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7日南懷瑾老師講座

2012-3-17晚,太湖大學堂內,南懷瑾老師講課講義:兒女的教育--孟子離婁(此文轉自太湖大學堂公布的原稿PDF文件,建議直接下載原文件閱讀)孟子·離婁上(一)第一次修正稿公孫丑曰: 「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 「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 『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 公孫丑曰: 「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 「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 『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兒女的教育孟子的學生公孫丑,有一天問老師:依照古禮,父親不自己教兒女,這是什麼道理?青年朋友們要注意,將來身為人父時,要怎樣教育兒女才比較妥當?兒女不由自己教,交給誰去教?有一位現代的名人,很有錢,也頗有地位,只可惜腦子有點糊塗。他有一個兒子,大概也和他父親一樣糊塗。不久前這位闊佬告訴朋友,他的兒子掉了,掉到哪裡也不知道。可是另一位朋友,後來因事到一所孤兒院中,看到一名院童,長得特別清秀,很面善,不像一般的院童。問到院方,得悉是一個不知來處的孤兒,問他住哪裡,爸爸媽媽叫什麼,他都不知道。這位朋友一聽,馬上想起那位朋友走失的孩子,於是上前詢問他的姓名家世,父親是否某公司董事長某某。這孩子在詢問之下,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姓名身世。於是才由這位友人通知這位現代名人,將兒子認領回家。世界上就有如此的父子,順便想到,說來供大家一笑。依照古禮,父親不教自己的兒女;但是為了教育子女日後的立身處世,社會上有些壞事情,是應該讓兒女知道的。反觀我們中國的父母們,有幾個敢把社會上的壞事,或者某些人的醜事教兒女了解?從前我有一個朋友就很難得,對於煙、酒、嫖、賭等不良嗜好,都帶兒女去看。可不是由自己帶,而是轉託朋友,帶他的兒女到這些場合去,好讓他們自己認清楚,這些都是壞事,對自己都是有害無益的,都不能做的。這是教育的一種方法。現在的年輕人真可憐!家長們拚命要他們讀課本,不許看小說,結果念得一個個獃頭獃腦,念到大學、研究所都畢業了,而對於人情世故,一點都不懂。所以我常常鼓勵他們看小說,我對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我不喜歡他們讀死書,有時候我帶著他們看小說,武俠小說、傳奇小說,無論什麼小說都看。不過他們自己找來了什麼小說,要告訴我一聲,因為有一部份小說,如果還沒有到一定年齡的時候,則不必看,看早了,不見得有好處。小說看多了,會懂得作人,也會通曉人情世故。小說上的那些人名,差不多都是假的,而所描寫的事情,卻往往都是真的,在社會上就真的有那些事情。至於歷史上那些人都是真的,但有些事情,你沒有經驗就無法了解。沒有做過大官,就不知道大官的味道,那就只有看小說才能通曉。孟子在這裡說,對兒女的教育,由父母親自來教,在情勢上是行不通的,因為正面的教育很難。因為望女成鳳,望子成龍,孩子想看個電視,父母就擺出威嚴的態度,用命令的口吻禁止,而朋友較為客觀,也就較為理智,就不至於過分嚴肅。實際上兒女已經很累了,看一點電視輕鬆輕鬆,並不過分。孟子說:對於子女,我們當然要以正道教導他。子女如果不聽,就「繼之以怒」 ,發脾氣了,不是打,就是罵,於是反效果出來了。據我所知,許多家庭教育,所得的都是反效果。一些青年男女出了問題,都是家庭教育有問題,而不一定是問題家庭所造成的。父母太方正了,教育出來的兒女,多半是死死板板;這樣的兒子,再教出來的孫子,就板板死死,更糟糕了。另有一種反效果則是,方正、嚴厲的教育下,激起了叛逆的心性,那就更麻煩了。這樣看下來,我非常同意孟子這個觀點。而且在子女的眼睛裡,認為父母教我不可以說謊,而他們自己卻一天到晚說謊。像有人要去午睡了,怕被人打擾,於是交待孩子,如果有客人來,就告訴客人說我不在。果然來了客人,孩子便說:爸爸在睡覺,爸爸說,告訴客人他不在。像這樣的孩子,能責備他嗎?他絕對的對,因為他不說謊。為父母的,平常也是教孩子不可以說謊,孩子沒有說謊,怎麼能責怪他呢?父母不許孩子說謊,而孩子看見父母隨時都在說謊,這是一個事實。父母要求孩子要這樣那樣,而自己所做的又與所教的恰恰相反。像孔子、孟子,常常教別人要守信,而他們自己有時卻不守信,這又怎麼解釋?