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3:人性篇(我與你)
07-17
以互相理解為人際關係的鵠的,其根源就在於不懂得人的心靈生活的神秘性。按照這一思路,人們一方面非常看重別人是否理解自己,甚至公開索取理解。至少在性愛中,索取理解似乎成了一種最正當的行為,而指責對方不理解自己則成了最嚴厲的譴責,有時候還被用做破裂前的最後通牒。另一方面,人們又非常踴躍地要求理解別人,甚至以此名義強迫別人袒露內心的一切,一旦遭到拒絕,便斥以缺乏信任。在愛情中,在親情中,在其他較親密的交往中,這種因強求理解和被理解而造成的有聲或無聲的戰爭,我們見得還少嗎?
1.孤獨的價值(1) 孤獨中有大快樂,溝通中也有大快樂,兩者都屬於靈魂。一顆靈魂發現、欣賞、享受自己所擁有的財富,這是孤獨的快樂。如果這財富也被另一顆靈魂發現了,便有了溝通的快樂。所以,前提是靈魂的富有。對於靈魂空虛之輩,不足以言這兩種快樂。 周國平:你現在社會活動比較多,包括政府或企業邀請做的一些創作活動,是非常忙的。你有沒有感到很孤獨的時候? 王小慧:當然,我覺得一個藝術家真正創作時應當是在一個孤獨狀態下進行的。我很難想像在柴米油鹽的俗事瑣事中和一大家人的簇擁下,一個藝術家或作家可以有心境、有靈感去創作。我之所以養成夜裡工作的習慣是因為至少夜深人靜時是可以沒有干擾地去獨處,去靜下心來想點事情。我很珍惜獨處的時間與心境。 周國平:對,這很重要。我的體會是,靈感往往是在你獨處的時候來到的,它忌諱熱鬧。它偶爾也會在熱鬧的時候來到,可是,如果那時候你不躲開熱鬧,爭取獨處,它很快就飛得無影無蹤了。同時,創作是最需要專註的勞動,這也使長久的獨處成為必要。 王小慧:不過我真正感到孤獨的是俞霖去世後那幾年。德國人說,人生的不幸會把一個人像舊抹布一樣用爛了,我慶幸我沒有那樣。我很感謝那位已經自殺了的鋼琴家,如果不是她當年硬是給我買了機票,邀請我去義大利拿波里參加她的音樂節,我可能現在還走不出自閉的圈子。你看我的簡歷中,有好幾年沒有辦展覽,我那時就像一隻關閉起來的貝殼一樣,跟外界很少聯繫,但《關於死亡的聯想》等作品就是創作於那幾年。 周國平:大概有多長時間? 王小慧:前後大概有六七年的時間,非常沉淪,很壓抑的,也不參加活動,完全是自閉狀態。但我其實沒有停止創作,但都是創作給自己的,所以我早期的作品是完全個人化的,完全是為自己的。 周國平:我覺得這特別好,這樣的東西會是真實又深刻的。1.孤獨的價值(2) 王小慧:那些年我只跟自己的靈魂對話,日記本用得很快,我把它編了號,總共大約一百多本了。現在回想起來,這種跟自己心靈對話的機會是很難得的,好像是去修道院冥想了幾年。現在社會太浮躁了,重消費、重娛樂,人們往往靜不下心來與自己心靈對話,也沒時間與好友談心,做深層的交流,一切都浮光掠影,流於表面,流於淺薄。如果沒有這些對話,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自己想要的。 周國平:對,和自己的靈魂對話,這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情,對於從事精神創造的人尤其重要。你不關注自己的靈魂,對靈魂里的事漠不關心,一無所知,你的作品怎麼可能打動別人的靈魂?古希臘有個哲學家叫芝諾,有人問他:「誰是你的朋友?」他回答說:「另一個自我。」一個人應該樂於和善於和自己交朋友。朋友遍天下,可是不能和自己交朋友,這樣的人只是生活在表面的熱鬧中,內心一定很空虛。 王小慧:怎樣算是和自己交朋友? 周國平:有一個可靠的標誌,就是看他能不能獨處,獨處的時候是不是感到充實。