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被歷史誘殺的「北魏第一謀士」崔浩
(2016-03-25 08:3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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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籤: 歷史 文化 北魏第一謀士 崔浩 鮮卑人 | 分類: 南北朝那些事 |

崔浩像
在拓跋帝國首都平城,東郊交通要道,方一百三十步的平地上,崛起一座宏偉的碑林。
先後有三百萬人次,歷時八年,投入到這項浩大工程。他們奉命生產一部曠千載而一遇的奇書,記述帝國光榮的締造者及他們子孫的故事。然而人們似乎很晚才發現這項工程。閱讀者被那些聞所未聞的祖先秘事震驚。他們指點笑罵,熱議紛紛。
白馬公崔宏的大兒子崔浩,字伯淵。他是這部奇書的總編撰。他皮膚白皙,身材纖弱,面容姣好如婦人。但皇帝拓跋燾對他臣民說,不要小看這個纖弱的文士,他胸中藏著百萬甲兵。
事實上很多年前市民們就見過崔浩,那時他風華正茂,常和父親崔宏乘坐皇帝的軺車去郊外主持國家祭祀,歸來時穿過街市,無限風光。後來他乘著囚車奔赴刑場,身披枷鎖,黯然銷魂,數百名親族和涉事官吏浩浩蕩蕩地與他共赴黃泉。幾十名鮮卑大兵把小便澆在他的頭上,讓他嗷嗷大叫。
這部石頭上的國史,其實是一個甜蜜的陷阱,它引誘了這個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的皇家第一謀士走向萬劫不復。
有兩個小人,因這曠世血案被銘記,他們是郄標和閔湛。
白馬公崔宏的大兒子
白馬公崔宏,位列八部大人之天部大人,地位尊崇。他出身清河崔氏——北朝漢族門閥士族第一大姓,幼年即以神童馳名。在那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年代,先後被前秦和後燕皇帝脅迫去做官。最後鮮卑人拓跋珪把他從東海邊抓來,逼他共謀大業。他就如同一個貧困藝術家一樣,出於種種無奈來創作他的作品:一個個禮制文明的蠻族帝國。據說大魏的國號,都是他擬定的。
長子崔浩繼承乃父聰明,少年即以書法成名,但他無心撰寫流行的駢體文,而用心於經史、律令和陰陽玄象之術。他不需要父親的恩蔭,二十歲就做了著作郎。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他崇尚漢人門第,以衣冠自詡,對來自太原王氏的青年王慧龍大家讚美,稱其為「貴種」。雖然引起鮮卑貴族長孫嵩的報復性彈劾,說他「嘆服南人」,「訕鄙國化」,皇帝拓跋燾也下旨譴責他的無狀,但他依然性難馴。

北朝人物壁畫
另一方面,他輕視鮮卑蠻族,也包括漢人中地位相對低下的士族。就連他的兩個同宗堂弟——崔模和崔頤,他也憑著自己是累世公卿,輕侮他們。崔模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上茅房都要禮佛。崔浩則崇尚先王之道,最斥來自胡地的佛教,便嘲笑他:「持此頭顱不凈處跪是胡神也。」崔頤似乎混得比崔模好些。崔模就拉著他向人叫屈:桃簡(崔浩小名)欺負我也就罷了,難道連崔頤也要欺負嗎?據說後來就因這事,滅門的時候,拓跋燾獨放過了這兩個可憐蟲。
