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峰:一部「微《論語》」
——《論語》首句精讀 摘要:《論語》首句不但是儒家生活之「樂」的「宣言」,而且其直接包括與引出、輻射出的觀念共同構成了一個大的觀念群,這個觀念群涵蓋了《論語》以及整個儒家的三大核心精神--仁、學、樂,以及「時」、「君子」、「思」、「行」、「群」、「智」、「聖」等基本精神。《論語》首句既具有樂曲前奏般的引導性,又具有啟示話語般的主題性與綱領性,是一部「微《論語》」。 關鍵詞: 《論語》首句;學;說;朋;樂;慍 ;君子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1]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2]該句猶如一段輕悠紓緩的樂曲前奏,引領人們進入了一個怡然自樂的儒者世界。 一 據顧炎武考證,在西周的制度中,公、侯、伯、子、男為五等爵位,大夫雖貴,不敢稱子,春秋時,自僖、文以後,執政之卿始稱子,之後,匹夫為學者所宗者亦被稱為子,如老子、孔子。[3]馬融[4]認為,「子」是男子的通稱。[5]《白虎通》[6]認為:「子者,丈夫之通稱」。[7]如果說《論語》中的「子」是男子或丈夫之通稱,那麼為什麼《論語》中眾多的孔門成員,除了孔子被稱為「子」,有若、曾參被稱為「有子」、「曾子」,閔子騫、冉有偶爾被稱為「閔子」、「冉子」外,其他人都沒有被稱為「子」呢?可見,「子曰」與「有子」「曾子」之「子」是一個具有尊敬意味的稱謂,一個「美稱」[8],而非男子或丈夫的通稱,其與後文將要討論的「不亦君子乎」之「君子」的含義在儒家語境中都歷經了一個「去社會地位化」的過程,即由某種貴族身份變為有學問、道德的人,這個過程在當時來說是一場意義深遠的觀念變革。 「學」作為《論語》的第一個字[9],可謂意義深遠。儒家歷來非常重視「學」,《論語》的第一篇「學而」,《荀子》的第一篇《勸學》均與「學」有關。「學」在《論語》全書中出現了64次。[10]孔子非常推崇「學」的重要性,他認為,一個人如果不學習,其人格修養、道德實踐很容易走向愚昧與偏執,「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智)不好學,其蔽也盪;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11],「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12]因此,孔子提倡像獲得「文」的謚號的孔文子[13]那樣「敏而好學,不恥下問」[14],以謙虛的態度向不同身份地位的人學習,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15],並注重「學」與「思」的結合:「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16] 孔子認為自己不是一個「生而知之者」 [17]而是一個「好古,敏以求之者」[18]。「十有五而志於學」[19]的孔子,「就像我們今天的追夢少年一樣,意氣風發,充滿理想」[20],但三歲喪父的孔子的「成長環境在今天看來也絲毫沒有優越與優勢,相反,『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21],生活的磨礪讓他的成長之路充滿了艱辛」。[22]但孔子始終沒有放棄對「學」的堅持,「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23]可以說,孔子的一生就是「學」的一生,「學」是孔門的根本精神之一!如今,浸染兩千多年儒家「學」觀念的中國,已經將「學」當作了一個國家精神,政府亦在大力倡導學習型政府,學習型社會。常「學」方可不衰,中國要避免重蹈晚清的覆轍,必須將「學」的精神貫徹始終。在日常生活中,「學」已經成為了一個大眾觀念,《現代漢語詞典》收錄以「學」開頭的詞條59條[24],《漢語成語大全》收錄以「學」開頭的成語37條[25]。作為儒家創始人,孔子不但是一位偉大的思想家,亦是一位偉大的教育家。他打破了「學在官府」的傳統,是「中國第一個使學術民眾化的,以教育為職業的,『教授老儒』;他開戰國講學遊說之風」。[26]可以說,對「學」的推崇,對「有教無類」[27]的倡導與不遺餘力推行是孔子與整個儒家對中華文明的莫大貢獻。 要真正發揚 「學」的精神,構建現代形態的「學」,除了聯繫現實,在生活中「學」外,還需要我們回溯到「學」觀念的源頭即孔子那裡,去超越常識的遮蔽,獲取「學」的多層面意蘊,這些意蘊將通過下文對「學而時習」的討論逐步得到揭示與領會。 提到「學而時習」,未仔細研讀過《論語》的人,很容易得到一個現代生活化的理解,即「學習而且按時複習」,這種理解明顯將儒家簡單化、膚淺化了。其實,「學而時習」之「習」除了「複習」、「溫習」的意思外,還有「實習」、「演習」的意思。楊伯峻先生在陳述將「習」譯為「實習」的緣由時寫道,「孔子所講的功課,一般都和當時的社會生活和政治生活密切結合。像禮(包括各種儀節)、樂(音樂)、射(射箭)、御(駕車)這些,尤其非演習、實習不可。」[28] 楊伯峻此說雖指出了孔門弟子「學」的內容中含有書本知識之外的部分,但仍不周全,孔門弟子「學」的內容是非常豐富的,它不但含有上述的「禮」、「射」、「御」等「藝」的層面,更為根本的,它還包括道德層面。如《述而篇》中的「子以四教:文、行、忠、信。」這句話譯成現代漢語,大概是說:「夫子從四個方面來教育學生:歷史文獻,生活實踐,待人忠誠,講究信用。」學習的行為,從學生的角度來說,是學,從老師的角度來說,是教。因此,《述而篇》中提到的孔子「教」的內容,肯定也是學生「學」的內容。