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研究:紅學大講堂】(下)

我願意鄭重地指出,黛王葬花一節正是作者開宗明義地點明《紅樓夢》中兩個世界的分野。我說「開宗明義」,因為「葬花」是寶玉等入住以後,大觀園中發生的第一件事故。黛玉的意思很明顯,大觀園裡面是乾淨的但是出了園子就是髒的臭的了。把落花葬在園子里,讓它們日久隨土而化這才能永遠保持清潔。「花」在這裡自然就是園中女孩子們的象徵。怎見得?有詩為證。黛玉《葬花詞》說: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堆凈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

所以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每個女孩子都分配一種花。而第四十二回鳳姐更明明告訴讀者:「園子裡頭可不是花神!」第七十八回晴雯死後成花神的故事也得在這個意義上去求了解。花既象徵園中的人物,那麼人物若想保持乾淨、純潔,唯一的途徑便是永駐理想之域而不到外面的現實世界去。我在前面曾說,對於寶玉和大觀園中的女孩子們來說,外面的世界是等於不存在的。但這話只是要指出,在主觀願望上,他們所企求的是理想世界的永恆,是精神生命的清澈;而不是說,他們在客觀認識上,對外在世界茫無所知。園中女孩子們,誠如作者所說,是「天真爛漫」的。可是他們並非幼稚胡塗。事實上,她們一方面把兩個世界區別得涇渭分明,而另一方面又深刻地意識到現實世界對理想世界的高度危害性。「黛玉葬花」正是通過形象化的方式把這兩層意思巧妙地表達了出來。

曹雪芹有時也用明確而尖銳的語言點出外面世界的險惡。第四十九回是大觀園的盛世的始點,許多重要的人物如薛寶琴、邢岫煙、李紋、李綺等都住進了園子。也就是在這一回,史湘雲警告寶琴道:「你除在老太太眼前,就在園子里,來這兩處,只管頑笑吃喝。到了太太屋裡,若太太在屋裡,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會無妨;若太太不在屋裡,你別進去,那屋裡人多心壞,都是要害咱們的。」接著寶釵笑道;「說你沒心,卻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湘雲這番話真是說得直率,明眼讀者自會看出,她事實上對王夫人也頗有貶詞。所以除了大觀園這個烏托邦以外,便只有史太君跟前尚屬安全。其餘外面的人都是要害園子裡面的人的。為什麼史太君會是個例外呢?因為她是從前枕霞閣十二釵中的人物,在大觀園中人的眼裡,尚不失為「我輩中人」也[38]。這種強烈的「咱們」「他們」的分別正是相應於兩個世界而起的。

但是大觀園中的「咱們」也不都是一律平等的,理想世界依然有它自已的秩序。「桃花源」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一個烏托邦。照王安石說,它是「但有父子無君臣」。換言之,桃花源中雖無政治秩序,卻仍有倫理秩序。大觀園的秩序則可以說是以「情」為主,所以全書以情榜結尾。但由於「情榜」已不可見,今天要想完全了解作者心目中的秩序,可以說己無可能。大體上說作者決定「情榜」名次的標準是多重的;故除了「情」字外,我們還得考慮到其他標準如容貌、才學、品行、以至身份等等。這裡我只想提出一個比較被忽略了的重要線索,即群芳與寶玉的關係。庚辰本第四十六回有一條批語說:

通部情案,皆必從「石兄」挂號,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

這一條評語我覺得特別重要。「情案」之「情」即是「情榜」之「情」。這樣看來,書中諸人與寶玉之間關係的深淺、密疏,必然會在很大的程度上決定著他們在情榜上的地位。而了解大觀園世界的內在結構,也就必須個別地察看書中諸人如何在「石兄」處挂號了。