崔浩的傲慢與偏見,讓他註定是一位孤獨的君子。有人崇拜他,沒人喜歡他,除了同樣孤獨的老皇帝拓跋珪。這個戎馬倥傯的帝國締造者閑來就喜看他在紙上多情地揮灑。但皇帝畢竟老了,老而暴虐,為驅除斧聲燭影他近乎發瘋,甚至某大臣走路有些怪異就拉出去砍了。一時左右皆逃逸,群臣唯恐避之不及。獨崔浩留在深宮堅持侍奉,有時徹夜不歸。每當這時,老皇帝就露出一絲罕見的溫情,賜粥給這個特立獨行的年輕人一碗粥喝。
但崔浩畢竟讓別人在皇帝那裡成了奸黨,因為在朝廷里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我們,一種是奸黨。從群臣的角度來說,崔浩已被「我們」排除在外。老皇帝最後沒能逃出宿命,他被他的二兒子殺死,大兒子又殺死二兒子繼承皇位。群臣希望崔浩這時受到應有的懲罰。可這個大兒子明元帝,簡直比他父親更寵信占星家崔浩,就連後宮突然出現兔子這種事,他都要詢問崔浩,而崔浩占卜蠻夷進貢美女之兆,竟真的應驗了。

當然崔浩之能,絕不僅如此。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他兩個都沾,兩個都過硬。他不僅帶上老父親乘坐皇帝的軺車去郊外祭祀,在軍國大事上,他也常常力挫群雄。在公元415年那次嚴酷的旱災事件中,他成功地抵制住群臣執意遷都的莽撞決定;417年劉裕北伐、欲借道攻秦,他頑固地阻撓群臣向劉裕開戰,認定南人勞師遠征,就算攻下長安也守不住。雖然皇帝最後沒聽他,但用兵失敗,「恨不用崔浩計」。
事實證明,凡崔浩說的都是對的,都要遵循。可是沒人願意接受這一點。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說,先知先覺者崔浩不過是撞大運。當有一天史官來報,天上有個叫熒惑的星星無端逃逸而這顆星跑到哪裡、哪裡就會滅亡,龍庭震動,君前奏對的大臣們堅定地指出:只有崔浩能找到星星的下落。
崔浩在朝堂上搬出了聖典《左氏春秋》,他運用歷史案例進行了預測。八月後,果然如他所言,在秦國發現了熒惑。很快國王姚興死了,兩兒子打起來。三年後,劉裕滅秦。群臣的這次艱辛的反攻以失敗告終。再沒人敢明著去刁難崔浩,因他連天上的事也知道。
「你們聽說的崔伯淵,就是這個人」
沒人敢惹崔浩,連他的小老婆也不行。
崔浩之妻出身太原郭氏,這是能和清河崔氏比肩的世家大族。可惜她死的太早。岳母因愛崔氏門第及女婿才智,執意把小女兒也嫁給他。但據說因為信仰問題,崔浩把這個小老婆日日念誦的佛經奪來燒成灰燼,還扔到廁所里。
然而和尚、道士以及鮮卑、漢人中一切信奉道釋的人們都不是他的對手。他主張把一切和尚的腦袋都砍了。多年以後,他還鼓動胡人朝廷發起一場波瀾壯闊的滅胡神運動。而道士們則不滿於他關於老莊之書是偽書的指控。他說老子是孔子之師,斷不會寫這種悖亂人情的書。他的敵人越來越多,朋友則只剩下明元帝,後來令人驚奇地多出一個寇謙之。
公元423年,英明睿智的明元帝英年早逝,享年三十一歲。群臣呼喊著讓崔浩捲鋪蓋回家。繼任者拓跋燾,時年十三四歲。這個少年在東宮時就喜歡約崔浩一起看星星,後來他又在崔浩的力薦下當上儲君,得繼大統。他要許給崔浩一個大官做。但現在,他必須考慮「我們」的意見,尤其是那個強橫的鮮卑貴族的「我們」。拓跋燾是一個像苻堅那般雄心勃勃的皇帝,但不像苻堅那般寬容和軟弱。這時他表現出政治家的精明:罷免崔浩一切官職,但許他沿襲白馬公之爵位。

提出天人感應說的漢儒董仲舒