如果他害怕獨處,一心逃避自己,他當然不是自己的朋友。人們都很看重交往的能力,我始終認為獨處是一種更高的能力。獨處是精神性的,交往在許多時候是功利性的。喜歡和自己待著,至少說明這個自己比較有意思,不那麼貧乏。 王小慧:你獨處時做什麼? 周國平:和你一樣,寫日記呀。有寫日記的習慣,我是指認真地寫,會讓自己經常有一種很好的狀態,好像分成了兩個自己,一個靈魂的自己顯現了,聽那個肉身的自己講述經歷,同時給它分析和指點。這大約就是一種與自己的靈魂對話的狀態。當然也有什麼事也不做的時候,在那裡發獃,其實是在沉澱和整理印象。芝諾說「另一個自我」,別的哲學家、藝術家也有這個說法,非常好的說法,也可以叫「內在的自我」、「精神的自我」、「更高的自我」等等,就是一種靈魂在場的感覺。1.孤獨的價值(3) 王小慧:我很多作品都是那幾年裡做的,只是沒有辦展覽。後來在 1997 年,我在慕尼黑普拉特因澤美術館和德國攝影節一下子辦了兩個展覽,攝影界感到震驚。幾年後,我又碰到攝影節主席尼倫斯,他對我說,他們在後來幾屆攝影節都會提到我那次展覽開幕式的講座,影響持續了那麼久,好像漣漪一圈圈多少年沒有平息。 周國平:後來你就太忙了,我覺得挺可惜的。人獨處到自閉的程度往往是被迫的,但正是這種時候能出特別好的東西。其實,你經常一個人在世界各地跑,陌生的城市和人群,仍會有許多寂寞時光和孤獨體驗的。 王小慧:最重要的一次,是我人生轉變的那次,就是拿波里的旅行。好像是個人生的轉折點,把消極的孤獨狀態變為積極的孤獨狀態,心境不同了,孤獨的體驗也是不同的,看世界的眼光、思考的問題和創作的作品也不同了。 周國平:「積極的孤獨」,這個提法好,就是一種內心非常充實的孤獨,是最有創造力的狀態。其實人都不喜歡孤獨,一開始往往是被迫的,那就是「消極的孤獨」,它能否轉變為積極的孤獨,取決於這個人的心性。2.為自己所累(1) 真誠者的靈魂往往分裂成一個法官和一個罪犯。當法官和罪犯達成和解時,真誠者的靈魂便得救了。 做作者的靈魂往往分裂成一個戲子和一個觀眾。當戲子和觀眾彼此厭倦時,做作者的靈魂便得救了。 王小慧:我拍攝有關「自由」主題是廣義的。近年來我做的多媒體影像作品「無邊界的自由」有更多社會性。但早期的作品更加個人化,比如「自我解脫」啊,「部分被解放的女人」啊,是覺得每個人都有束縛的,男人女人都會有。我自己特別想要自我解脫,我覺得我給自己的束縛特別多,各種各樣的束縛。我的理性和感性總是在打架,包括去愛,也不能輕輕鬆鬆放心大膽地去愛,我都會給自己許多束縛,對自己說你不要去愛,因為這個愛可能會有一個不好的結果,或者是道德上認為這樣不對,不應該的。比如對方是一個已婚的人,雖然我再喜歡他,再欣賞他,再相互理解,甚至有很好的情境能夠讓我們在一起,他也願意,我也願意,我的理智就說不要、不要……我就自己把自己束縛住了。這些束縛可能是一種無形的東西,但是根深蒂固,你沒辦法擺脫它。我不是那種及時行樂的人,但是,這種束縛阻礙了我和很多人的那種不管是感情上的還是友誼上的發展,擔心太多,顧慮太多,好多顧慮可能也沒有必要,都是自己給自己加的。 周國平:理性是社會性的東西,許多時候,理性起著替社會監督個人的作用,好像是一個深入敵後的警察,潛伏在每個人的意識中,監視和壓制那些不合社會規範的情感。你自己分析過沒有,比如在情感關係上,你的主要顧慮是什麼? 王小慧:我覺得主要還是所謂的道德顧慮,在歐洲,單身的是很多的,包括許多很優秀的單身女人。很多時候,你可能碰到很優秀的男人,我們有時候開玩笑說,好像優秀的男人都已經結婚了,都有一個家庭,可能幸福,可能不幸福,單身的女人就會碰到很多這種問題。2.