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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從書出」的得與失——鄧石如、吳讓之篆刻研究

中國篆刻藝術源於先秦,盛於兩漢,明清時期發展到繁榮的高峰。清中期因金石學盛行,文人篆刻家藉助書法、金石、考據學問進一步完善而空前繁榮,其間流派紛呈,名家輩出。他們借古開今,標新立異,創新發展,給清代印壇帶來了新的生機。「國朝第一」、「印從書出」的鄧石如與將鄧氏「以書入印」理論充分發揮、拓展新意的吳讓之,為清中葉印壇的發展起到了一種巨大的推動作用。雖然這兩位大師處在同一時代具有師承關係,但各自的美學思想、作品風格求同存異,各臻其美。

△江流有聲斷岸千尺(鄧石如篆刻作品)

近年的研究中,涉及鄧石如篆刻的文章有趙宏《印從書出———鄧石如為篆刻藝術的發展注入了新的生機》(《書法世界》2004 年第 10 期),討論鄧石如篆刻新風格在清中期浙派切刀風格籠罩下的開新意義。曹亞彬《淺談鄧石如篆刻藝術》(《青少年書法》2008 年第 4 期)則是分階段的介紹。涉及吳讓之篆刻研究的文章有程俊英《吳讓之印風的來源及其影響》(《書法賞評》,2007 年第 5 期),認為吳讓之取法漢印與鄧石如印風,其篆刻新風格產生了一定影響。而李瑩波的《「印從書出」思想對吳讓之印風的影響》(《藝術中國》2011 年第 8 期)一文,則專門討論鄧石如印學觀念對吳讓之印風的影響。

由此可見,以往的研究多以個案的形式展開,就事論事,缺乏宏闊的文化視野,由此也限制了論述的廣度與深度。本文將鄧石如與吳讓之結合起來進行研究,希望從較長的發展時段觀察一個連續性的篆刻流派,藉此對於「印從書出」的印學理論的得失做出必要的總結。

一、鄧石如與「印從書出」

鄧石如(1743 - 1805),原名琰,字石如、頑伯,號古浣子、完白山人等,安徽懷寧人。著有《完白山人印譜》,是清代傑出書法印學家,其篆書開啟了有別於秦篆系統篆書的清篆,貢獻傑出。他的篆刻,初學何震、梁袠、程邃,早期篆刻是受徽派印風的影響。鄧石如性情孤傲,卓爾不群,治印不入時流。他在多年研求玉筯篆基礎上,銳意革新,將書法與篆刻緊密結合,形成了「書從印入,印從書出」的藝術觀念,故其篆書篆刻取法髙古,筆意盎然,氣象一新,對清中葉乃至以後的印學發展產生了革新意義,被譽為「國朝第一」。

鄧石如以「印從書出」為法則自出新意,以金石文字來豐富和完善他的篆刻藝術,形成了「圓勁婀娜」獨具特色的「鄧派」印風。由於書法功力雄厚,鄧石如以隸篆筆法和朱文小篆構成了其篆刻藝術的主要風格。其篆書取法廣博,形成了體態勁健而端重,氣勢朴茂而洒脫,筆墨率真而渾雄的書風。因此,反映在他的篆刻作品中的篆體,均顯得字態端莊,精神飽滿,筆意盎然。用刀以沖刀為主,加以刀法蒼勁渾樸,章法婉暢淳穆,篆法婀娜多姿。其突出的篆刻藝術,正如清代書法篆刻家楊沂孫所譽:「摹印如其書,開古來未發之蘊,自有花乳石以來,山人奏刀獨神矣。」從鄧石如贈羅聘「亂描繁花向晴昊」印章的邊跋中不難看出:「兩峰子梅,瓊瑤璀璨,古浣子摹篆,剛勁婀娜。」剛柔相濟,相輔相成,使篆刻升華達到完美的境界,形成了「圓勁婀娜」的獨特印風。如鄧石如「意與古會」朱文印是其代表之作,印面篆法書印相參,意趣髙古,神情舒暢;刀法以沖刀為主,沖切並用,平中見奇,刀筆互生;線條意趣洒脫,曲直相兼,剛健圓勁;章法疏密對比,方圓通融,神完氣足,氣象萬千。

△守素軒(鄧石如篆刻作品)

鄧石如篆刻「書印相參」,他在選字配篆上以小篆入印,將秦篆漢隸筆意帶入篆刻字法中,增強了線條的筆意和書寫性,或借其形,或取其理,或傳其神,變篆文為印文;筆畫結構方圓結合,剛柔相濟,相輔相成,增強了文字的美感和表現力,豐富了篆刻文字的字法語言,創造了「圓勁」、「婀娜」的字法特點。如「家在龍山鳳水」,全印布局合理,靈氣溢動,以書入印,生機盎然,盡顯流美之趣。