然而崔浩的懷抱里,沒有宵小,只有天道與人間治道的互動關係。罷官後他閉門不出,像馬爾克斯筆下的吉普賽人,沉迷於古怪的天文學實驗。他整日里把金銀銅鐵放到酢器之中,讓之發青,到夜間觀察奇異的天象並記錄之。他還有一套傳自董仲舒的天人同構、天人感應哲學:「災異之生,由人而起。人失於下,則變見於上,天事恆象,百代不易。」這極大地撩撥了小皇帝拓跋燾的好奇心,使他多次跑到崔浩家裡看其在搗鼓什麼,搞得崔浩要不是沒系好腰帶,要不只得以粗茶淡飯胡亂打發這位一國之君。
兩年後,拓跋燾不顧群臣反對讓崔浩復出,主持國家祭祀,並參與軍機大事。在這位新君的力挺下,崔浩盡情地施展他那作為巫師、先知或者天文學家的驚人才幹。但在此後的27年里,他與拓跋燾朝夕相處,焦孟不離。作為首席參謀官,他卓有成效地促成拓跋氏統一中原的宏願。但軍政方面的成功並不能讓他忘記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他對皇帝說他常能夢見與鬼爭論經義,從中得到周公、孔子之要術,並發現自秦始皇燒書以來,世上有太多虛妄錯亂的經義。他決定戡亂救學,重注經典,並且寫一部正確的天文曆書。加之他在統一北方的過程中,至少有七次反對他的同僚,且每次到最後總被證明他是對的。這讓他活像一隻好鬥的公雞咄咄逼人地屹立在朝班。拓跋燾依然我行我素地大宴群臣,他拉著崔浩的手,對那些已被征服的蠻族臣僚說,「你們聽說的崔伯淵,就是這個人」,或者他高高在上地坐著懊惱,嘆息「恨不能用浩計」。
崔浩的七次傑出的反對包括:在攻打大夏國的決策上,與重臣長孫嵩針鋒相對,並以天象來論證發兵大夏的正確性,還怒斥隨軍術士趙倪等胡說八道、動搖軍心,把同樣搞天文研究的同事弄的灰頭土臉;在攻打柔然的戰略上,與內外群臣意見不合,與張淵等術士辯論星象吉凶,且與保太后唱對台戲;在是否攻打北涼的問題上,與弘農王奚斤等三十多人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污衊尚書李順吃了賄賂,戰後導致李被殺;443年再次討伐柔然,他和大將劉潔屢屢作對,以至於劉「恨計不能用」而在作戰中「沮誤諸將」,使大軍無功而還。此外,他前後三次阻止皇帝和群臣南征劉宋,以至於皇帝一度懷疑他通敵。
但他上書澄清說:天地鬼神都知道,我是在為國家謀萬世之福祉。然而一個人也如一個國,到了極盛的時候就要開始倒霉,這裡頭除了盛極而衰的亘古之理,還包含了:一個人到了無敵的時候就會被他自己打敗。
比張良有過之無不及?
儘管拓跋燾對群臣說,崔浩智謀無人能比,預測無不應驗,並下旨中樞部門,如有大事不決先徵詢崔浩,但當他要學苻堅列陣大江之北時,他發現崔浩總是在阻擾自己。這個謀略無雙、職位無上的漢族司徒大人(司徒已是最高級別的官職),難道他就沒有一點幫助南人的意思嗎?
多年來拓跋燾不止一次地喝止了群臣對崔浩的構陷。但他也明白,一直以來沒人喜歡這個白馬公的大兒子。這年,崔浩陪同勝利者拓跋燾臨幸太原,君臣登上高陵,俯瞰萬里山川。皇帝看到崔浩得意忘形地向同僚大發感慨,論五等郡縣之是非,考秦始皇漢武之違失。何等意氣與豪情!皇帝還無法忘記一件事,就是崔浩少年時就拿自己和大謀士張良比,認為自己之謀不亞於張良,而在稽古方面,張良則不如他。

崔浩是一個無縫可叮的蛋,他清廉又謹慎,就是在書法創作之餘,也不忘把《急救章》中的「馮漢強」寫成「馮代強」,以顯示他雖為漢人卻一心向「代」(魏)。然而一個人的缺點或破綻,恰恰是他優點的延長。當大魏國的軍隊節節勝利時,崔浩這個討厭鬼就應該有一個穩妥的安置。既然他這麼喜歡講歷史,又一心向「代」,就讓他把四十年前那部沒有寫完的國史《代記》重寫一遍。這不僅可讓崔浩從軍隊撤身,從此困身於蘭台,還可以讓一批他這樣的漢人知識分子皓首窮經,順便還能用四十年前那庄血案提醒他們別太驕傲。