為自己所累(2) 我的一個朋友說,她的另一個女性朋友和她不像以前那麼好了,我問為什麼,她說就因為她是單身,我說單身也不影響什麼,她說你不知道,單身女人有時候特別讓人敏感,不太受歡迎,因為家庭可能有危機。特別是如果這個單身女人是比較有意思的,也善談,碰巧又漂亮的話,在很多場合就怕請她。更怕讓她一起旅行,因為歐洲人是喜歡度假的,他們度假的時候非常隨便。我倒不大和他們去度假,因為我沒有時間,其實我初到歐洲時跟他們一起去過一次,覺得挺無聊的。我喜歡到處跑,如果到義大利的海邊,我一定要到漁村去,東轉轉西轉轉,去拍照。他們就一下午或一整天在海邊躺著晒晒太陽,游游泳,到中午去吃飯,下午喝點咖啡,然後又去吃晚飯,晚飯後又去泡酒吧,搞到半夜,早上又一起吃早飯……就這樣子,無所事事,晃一兩個星期算是對自己的放鬆。讓我不工作、不干事,我就覺得很無聊。在海灘上,他們不是全裸,也是上半身裸吧,她們喜歡晒成古銅色,這樣就沒有游泳衣的印兒。你想吧,這種近距離的接觸,浪漫的環境,沒工作壓力,放鬆休閑,大家無拘無束地談天……好多家庭破裂也是因為這樣子的好友共同度假而開始的。有時候他們甚至會互換的,本來都是好朋友,這是一對夫妻,那是一對夫妻,因為這樣度假了,他們就互換了。我有兩對朋友更好玩,真的好笑死了,最後,他們真的互換了而且都很幸福,他們各有一個孩子,現在變成四個人共同的孩子,還照顧得特別好,四個人一塊供他們讀書。 周國平:他們是外國人嗎? 王小慧:他們其實是中國人,都是海歸。我為什麼想到可笑呢?因為當時,他們中有兩個留守的,結果留守的兩個就好了。在國外呢,一個在美國,一個在德國,這個從美國帶點東西來呢,要托這個媽媽帶給這兩個孩子,在德國的呢,就托爸爸帶給兩個孩子,就互相總是要照顧,然後,那兩個留守的三來兩往就熟了,好了。後來他們就說,乾脆就換吧。這樣對孩子也挺好的。我真覺得世界上什麼事都有的。 周國平:如果他們都覺得好,也未嘗不可。 王小慧:對,挺好的。我越扯越遠了,我覺得任何情況都有可能,正因為如此,在許多萌芽狀態的一些感覺我就拒之千里,總想應該防患於未然,需要拒絕很多的東西,包括一些稍微親近的關係,其實也許是很美好的關係。2.為自己所累(3) 周國平:你很矛盾,又覺得美好,又要逃避。你是怕可能會給別人造成傷害嗎? 王小慧:假定發展這種關係,肯定會對別人有傷害的。 周國平:你最後就苦了自己,有的人才不吝呢。 王小慧:對自己未嘗不也是一種傷害。因為我這個人一但愛就會很認真,而認真愛又可能沒有結果的時候,我自己一定會很痛苦。我覺得唯獨感情方面的事我不能做到「拿得起放得下。」再加上有時候我自己也比較怕麻煩,怕會有很多的麻煩事,各種各樣的,說不清楚,反正…… 周國平:讓生活單純一點? 王小慧:我以前有過這種經歷的,很多年都覺得很壓抑,這種關係不能公開,而且那時是比較年輕的時候,在我結婚前幾年。為了成全別人,讓自己很痛苦。 周國平:你知道誰是罪魁禍首嗎?婚姻。在某種意義上,婚姻是一種不公平的制度,阻礙了愛情上的機會均等、公平競爭。但是,社會又不能沒有婚姻。這個矛盾是靠行動來解決的,會有一些人去打破婚姻的束縛,只要的確是因為愛情,就不是不道德。 王小慧:所以我說的不光是我一個人,所有的人都有這個東西,不同形式的束縛。比如那個男人「為自己所累」,很多人是為自己身上的某種束縛所累,為名所累,為利所累,為輿論所累,為各種各樣的東西所累。我這些早期的作品,可能不是有意識的哲學方面的思考,也許是潛意識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想出這些題目來了。 周國平:很哲學的題目啊。3.從眼睛到眼睛(1) 使一種交往具有價值的不是交往本身,而是交往者各自的價值。高質量的友誼總是發生在兩個優秀的獨立人格之間,它的實質是雙方互相由衷的欣賞和尊敬。