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解:甲午戰爭日本贏在1774年(下)

「弗洛貝奇照片」,上野彥馬攝於1865年
今天來聊聊圈子。
上面這張照片在日本史學界也有一定的爭議,焦點不在照片本身,而在這周圍一個個人名,因為如果屬實,這個圈子絕對有「亮瞎眼」的水準。
這裡面有日本第一位內閣首相、第一位樞密院議長,四次組閣的伊藤博文;兩次組閣任首相的財政專家大隈重信;自己推辭掉首相職位的「脫亞入歐」外相井上馨;日本第一位海軍大將西鄉從道;第一位眾議院議長中島信行;主持日本司法改革,卻比西鄉隆盛更早豎起反旗的江藤新平……
至於坂本龍馬、高杉晉作、木戶孝允(桂小五郎)、勝海舟、岩倉具視、小松帶刀這些名字,請對照幕末歷史書自行腦補。
可以說,明治維新的一多半就是這一屋人主導的,就連甲午戰爭,也和這些人脫不了干係,且不說戰爭期間,伊藤博文是首相、陸奧宗光是外相、西鄉從道是海軍部長,在戰爭前大肆鼓吹的吞朝鮮、滅中國的「征韓論」,首倡者就是木戶孝允(桂小五郎),副島種臣和江藤新平、井上馨則是搖旗吶喊的幹將。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看到「民族英雄」就喪失了思考的能力。自從1874年肖像畫家島田隆資認完人頭「貼牌」之後,對這張照片的質疑就沒有停止過。

部分日本學者重新辨認的「弗洛貝奇照片」,認為拍攝於1868年
同一張照片里,認出了不同的人,儘管不如上一張那麼傳奇,仍舊是人才濟濟。
其中有明治重臣岩倉具視的兩個兒子,岩倉具經、岩倉具定;東西煙草株式會社創始人江副廉藏;曾任外相的中野健明;曾參與岩倉使節團隨行訪歐,後任元老院議員的中島永元;曾任首相的大隈重信。
從可能性來說,當然是第二張照片的可能性大些,因為上述的名字,更貼合佐賀藩成立的「蕃學稽古所」的教師、學生名單,日後註定顯貴的大隈重信此時正是該校的副校長。
看到「稽古」倆字,是不是覺得有點陳腐的餿味?其實這個學校是個「英學塾」,也就是英語學校,也許它後改的名字「致遠館」才更加貼合主旨。不過當時的日本正在大搞「尊王攘夷」的義和團運動,沒事兒耍刀片砍外國人,加個「古」字終歸能保持個政治正確吧。
當然,明治維新前的日本義和團終究沒有達到中國同行的水平,不會逮著揣著鋼筆、帶著眼鏡的人就殺,也不會不分老弱婦孺地宰殺傳教士。所以才有了精通英語的傳教士弗洛貝奇出鏡的機會,對,就中間那個西方臉。
弗洛貝奇的本職,其實是幕府治下長崎英語傳習所的老師,沒事兒還會出門去搞搞學術交流。上兩篇文章中,三解寫過,日本人鑽研了100多年的西方科學是學自荷蘭人,翻的也是荷蘭書,沒想到先打過來的卻是說英語的,這時候「開國」了自然急忙抱佛腳。
有英語需求,就有英語學校,這和「出國熱」帶火了「新東方」是一回事。出名的有,1864年中國人何禮之在自己家開的私塾,學生有100多人,其中最出名的有誰呢?
後來極力主張甲午年對華開戰的陸奧宗光……歷史是不是很諷刺?
弗洛貝奇這個時候是如魚得水,在各個英文學校之間來回走穴,又和日後的首相伊藤博文相交,也算往來無白丁了。也正因為如此,第一張照片中弗洛貝奇身邊圍繞著這麼多的幕末維新時代的名人,才不至於讓人直接斥做無稽之談。
事實上,這些名人們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1萬日元紙幣上的福澤渝吉像
比如,出身長州藩的木戶孝允(桂小五郎)曾經就學於江川英龍的私塾江川塾(別名繩武館),同校就有薩摩武士大山岩、幕府村醫大鳥圭介、松代武士佐久間象山。
大山岩後來官至陸軍元帥,指揮了日俄戰爭,而他本人還是西鄉隆盛、西鄉從道兄弟的堂弟。
大鳥圭介作為幕臣,一直抵抗新政權到了最後一刻,入獄後被特赦,直到擔任駐朝鮮公使,他最大的「功績」之一就是一手挑起了中日甲午戰爭。
佐久間象山則是日本著名的思想家,一方面崇拜宋朝大儒陸九淵,一方面又提出「和魂洋才」,比張之洞的「中體西用」還狠。而他所開的象山書院,都培養出了誰呢?
勝海舟、坂本龍馬、吉田松陰、小林虎三郎、橋本左內、高杉晉作。
吉田松陰又辦了一個「松下村塾」,也是桃李遍長州,其中就有高杉晉作、伊藤博文、山縣有朋和品川彌二郎。
而伊藤博文又和井上馨是長州藩秘密派往英國留學的五人之二。
哦,對了,大鳥圭介還有一位老師叫緒方洪庵,是著名的蘭學者,他有一位同門名聲更響亮,就是被印在10000日圓鈔票上的福澤渝吉。
說到這裡,不少讀者恐怕已經看名字看暈了,也該給個結論了。
上述眾多日本幕末、維新的名人,分屬不同的藩國、出身各有高低,甚至連政治觀點都是「尊王攘夷」、「和魂洋才」、「開國圖強」、「脫亞入歐」的南轅北轍,他們為什麼能夠走到一起?而不是為了主義、理想、黨派、地域的不同而殺得血流成河?
答案可能很難,也可能非常簡單。
據統計,明治時代的主要政治人物,有七成出自緒方洪庵、佐久間象山和吉田松陰的門下,且不說同門的感情,就說放棄幕府推崇的朱子學,而投身實用之學的決心,其強國的理想又會有什麼不同?真正的務實,恰恰在於先做事,而不是亟亟於個人得失、派系利益的蠅營狗苟,不幸地是,翻開中國近現代史,作秀的遠比做事的混得好,豈不值得深思?
而所有的這些學問和務實的學術傳統,在沒有真正打開國門的日本,又是由誰傳承至此?
請看下圖,自行尋找1774年一同翻譯《解體新書》的幾個人和福澤渝吉、大村益次郎等維新一代人的位置吧。

日本蘭學者的傳承示意圖
最後,讓我們一起重溫下樑啟超對於明治維新的一段評論:
「日本維新之首功。西鄉乎,木戶乎,大久保乎?曰唯唯否否。伊藤乎,大隈乎,井上乎,後藤乎,板垣乎?曰唯唯否否。諸子皆以成為成者也,若以敗為成者,則吉田松陰其人是也。吉田諸先輩造其因,而明治諸元勛收其果,無因則無果,故吉田輩當為功首也……
說到底,真正的變革,宛如不斷加熱的茶壺,水泡起自壺底,沸騰起自下層,如果沒有日本100年的西學普及,僅僅只有一個瘋魔開化的帝王,又能靠誰捲起水面的層層浪花呢?
鳳凰新聞客戶端主筆 劉三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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