四十年前,崔宏的同僚、好朋友鄧淵,奉命參照歌謠《代歌》,修成國史《代記》三十卷。但他似乎只顧維護史官實錄的傳統,卻忘記了修史本身作為一種國家行動,勢必要維護皇家的體面。在他的《代記》里,不僅兄弟娶嫂嫂,外甥娶姨母,還有公爹娶兒媳的奇葩往事。
這往事本來在剛從氏族社會步入集權國家的鮮卑人看來沒什麼大不了,可此時,孜孜以求地進行漢化多年的鮮卑人則已不堪回首。拓跋珪最後找了個生活作風腐化的借口斬了鄧淵的腦袋。現在孫子拓跋燾又來昭告崔浩:祖宗的遺志,寡人的功業,恐墜而不垂,唯君能當次重任,如實記錄之。崔浩當然知道鄧淵故事,但他實在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讓他不僅不排斥這份新工作,反而有一種歡欣鼓舞。

原來這正是崔浩多年來一直想要的事業,這事業似乎比隨軍謀劃、屢建奇功還要引人入勝。自漢失其鹿,群豪逐之,天下就打個不停。魏晉以來雖短暫一統,但不久又陷入更大的混亂:五胡亂華。在崔浩看來,那由堯舜周孔一脈傳承的華夏道統之所以還沒有墜落,正是他這樣的家族之力。周道不行,孔子作《春秋》。現在他終於可以像聖人那樣,把他對人倫政事的針砭永垂後世。
他的內心真是充滿驕傲與感概。的確,沒有人像他那樣沉迷於講述先王之道、治亂之跡。史家概括他「好古識治,時伏其言」是有道理的。他的博學和口才曾經吸引明元帝通宵達旦聽他滔滔不覺,還賞給他鹽和酒,寓意聽君之言猶如尋味於鹽酒。不過,在鮮卑貴族看來,他徹夜給皇帝講授歷史是在蠱惑明君重用漢人,排斥鮮卑,而他和寇道士自夜達旦、神情嚴肅地談論著古代治亂變遷,則是狼狽為奸。
這樣說其實也不太過。因為在滅佛運動中,崔浩曾遭到太子也就是後來的恭宗的頑強抵抗。他與寇謙之不惜做法託夢,蠱惑拓跋燾處死太子的一個重要羽翼。這也迫使太子走向崔浩的對立面,成為他滅門慘劇的重要幕後推手。但崔浩為了讓他心中那些神聖的道統或文脈不至於隕落,前後二十年,不遺餘力地推動著史書的寫作。尤其後十年,他監秘書事,總裁一切修史事務,又有中書侍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等傑出者幫手。
然而當郄標和閔湛等下級史官提出要把崔浩總編的國史刻在石碑上作為萬世典範時,助手高允卻對另一名編修者說,我們恐怕都要被崔浩害死了,一個也逃不了。
被歷史誘殺的人
崔浩曾在明元帝面前得意地指點江山、品藻人物。他說王猛是苻堅的管仲,慕容瑋是慕容恪的霍光。劉裕是司馬德宗的曹操,必定篡位;赫連勃勃是背德豎逆的小人,必將覆滅。明元帝好奇地問他,那大魏國的太祖皇帝是什麼。他說是伏羲氏,是神農氏。這話聽起來是像是拍馬屁,但有學者認為,用荒蠻時代的漢族首領來比喻鮮卑太祖皇帝,「其語直斥鮮卑之野蠻」。

北魏明元帝拓跋嗣
作為人文學術的繼承者,崔浩把周孔之學獨攬於懷。但在他的同僚看來,他的那一套有些過氣。他不喜歡道教,卻喜歡道士寇謙之,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寇謙之說的那句闊氣的話,我是來繼千載絕統的。他專門為這個道士的鼻祖寫了二十餘篇歷史教科書,上推太初,下盡秦漢變弊之跡,大旨以恢復上古分封製為要。但別人覺得,他只是想讓朝廷承認世家大族權力地位為合法。
對崔浩來說,歷史寫作的意義其實早已超出了歷史學本身,它涉及道統或文明血脈的繼承和維繫,當然也包括,在五胡亂華的舞台上,重整或復興那已被攪得支離破碎的人倫秩序和禮法規範。可是他怎能挑起這本不該由歷史學來承載的重任?他不過是花二十年心血為清河崔氏換取一場滅門之災,連著被他推崇、聯為姻親的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這在當時漢文化的繼承者都跟著掃滅殆盡。
