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大哲學系故事
1、孫利天老師曾說過,真正的大學哲學系都要有自己的故事。吉大哲學系也有自己的故事。據說創系元老劉丹岩老師的故事是:上課之前先拆開一包煙,把每根煙在講台上一字排開,並標上序號,上課時一根一根按順序吸。一旦有靈感來臨,就順手在展開的煙盒上記下來。
2、鄒化政老師上課極為投入,有一次情緒激動不能自己,用手擊打玻璃黑板,竟將黑板打破,手被划出血;還有一次在翠文樓210上課,過於投入以致一腳踏空,摔到於地,大家大驚失色,而他老人家(當時已70多歲)爬起來後竟若無其事,接著剛才的話題又談起了他的超驗現象學;鄒化政老師從上個世紀50年代起就刻苦鑽研黑格爾哲學,被批鬥時把《小邏輯》拆成單頁,在理化樓邊掃廁所邊一頁一頁地看。這樣一位充滿思辨意識的大學者竟然對武俠小說情有獨鍾,據說看遍了所能找到的所有的武俠小說。一次上課,講著「內在關係相關性」,見大家聽得似懂非懂、臉現倦意,便突然話鋒一轉,提起了《金劍鵰翎》,並把某錄像廳大罵了一頓,說他們只放美國槍戰片(同時作開槍狀,嘴裡發出嗒嗒嗒的聲音),好好的《金劍鵰翎》只放了一集就不放了,令人氣惱。大家哄堂大笑,倦意全無。如今大家若想繼續聽哲學系的故事,只要去聽王天成老師的課就行了。本人以為,天成老師本人就是哲學系的故事,聽他的課就是在接受哲學的熏陶。
3、哲學系前輩舒煒光老師,1953年東北財經學院畢業後考取東北人民大學(今吉林大學)研究生,三年後留校任教,並很快在學界成名。1983年,他晉陞為教授,並成為全國第一位自然辯證法(即科學技術哲學)博士生導師。舒老師強調,搞高水平的科研,無論如何離不開外語。他中學時學英語,進入大學,轉學俄語,六十年代又自學了德語和日語。舒老師的英語和俄語都達到了較高的水平,不僅能熟練地使用外文書刊,而且兩個語種都有一批譯作發表。令人痛心的是,1988年初春,糾纏十多年的病魔終於無情地中斷了他如日中天的事業,強迫他年僅56歲就撒手人寰。這是中國自然辯證法界乃至中國哲學界的重大損失。他在學習和科研上的刻苦精神令我們許多後輩汗顏,在他去世之前病卧床榻不能自理時,還強忍劇痛堅持在床頭用錄音機播放外語磁帶,背記外語單詞。
4、舒煒光老師的故事讓人感到有些悲壯,而王天成老師的故事則有些讓人忍俊不禁。他深得鄒化政老師親傳,對德國古典哲學研究極深。其天性純樸洒脫自然,穿著隨意。據89級同學傳,大約十年前,天成老師家住北區文科樓附近。一日去文科樓上課,不知為何手拎一水桶。進了文科樓大門後,還停在大廳左右張望了一下,這下引起了門衛老人家的警覺,門衛馬上出來對天成老師進行盤查,問他哪裡來的,到此有何貴幹?如今吉大老師經濟狀況改善,天成老師的衣著雖然依舊隨便,但斷不會達到當初被人誤會的程度了。只是最近一次課被一細心的女同學發現,天成老師今天穿的衣服怎如此古怪?——原來是穿反了。
5、聲名遠播的高清海。已經是七十有三的高先生,去年還有文章在《中國社會科學》上發表,實乃讓搜腸刮肚的晚輩汗顏。高先生有「四大弟子」,乃孫正聿、孟憲忠、邴正和孫利天。我聽過高先生的講座,在逸夫圖書館的報告廳,人多,只好坐在講台邊的台階上面向官眾聽完(我長的挺丑,估計難為了不少觀眾!再聽講座,當立下一規矩:帥哥靚妹兩廂站立!)。高清海先生在學術界享有盛名自不必多說,其實,有些普通文化人還知道他。我認識哈爾濱的一位老者,他對哈爾濱市第一中學和第六中學的發展都做出了重大貢獻。他說他聽過高先生的課,是在五十年代,當時他們準備隨毛主席的秘書抗美援朝,沒去成,都留在長春,在吉大培訓,高先生給他們講過課。老先生還告訴我一件事,高崗建的蘇式建築尚存如下幾處:哈爾濱商業大學、哈爾濱第六中學、瀋陽市第二中學、錦州醫學院等教學樓。
高先生對物質要求並不高,2000年再次調整了新房。其時,某院一位教授住在義和衚衕,本來有兩棟新樓可供選擇,不過,老伴認為位置不好,分房會上,他將高先生的舊房「摘牌」,據說,當時舉座驚訝,這位老教授看了高先生的舊房後,又退掉了高先生舊房,那房子還不如自己現在住的。當然,絲毫沒有責怪領導的意思,2000年以前南區的新房子不好往下分,地址太偏遠了,醫食住行、孩子上學都不方面。
