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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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來是喜歡花的,不去惋惜她凋零的殘燭,只是單純想看見她們葳蕤的樣子。
山上的杜鵑很好看,廟裡的荷花很好看,高中道路兩旁,種滿了櫻花,落英繽紛也很好看。花瓣吹到校服上,吹到課本上,飄到來往學生的身旁,可是隨風入心的,只有那朵海棠花。
最破最小的那所初中,一顆海棠花竟然長成了樹,六月的初夏,你說花會不會成海?能成樹就能成海。倘若花枝為國,那麼此時此刻已是盛世。
我再沒見過那樣的如此熱烈的花,一朵開放的力量是腐草熒光,但千萬朵花朵開放卻證出了生命,我多少次魂牽夢縈,但奇怪的是,我自從畢業離開,連夢境中也再沒見過她。
有一天我終於在夢中得見心中所念,卻只能遠遠看著,有兩個畢業的孩子坐在樹下。我卻不能再靠近一步。
從前也是一樣,可望不可及。
於是那個故事一夜成型,我修修改改敲敲打打,後半部分斟酌不定。
也許我有天能修補好,成為一個完整,有順序情節的故事,再來放上。
總之,小學校裏海棠花的故事,需要一個真正的結局。
老早之前寫的,帶有當時極強的個人情感,文筆結構啥的都不會,修改的話也沒改多少,總之可能雲里霧裡虎頭蛇尾。好歹看看吧,這可是我的白月光啊。
【一】
今天我要說的是一個凄美傻逼的愛情故事,也是一段往事。之所以說傻逼,是因為故事裡的人都很傻逼。
在夏夜二十七度的黑色里,我睜開眼,突然無比思念這個故事。
故事裡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個講故事的人,像說書的先生,醒木一響,人走茶涼,燈光暗下,我點點頭,這便是我的工作。
那是2008年的春天,四月芳菲,然而我這所全市最小的初中里的海棠還沒有開。伴隨著折磨人的晨讀聲,陽光傾灑在她的睫毛上,傾灑反射著在班級牌上的「初三」閃閃發光。
我的同桌錢書不知道在寫著什麼,他是正宗好學生,踏實的那種,晨讀時候從未見他補過作業。我好奇,正欲向他問些什麼,然而他突然放下筆,把紙撕得粉碎,隨後扔向垃圾袋。這動作一氣呵成,等我反應過來,鈴聲響起,他已經提著垃圾袋走向垃圾桶了。
只是這一切十分倉促,總有幾片紙屑留下。
我只低頭,就看見一片紙上,全是王夕夕的名字。
王夕夕。
前面那個笑得花枝亂顫的短髮女生,一回頭看誰清澈的眼裡都回蕩著笑意。
錢書,一個悶不做聲的老實胖子。王夕夕,一個活蹦亂跳唯恐天下不亂的瘋子。他娘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唉,當時我嘆口氣,說不定是單相思,畢竟王夕夕的性格,誰都喜歡都能聊的來,可惜這姑娘朋友太多,對誰態度都一個樣,只怕博愛化作薄情傷人於無形啊。
還記得剛換位的時候,她動若瘋兔般換好桌子,冷不丁突然回頭摸了摸我的頭看著我和錢書說,哈哈哈,小祝鷹,錢書書,以後我就在你們前面了,大家一切努力生活呀。
我不耐煩的甩了甩頭說知道了,而錢書本來極小的眼睛瞪的老大,半天才弱弱的點點頭。
他娘的,原來這就種下情根了,冤孽啊……
有天大課間,難得沒跑操,我推醒呼呼大睡的錢書,問他是不是喜歡王夕夕。他沒抬頭,也沒睜眼,只是把臉轉向我,說了一句話,我要考一中。
還有兩個月中考,我心中已然有數。
【二】
拍畢業照的那天是6月20日,陽光伴隨著習習的熱浪,蟬鳴伴隨著紅色的晚陽,而我們伴隨著快門凝固的那一秒,結束了這人生僅有彼此的三年時光,前面的王夕夕還是笑的花枝亂顫,錢書木木的看著前方,我想他一定是在想上節課的化學方程式。