篆刻創作中,鄧石如「使刀如筆」,以沖刀法將深厚的篆隸筆意帶入印中,刀中有筆,筆中有刀,「刀筆相參」增強了篆刻線條的筆意和書寫性,使印文線意、刀韻更加髙古流暢、生動自然,形成了刀法筆意的豐富變化與挺勁流美審美精神的表達。由此逐步形成了「書印相參」、「刀筆互生」的篆刻風格,將文人篆刻的審美要求引領到了一個新的高峰。正如李兆洛在鄧石如「筆歌墨舞」印款跋語中所言:「使鐵如使毫,所向無不宜……鄧翁負絕學,追冰而及斯。」從中可窺見鄧石如藝術造詣高妙之處。「使刀如使筆」刀筆合一,心手合一,任意揮灑,所向皆宜的高超技藝,將書法線的韻律美與篆刻的金石氣,通過刀法充分地彰顯出來。這一審美追求在「江流有聲,斷岸千尺」朱文印中顯而易見:線意刀韻,輕重起伏,曲直剛柔,婉轉流動,生動自然;全印章法疏密停當,虛實相生,意境深邃,皆成妙境,體現了作者高超的藝術修養。

「鄧派」篆刻藝術在清代中葉崛起於印壇,獨樹一幟,影響深遠,繼之有大成者,首推吳讓之。

二、吳讓之與「刀筆相融」

吳讓之(1799 -1870),初名廷颺,字熙載、晚學居士、言甫、言庵等。其祖籍江寧(今南京),出生與江蘇儀征。著有《師慎軒印譜》。吳讓之是位博學多能的藝術家,出包世臣之門,是鄧石如再傳弟子。篆刻取鄧法,善畫,工篆書,特別是他圓勁流美的小篆,用筆舒展自如,為時人所推崇。他的篆刻以篆書筆意入印,筆意舒展,流美生動,婀娜秀麗,韻味清新,增添了當時文人篆刻流派的活力,為「晚清篆刻六家」之首。

吳讓之治印不守成法,廣采博收,師古為新,繼承和發揚了鄧石如「以書入印」、「印從書出」的藝術觀,在繼承中發展了「鄧派」篆刻的個性特徵。其篆刻章法採用穩健的小篆入印,注重虛實的處理,疏密得當,在平穩中求新奇,以表現篆刻整體結構美為原則,故白文印章法布局較沉著勁健,平穩端莊,淵雅凝鍊,氣勢豪邁,如「硯山」印;朱文印圓轉流美,委婉細膩,分朱布白虛實分明。如「生氣遠出」印,全印布局嚴謹,四字線條婉轉流動,曲直結合舒捲向心,形質兼美,突出意境。加之他能將篆書的筆意在篆刻中充分展現,「以書入印」,「刀筆相融」,因此,他的朱文印能平正中見飄逸,文雅中見勁麗,俊逸中見洒脫,渾樸中見圓潤的獨特面貌,盡顯篆刻的文人氣和書卷氣。

△吳熙載印(吳讓之篆刻作品)

篆刻藝術中的字法,是篆刻創作的根本所在。吳讓之長期仿漢,潛心師法鄧石如,將鄧石如「印從書出」的字法之理,在印文中突出書法意趣,在篆刻藝術上充分發揮,拓展出新的意蘊和境界。他把剛勁飄逸的獨特書風融入到印文中,其印文字法面目自然獨具,將篆書古樸圓勁、生動自然的變化姿態運用到篆刻創作實踐中。如朱文印「逃禪煮石之間」,其字法均等、巧妙其中、注重筆意、靈動秀逸,用筆跌宕生姿,用刀爽快利落,筆中有刀,刀中見筆,刀筆相融,有渾然天成之妙。

其刀法運用靈活,善以沖刀為主,刀法與印文結合。行刀輕靈勁利,以沖、削取勢,刀筆結合完美,天趣盎然。無論是運刀還是用筆,都體現出輕重疾徐,使轉提按等筆意刀趣。如朱文印「觀海者難為水」,以小篆入印,全印平正端莊,疏密得當,對稱中求變化,變化中求統一,用筆圓潤,靈動多姿,用刀從容,沉雄舒展。被清末金石書畫家吳昌碩譽為:「讓翁平生固服膺完白,而於秦、漢印璽探討極深,故刀法圓轉,無纖曼之習,氣象駿邁,質而不滯。余嘗語人學完白不若取徑於讓翁。」從中可見其篆刻的審美主張與藝術特點。

△學然後知不足(吳讓之篆刻作品)