談到大觀園世界的內在結構,我們便不能不稍稍注意一下園中房屋的配置。這種配置,在我看來,也正是內在結構的一個清晰的反映。宋淇曾指出,大觀園中的庭園布置和室內裝設都是為了配合幾位主角的性格而創造出來的。這一點很正確,而且這也符合西方文學批評的原理。主角住處的布景往往是他的性格的表現,「一個人的房子即是他自己的一種伸延」。但是曹雪芹對於於布景的運用更有進於此者。他利用園中院落的大小、精粗,以及遠近來表現理想世界的秩序。這裡只舉幾個最緊要的例子作為初步的說明。我們記得,第十七回寶玉題大觀園聯額,作者主要只寫了四所院宇。這四所院宇依次為瀟湘館、稻香村、蘅蕪苑和怡紅院。這裡面的評論都是有寓意的。先說瀟湘館。眾人一見,都道:「好個所在。」而寶玉更認為這是「第一處行幸之處,必須頌聖方可。所以題作「有鳳來儀」。這已可以看出作者對瀟湘館的特致鄭重之意了。庚辰本在「好個所在」之下則批道:「此方可為顰兒之居。」這還不算。下文第二十三回寶玉和黛玉商量住處時,黛玉說:「我心裡想著瀟湘館好。」寶玉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我也要叫你住這裡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後文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寶玉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正可與此同觀。這正是用距離和環境來表現寶、黛之間的特殊關係的最好例證。

再看稻香村。賈政問寶玉:「此處如何?」寶玉應聲說:「不及『有鳳來儀』多矣。」接著便發了一大篇議論,說此處是人力強為,沒有「天然」意味。結果惹得賈政大為氣惱。不但如此,後文寶玉奉元春之命寫四首詩,而單單稻香村一首寫不出來,終由黛玉代筆才算交卷[50]。這都表現寶玉對李紈的微詞。李紈在大觀園中是唯一嫁過人的女子,而我們當然都知道寶玉對已婚女子的評價。但李紈畢竟是寶玉的嫂嫂,並且人品又極好,因此這種微詞便只好如此曲曲折折地顯露出來。其中「天然」「人力」的分別尤堪玩味。李紈在正冊中居倒數第二位,僅在秦可卿之上,是不為無因的。

那麼蘅蕪苑又如何?賈政道:「此處這所房子無味的很。」豈非又是作者之微詞乎?可是妙在從賈政口中說出來,仍給寶玉留了地步。這就避開了俞平伯所謂「分高下」的問題。這裡有一條脂批,頗得作者之心:「先故頓此一筆,使後文愈覺生色,未揚先抑之法。蓋釵顰對峙,有甚難寫者。」更妙的是後來在第五十六回探春又補上一句:「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大地方竟沒有出利息之物。」閑閑一語透露了蘅蕪苑和怡紅院並為大觀園中最大的兩所住處。木石雖近而金玉齊大,正是脂硯齋所謂「釵顰對峙」也。

最後說到恰紅院。這一段的描寫最為詳細,要分析起來,可說的話太多。現在姑舉三點:寶玉要題「紅香綠玉」兩全其妙,是章法之一。這在後來元春命寶玉賦詩一節中尚有照應。怡紅院中特設大鏡子,別處皆無,是章法之二,即所謂「風月寶鑒」也。園中的水「共總流到這裡,仍舊合在一處,從那牆下出去」,是章法之三。而尤以最後一點最值得注意。脂評說:

於怡紅總一園之看,是書中大立意。

這正證實我們上面所說的,作者是借著院字的布置來表示諸釵和寶玉之間的關係。因而間接地說明理想世界的內在結構。脂評所謂「通部情案皆必從石兄挂號」,便要在這些地方去認識。而園中之水流於怡紅院之後,仍從牆下出去,又正關合葬花時黛王所說的,這裡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就是髒的臭的了。

我們一直強調,《紅樓夢》的兩個世界是乾淨和骯髒的強烈對照。上面無數例證都可以在概念上支持我們關於這個基本分別的看法。但是最後我還必須要解答一個具體的經驗性的問題:即大觀園中的生活是不是真的乾淨?如果大觀園跟外面的現實世界同樣的骯髒,那麼我們所強調的兩個世界的對照,依然難免捕風捉影之譏。