我從台階上跳下來,想跟著錢書去教室再看看數學,沒想到錢書回頭對我說,先別回教室,到處逛逛吧。
學校很小,逛逛也費不了多長時間,錢書總是考慮的很周到,雖然他擁有一個肥胖的身體,但也擁有一顆縝密的心。我點點頭,跟著他閑逛起來。
待了三年的地方,其實沒什麼可逛的,其實只是想再見一面,再看一眼,好歹這也是個不算痛苦的回憶,忘了多可惜。
到了教學樓前面,錢書突然停了下來。
我知道,我們面前有一顆巨大的秋海棠樹,六月的秋海棠開的那麼茂盛葳蕤,熱浪襲來的同時也陪伴著花海如雨,錢書只是看著花枝滿椏隨著風輕輕搖曳,沒說話。
這時一個身影從秋海棠樹後面閃過來,飛快奔向我們。
王夕夕滿身花瓣,極速的奔到錢書面前。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王夕夕帶著滿身的花瓣舉起手裡的一把秋海棠遞到了錢書手裡,她抬起頭,笑了,沒有花枝亂顫,定定的看著錢書說,我喜歡你。
聲音不大,已經不符合她平時說話的分貝,但對於錢書來說,已經不亞於一道驚雷在他頭上乍起。
錢書也定定的看著王夕夕,傻乎乎的接下那些花,6月的陽光和秋海棠,少女乾乾淨淨落落大方的站在那裡,笑靨如花,脆生生的表白足以讓每個人心尖一顫。
當七年後,路燈照著這座小城大雪紛飛,我在街頭問錢書,當時到底是什麼感覺。
錢書說:「我當時沒有什麼感覺,只是在心裡重複著一句話,她真好看,真好看。」
後來的劇情十分狗血,王夕夕沒考上一中,去了另外的城市,錢書在她臨行的前一晚才去找她,王夕夕說:「錢書,以後好好學習喲,別總想著我。」
錢書說:「為什麼?」
王夕夕笑語盈盈說:「因為我喜歡你呀。」
錢書突然抱住了王夕夕,乾涸的眼睛和塵封的心,好像瞬間雪融春來,心上龜裂的土地要發出芽,藤蔓纏上手臂,也要結出花來。
萬物都在蒼老,而我們發出芽,就剛剛好。
【三】
小學校春天的夜晚也是如此平靜。
樹下的少年闔目,似在酣睡,似在小憩。
春夜的微風席捲著花瓣在路燈下飛舞,也可以想像是漫天雪。
花朵在少年身邊打著轉,最後的歸宿是沉到了地下,消失不見。
天空中真的飄起了雪。
少年睜開眼,窗外風雲變幻,世界分崩離析。一片虛無中,那些飄灑在空中的碎片映射著所有的故事。
王夕夕和錢書要不說是天生一對?因為只要他倆在一塊,就會變成沉默寡言的王夕夕和眉飛色舞的錢書,這世界上有種說法叫做互補,但他們倆神奇的改變了各自的性格。
最後一次的晚自習,錢書最後一次鎖上空空的教室,王夕夕最後一次站在河岸上等著他。
忽明忽暗的燈光閃爍,照映著對岸的小學校。看不清河水,卻能聽見它的脈脈流動。聽不清話語,卻能感到心臟的陣陣跳動。錢書說了很久,從兒時模糊的奔走與陌生,到現在的緘默。「我深知人間渾濁。」他閉上眼,「因為有個姐姐,我為超生,父母常常變動,每到一個陌生地方,我都用我的笑容對待所有,可是人們對於未知除了敵視,敵視,還有敵視。」他看向靠在身邊的王夕夕,繼續說:「所以我選擇沉默的,不帶任何感情做自己的事情,人們喜歡沉默的東西。」
她募的睜開了眼:「你不是東西!」
錢書笑著看向王夕夕,眼裡的笑意似要煮成一碗紅豆羹熬給她,良久,他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書,遞給她:「這些詩我常常看得流淚,是我最重要的東西,現在送給你。」
她伸出手接下,能看得清,海子詩集,綠色的封皮,上面印了白粉的花。
她出乎意料熟練翻開書頁,緩緩開口:「我喜歡這首。」
《在大草原上預感海的降臨》
「這是種什麼感覺呢,錢書。」
他抬頭望著天,滿天繁星懸掛宇宙,脈脈河水輕柔流動,對著她堅定的點點頭。
「就是這種感覺嘛。「她笑了。「如你所見,我也看過好多書,包括這本海子詩集。」
「錢書,其實你,從來不必想那麼多,因為……」
她頓了頓,眼睛望了一下對岸的小學校,又轉向他:「人,本就生而自由。」
這是夢?
