拜自己，事事依賴自己，殊不知那完全不符合靜香的個性。成為白銀劍士的妻子該是無上的榮譽，但靜香卻反對將自己作為獎品，女扮男裝離家出走，以劍士的身份與大雄等人一起打敗妖魔大帝（圖50）——我想，藤子·F·不二雄對女性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

平凡與不平凡的背後

藤子·F·不二雄在塑造人物方面是頗有心得的。他的許多作品都採用了經典的人物塑造模式：將主要人物立體化，次要人物扁平化。很多人說出木杉、大雄的老師等人物形象扁平，這或許恰恰是藤子有意為之——為了避免喧賓奪主、主題冗餘。

而對於靜香，藤子·F·不二雄深知這個人物的重要性。她是「五人組」中唯一的女性、唯一的優等生、唯一不以缺點而是優點著稱的角色。這樣一看，《哆啦A夢》的人物設置是很不平衡的。的確是這樣，這裡存在歷史遺留問題。在此之前，藤子·F·不二雄的漫畫中描繪的幾乎都是男孩子的世界，女孩只是作為陪襯和點綴，起不到很重要的作用。即使是刻畫女孩，也大致上可粗略分成溫柔型和彪悍型，而早期的星野堇具有兩面性，也沒有達到立體的程度（圖51、52）。也許是由於自己的女兒們漸漸長大了，也許是受到了某種影響，藤子開始逐漸重視女性角色的描繪，這是我多次提到過的。原先的人物設置（四五人中只有一位女生）顯然不夠合理，一男一女成了他更主流的選擇。而《超能力魔美》更是他20餘年後首次採用女性為主角的連載作品（圖53）。

可是《哆啦A夢》仍在連載，原先的人物格局不好改動，如何解決不平衡的問題？無非兩條路：其一，極力豐富原有的女性角色；其二，增加新的女性角色的出場。看起來這兩條路藤子·F·不二雄都想兼顧。原有角色方面，靜香的個性豐化大家有目共睹，胖妹也從熊孩子「成長」為了敢於為夢想拼搏的小漫畫家（圖54）。尤其是靜香，在短篇的故事模式限制了她的出場率與形象塑造之時，大長篇成為了她大放異彩的舞台。藤子的次女日子曾說，父親在刻畫大雄這一形象的時候會通過觀察女兒們來進行補足。我猜，靜香大概也是如此吧！新角色方面，儘管主角沒有增加，但那些僅僅出場一話的女性角色，有不少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英姿颯爽的德國小姐姐洛蒂（圖55）、為救大雄情願犧牲自己的雪精靈（圖56）、帶領大家守護地球的美夜子（圖57）、冰冷的心漸漸溫暖的機械少女莉露露（圖58）……

這些舉措確實是有效的。在推特上一項非正規的調查中，《哆啦A夢》主要角色里，靜香的人氣超過了大雄和胖虎，僅次於哆啦A夢。而在富士電視台的調查中，靜香在平成一代中反而比昭和一代更受歡迎，在所有動畫女主角中位列第九。靜香不像她的「前輩」一樣淪為花瓶，而是成為了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是最大亮點之一。

然而對於很多人來說，靜香相比於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更像是一種符號。她是溫柔善良的代名詞，是大雄的青梅竹馬以及未來的妻子，也是作者眼中的理想女性。這些符號自然不能算錯，但許多人往往視之為靜香的全部，從而推導出一些錯誤或偏激的結論。比如村瀨ひろみ的著作《女性主義式的次文化批評宣言》就認為靜香是柔弱的。大雄闖進她的浴室，她卻在尖叫之外沒有任何對策。這反映了社會上女性「柔弱並需要憐愛」的刻板印象。相信大家在看完上面的文章後，能輕而易舉地從作品中舉出反例並以邏輯為武器擊碎這樣荒謬的觀點。不說別的，靜香真的只會尖叫嗎？（圖59）

回到最初的問題……

那麼，我們究竟如何看待靜香的「典型性」？我認為，她可以說是藤子對「女孩」認識的集合體。她既有孩子的共性，又有女性特有的魅力；既有遵循傳統審美觀的一面，又有不少具有反叛性的特點。這些特點並不是分立的，而是在千百篇作品中逐漸融為了一體。同時，喜歡洗澡的設定使之多了一分福利色彩，時不時地喚起男孩子內心懵懂的意識。我總感覺藤子的很多作品隱約流露出女性崇拜的意味，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準確。

就我個人體驗而言，我確實在身邊見過「50%靜香」乃至「70%靜香」。可以說，除了「一天洗三次澡」這樣略帶漫畫式誇張的設定（畢竟洗澡太頻繁對身體是不好的），靜香的形象具有非常顯著的現實意義。她在我們以大雄視角閱讀時如此可愛，在以她的視角閱讀時又如此真實。

「鄰家的公主」這個稱呼對她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延伸閱讀

大雄和靜香為什麼會在一起？?

www.zhihu.com《哆啦A夢》裡面的人類男主角野比大雄到底是個擁有什麼個性的人物？?

www.zhihu.com

參考資料

《哆啦A夢》藤子·F·不二雄

《哆啦A夢大長篇》藤子·F·不二雄

《哆啦A夢深入導覽》小學館 哆啦A夢工作室

[訪談]藤子·Ｆ·不二雄先生89年演講 - 哆啦交流區 - 全力打造全球最大的哆啦A夢FANS群體--哆啦俱樂部--為每一位喜愛哆啦A夢的朋友營造的大家庭 - Powered by Discu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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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啦A夢中文網

靜香為何總是被大雄撞見在洗澡？經過50年，製作團隊終於公開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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