這就有層次上的差別,程度上的不同。就如剛說過的淳于髡那一節中「嫂溺援之以手」 ,是可以的。教育也是如此,有權宜變通的時候,但是子女還小時,是不會了解的。所以教子女正,子女如果不正,就生氣責罰他們,子女心裡已經不滿了。子女再看看父母所做的,正與他們教自己的相反,於是就更憤憤不平了。因此,父子之間的代溝,相互的不滿,早在子女幼兒時期,就已經播下了種籽。因此,孝道是很難講的。父母子女之間,如果有了芥蒂、嫌隙,那就太不幸了。現在許多青年人都不滿現實,其實不止是現在,無論古今中外,青年人都是不滿現實的。縱然是最好的時代,一切都上軌道的社會,在青年人的心目中看來,也是討厭的、不滿的、要挑剔的。我們都曾經走過青年時期,多少可以體會到現代青年人的心理。只要從年輕人的一些小動作上,就可以看到他們這種不滿現狀的心態。例如一堵牆壁,裝修得蠻漂亮,他卻要划上一條痕迹;一個好好的磁瓶,他卻要用東西去敲敲,似乎才過癮。他們這樣做有理由嗎?沒有理由的,就是潛意識的反叛性和破壞性在作怪。所以青年人之不滿現實,是當然的。作為一個領導人,在教育上,領導方法上,就要懂得這個道理。 古人的教育,是易子而教,兩個互相欽敬的朋友,往往相互教育對方的子女,而不教自己的子女。像現在的青年,幾乎沒有不犯自瀆的毛病的,但父母們對於這種事都不教,因為不好意思開口。直到最近,這種「性教育」教育界才正視、討論它。但仍有些偏僻的地方,老師們碰到這一部分的教材,就避而不談。其實在六七十年前,也有這種教育,聰明的父母們,想出變通的辦法。其中之一,就是用易子而教的原則,由朋友來教;或者用講故事的方式,引用某些因此受害的現實例子,做啟發性、暗示性的誘導。這是為了孩子一生健康所系,不得不教。「不責善」的真義「父子之間不責善」 ,孟子所說的這句話,千萬要記住。父子之間不可要求過多。這個「責善」的「責」 ,就是責備求全的意思,也就是不要過分求好。例如子女升學,參加聯考,為父母的就要採取「考得取最好,考不取也沒關係」的態度。現代的學生們,為了應付聯考,被老師、家長,逼得拚命死背,什麼歷史、地理,一概死背, 「浙江!浙江!福建!福建!」背是背熟了,聯考是考取了,結果到了金門,他還不知道已經到了福建;也不知道馬祖是福建省連江縣的一個島嶼。許多眼前的例子,都證明孟子這句話的道理。而也有許多為人父母者,犯了這個「責善」——過分要求的錯誤。犯得還很深,這要千萬注意。父子之間如果責善,就會破壞感情,就會有嫌隙。孝道要建立在真感情上,才會穩固。父子之間能像好朋友般相處的很少,試看生物界,飛禽也好,走獸也好,子女長大了以後,就各走各的。人為生物之一,本性上也是如此。由此可知,父母對於子女的責任,只是把子女教育成人,能夠站得起來,有了他們自己的前途,也就完成了。至於子女以後對父母怎樣報答,那是子女自己的事情,也不必存什麼希望。再見吧!人生本來就是如此的。父子之間一責善,問題就大了,這是一面;在另一面,萬一遇到父母是壞的呢?也同樣的,子女不可以對父母責善,不可過分要求父母好。孟子為什麼推崇舜?舜的家庭狀況是「父頑,母囂,弟傲」 。父頑這個「頑」不是頑皮,是非常固執成見、貪婪,什麼都是我的,像土匪一樣。母囂,囂就是潑辣,十足的潑婦。假如有人在她門口弄髒了一點,她可以拿把菜刀,到人家門前罵上十天半月。弟傲,對於父母的壞處,他都有遺傳了,對這位哥哥舜,視如眼中釘,想整這位哥哥,是一個現代所謂「太保」型的人物。舜就出自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父母。但舜和弟弟卻截然不同,舜成為聖人。這在佛家的學術而言,應該是宿世種的因,現世的果報。在現代科學的遺傳學來討論,據我個人的研究,則屬於? 反動? 的遺傳。從歷史上可以得到許多例證,父母非常老實的,往往生一個兒子很調皮;父母很調皮的,往往生一個兒子很好。道理就是? 反動? 遺傳,也是基因的大問題,這是我個人的研究。如果在外國,依此寫一部專書,那就不得了啦,也許要轟動一番。 這個道理是根據生理學而來。例如一個好人,他的行為絕對是好的,可是這個好人是勉強做的,其實他對人恨透了,想發怒又不敢發,於是許多情緒都壓制下去了。這種被壓制的忿恨怨氣,潛伏在下意識里,遺傳給了下一代,於是這孩子將來又凶、又壞、又狠,充分表現了上代內心中壞的一面。至於一個壞人,也有大好心思的時候,他的這一面剛好遺傳到子女身上,這個幸運兒,將來就會孜孜為善。舜就是這樣一個人,再配合他自己的先天稟賦,以及後天努力,於是成為聖人。舜有這樣一個家庭,他的父母及弟弟,多少次要害他,致他於死地,而他都幸運的躲了過去,後來當了君王,他還是依舊愛他的父母,以及弟弟。再說堯,也是聖人,他生的兒子丹朱卻不太好,對堯不孝,而且不肯學好。堯沒有辦法,於是發明了圍棋,教他兒子下棋,這是他的教育法。至於象棋,則是周公為了教他的侄子成王而發明的。