關於這個問題的解答,我們當然不能採用上面舉例證明的方式。因為不存在的東西——骯髒——是不會有證據的。我們可以這樣說,原則上曹雪芹在大觀園中是只寫情而不寫淫的,而且他把外面世界的淫穢渲染得特別淋漓盡致。便正是為了和園內凈化的情感生活作一個鮮明的對照。

我們知道。大觀園基本上是一個女孩子的世界。除了寶玉一個人之外,更無其他男人住在裡面。因此,只要我們能證明寶玉園中生活是乾淨的,《紅樓夢》的理想世界的純潔性也就有了起碼的保障。關於這一層,作者曾有意地給我們留下了一個重要的線索。第三十一回,寶玉要晴雯和他一起洗澡。晴雯笑說:「還記得碧痕打發你洗澡,足有兩、三個時辰。也不知道作什麼呢,我們也不好進去的。後來洗完了,進去瞧瞧。地下的水淹床腿,連席子上都汪著水,也不知是怎麼洗了。」這番話初看起來好像頗有文章。其實,這只是作者的狡猾。故用險筆來引人入歧路的。原來寶玉進大觀園後,襲人因為得到王夫人賞識。所以特別自尊自重,和寶玉反而疏遠了。夜間同房照應寶玉的乃是晴雯[59],如果寶玉有什麼越軌行為,那麼晴雯的嫌疑可以說是最大。晴雯之終被放逐,也正坐此。可是事實上我們知道寶玉和晴雯一直乾乾淨淨的,所以晴雯臨死才有「擔了虛名」之說。作者為了證明二人的清白,特別找一個書中最淫蕩不堪的燈姑娘出來作見證。燈姑娘說:「我進來一會在窗外細聽,屋裡只你二人,若有偷雞盜狗的事,豈有不談及的,誰知道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擾。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正像解意居士所說的:

窗外潛聽,正所以表晴雯之貞潔也。不然,虛名二字,誰其信之?

其實燈姑娘的話豈止洗刷了寶玉和晴雯的罪名,而且也根本澄清了園內生活的真相。寶玉和最親密而又涉嫌最深的晴雯之間,尚且是「各不相擾」,則其他更不難推想了。

最後還有一個棘手的問題需要交代,即七十三回傻大姐誤拾綉春囊的故事。這個故事表面上和我們所謂大觀園是清凈的烏托邦說最為矛盾,但細加分析,則正合乎我們的兩個世界的理論。這個綉春囊當然是第七十一回司棋和她表弟潘又安在園中偷情時失落的[63]。可是在七十二回開始時作者明說二人被鴛鴦驚散,並未成雙。可見大觀園這個清凈世界雖已到了墮落的邊緣尚未完全幻滅。更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七十四回查明有犯奸嫌疑的人是司棋之後,司棋只是低頭不語,卻毫無畏懼慚愧之意。那麼司棋的勇氣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這就要歸結到我們在注中所分析的「清」與「淫」的分別上去了。司棋顯然是深深地愛戀著她的表弟的。根據作者「知情更淫」和「情既相逢必主淫」的說法,這種世俗所不諒的「姦情」未必一定是什麼罪惡。而目和外面世界的「臟唐臭漢」比起來,更談不上什麼骯髒。

再換一個角度來看,如果作者是要把這件公案作為一個骯髒事件來處理,那麼我們必須說,這正是《紅樓夢》的悲劇中所必有的一個內在發展。我們在前面己指出《紅樓夢》的理想世界最後是要在現實世界的各種力量的不斷衝擊下歸於幻滅的。綉春囊之出現在大觀園正是外面力量入侵的結果。但外面力量之所以能夠打進園子,又顯然有內在的因素,即由理想世界中的「情」招惹出來的。理想世界的「情」誠然是乾淨的,但它也像大觀園中的水一樣的,而且無可避免地要流到外面世界去的。從這個意義上說,《紅樓夢》的悲劇性格是一開始就被決定了的。我們曾說,曹雪芹所創造的兩個世界之間存在著一種動態的關係。我們現在可以加上一句,這個動態的關係正是建築在「情既相逢必主淫」的基礎之上。