從上可知,吳讓之篆刻以清晰的篆法筆意,自然樸實、遒勁利落的線條,婉轉流動、秀逸舒暢的章法,瀟洒痛快、剛柔相濟的刀法,構建了「印從書出」、「刀筆相融」的審美特點。

三、「印從書出」的得與失

從篆刻史的發展來看,實用印章真正成為篆刻藝術是從元代開始的,由於明代文人篆刻家的追求開始了自覺發展,清中葉出現了繁榮。其重要標誌就是廣納博採,彰顯個性,銳意革新,對篆刻的基本特徵探求的同時,對篆刻的品格、境界等方面也進行了多元的探索,如吳讓之在《自評印稿題記》闡明印亦當分為五等的見解:「天成者神品,橫直相安者妙矣,思力交至者能事也,不謬者為逸,有門境可循者佳耳。五者並列,優易分,若意無新奇,奇不中度,狂怪妄作,皆難列等。」由此可見吳讓之篆刻藝術的追求。如果說鄧石如篆刻是「印從書出」,那麼,吳讓之篆刻則重在將「以書入印」之妙理在篆刻創作中充分發揮,拓展出新的境界。「書從印入,印從書出」的重要意義是篆刻家首先要擅長書法,篆刻的發展是因應書法的發展而起到了充實與促進。無疑,鄧石如的篆刻藝術成就是靠其書法功力而取得成功的。「印從書出」既成就了此派,也有先天的不足處,具體說是他們忽略了刀法的作用,在化篆文為印文方面也有失當之處。

△震無咎齋(吳讓之篆刻作品)

在篆刻藝術中,刀法是重要的表現語言,是寄寓作者情感的特殊手段,也是篆刻家形成個性風格特徵必備的條件之一。在鄧石如的篆刻中,最具個人色彩的因素是篆刻的字法,字法往往決定章法、刀法的選擇。清代徐堅在《印戔說》中指出:「作印之秘,先章法,次刀法,刀法所以傳章法也,而刀法更難於章法。章法,形也;刀法,神也。形可摹,神不可摹。」道出了刀法在篆刻中的真諦。鄧石如「印從書出」的印學思想是非常注重篆法的,從其作品中也可看出他重筆意而輕刀法的現象。一般的說,篆是鐫刻的前提,刻是篆的繼續,篆刻鐫刻過程是一個以刀傳筆再創作的過程。因此說「以書入印」印文的書寫只是篆刻優劣的先決條件。從此出發,過於強調篆刻的書寫性,不能化篆文為印文,將會導致就字刻字的習氣,似乎少了篆刻刀法自然天趣的表現,如鄧石如朱文印「兩地青溪」、「家在龍山風水」,白文印「我書意造本無法」等印。相對婉轉率真的布局,靈逸渾融的筆意而言,出現了刀法單調少骨力,刀、筆、石不能相兼,缺少自然天趣之弊,也顯露出了刀法的不足。相比之下,吳讓之汲取金石文字來豐富和改造他的篆刻刀法,匠心獨具,在繼承中發展成就了「鄧派」刀法。

如果我們針對「書印相參」的印學理論特別是鄧石如的篆刻實踐來分析「印從書出」的得與失,則不難發現,在「鄧派」印風的基點正是鄧石如書風的「圓勁婀娜」特徵,並在篆刻字法中得到了高度應用,而過於沉迷篆刻「圓勁」、「婀娜」的字法風格的統一性,忽略了篆刻分朱布白的關係和章法節奏,使其在處理印文篆法與章法固有形式規律之間產生了一定的矛盾,由此或多或少給印文的章法處理帶來了纖巧柔弱、造作刻意和分朱布白上的支離鬆散之失,使作品缺乏形質相兼,天趣自然的審美特點。

△淫讀古文甘聞異言(鄧石如篆刻作品)

鄧石如出身貧寒,自稱「布衣」,其篆刻多學古,與文人篆刻家交流不多。此外,喜遊歷的生活方式也影響了他篆刻風格的多變。並且,由於他書法名氣大於印名,他自己也不太看重篆刻。由此可見,鄧石如篆刻在美學主張上出現某種偏頗之外,創作環境的不穩定和篆刻過多的應酬之作,難免出現急就章式的倉促之作,也限制了對篆刻藝術完美境界及自然天趣的追求。如何去偽存真、去粗存精、實事求是地評價「印從書出」的得與失,確立「鄧派」篆刻在印學史上的地位,是需要印學研究界共同思考的問題。

結語

鄧石如篆刻的重要特點是築基於其深厚的篆書基礎之上,「書從印入,印從書出」。此觀念既成就了此派,也有明顯的局限,即他們忽略了刀法的作用。吳讓之篆刻在鄧石如等人的基礎上,從刀法上做了一定的補救,但篆法風格仍偏於流美,缺乏樸厚的金石趣味。直到趙之謙、黃士陵、吳昌碩等人轉向「印外求印」的印學思想,合「鄧派」、浙派風格於一爐,刀筆並重,並取金石之趣,乃得大成,從而也把晚清的篆刻藝術水平真正推向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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