這些上古的教育工具,現在發展培養出國手了。總之,父子之間,雙方應該不責善啦。宋明以後的理學家們有一句成語, 「天下無不是之父母」 ,我反對這句話!天下確有不是之父母。我們現在也為人父母,反問一下,我們樣樣都對嗎?隨時都有做錯的可能,也有教錯的時候。但是,身為兒女的,自己應該有「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的精神來對待父母,父母有時要寬恕子女,而子女尤其要孝敬、體諒、了解父母,為了孝道,設法婉轉改變這個? 不是? 的父母,這樣並不是對立和反叛。所以「父子之間不責善」 ,不是單方面的,而是雙方面,相互的。擴而充之,不但父子之間如此,師生之間也是如此,長官部屬之間也是如此,都不能責善。過分的要求,終究會發生問題的。明太祖朱元璋,讀《孟子》到: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才肯承認孟子是聖人。我則讀到《孟子》這一節,最贊成孟子被稱為聖人,他如此通達人性心理,而處理方法又如此之適當、清楚,真讓人拍案叫好。許多人把孩子寵壞,也是這個道理;過分注意孩子的身體,過分的愛護,反而把孩子的身體弄壞了;不經鍛煉,則失去了應有的抵抗力。假如所有的孩子都是如此,一旦國家有事,還能夠去報國為民嗎?這也可以說是 「責善」 的錯誤。 這一段話,是公孫丑提出來問孟子的。那麼我們要研究了,公孫丑為什麼會向孟子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來?當然不是師生之間,吃飽了飯沒事做,在這裡閑磕牙。閑磕牙的話,也不會把它紀錄下來,傳諸後世了。或許是有問題家庭,向公孫丑請教,公孫丑沒辦法作答,只好來請教老師了。我們要知道,在孟子那個時代,貴族的子弟們非常驕縱,孟子也說: 「富歲子弟多賴」 。像我們這個時代,社會安定,經濟繁榮,國民富強康樂,而後代子弟,每易墮落。所以看到今天社會的繁榮,不禁為之擔心。所謂「多難興邦」 ,現代青年要多加警惕,不要一代不如一代。曾國藩筆記——英雄誡子弟因為談到父子之間的教育問題,讓我們看看曾國藩介紹的有關父親教子弟的一則筆記,他搜集得非常好,不需要我們再整理了。他並為這一筆記,安了一個題目叫「英雄誡子弟」 ,內容是:  古之英雄,意量恢拓,規模宏遠,而其訓誡子弟,恆有恭、謹、斂、退之象。  劉先主臨終敕太子曰: 「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西涼李嵩,手令戒諸子: 「以為從政者,當審慎賞罰,勿任愛憎,近忠正,遠佞諛,勿使左右竊弄威福。毀譽之來,當研核真偽。聽訟折獄,必和顏任理,慎勿逆詐億必,輕加聲色,務廣諮詢,勿自專用。吾蒞事五年,雖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為寇讎,夕委心膂,粗無負於新舊。事任公平,坦然無類,初不容懷有所損益。計近則如不足,經遠乃為有餘。庶亦無愧前人也。」 宋文帝,以弟江夏王義恭,都督荊湘等八州造軍事,為書誡之曰: 「天下艱難,國家事重,雖曰守成,實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營耳!豈可不感尋工業大懼負荷?汝性褊急,志之所滯,其欲必行,意所不存,從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念裁抑。衛青遇士大夫以禮,與小人有恩。西門安於矯性齊美,關羽、張飛,任褊同弊。行已舉事,深宜鑒此!苦事異今日,嗣子幼蒙,司徒當周公之事,汝不可不盡撫順之理。爾時天下安危,決汝二人耳。汝一月自用錢,不可過三十萬。若能省此,益美西楚,府舍略所,請究計當,不須改作,目求新異。凡訊獄多決,當時難可逆慮,此實為難。至訊日,虛懷博盡,慎無以喜怒加人。能擇善者而從之,美自歸已,不可專意自決,以矜獨斷之明也。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賜,尤應裁量。吾於左右,雖為少恩,如聞外論,不以為非也。以貴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厭,此易達事耳。聲樂嬉遊,不宜令過,蒱酒漁獵,一切勿為。供用奉身,皆有節度。奇服異器,不宜興長。又宜數引見佐史,相見不數,則彼我不親,不親,無因得盡人情,人情不盡,復何由知眾事也。」 數君者,皆雄才大略,有經營四海之志,而其教誡子弟,則約旨卑思,斂抑已甚。 伏波將軍馬援,亦曠代英傑,而其誡兄子書曰:  「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議論人長短,妄是非政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子孫有此行也。