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玩意兒
文人終生是以書和筆為伴的,有筆必須有筆筒,筆筒放在案頭隨時可以取用插在裡面的筆,但筆筒不僅僅插筆,隨手的物件都可以放在裡面,如上文所述,吳湖帆家的筆筒中插放一把摺扇。筆筒是將竹之雕、木之癭、瓷之畫聚之一身的文人器玩。筆筒秦漢時沒有,那時的筆可以簪在頭上,所謂"簪白筆",成語「簪筆磬折」即說明筆可以這樣放。後世毛筆普及了,成為文人書畫家不可或缺的東西了,於是筆筒成為文房傳世量很大的一宗。從明至清,各種材質各式雕工各樣奇思妙想的筆筒很多。但還是以竹刻竹雕受人青睞,像歷代竹刻大家都留有竹雕筆筒作品,像「朱氏三松」的筆筒多有傳世,加上歷代的摹作偽作,致使如今的收藏拍賣市場上常有所見。
硯是文人文玩之一大項,寫字必須研墨,研墨須有硯台,硯成為案頭必備。然而文人有癖,說得雅一點是「鴻爪癖」,總希冀人生像雪地行走的鴻雁,留下爪痕。於是見堊牆要題壁,過摩崖要刻石,看到門洞就想題額,總之,時時刻刻想把自家的思維感受感悟寫出來再"固化"一下。於是硯台進入文人視野,因為硯台除硯池之外,其他五面均光滑平整,此中變成了文人馳騁文思賣弄才華之地。在諸多傳世硯中,有的硯質極佳做工極妙而傳諸後世的,但大多是因為硯銘是名人而得後世青睞。清康熙年間藏硯大家黃任自號十硯老人,修十硯軒收藏名硯。毛澤東秘書田家英曾得到他的「雲螭硯」,由此萌發了收藏學者名人硯的想法。他先將自己書室取名為「十學人硯齋」,並陸續收到好幾位學者的自用硯。如朱彝尊玉兔望月硯、袁枚舟形硯、桂馥夔雲硯,錢大昕駝磯石硯、姚鼐"講易"澄泥硯等等。這些硯用現代語言表述就是「簽名」的名人用品,一旦是名人之名,此硯就有了文人的氣息,有了歷史的厚重,也有了存世的價值所在。
硯,無言展示自身的材質。硯銘卻以思想火花瞬間的爆發炫耀著自己的靈光。最有名的硯銘當屬民族英雄岳飛,其書寫的硯銘八個字:「持堅守白,不磷不緇。」 由此銘看到他的雄心堅志。從古至今,許多硯已經被淹泯而無存了,許多硯銘以文字的形式被保存下來,成為後人行動的圭皋,成為規範的箴言,成為永遠的座右銘。文人以刻刻寫寫為樂,喜歡在平面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曾經。鄭板橋、揚州八怪之一,他發現了自己的一個弱點,他說:"終日作字畫,不得休息,便要罵人。三日不動筆,又想一幅紙來,以舒其沉悶之氣,此亦吾曹之賊相也。"鄭板橋真乃大家,可謂「入木三分罵也精」,何謂「賊相」?賊一日不竊手癢,二日不盜技癢,需要不歇手以解心癢也。筆者曾於天津瀋陽道買一澄泥老硯,無什麼雕工,亦無任何稀奇之處,只是硯池深凹,幾近磨穿。當時深為震撼,也深為敬仰,此硯堪為吾之楷則。心感之處有靈犀,一日靈光一閃謅出一首五絕:"石凹將欲穿,捧硯仰前賢。不敢再磨蹭,惜之每一天。"於是用毛筆書之硯底,請人刻出,後又拓成墨片,求畫家曾昭國補景於其上,又求帛書第一人趙伯光題字,裝池成軸懸之於壁,亦一玩物也。刻刻寫寫,畫畫拓拓,日長安可度,以此療心癢。
在這方面,海派畫家唐雲是一大玩家,其書其畫其文其詩,典型的文人派。其曾將書畫詩合於一手卷,長五米,分四段,分為白描羅漢、桃花翠鳥、各景山水、酒壺酒具、草叢蟋蟀等,其中有詩題案頭清供云:「斟得一斗長生酒,來供梅花餞歲先。不待華堂放爆竹,便隨香蘿度新年。」唐雲除書畫外,在扇骨、硯銘,尤在紫砂壺上獨得文人之先,在唐雲收藏的專項拍賣上,可讀出他在文玩上的用心,更可見其過人的匠心。總有人以為這是硯邊剩墨的「餘事」,是繪畫紙頭順手一抹的「小道」,但此中最可見其胸中的「雅意」。