「四教」中,「行」、「忠」、「信」的人格、道德屬性決定了對它們的「習」不能是簡單的「複習」,而是踐履、躬行。正是在將道德修養作為「學」的重要內容,人格完善作為「學」的重要目的的意義上,孔子稱讚弟子顏回「好學」,《雍也篇》中,「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先進篇》中,「季康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不遷怒,不貳過」本身即是人格品質,而顏回正是孔子弟子中「德行」的典範,《先進篇》把他列為「德行」四賢之首[29]。 程樹德認為,「今人以求知識為學,古人則以修身為學」並列出了三個證據,證據一為前文所述孔子在身通「六藝」的七十二弟子中,獨稱不遷怒、不貳過的顏回好學,證據二為「『君子謀道不謀食。學也,祿在其中矣。』[30]其答子張學干祿,則曰:『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31]是可知孔子以言行寡尤悔為學,其證二也。」,證據三為「大學之道,『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32]」。[33]程樹德通過三個證據證明了「學」的內容為修身,但是,他的「今人以求知識為學,古人則以修身為學」有籠統化之嫌,並且,如果說把「學而時習之」僅僅理解為學習知識而按照一定的時間複習是一種極端,那麼,程樹德的理解則是另一種極端。「古人」是一個過於總括化的概念,而且,至少在孔子那裡,偏重知識、技藝的古代文獻如《尚書》、《詩經》等「經」的學習、「禮、樂、射、御、書、數」等「藝」的學習,還是「學」的重要內容。正因為它們是孔門教學的重要內容,所以,一部分人,或許這部分人有「三千」孔門弟子的成員,將「學」表面化地理解為學習上述「經」、「藝」,這才有《學而篇》中子夏的話:「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那些將「學」狹義地理解為知識化、技能化地學習「經」、「藝」等的人,正是那些「曰未學」的人。子夏的話再加上前文提到的孔子「四教」之一的「文」,都證明了「古人則以修身為學」說法的偏頗。而證據三則是三個證據中最薄弱的。《大學》是孔門後學的作品,期間儒家可能已出現了「儒分為八」[34]的分化,各派儒家主張不同,且互相之間存在批評,這從荀子批評一些儒者為「腐儒」[35]、「賤儒」[36]就可看出,如果《大學》只是孔門後學中的其中一派的作品,那麼它就不足以完全代表孔子的思想,而且,《大學》只說「以修身為本」而未說「學」就是修身。 朱熹有一段話對「學」的內容做了專門陳述:「夫學也者,以字義言之,則己之未知未能而效夫知之能之之謂也。以事理言之,則凡未至而求至者,皆謂之學。雖稼圃射御之微,亦曰學,配其事而名之也。而此[37]獨專之,則所謂學者,果何學也?蓋始乎為士者,所以學而至乎聖人之事……夫子之所志,顏子之所學,子思、孟子之所傳,皆是學也。」[38]上述朱熹對「學」的論述,前半部分對「學」的概括可謂言簡意賅,而且把「稼圃射御」亦包括在「學」之內,後半部分認為「學而時習之」之「學」乃「學而至乎聖人之事」表面上看起來與程樹德一樣具有僅以修身為學的局限,但仔細玩味後發現,聖人之「事」乃是一個非常具有包容性的概念,不可等同於道德修養。 總之,「學而時習之」之「學」的內容既有學習具有較強知識、技能屬性的古代典籍、需要落實於社會和政治生活的「禮」、「樂」等「藝」的部分,也有道德修養、成「聖人」的部分,這兩部分,前者的「學」更表面化、專門化,是孔門教學的重要內容,後者的「學」具有非表面化的性質,是孔門「學」的根本目的,前者的「學」在一定程度上是後者「學」的手段。而「學」的內容,正是「習」的內容。對前者的「習」自然不消多說,對後者的「習」,正如「程門四先生」[39]之一謝良佐所言:「時習者,無時而不習。坐如屍,坐時習也;立如齊[40],立時習也。」[41]這種於日常生活行坐站立、「洒掃應對」待人接物處體現的「習」正是儒家之「習」的特點所在。 謝良佐的解釋--「無時而不習」,其實只是「時習」含義的一個方面。「時」是儒家思想中非常重要、內涵極豐富的一個概念,它除了具有類似現代漢語中的「時間」、「時候」、「按時」、「及時」的意思外,還有「時機」、「時勢」、「時宜」、「當時」、「那時」、「時常」、「時時」、「伺」[42]等意思。因此,「時習」具有非常豐富的解釋空間,除了可解釋為按時「習」、「無時而不習」或與此類似的學而時常習外,還可以解釋為在合適的時機「習」,順應時勢「習」,學而當時、當下即「習」,學而等待「習」等等。《論語》中多處體現了儒家「時」的觀念,清代焦循就認為:「『不憤不啟,不悱不發』[43],時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44]時也。『求也退,故進。』[45]時也。」[46]孔子主張治理國家要「使民以時」[47],日常起居飲食也應依「時」而進行,如《鄉黨篇》中的「不時,不食」,就連面對山中盤旋飛翔後停在一處的野雞,他也要感嘆:「時哉!時哉!」[48],正因為孔子推崇「時」並在日常生活中處處體現「時」,所以被 劉亞峰:一部「微《論語》」 (2)發布時間:2013-08-22 16:20 作者:劉亞峰 字型大小:大 中 小 點擊:3638次
孟子盛讚為「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49] 的「聖之時者也」[50]。 劉亞峰:一部「微《論語》」 (3)發布時間:2013-08-22 16:20 作者:劉亞峰 字型大小:大 中 小 點擊:364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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