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敬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此亦謙謹自將,斂其高遠之懷,即於卑邇之道。蓋不如是,則不足以自致於久大。藏之不密,則放之不準。蘇軾詩:「始知真放本精微」即此義也。曾國藩說,歷史上的英雄們,思想、意境、度量都特別寬大,就是所謂的「意量恢拓」 。我覺得現代的家庭、學校,培養這一代的年輕人,特別需要注意這四個字。現代的青年人,差不多都胸襟狹隘,眼光短淺,薪水兩萬塊一月就可以了,如果能夠賺錢蓋一棟十二層樓,那就更好。他們沒有志在天下,也沒有志在千秋萬世,所以今天的青年,看起來都不可愛。曾國藩說,古代的英雄,他們雖然自己有那麼大的器度,那麼高的成就,可是在教育自己的子弟上,卻都流露出恭謹、謙退的修養。於是他列舉出幾位前輩英雄教育子弟的實例來。劉備病危,在快斷氣的時候,當著諸葛亮告訴他的兒子阿斗——劉禪,「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他說「你要好好的努力啊!不要因為一件小小的壞事,沒什麼關係就去做;也不要因為一件應該做的好事,是一件小事,而不去做」 ,這是劉備吩咐兒子的話。有些人往往看見一件東西很可愛,譬如上餐廳時,見到桌上一個擱筷子的竹型小陶器,認為這不值幾文錢,沒有多大關係,順手把它帶走,這就不對。他又告訴阿斗: 「一個人惟有自己賢,有道德才能使人家敬服,你可不要跟我學,我一輩子都不行,我的道德修養還不夠。你跟丞相諸葛亮好好學,你對丞相,要像對我一樣」 ,所以阿斗稱諸葛亮為尚父,就是義父義子的名分了。劉備這幾句話是真心話,也很厲害,好像是一根繩子,他臨死這一下子就把諸葛亮套住了。歷史上還有一段,記載他對兒子說完了以後,對諸葛亮說的一番話,那又更厲害了。他說: 「君才十倍曹丕,…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意思是說,你的學問能力,比曹操大兒子曹丕高了十倍,你看著辦,我這個孩子,如果能夠幫助他站得起來,你就幫助他;如果你幫助了他,而他仍然站不起來,那麼你就自己干吧!劉備這幾句話一出口,諸葛亮立刻跪下去,表明絕無取而代之的意思,自己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也就是說,你放心的去吧,我絕對不會坐這個皇帝位置,而且干到死為止,決不變心。這兩條繩子把諸葛亮一套,他只好六出祁山了。諸葛亮也的確履行了他的諾言,一直做到死為止。但話說回來,劉備教他兒子的這段話和他對諸葛亮說的話,也的確都是真話,?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兒子是一塊什麼樣的料,也非常清楚諸葛亮是怎樣一個人。古人說的「知子莫若父」 ,了解孩子最清楚的是父母。有時候家長對子女做的事會處理不當,那是由於他們偏愛,溺愛的結果,父母被自己的偏愛、溺愛心理蒙蔽住了。劉備教出來的兒子,也是第一流好手。儘管往昔有許多人,對劉禪責備批評,我認為他應該是第一等聰明人。當諸葛亮死後,他一看輔佐無人,已經不可為了,不如投降到司馬昭那邊,方為上策。當他做了安樂公以後,司馬昭還測驗過他,問他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順心的地方?他立刻說: 「此間樂,不思蜀」 ,歷史上依據他這句話,批評他沒有出息。事實上,他是第一等的高明。他如果不這樣說,性命都會丟掉,所以劉禪到底是劉備的兒子,真有一套。讀歷史,要懂得當時的時代、環境,再設身處地的去思考研究。否則的話,就會被歷史騙過。如果自己執著一種成見去讀歷史,就更容易陷於主觀的錯誤,得不到客觀的事理與真相。再從諸葛亮的前、後<出師表>中,也可以看出劉禪的聰明。他玩弄了這位義父,諸葛亮對他毫無辦法。他而且擅於辭令,很會說話,諸葛亮在<出師表>中說他「引喻失義」 ,沒有理由的事情,在他嘴裡都可以說出一套理由來,用種種的譬喻,來說動人,就像淳于髡想用嫂溺的比喻來說動孟子出來為齊國做事,以拯救天下一樣。阿斗說的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非常好聽,歪理千條,可以把正理唬住。這是諸葛亮最痛心的事。讀<出師表>,不要只欣賞它的文學價值,不要只看到諸葛亮的忠誠,這不能算是讀懂了出師表。事實上裡面多是他最痛心的話,諸葛亮等於說,你父親這樣誠懇的把你託付給我,而我也對你付出了這麼多的心血,可是你這個乾兒子,卻是如此的不爭氣,有這麼多毛病。