畫家吳待秋山水宗清四家王麓台,亦擅花卉。當年有刻銅而名噪北平的張樾丞,其開有文具店,所出售之銅墨盒、銅鎮尺,甚至扇骨,或書或畫,幾乎讓吳待秋全部包下了。這些不僅未損其名,反而使其名漸著稱於北方。民國廿四年(1935),當時的北平市政府動用大力量編撰了《舊都文物略》,將當時北平宮殿、園林、靈寢、碑石等作了較詳細和準確的梳理,最後一章有「技藝略」,要而不繁記載了各種工藝和藝術,其中有繪畫、筆墨、墨盒、錦盒等專項,譬若刻象牙首推於碩,還有吳南愚、沈筱庄等;在刻竹上,言張志魚刻骨甚精,還題到白鐸齋陽文深刻最名貴,此外刻銅、刻瓷等均有涉獵。舉凡這些人都是專門的工匠,現在可以說是工藝大師。重要的在於,許多文人書畫家參與了這些創作,使本來的工藝之作,成了傳世的藝術之作。如畫家金城,許多扇骨的書畫出自他手,再由他的弟弟金西厓刻在扇骨上,這是一個再創作的過程。金西厓許多扇骨的畫稿出自名家,像齊白石、張伯英、溥心畲等人均有作品在扇骨上。筆者收藏扇骨有年,諸多傳世的扇骨,出自諸多大名家之手,扇骨和銅墨盒在民國時期盛行一時,這兩個「方寸之地」成為書畫家展示才藝的新天地。此風還延展至政界,從孫中山到蔣中正,再到宋哲元、馮玉祥、吳佩孚等等,都在銅墨盒上留下墨寶。固然這些歷史的大人物,都曾風雲一時,真正有藝術鑒賞價值的當屬書畫家的作品,如陳師曾、陳半丁、顏伯龍、等的墨盒均為當時頗受歡迎之物。銅墨盒是繼硯台之後文士們的又一時尚品。
文人之玩範圍至民國愈廣,因為社會生產力在發展。畫家於非廠以畫名世,至今他著色鮮麗的畫,獨標一格的瘦金體無人能及。但他還曾是一記者,文章寫得好,周作人這樣評價他:「閑人(於非廠在報紙上發文之筆名)的那些市井小品真是自有他的一功,鬆脆雋永,沒有人能及。」他曾在民國時期寫了《都門釣魚記》、《都門藝蘭記》、《都門豢鴿記》、《都門蟋蟀記》,近年集為《都門四記》重新出版,從書中亦可讀出文人畫士之玩也。養蘭賞蘭嗅香是文人之嗜,藝蘭之藝應是一技,亦是一美。由蘭而盆,由盆而托,此中升發開去,蘭盆或陶或紫砂,皆是文人書法繪畫的妙思之處。說到豢鴿,於非廠筆下的鴿子確是一「名鴿譜」的展示,讓人看到諸多名貴品種,在這方面,王世襄說:「一九二八年於非廠先生《都門豢鴿記》問世,日手一冊,讀之不輟。」鴿子、釣魚、蟋蟀都成為文人的玩意兒,鴿有鴿籠、鴿哨,釣魚有釣竿,蓄蟋蟀有罐。這些皆是文人玩意兒的「延展」,這樣的延展太多了,文玩之屬不僅僅是我們狹義上的紙墨筆硯、水丞筆格什麼的了。
文人之玩大之矣,於非廠曾記,他得到釣鉤,上鐫「造辦處」三字,極小極精,這是宮廷之玩啊,故爾其于晴朗之日與二三友釣魚北海公園漪瀾堂,於艇中備一酒爐,瓜果數品、酒一壺,於荷花深處釣魚,並釣碩大無朋之蟹,隨釣隨煮,烹而大嚼飲酒酩酊,真乃天上人間也。正所謂「是非不到釣魚處,榮辱常隨騎馬人」。
文人之玩大之矣,曾藏有紫檀小筒,長11厘米,內有九件骨雕物什,極精,經考證此乃「途利」也。明代屠隆《考盤餘事·文房器具箋》「途利」條記:「小文具匣一,以紫檀為之,內藏小裁刀、錐子、穵耳、挑牙、消息、修指甲刀、剉指、剔指刀、發刡、鑷子等件。旅途利用,似不可少。」這或許可算作文人的講究,正像當今女士出門,坤包內必有化妝包,如是而已。
文人本身就是一種講究,胸有珠璣筆底黼黻。世間之物皆是一種匹配,案陳善本書,硯留古名墨,於是就有了書齋之中的無限風光。在歷史的長河中,有話語權的是兩類人,一是官人,二是文人。在官人文人合一的古代,似乎文人身份的話語權更多,於是許多文人用的、玩的器物成為文玩,而且是價值不菲。從拍賣信息所得,宮廷之物集一國之力聚地域之精,固然其器其物不失傾城之美,亦有連城之值。然而文玩憑籍文人之雅之學而獨踞書卷文氣,正像劉禹錫的《陋室銘》,此乃文人的宣言書,是書齋的公開信,「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一樣的景緻家家有,然一入文人書房,雅氣四射;「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說出閑適道出閑情,而生出瀟洒。進爾總結道:「斯是陋室,唯吾德馨。」文人自傲自信乃至自愛之情躍然紙上。所以最末其反詰一句:「何陋之有?」其潛台詞恰恰是表白:文人是一種高貴,文玩是一種高價,「陋室」,其實是一種奢侈。
文人的玩意是奢侈,當唐雲的一把紫砂壺拍賣到千萬之巨,聞一多的一張箋紙信札拍賣至百萬,董橋先生曾花萬餘買過胡也佛金瓶梅故事十二開冊頁一開,不到一平尺,拍賣至300多萬元。這些奢侈皆因文人梳籠過,收藏過,所以價值一飛衝天。值此收藏文玩風疾時盛之時,想起唐詩一句,以作拙文之結——寒光乍退風猶切,春色新行柳未知。(來源:文物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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