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為何不待見李商隱?

《紅樓夢》第40回,林黛玉對賈寶玉說:「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林黛玉為什麼不「待見」李商隱?之所以有這一問,多半是我們想當然地認為,林黛玉應該喜歡李商隱。林黛玉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喜歡沉浸於一己的情緒;李商隱創作過不少纏綿悱惻的詩篇,他的性格也是內斂惆悵的。他們為什麼沒有成為知音?要解答這個問題,恐怕還需更細緻地考察,晚唐詩人李商隱和《紅樓夢》中的林黛玉在大體相似的詩風和性格背後,還有哪些更為具體的特質?林黛玉如何看待作詩?《紅樓夢》第48回香菱學詩,林黛玉說:「詞句究竟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詞害意』。」她列舉王維的五律、杜甫的七律和李白的七絕,再覽陶淵明、應瑒、謝靈運、阮籍、庾信和鮑照諸家。林黛玉舉出的詩人里,沒有李商隱。

林黛玉推崇的詩人都集中在盛、中唐以前,還包括多位魏晉南北朝詩人。因為自魏晉至唐代,特別是杜甫之後,各種詩歌體式已經完備,這一時期的詩歌文本對學習者更為有益。這段話還表明,林黛玉讀詩寫詩,最看重的不是「詞句」而是「立意」、「意趣」真,情感真摯是她品詩作詩的基本原則;林黛玉欣賞的詩風多樣,如王維的空靈、杜甫的沉鬱、李白的爽朗,還有阮籍的精深、庾信的蕭瑟、鮑照的憂憤等。李商隱的委婉纏綿則與林黛玉的喜好相去甚遠。我們不妨選擇他們共同使用過的一個意象「菊」來做一番比較。李商隱的詠菊詩有兩首,其一詩題為《菊》: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陶令籬邊色,羅含宅里香。幾時禁重露?實是怯殘陽。願泛金鸚鵡,升君白玉堂。首聯狀菊花的色調,頷聯引陶淵明、羅含兩位隱逸高人之典,強調菊花象徵的道德情操。頸聯則情緒一轉,由菊花的高潔轉而寫它的寂寞凄涼,道出這位「隱者」胸中的落寞。尾聯借菊花自比,希望不僅做一個高標自持的「局外人」,還能進入「白玉堂」,哪怕成為菊花酒,盛在鸚鵡杯中被喝掉也好。另一首《野菊》:苦竹園南椒塢邊,微香冉冉淚涓涓。已悲節物同寒雁,忍委芳心與暮蟬?細路獨來當此夕,清尊相伴省他年。紫雲新苑移花處,不取霜栽近御筵。開篇點出野菊生長環境的壓抑,「苦竹」與「椒塢」,雖有「微香」但已難禁孤獨之淚。「已悲節物同寒雁」把生於寒秋看成是菊花的悲慘命運。抒情主人公形象自頸聯介入,「細路獨來」點明其與野菊同命相憐之苦,最後一句「不取霜栽近御筵」盡顯怨憤壓抑的情緒。這兩首詩中,李商隱借詠菊表達對自身命運的感喟,他欣賞菊花的高潔,以菊自比,但表述更多的卻是孤芳自賞的寂寞,以及想要擺脫這一處境卻無能為力的壓抑無奈。《紅樓夢》第38回寫到大觀園眾少女的菊花詩「創作競賽」,林黛玉技壓群芳,她的《詠菊》《問菊》《菊夢》包攬三甲。在大觀園歷次「創作競賽」里,這個紀錄是空前絕後的。說這三首菊花詩是林黛玉藝術水平最高的作品,當不為過。《詠菊》一詩,已有先聲奪人之威: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題為《詠菊》,卻通篇未見「菊」,只見「繞籬欹石」的詩人「我」,將自身與菊花風骨上的相契用一種渾然的方式點出。頸聯兩句,可看作《紅樓夢》敘述者在卷首自嘆「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的點化。最後一句提及「陶令」,卻不是李商隱略帶感傷的輕描淡寫,而是「千古高風說到今」的豪壯與大氣。《問菊》一詩傲氣更盛: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片語時。知曉「秋情」的只有菊花。頷聯兩句是《紅樓夢》中名句,人們喜歡用它來概括林黛玉清高孤傲的性格。這一句包含了對菊花孤獨性格的慰藉和體貼:誰能同冷傲的你作伴,一樣是開花,何必這麼遲?頸聯進一步關切詢問,「圃露庭霜」、「鴻歸蛩病」,你如何捱過寂寞,有誰撫慰你的相思?尾聯認同菊花孤高的品性,相信自己就是它舉世無雙的知音。李商隱和林黛玉都寫菊花的清高寂寞,卻走向了不同的道路。李商隱的抒情是內向的,認為菊花在寂寞中有悲苦和怨恨,迫切地想改變這種處境;而林黛玉的抒情卻舒張大氣,認為菊花以寂寞為代價的高潔是可貴的,她對這種寂寞始終抱以肯定和欣賞的態度,並沒有惱恨和焦躁。這正好可以反映李商隱和林黛玉詩風的不同——李商隱的愁緒往往迂迴婉轉,在悲傷際遇里糾結;而林黛玉卻喜歡將愁緒舒展放大、反覆渲染。我們還能從抒情方式上發現林黛玉和李商隱貌似相類之下的差別。李商隱的眾多詩歌都有類似的思維模式——追憶。比如《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庄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追憶的內容以及追憶過程本身都是充滿苦澀的,李商隱反覆品味這種苦澀,將惆悵的經歷不斷咀嚼、提煉,無意從中擺脫升華,詩中呈現之物象,也常由心象與記憶融合而成,並非實物確指,故而難於解讀,「滄海明珠」、「藍田玉煙」皆是此之屬。《紅樓夢》第49回說,香菱跟林黛玉學詩以後,滿嘴裡念叨的都是「杜工部之沉鬱,韋蘇州之淡雅,溫八叉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李商隱的「隱僻」對於自學詩歌、社會閱歷甚淺的大觀園少女來說,確實有相當大的閱讀難度。要求她們領悟、欣賞詩中意蘊,未免太過苛求,林黛玉也概莫能外。林黛玉詩大多是對未來命運的展望,很少悵惘徘徊於往事,從未言及父母俱在時如何共享天倫,失去雙親時如何悲痛,也從未試圖改變命運,她一直以一種近乎審美的態度預知、欣賞自己將要遭遇的不幸。林黛玉不願像李商隱那樣在「惘然」中體驗審美愉悅,寧願以自我欣賞的態度直面慘淡未來。而且她極少從自己的愛情中取材,第34回在寶玉送來的手帕上題詩是唯一的一次。這固然緣於正統教育熏陶下的少女羞於在詩中表述「懷春之情」,但鑒於林黛玉偏於大氣的詩境,也可知她並不屑於在愛情上耗費筆墨。林黛玉和李商隱審美趣味與性格差異不小,但他們的相似並不容抹煞。林黛玉欣賞那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原詩應為:「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她悲傷繾綣之時,也曾對李商隱的哀愁產生心靈的認同與契合。但這種「契合」與感性的「喜歡」並不一定吻合。南宋理學家朱熹對蘇軾的詩文讚頌有加,但他對蘇軾本人始終排斥多於認同。我們讀李商隱詩,為他的感傷所吸引,但容易沉湎於愁緒,難於排遣升華。這或許也是林黛玉不喜歡李商隱詩的另一個原因所在。文/裴雲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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