再回到曾國藩的「英雄誡子弟」筆記的本文。他第二個引用的是西涼李嵩的訓子故事。所謂西涼,時代上是三國之後,吳、蜀、魏相繼滅亡 ,所謂三國歸於晉,由司馬家立國為晉。西晉、東晉共有兩三百年,天下非常紛亂,成為軍閥割據的局面。此一時期,歷史上稱作「南北朝」 ,而南方有東晉、宋、齊、梁、陳、隋等的所謂六朝。李嵩便是在西晉與劉(裕)宋之間,在邊區西涼稱王的。歷史上描寫他「秉性沉重」 ,很少說話,看起來很老實,頭腦非常聰明,器度寬大,學通經史,並熟兵法。如果以現代的地域文化觀念來衡量,或許要奇怪,遠在甘肅以外的邊區地方,怎麼會培養出這樣飽學的人才來。要知道,在那個時代,現在文化發達的江蘇、浙江、福建等地,還是沒有完全開發的地區。中國的文化,是由西北發源,經中原而慢慢發展到東南區域來的。所以在那個時候,西北地區的文化水準,還是很高的。 最初,李嵩是在那裡做地方行政首長。當天下大亂,中央政府失去控制力的時候,他就自己在西涼稱王了。李嵩下手令告誡他的好幾個兒子當領袖的原則,他在手令中的意思是:一個當領導人的人,對於部隊的獎勵或懲罰,要非常小心謹慎。不可以憑自己的好意,對所喜歡的人多給獎金,或升他的官;對所討厭的人,就不重用;這都不是用人之道。要親近忠正的人,疏遠那些唯唯諾諾專拍馬屁的小人。不要使左右的人「竊弄威福」──這一點很難做得好,左右的得力幹部,往往在大老闆不知不覺間,掌握了許多的權力。越是精明的領袖,越是容易被左右的大臣專權玩弄,這是作領導人要特別注意的。對於毀譽的處理態度,對於別人批評自己的話,聽到時要能做到聽見如同不曾聽見一樣,但並不是糊塗,而是情緒不受影響;對於批評的話,是真是假,有理無理,要心裡明白。至於恭維的話,差不多都靠不住的,所以毀譽之來,不要輕易受影響,應該自我反省,了解這些批評或恭維,究竟是真是假。至於聽到對其他人的批評或讚許,同樣要留心,究竟是真的,還是別有用意。但有時候,甲乙兩人,本來意見不合,而丙對甲說, 「乙某說你很好」 ,這句話雖然是假的,卻可以促進他們之間的和睦,是善意的妄語。反過來,如果老老實實的說「乙某對你有意見」 ,那事情的發展,可就會更壞了。擴而大之,在處理人事是非的爭執之間,在聽取部下雙方或多方不同意見時,如總務說非要增加某一設施不可,而會計說沒有預算一定不給辦。這和打官司一樣,各有各的理由。身為領導人的,聽了雙方的意見,到底該辦不該辦,就非做判斷,下決定不可。這時,一定要和顏悅色的來處理這件事。即使某一方面有欺上瞞下,或者犯了什麼嚴重的過失,必須加以處分,但在言辭態度上要盡量和藹懇切,使對方知道懺悔,改過。甚而聽了假話,雖然明知道是假話,也要注意聽取,也許其中一兩句是真話,同時假話也會反映出真相來。假話如有矛盾,更是找尋真相的線索。所以不可以先有成見,認為說話的人是壞蛋,非判他死刑不可,這就容易冤枉了人。更進一步,能讓人盡量說出他想說的話來。問話聽話時,還要態度輕鬆,聲音溫和,每件事,務必聽取多方面的意見,正反不同的意見,千萬不可自認絕頂聰明而獨斷獨行,自己想到怎樣干,就一意孤行的幹了,那就不得了。 他繼續告訴他的兒子說,他蒞事五年——實際上他的從政經驗,當然不止五年,這是以他自己掛起招牌稱王,計算的年歲——雖然沒有做到使老百姓絕對平安,但「含垢匿瑕」 一個做領導的人,首先就必須做到「含垢」 ,對於一些髒的事情,不但要包容,甚至有時要去挑起來,有時還是冤枉替別人挑的。尤其要替部下挑許多擔子,部下錯了,寧可讓人責備自己。為了培植部下,愛護部下的才具,給他再有努力的機會,領導人就要「含垢」 。這種修養可真不容易,誰都愛臉上有光彩,含垢則是將灰泥抹到自己的臉上,這就要氣度恢弘,才能做到。「匿瑕」 ,是須包容部下的缺點。天下人誰都有缺點,做領導人的,必要包容部下的缺點。如人人求全,則將無人可用。由於李嵩有上述的種種優點,所以他能做到「朝為寇讎,夕委心膂」 ,這種本事實在難得了。儘管早上還是他的死對頭,但是在李嵩道德的感化下,到了下午就成為知心的好朋友,什麼都可以坦誠相告。李嵩待人,就有這樣的本領,而且不是故意做作,是自然流露,以誠待人,不論新舊,一律公平,坦然無任何區別,既不偏袒,也不會對某方面有所屈抑。最後他告誡子弟,寬厚處世,在當時看來,好像沒什麼出息,顯不出作用;但是長遠下去,定會得到好處。也就是凡事不要計較目前,眼光、胸襟要放遠大,學我這樣的處世道理去做,將來或許可以接我的位子,也才不至於愧對歷史上的先賢了。曾國藩所引用的第三個例子是宋文帝。前面說過,這個宋,不是唐以後趙匡胤所建立的趙宋,而是南北朝時代的東晉、宋、齊、梁、陳、隋等六朝中,劉裕所建立的「劉宋」 。 在那時,佛教已經傳入中國,而且很盛行。劉裕出生以後,父母怕他長不大,送他到廟子,請一位比丘尼撫養,所以他的小名叫「寄奴」 ,也叫「佛奴」 ,後來當了皇帝。他死後,繼承他王位的是宋文帝,在當時宋的版圖,為全國土地的三分之一以上。