許多跡象顯示,曹雪芹從《紅樓夢》的七十一回到八十回之間,已在積極地布置大觀園理想世界的幻滅。最明顯的是第七十六回黛玉和湘雲中秋夜聯詩黛玉最後的警句竟是:

冷月葬花魂。

所以妙玉特地來打斷她們,並說:「只是方才我聽見這一首中,句雖好,只是過於頹敗凄楚,此亦關人之氣數,所以我出來止住。」我們知道,花本是園中女孩子的象徵,現在由黛王口中唱出「葬花魂」的輓歌,可見大觀園的氣數是真的要盡了。這樣看來,綉春囊之適在此際出現於《紅樓夢》的清凈世界之中,當非偶然。夏志清把這件事比之於伊甸園中蛇的出現,因為蛇一出現,亞當和夏娃就從天堂墮落到人間。宋淇引之,許為「一針見血之言」,這是不錯的。

《紅樓夢》今本120回不出一手,至少在目前的研究階段上已成定論。在公認為曹雪芹所寫的80回中,大觀園表面上依然是一個「花柳繁華之地」,因此我們無從知道作者究竟如何刻劃大觀園的破滅。略可推測者,作者大概運用強烈的對照來襯托結局之悲慘。所以第四十二回靖應鵾藏本脂批有「此後文字,不忍卒讀之說。據周汝昌的判斷,「後半部中所有人物的原來身份地位都發生『大顛倒』的現象」。這一層,所有研究《紅樓夢》的人大致都可以首肯。這種顛倒恐怕並不限於人物,大觀園這個清凈的理想世界也不免要隨著而遭到一番顛倒,比如說從繁華到破落。而且人物的前後顛倒也不止於身份地位方面;從我們的兩個世界說來看,其中還必然在一定的程度上涉及乾淨和骯髒的顛倒。

大觀園中的人物都愛乾淨,這是人所共知的。但是越是有潔癖的人往往也就越招來骯髒。最顯著例子出在第四十回和四十一回。賈母帶著劉姥姥一群在探春屋裡參觀。賈母笑道;「咱們走罷。他們姊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坐著,怕髒了屋子。」探春笑留眾人之後,賈母又笑著補上一句道:「我的這三丫頭卻好。只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吃醉了,咱們偏往他們屋裡鬧去。」 這裡的「兩個玉兒」當然是指寶玉和黛玉。但作者忽然添寫此一段文字是有重要作用的,就是為次一回「劉姥姥醉卧怡紅院」作伏筆。寶玉最嫌嫁了漢子的老女人骯髒,而作者就偏偏安排了劉姥姥之醉卧在他的床上,而且弄得滿屋子「酒屁臭氣」。這明明是有意用現實世界的醜惡和骯髒來點污理想世界的美好和清潔。同回劉姥姥在櫳翠庵吃茶,也同樣是為了襯出妙玉潔癖的特筆。所以八十回後的妙玉,結局最為不堪。她的冊子上說;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而「紅樓夢曲子」上又說她「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這是作者在八十回後寫妙玉淪落風塵,備歷骯髒之確證,斷無可疑。妙玉是《紅樓夢》的理想世界中第一個乾淨人物,而在理想世界破滅以後竟流入現實世界中最齷齪角落上去。僅此一端即可推想作者對兩個世界的處理是採用了多麼強烈對照的筆法!

總結地說,《紅樓夢》這部小說主要是描寫一個理想世界的興起、發展及其最後的幻滅。但這個理想世界自始就和現實世界是分不開的:大觀園的乾淨本來就建築在會芳園的骯髒基礎之上。並且在大觀園的整個發展和破敗的過程之中,它也無時不在承受著園外一切骯髒力量的衝擊。乾淨既從骯髒而來,最後又無可奈何地要回到骯髒去。在我看來,這是《紅樓夢》的悲劇的中心意義,也是曹雪芹所見到的人世間的最大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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