這個青年人不簡單。匡老(匡亞明)有一個嗜好,就是沒事就在教室間穿梭,隨時會從教室的後門溜進去聽課,有一次,他偷聽了一位年輕教師的課,立即拍案叫好,走出教室,甚是興奮,心裡不斷的念叨「這個青年人不簡單……」他立即就找到當時該系系主任劉丹岩,問這個年輕人有沒有當教授的水平,劉說,也有也沒有,說有是因為他的學術水平確實夠了,說沒有是因為他太年輕了,而且從助教直接評為副教授也不符合規程。匡校長說,能力夠就行了,別的你不用說了。因為當時恰逢學校評職稱,第二天匡老就讓這個年輕人去填表,這件事在該系引起了軒然大波,其他老師議論紛紛,匡老聽說後,馬上召開該系所有老師大會,他一進門就說,我今天就講兩件事,第一件,這個年輕人評副教授這件事是我特批的,如果大家有意見,可以直接和我談,不要在私下議論。第二件,我平時工作官僚,不知道誰有他那樣的學術水平,在座各位如果有有的,回去馬上寫,寫好了評教授,如果沒有,散會。這位被匡老破格提職稱的副教授就是今天在吉大擁有「四大高足」的哲學界泰斗人物——高清海先生,當年他才26歲。按中國人的邏輯,一般能夠稱上家起碼要等到70多歲,而高清海70歲之前就成了中國哲學界無可爭議的大師級人物。(高老今年73歲)從那時起,吉大才有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傳統。
從容的謝幕瑣細的追思
鄒化政先生是傳奇人物,許多掌故在師生間流傳。今摘述幾件,以為紀念。
1.波濤洶湧
先生1991年退休,1993年返聘,為哲學系一年級碩士生講一學期課。這是先生最後一次正式授課。當時碩士招生規模很小,一年也就十二、三人,而整個南校區也只有五百名學生。但是先生名氣太大,很多人慕名而來。我記得教室是萃文樓108,八十多人把小教室擠得水泄不通。先生先從「覺」和「知」的比照入手,轉而討論辯證法。在發了一通令人頭暈腦脹的議論以後,先生開始評價胡塞爾和黑格爾的成就,把前者比喻為「一朵美麗的小花」(重音在「小」字上),而把後者比喻為「真正的奇葩」。突然先生話鋒一轉,沒頭沒尾地說:「大海里既有波濤洶湧,又有泡沫飛濺。」彷彿是怕聽眾不知道什麼是波濤洶湧,先生開始用肢體語言投入地表演波濤。只見他雙手握拳合攏於胸前,舉臂齊肩,雙臂上下波動做正弦曲線狀,以模擬波濤的垂直運動;同時兩腳併攏,用高頻率的碎步從講台中心平移到講台邊緣,以模擬波濤的水平運動;嘴裡則不停地念叨:「波濤洶湧,波濤洶湧,波濤洶湧……」台下眾學生已笑做一團。我相信,當時所有人都沒有聽懂先生的意思。十五年後的今天,在紀念先生的追思會上,聽著眾師生追憶先生的音容笑貌,我突然了悟了當年先生的心聲:先生把黑格爾比作洶湧的波濤,以黑格爾作為自己效法的楷模。他一生都在追求如同洶湧波濤一般深沉而雄渾的思想力度;而那些缺乏力度的工作,被先生比作泡沫飛濺。先生不但以波濤洶湧的標準要求自己,而且以這個標準衡量別人。見到別人做出泡沫飛濺式的成果,先生每每直言而罵之。我們都明白一個道理:以天才的標準要求常人是不切實際、不通事務、不近人情的;而先生卻不懂這個道理。可見,先生是天真的。
2.童言無忌
先生是小孩脾氣,一生童心不改。先生壯年時以言獲罪,飽受體制的摧殘,晚年依然不改率性直言的脾性。先生退休前,一群九一級碩士生結伴到先生家拜訪。大家不咸不淡地聊了兩個小時,冷場的時間多過說話的時間。一位女生問:「鄒老師對西方馬克思主義有什麼看法?」先生陷在沙發里,撫摸懷中的一隻肥貓,閉目不答。就這樣靜默了好長時間,眾人面面相覷,突然聽先生大聲說:「那是個屁!」眾人匆忙告辭,從此愈發崇敬先生。先生在學術上對自己要求很高,絕不肯寫沒水準的東西,見到別人發表沒水準的東西,則毫不掩飾輕蔑。他曾批評一位晚輩:「你們寫東西太容易,就連昨晚做了一個夢都可以寫一篇論文。」更經典的一次,先生對一位晚輩說:「年輕人不好好做學問,卻搞什麼哲學卡拉ok。」晚輩惶恐地賠笑:「對!對!老師說的對。」先生喝到:「對什麼對?說的就是你!」不熟悉先生的人會覺得先生刻薄。我覺得這不是刻薄,而是坦率。
3.是非恩怨