宋文帝封他的弟弟義恭為江夏王,就是現代湖北、湖南等地,兼領荊、湘等八州的都督,掌握了這些地方的兵權。等於現代南方的總督,長江兩岸幾省的軍政大權,都在他弟弟的掌握中。宋文帝寫信告誡這位親弟弟:天下的大事多麼艱難,國家的責任又多麼的重。我們這個天下,是父親從艱危中打出來的,我們不過是守現成;可是守現成和創業一樣,也是不容易的。將來到底是興隆或衰敗,安穩鞏固或危險,都在我們兄弟的做為上去決定。你要特別注意體認到,父親留下來的責任如此之重,我們隨時都要有戒慎恐懼的心理,努力去做。他又進一步訓他的弟弟說:你的胸襟太狹窄了,性子又急躁,想要做一件事的話,不管有些什麼困難,不管行得通行不通,非做到不可。結果做到一半,意興闌珊,不想做了,於是又改變計劃。這是最要不得的,對於這種個性你一定要設法控制。他又引用歷史上的大人物,給弟弟做榜樣。他說:漢代的衛青,雖然是一位大英雄,身為大元帥,但是他有兩個長處,一個是對於知識份子,非常有禮貌,肯向人請教。其次,對於低階層的人也非常體恤、照顧。這裡所引用的西門;因為沒有名字,不易考證,在戰國時有一名臣西門豹,大概是指西門豹在治西河的故事。原來在黃河口的人有一種迷信,每年要以一對童男童女,丟到河裡去祭河神,經過西門豹設法,才糾正過來的。但是他的個性,有些矯枉過正,遇事要做得漂亮,顯示給人看,這就是矯情,並不好。他再舉關羽、張飛兩個名將,說他們兩人,同樣是任性褊見,不聽別人的意見,要別人都聽他的意見去做。所以後果都不好。他舉了這幾個實例後,告訴江夏王,在個人修養以及處理事務上,要以歷史上這些人物的優點和缺點,做為借鏡。他最後舉出周公的例子,這是皇帝的手段來了。劉裕的這個兒子,到底不錯,所以他死後歷史上對他的評價,給他一個「文帝」的謚號。要在政治上有相當成就,學問、修養、為人都不錯,才夠得上 「文帝」 的美稱。有文帝謚號的皇帝,說得好聽是很聰明,反面的看法,也可說是蠻有手段的。他說,假如有一天,情勢有了變化,我不幸死了,接帝位的是我的長子,也是你的侄子。但是這孩子年齡還小,什麼事都還不懂。到了那個時候,你以司徒——漢代太師的身份,去輔助他,就得要像周公輔助周成王一樣,凡事依師道、並盡臣道的加以輔助。這是他對江夏王的警告。在古代皇帝死了,由長子繼位,如果長子年幼,就要靠叔父來輔助。但有的叔父,就乘這個機會,自己坐到皇帝的位子上去了。歷史上這種例子是很多的。所以宋文帝就在這裡預先放下這一顆棋子,希望他弟弟不要將來跋扈僭替。因此說,到了那樣的時候,劉宋的天下,是安是危,能不能夠延續下去,就要看你們叔侄兩個人的了。宋文帝這許多話,等於警告江夏王說,我現在還在觀察你,這些毛病你如果改不好,再過幾個月,我就要你下來了。下面是兄弟之間說私話了,私生活方面的一些勸告。他說,你每個月用的錢,不要超過三十萬,政府的預算,雖給了你這麼多,假如你能省下一些來更好。你省下的錢,可以為你楚西地方的老百姓,做些有益的事。至於你住的房子,已經夠漂亮,也夠用了,不需要又去改造新的,翻新花樣了。雖然,這只是兄弟之間的家信,談私生活,表面上好像是閑話家常,而所談的都是事實。可見,在政治上,皇帝仍有許多情報,他對弟弟的勸勉,都是根據情報,針對事實而言的。接著,他又告訴江夏王說,處理司法案件時,往往會碰到一些疑難重重的案子,實在難以判決。這時候就要格外注意了,開庭的時候一定要心平氣和的多聽,千萬不可以先入為主,認為被告就一定是犯罪的;更不可以嫌煩,動了意氣而草草斷案。而且不僅是司法的審判,擴而充之,在行政的處理方面,開會聽取報告的時候,心裡都不可先有成見,讓別人盡量說出他們的意見,要採納大家的意見,集思廣益。當然也不可以憑自己的情緒下決定,不高興的時候就殺人,高興的時候就赦免人。對於他人好的意見,好的主張,好的計劃,你就應該依照著去做,放棄自己原來並不成熟的構想。這樣一來,成功的美譽,自然也會同時落到自己的身上來。不可以凡事一意孤行,只照自己的意思做,不聽取他人的意見,而自滿自誇,認為自己有獨到的見解,比他人高明。這樣不但遮斷言路,人家也要罵你獨裁了。國家的官位,不可以隨便拿來做人情。越是親近你的人,獎賞起來,越是要慎重的考慮。古代常見有這種以國家官位做人情的事,這是不可以的。現在民主時代,也是一樣。一個人如果當選以後,要兒子來當秘書,助選有功的人當科長,這都是不應該的。官位是國家的名器,不是私人口袋裡的紅包,所以是不可以送人的。為了自己將來做出好政績來,也該選賢與能,適才適用。 宋文帝更以他自己為例說,我對於左右的人,較少給他們恩惠,而外面也這樣批評我,我都聽到了。但我以為並沒有錯。因為我對身邊的人,和不在身邊的人,要一視同仁,不應該因為他們在我身邊就常給他們賞賜。接著,他又說出一番道理,也就是他當皇帝的秘訣,雖然不是什麼傳統的大道理,可也算是一種道理。因為在南北朝當時,社會非常紊亂,為政就不得不嚴謹,所以他對當時的那種情境,有他的一套政治哲學。