因此,重要的是使自己真正有價值,配得上做一個高質量的朋友,這是一個人能夠為友誼所做的首要貢獻。 周國平:我很喜歡你的這一組《從眼睛到眼睛》,臉上眼睛的表現力特彆強。 王小慧:是近距離拍攝的,這本身就是種觀念化的東西。 周國平:我想借這個題目來聊一聊友誼。人和人之間,尤其在初次見面的時候,互相是有直覺的,能不能成為朋友,從對方的眼睛就能看出來。所以可以說,友誼是從眼睛到眼睛開始的。這條通道受阻,從心靈到心靈也就無從談起。 王小慧:對,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周國平:你朋友很多,其中有沒有特別知心的,可以無話不談、真正談心的,如果有,多不多? 王小慧:我就說德國的那兩個詞很好,把朋友分成「Freund」(朋友)和「Bekannte」(熟人), Freund又有「gute Freund」和「normale Freund」之分。 周國平:好朋友和一般朋友。 王小慧:還有「gute Bekannte」和「normale Bekannte」的區分。 周國平:哦,熟人也這麼分,好熟人和一般熟人。3.從眼睛到眼睛(2) 王小慧:外國人會說我是那種「暖」的人。「冷」的人拒人千里之外,「暖」的人讓人覺得容易親近。我是暖的,雖然不是那種特別熱情的人,但也絕對不是冷漠的人。我到任何地方,很快就有很多Bekannte,很多人願意和我交往,其中有多少能發展成「gute Bekannte」,或發展成「normale Freund」,是不一定的。至於「gute Freund」,就不可能有很多了。 周國平:你眼中的「gute Freund」(好朋友)是怎麼樣的? 王小慧:我就說特別好的朋友,任何時間你需要他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為你做一切,絕不患得患失。如果幾年不跟他聯繫,你給他一個電話,他還是會這麼近地站在你面前,好像昨天還在一起那樣,沒有陌生感。這種的朋友當然不會很多,不管在中國還是外國,我覺得這樣的朋友可以和親人的關係來比的。就像我媽媽,我打電話她聽不到,我只能寫信,但是我沒時間經常寫,她不會覺得你很久沒寫信就怪你了,或我們之間的關係疏遠了。 周國平:對,朋友真的好到最高的程度就是親人,絲毫不亞於血緣上的親人。 王小慧:就像一個圓心,這個半徑可以拉過來,「天涯若比鄰」,親人離得再遠,永遠都牽在一起。「Bekannte」可能被淡忘,到一個新的地方,又有一些「Bekannte」,如果沒有聯繫就無所謂了。像你說的可以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不是特別多。第一能傾聽的朋友不是特別多,好多人更願意你傾聽他,第二能夠互相傾聽而且還能理解,能夠心有靈犀,就更難得到了。 周國平:這也有兩種情況。一種是非常知己,關係密切,這叫密友,有一個就夠了。還有一種是關係不太密切,相逢有知己之感,可能會稍多一些。王小慧:為什麼水和乳就可以交融,水和油就不可以,人和人之間真的有化學的那種東西。有的人,你還沒和他說話,你就看他不順眼了。相反,有的人遠遠走來,你已經對他有好感了。周國平:靈魂是有譜系的,你和這個靈魂之間有沒有親緣關係,是近、是遠,還是毫不相干,真是馬上就能感覺到。王小慧:我這個人比較挑朋友的,我覺得時間太少了,我不能花時間和很無聊的人在一起。唯一的辦法是敬而遠之。推薦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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