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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佴旻東西融合之美

  水墨畫始於何時,已無十分確切的年代可考,但至少在公元八世紀的中國唐代,就相當流行了。它的工具主要是毛筆,材料主要是能溶於水的墨、紙、絹。比水墨更早的畫,都以濃麗的色彩為特色,水墨畫則開闢了以黑白兩色的變換為特質的繪畫新樣式,十世紀以來竟演為中國繪畫的主流,至今千年不衰。

  古代中國畫論有句話「墨分五色」,意思是黑色分出濃淡以後,也像繽紛的五色那樣豐富和耐看。傳統中國哲學崇尚寧靜淡泊,認為不爭名利、遠離官場傾軋的人和與大自然和諧相處、潔身自愛的人才算「淡泊」,因而也品質高尚。不以美麗的色彩炫目的水墨畫與追求淡泊人生、淡泊精神的士大夫知識階層合拍,於是就成為士人們喜愛的藝術方式。

  水墨畫大略分為工筆和寫意兩類。工筆即工整細緻的描寫,重視形似;寫意是「寫其大意」,重視「似與不似」和抒發畫家的主觀情感。約十三世紀後,文人畫家成為畫壇的主宰,抒情寄意的寫意水墨逐大行其是,湧現了許多畫家和作品。

  二十世紀以降,西方繪畫被大規模引入中國並成為學校美術教育的主課。水墨畫和油畫等相比較,弱於刻畫物象,也弱於表現時間、光色的奇妙變化;加之傳統既久,理法過多,許多畫家觀念保守。一批留學歐美、日本的青年藝術家,率先引入光色,改革傳統水墨畫,於是出現了以融合中西畫法為特色的新水墨畫(或曰彩墨畫),並且形成氣候,形成與傳統水墨畫的並立、互補之勢。

  楊佴旻幼習水墨畫,繼入大學兼學中西繪畫。後到日本,又吸收日本畫的一些因素,形成了他自己的風格。他仍用水墨畫工具媒材如宣紙、墨、毛筆和水墨畫顏料,保持了水墨畫的透明性。但把水墨主角換成了色彩主角,在題材、構圖、造型、光線、筆法、情調各方面也弱化了傳統因素,以追求表現他所見、所想的世界。

  在他筆下,靜物、室內外景色、有環境的人物、都籠罩在柔和的光線里,但那光並非印象主義式的外光,亦非倫勃朗與荷蘭畫派式的神來之光,而只是源自於現實感受的一種光感,在這種光感的把握中,畫家擺脫了光源,也擺脫了固有色、環境色的約束,獲得了組織色調和表達情緒的自由。這種畫法,與印象派有點關係,與野獸派也有點關係,但又是自己的,賦予中國情調的,平和、安詳、溫馨而優雅,沒有絲毫的躁動與激烈。這與他的生活環境、生存狀態與特定心境相一致。

  一方面是中國情結,深受中國藝術的熏陶;一方面又久居異域,為那裡的景象人物所吸引和感染,不忘水墨黑白與通透性,又偏愛光滿現世溫暖的陽光與色彩,兩方面自然而然溶為一體。傳統中國人喜愛自然,也嚮往寧靜、悠遠而自守的田園生活,並在藝術作品裡把這種寧靜的田園生活詩意化。但在當代中國藝術家的畫作里,這樣的詩意情景越來越少見了,而代之以工業化時代的焦慮、急躁、變態和緊張。楊佴旻在遠離故國的工業化國家生活,但他避開了日本式的繁華與內在清寂,也未取美國式的強悍與頑皮,他關注自己周圍的環境——室內的花朵、地毯、花園的小徑和欄杆、桌子上的水果、杯子里的牛奶,或者陽光下的海灘、陽台上的風景,以及清晨的天空和尚未蘇醒的樓房……這是每個生活在這樣環境里的人們熟悉的東西,是他們因為匆匆上班趕路或思考競爭策略而忽視的一切。然而一經畫家描述,這場景、光線、色調和氛圍就生出一種親切的詩意、一種溫暖的靜謐。以中國田園詩般的眼光觀察或體味優裕的西方家居生活,賦予它以詩意、畫情——我喜歡,相信西方的觀眾也喜歡。

  楊佴旻的作品,構圖十分樸素,從不以奇巧或險峻取勝,它們離你很近,讓你感受到家庭的氣息,但又是富於變化、講究形式感,總之又使人覺得別緻舒服、並不同於現實生活本身。他重視統調,也講究色彩的照應對比,時隱時現的墨色,謹慎考究的用筆又讓人想到中國水墨畫和它的一些特性方法,而色調時而顯出的朦朧、淡或濃的水痕,又令人覺得有水彩畫的清透性格。東方與西方,在這裡融化為一,融化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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