他的理論是,不可以自己的高貴去欺壓別人,但是不能沒有威嚴,不可隨便,這是很容易懂的事,你應該知道的。隨後他又在私生活上,規勸說:為了不隨便,所以對於聲色娛樂等事——相當於現代的唱歌、跳舞等等,偶而消遣消遣可以,但是不能太過分。至於賭博、酗酒、打獵、釣魚這些事,你一個身居王位的人,是不可以玩的。你平常生活的日用所需,也要有一定的限度,不要奢侈浪費,才可以做老百姓的榜樣。至於穿奇裝異服,收集珍奇的古玩,這類萎靡心志的習氣,都不要讓它養成。他又教育弟弟要多接近部下,約他們吃便飯,聊聊天,而且要「數見」 ,就是多接見,否則便與部下的距離越來越遠;與部下遠了就無法知道下面與外面的情形,情況不明了,政事就無法處理妥善。曾國藩引用了這些人的故事以後,提出自己的意見告誡他的子弟說,像劉備、李嵩、宋文帝他們,都是雄才大略,有經營四海,統一天下的大志的人。而他們在教育子弟的時候,卻都從最基本的作人處世上說起,謹言謹行,充分流露出謙沖的德性。又像漢代的伏波將軍馬援,奉命平交趾——就在越南北部一帶,當他平亂的時候,寫信回來訓誡他兩個侄子馬嚴、馬敦,他的信上說:我希望你們兩兄弟,在聽到別人有什麼過錯的時候,要像聽到人家說你們父母的名字一樣,只可以聽,而不可以從你們口裡說出來。這個道理,在西方文化里是沒有的,外國人聽了,會不知所以然,甚至一些在美國長大的年輕華人,也不會懂得,即使懂了也不習慣做。外國人對自己的父母,是面對面地「約翰!瑪莉!」直呼其名的。我國文化最重孝道,對父母應有恭敬之心。在禮儀上,面對父母,只能口稱「爸爸」或「媽媽」 ;再恭敬一點,還要加上一句「您老人家」 ;親熱一點,則叫「爸!」或「媽!」 ;在文字上則要加上「大人」兩個字,如「父親大人」 、 「母親大人」 ;對別人說到自己的父親,則要稱「家父」 、 「家母」 ;即使父母死了,也只能稱「先父」 、 「先母」 ;絕對不可以在任何場合,直呼父母的名諱。否則的話,就犯了嚴重的錯誤,是為不孝,小則被人批駁、輕視,更嚴重的,甚至影響事業前途,無人敢與交往了。所以馬援教訓侄子們,不可去傳播別人的過失,引用這個比喻,是非常之嚴重的。他又說:喜歡評論別人的好處壞處,隨意批評國家的法令與行政,這是我最不喜歡的;我寧願死,也不願意我馬家的子孫,有這樣的行為。但是你們兩兄弟,卻犯了這個毛病,這是我最不喜歡的。現在,我雖然遠在外地,但卻記掛著你們,所以又寫信回來,對你們說這些話。我並不是啰嗦,而是你們都已經長大了,又不在我的身邊,該是自主的時候了。我只是像對出嫁女兒繫上佩帶,掛上香囊時的叮嚀一樣,再一次將父執的教訓詳細告訴你們,希望你們終此一生都不要忘記。於是,他舉出近在京兆的兩個名人來做實例說:就像現今正在京兆的山都長龍述(字伯高。據說馬援的這封信,後來被光武帝劉秀看到,就升龍述當了零陵的太守。) 對人敦行厚道,對於處事周密謹慎,從來不說誰對或誰不對,意思是不胡說亂道;立身恭順,自己知所約束,生活節制而儉樸,清廉公正並有威嚴。我非常喜歡他,敬重他,希望你們能以他為榜樣。另外一個人的作風又是一型,那是越騎校尉杜季良,他豪情俠骨,急公好義,為人家的憂患而憂愁,因人家高興之事而快樂;無論是好人或壞人,他都交往做朋友。當他父親去世的時候,遠近好幾郡的人都來弔喪,這個人我也很喜歡、很敬重,但是卻並不希望你們學他的樣子。兩個人同樣都是我所敬愛尊重的,為什麼我希望你們學這一個而不學另一個呢?因為學龍伯高這種修養,縱然學不到和他一樣,也錯不到哪裡去。而學杜季良就不同了,因為學杜季良的作風,必需具備許多條件:要有財富,又要有武功,或者勉強可以學他;更重要的,要恰到好處,把握得住,不偏倚,也不過分。因為稍一不對,就會出大毛病。打個比方,如果學龍伯高,就像是學雕刻家,雕刻一隻在雲霄的天鵝,縱然雕不好,也還可以像一隻野鴨子;而學杜季良學不好的話,那就好比畫虎不成反類犬了。而且杜季良將來的下場會如何,現在還不知道哩。就目前的情形,有些地方的軍官們,都不喜歡他,常常初到不久,就有咬牙切齒恨他的樣子,而一般人也往往把他的行徑,當作談話資料。我雖敬重他,也同時為他捏把冷汗,後來果然有人在漢光武帝面前打報告,說他行為浮滑輕薄,擾亂社會秩序,妖言惑眾,而丟了官。也許馬援這封信,說過敬重他的話,無形中也幫了他的忙。否則這樣的罪名,連腦袋也可能丟掉的,所以馬援不願他的子孫們學他。曾國藩最後的結論說,這位馬援大將軍也是謙虛的約束住自己,把高遠的志向蘊藏含蓄在內心之中,而從日常言行上修養。因為不這樣,就不足以成大事。蘇軾的詩「始知真放在精微」 ,就是這個意思。這是關於「父子之間不責善」所引發的有關於古人訓導子弟的一篇文章。對於「不責善」一辭的含義,前面也曾經解說過,並不是不教子弟做善事,而是不作過分的要求;同時「不責善」 是就雙方而言,孩子們也不應該對父母作過分的要求。擴而充之,師生、兄弟、夫婦、朋友之間,也應該相互的不責善,而要適度的包容,體諒。