1957年,先生在兩次座談會上做了過分坦率的發言。中國人見慣了皇帝裸奔,都明白一個道理:好多東西明眼人都知道,但是坦率地講出來卻要承受巨大的風險。我不覺得先生有異乎尋常的勇氣,他之所以說出別人不敢說的話,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天真。時任吉林大學校長的匡亞明專門寫了一本書批判先生,把先生定性為對党進行「污衊性攻擊」的「理論上的修正主義者和政治上的右派分子」。書的正標題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的幾個問題」,副標題是「論鄒化政與修正主義」。從此先生成為全國知名的右派分子,後來又升級為現行反革命。按理說在鄒先生和匡先生之間應當有很深的怨恨,但是我見到的卻是相反的證據。時隔三十年,鄒先生出版《先秦儒家哲學新探》,在後記中對匡先生致敬,尊之為「匡老」,並「致以終生難忘的謝意」。鄒先生非但不記恨匡先生,而且尊崇有加。在這三十年里,他們之間也許發生過什麼事。我聽過一個傳說:匡先生主理南京大學期間,有一次回長春,到鄒先生家登門請罪。而鄒先生從長春飯店(當時是長春市最好的飯店)請來一位名廚,在家中置酒招待匡先生。三十年是非恩怨,盡赴炊煙。我從未求證這個傳說的真實性。我覺得這是不需要求證的。鄒老和匡老是兩位巨人,在我心中,巨人就是這個樣子的。
4.率性人生
先生臨近退休時,有一天下午去系辦公室開會,散會後沒有回家。晚飯時分老伴兒不見先生人影,慌了神。於是全系師生出動,四處搜尋。大家折騰了好長時間也沒找著,結果先生自己回家了。原來先生一個人去永昌衚衕小錄像廳看錄像去了。先生對一部古裝武打電視連續劇很入迷。一部連續劇沒放完,錄像廳老闆換了帶子,開始放現代槍戰片。先生非常不爽。次日先生為學生講課,還不忘評價香港影視:「那麼近的距離,用衝鋒槍來回掃,竟然打不死,不符合邏輯!」眾學生相顧莞爾。當年我覺得奇怪:先生這麼大的學問,怎會對如此淺薄的電視劇如醉如痴?多年以後讀《哥德爾傳》,發現哥德爾也做過類似的事。哥德爾如日中天之際,一次國際會議邀請哥德爾出席。當時哥德爾在普林斯頓,當地電視台正在放一部電視連續劇,哥德爾看到一半,割捨不下。於是哥德爾把一群專家曬在會場,自己躲在家裡看電視劇。先生一生多舛,飽經磨難,但是我一直猜想,先生也許比我們活得快樂。我們的生活有太多的顧忌和籌營,太多的心智和精力浪費在計算和算計之中;而先生的心靈過分簡單,這種心靈裝不下太多的塵世喧囂。
經歷過喪親之痛的人通常明白:死亡對於死者而言是一種解脫,生者才是痛苦的承擔者。先生突然而安靜地離去,令人驚訝,令人感慨。我心中有一股舒緩流淌的憂傷和惆悵,但是並不為先生悲痛。
一位巨人謝幕了。最後一位巨人謝幕了。五十年前批判先生的文章說:「鄒化政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但竟在許多根本問題上頑強地和馬克思列寧主義相對抗,這也就使我們不能等閑視之了。」今天我卻想說「鄒化政是一個巨人,但竟在瑣細的生活中留下許多味道,這就使我們更加不能等閑視之了。」
柯小剛:憶吉大 來自牡丹園新站 (2003年9月25日)
結合公民科學當前的討論,在這裡我想說說我對什麼是一個好大學的感受。根據我親身的經驗,我覺得一個好大學,尤其是大學的文科部門,一定應該是一個寬鬆自由的大學。寬鬆自由說的不是教育者無所事事,受教育者出門打工;寬鬆自由說的是行政管理上的寬鬆和學術思想上的自由。行政管理上的寬鬆俺沒有發言權,這裡說說何謂學術思想上的自由。…………[注]:我個人深有感觸,有不可不言者。
我想如果……我想我肯定到現在還不會體驗過什麼是真正的思想自由。……普遍流行一種抽象浮躁的對思想自由的理解和追求,……,學術思想的自由主要被理解為個人發表意見的自由,以及在共同的國際學術規範約束下的意見的公平競爭。
在吉大的生活——在那個十年前的隱沒於村莊和麥地之中的封閉的小小校區里的思想生活,則教我認識到,真正的學術思想自由指的是這樣一個共同思想空間的營建、維繫和它對人的啟悟。在這個空間里,教授與學生之間,學生與學生之間,有著深厚的感情和相似的思想趣味(比如說吉大哲學系的源遠流長的濃得無法排遣的崇尚神思妙悟、辯證反思的風氣習俗)。這種思想者之間的關係超越「平等」和「自由」,它給出「平等」和「自由」。在這個真正的自由空間里,無論誰寫出了什麼神思妙想的靈性之作,都會獲得周圍人由衷的讚歎。在這裡,文字和名譽可以流傳。在這裡有傳說(比如說有關鄒化政老先生的傳說)。基本上可以說,在這個自由空間中被鼓勵的東西,在……的偽自由空間中都被目為不合國際規範的怪物。這是我本人以及諸多在……的吉大校友的親身痛苦經歷證明了的。
柯小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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