閔湛和郄標,崔浩歷史寫作團隊中的兩個次要人物,但他們能掀起一股驚天巨浪。他們曾給皇帝上書,說馬鄭王賈四大家注述六經多有疏謬,不如崔浩所注六經之精微。希望皇帝恩准,把崔浩的正確闡釋頒布天下,讓後生晚輩有研習的範本。他們在拓跋燾那裡大拍崔浩的馬屁,讓崔浩把他們視為知己門生,高興地上表推薦他們,說他們多麼有著述的才華。但他並不知道,他們其實用的是「預先取之、必先予之」的古法。
接下來他們引誘崔浩同意他們把正在修撰的拓跋鮮卑國史,刻在交通要道邊的那片碑林之上,用於永垂不朽,也作為一個秉筆直書的史官「不虛美、不隱惡」的英勇見證。但顯然,古往今來沒有什麼可以永垂不朽。這些矗立在歷史深處的石頭矩陣,後來濺滿了修史人的斑斑血跡。這些修史人夾在政治和歷史之間,自覺的或不自覺的重構過去、確認當下,並期待未來。但他們無疑都落入歷史的黑洞。
不知道為什麼,崔浩屬下樹碑刻史五年之久,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佔地方一百三十步,用工三百萬人次,日以繼夜做工,天子或肱骨大臣卻從不出面過問這事。也沒有記載表明,這項事關祖先和當今榮辱的國家工程,曾徵得皇帝和朝廷的同意。就這樣一任它自由地壯大,直到某天它的始作俑者忽然跳了出來說:人們是如此驚訝於石頭史記上的那些醜陋不堪的過往。當然,這不是小人的成功,而是他們背後那古今都在的複雜而曖昧的「我們」的勝利。
崔浩被裝上囚車押往刑場的時候正好七十歲。從弱冠之年算起,他為這個政權驅馳操勞了整整半個世紀。伴隨這個國從一個草創的鮮卑政權到崛起到強大的中原帝國,他的功勛在朝中已無與倫比。但現在,幾十名鮮卑大兵把他們高貴的小便澆到這個心力交瘁的漢人老頭身上。這不止是逝去年代裡我們民族融合所難免的一次種族主義的「相煎何太急」,它還是一次「我們」對於「我們」所憎惡的「奸黨「的絞殺與褻瀆,不管這「奸黨」象徵著先知、斯文、繼絕統者或者罪有應得的自以為是者。

然而鮮有人注意,連天上的事都曉得的崔伯淵其實是一個軟弱和無助的人。據說連家人也罕有知道,那時父親崔宏病重,他剪去指甲,截短頭髮,跪在庭中,叩頭流血。他是在向天祈禱,以已之身為父請命,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看來他與上天的關係,並沒有他所表現給人們的那麼神奇。
當他行將就死的時候,他是否想起當年這失敗的一幕,又是否會懷念當年和父親一同坐著軺車穿行鬧市的風光,是否會想起母親大人,那個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裡帶著孩子們到處逃亡的女人,她常饑饉無以糊口卻從不敢忘掉禮儀仁義來教誨子弟。後來崔浩專門寫《食經敘》痛徹地說,如今他衣重錦,食梁肉,卻再也不能如子路負米百里之外以孝敬恩親了。另外,崔浩是否也想起當年在衰老的道武帝身邊喝粥那一絲孤獨的溫情,他是否還會……然而他那自詡高貴的頭顱終要隕落了。然而沒有人誰能夠真的殺死誰。人們只不過會死於他們心中的那個道。崔浩只是其中的一個——被自己所堅守的東西誘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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