在《論語. 里仁篇》中,孔子的學生子游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 「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 ,就是說,對朋友的勸告,或者要求朋友幫忙,次數太多,太過分了,就會疏遠。對於領導人,儘管是非常忠誠的勸諫,而當他個性倔強,執拗不聽的時候,就不要再多說了,多說反招來屈辱。在古代專制政體下,忠臣往往因而招來殺身之禍。我們的文化,是佩服讚歎忠臣的。忠臣固然是好,但我們不希望每個時代都有忠臣,因為自古的忠臣,都是產生在國家動亂,社會不安,乃至於危亡的時代。如岳飛、文天祥,都是這樣。從歷史的觀點看,這是歷史的痛苦與悲哀,而我們所希望的,是永遠天下太平。同時也希望家庭沒有孝子,這句話是說,在一個和睦安樂的好家庭中,永遠顯示不出孝子來。例如一個貧苦的家庭中,父母抱病無法就醫,為兒子的犧牲自己,來醫治奉養父母,這才顯示出他的孝道,所以是這樣產生的孝子。在忠臣、孝子,這兩個美善名辭的背面,包含了多少犧牲!多少辛酸!多少血淚!因此老子也說過: 「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這話說得最徹底了,儒道兩家可以說是同一個論點。由這裡所告訴我們的,古人「易子而教之」的這一點教育方法,可知我國的文化,是多麼精深博大。現在從大學教育系裡畢業出來的同學,乃至於在外國得了教育博士的人,談起教育理論來,道爾頓制、杜威制,這個制,那個制,這個主義,那個主義。但往往忘記自己的文化寶庫中,有如此珍貴的、永恆不變的教育原理。現代人寫學術論文,花上兩年時間找資料,有關無關的一起找來,瓜棚搭到柳樹上,寫下幾百萬字一大堆,皇皇然的一本巨著。可是讀了半天,很難看見著作者本身的真知灼見,全是抄來的資料。這怎麼叫學術?只能算是記文字的技術罷了。說到我們古老文化中「易子而教之」的高明原理,我又想到清代彭兆蓀的《懺摩錄》中說: 「家庭骨肉間,只當論恩義,不當論是非;一校是非,則有彼我之見,而爭心生矣」 ,在家庭父子、夫婦、兄弟之間,只能夠講感情,如果一談到誰是誰非,問題就來了。這也就詮釋了孟子所說父子之間不責善的道理。我們再研究,當時孟子為什麼說這些話?是為了答覆公孫丑的問題。而公孫丑又為什麼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來?我們知道,當戰國期間,齊國是齊宣王當政,後由齊湣王接位。在大梁建都立國的魏國,是梁惠王,後由梁襄王接位。在這種政權轉移之間,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很悲慘的畫面。一個家庭內,父子、兄弟、姊妹之間,在權力、利害的衝突下,就失去了親情,甚而互相忌妒、傷害。所以「家貧出孝子,亂世見忠臣」 ,由這個觀點看到的是人性美好面,因為在艱難困苦中,人性的善良面顯露了;但是在富貴權勢中,卻暴露出人性的醜陋面。這是從歷史上看人事,一種非常妙,也非常矛盾的現象。所以在佛家、道家的心目中看來,人類都是愚蠢的,做了許多愚蠢的事。因為愚蠢構成了歷史,以此推論,歷史只是許多錯誤經驗的評議累積而已。孟子說這一段話,是因為在當時的戰國時代,家庭的悲劇太多了,簡直不可數計。更早的春秋時代,孔子研究《易經》時,就曾在坤卦的繫辭中說: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這種臣子殺君王,兒子殺父母,兄弟家人互殺的情形,追究原因,不是一朝一夕的突發事件,而是整個歷史文化、社會的悲劇,其來龍去脈,早就有了前因,才有這樣的後果。一直到孟子這個階段,也是如此;再到後世,直至於今,還是如此。這是很可悲的。例如漢高祖,被項羽追得緊迫的時候,把父親丟掉了不管。後來在更危急的時候,把兒子也推下車去,減輕重量,才能逃得快。所以英雄人物,無法以常情揣想。也因此,我們正史以外的史書,如歷史小說: 《木皮散客的鼓詞》 、 《楊升庵二十五史彈詞》 、 《桃花扇》<哀江南>的詞牌等等,除了對於歷史哲學的批判與感嘆,也描繪出人性的可怕。這種歷史背景,在 《孟子》 這類經書上,不大看得出來。要讀《戰國策》等史書中,有關魏、齊等諸國的歷史,才知道當時宮廷中所發生的種種家庭問題。由於這個時代背景,因此才有公孫丑的這一問。轉載自:【實修驛站】 原文: http://www.shixiu.net/nanshi/jiangzuo/519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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