你這樣出現在這裡,把我的一切,拉到海棠色的世界裡。
這是時光倒流?
你這樣出現在這裡,我的從前,鮮活著和我坐在這裡。
從那以後錢書就從未見過王夕夕。
錢書上的是寄宿高中,沒有什麼聯繫方式,每個星期收到的厚厚信封是他最珍貴的財富,有人問他抱著傻樂的是啥,他總說,這是我的一生。
大家哈哈大笑,說這死胖子又矯情了。
某天班上的好事者偷拿了他的信,讀了一遍,甚覺乏味,因為都是些流水賬,諸如「今天學校的白玉蘭開花了」「早晨把杯子不小心碰倒了咚的一聲把全班都嚇住了」「爸爸又把我看的書扔出去」不像寄託相思粘粘膩膩的信,反倒像日記。
這些年錢書知道,知道王夕夕已經變了個人,知道王夕夕笑起來不是花枝亂顫了,知道,王夕夕已經不笑了。
王夕夕說,爸爸媽媽不喜歡她看那些書,讀書做題才是正道。那本海子詩集,就在昨天和那些書被父母燒掉了。
王夕夕問,錢書,你什麼時候來看我?
錢書說,太忙了,要天天上課,假期里也要上課。
第二年的冬天,王夕夕再也沒回過信。知道彼此都在世上的人,就這樣失散在廣闊嘈雜的人群里。
冬天,春天,夏天。
一摸,二摸,三模。
十二月,四月,六月。
高考結束後,錢書得到的是一個正常的成績,與現實,與努力,成正比。
他經常坐在小學校的對岸,從黃昏消失到繁星點點,忽明忽暗的路燈,脈脈流動的河水,這樣的景色,藏著一種默默的期盼,和若有若無的思念。
小學校的門開了。海棠還在,銀白的月光下,恍如飄雪。她也在,隔世闌珊,恍如經年。
她高了,瘦了,頭髮也長了,但是她一開口。
她還是她。
她坐在海棠花樹下,遞給他一枝海棠花:「送給你。」
他依舊痴痴獃獃的接過,長久的思念只是在心裡化作一句句,她真好看。
又下雪了,少年起身,走出學校,身後的海棠樹頃刻凋零。
【四】
大學畢業的那個冬天,我帶著女朋友回到了這座城市,北方的冬天不缺乏飛花飄雪,我打著傘,在街頭終於遇到了錢書。
此時的他,已經從少年變成了一個與我一般的男人,懷裡抱著一個短髮的小姑娘,他已不像曾經那個靦腆的胖子,微笑著與我打招呼,彷彿在這之前與我見過很多面。
女孩子大概都喜歡孩子,女朋友已經在一邊逗著小姑娘玩去了。「這是我姐姐的孩子。」錢書說。
「也許她當初沒回我信的時候就該去找她,也許當初她被送到網戒中心的時候我該去找她,也許……「太多的也許,只想湊出她活著的結局。
王夕夕就這樣莫名奇妙的自殺了,原因明朗卻又如鯁在喉,她被送到網戒中心一年後出來的第一個夏天,選擇了三年後與錢書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在那個小學校里一躍而下,選擇了,死在錢書的面前。。
「她沒有與我說在裡面的故事,一句都沒有,只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殉情,我不想她死,她說好,但我轉頭的一瞬間,她已經消失了。「
王夕夕是帶著一張紙片墜落下去的,也許所有的故事,只能從王夕夕手中握著的紙條里找尋答案,只是紙條被血液浸濕,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這些年啊……去了草原……她喜歡那,一直喜歡。」
「我在草原上,找不到她的骨灰。我知道,她死的地方不在這裡,可是我覺著,這裡就埋著她。」
雪滑,小女孩蹣跚幾步來到我面前,我想扶住她,她卻摸了摸我的頭。我的眼淚忽然噴涌而出。錢書走過來,從口袋掏出一把糖遞給小女孩,她傻乎乎的接下。
宛如隔世。
「我好愛這世界,永遠愛他,還有存在這世界的錢書,只是他是個懦夫,我知道他要考試要畢業永遠不會來救我,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要罵他是個懦夫,即使我被電擊的次數超過58次被教官拳打腳踢的次數超過96次被班長拖到病室的次數超過6次,我依舊愛這個人間。「
2016年2月初稿
2017年12月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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