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的後院
07-23
作為一個生在陽澄湖鎮的文學愛好者,沈周是一道必答題。今年初夏在黃梅細雨中撐傘走進過一次滄浪亭,還不到半年時間再來,就是因為據說沈周常棲息於此。 我出生於里翁,陽澄湖畔一個普通又恬靜的小村莊,我在那裡度過了童年、青少年直到大學二年級。後來的離開,有點無奈,因為這裡被規劃成了開發區,歷經征地、拆遷,我們離開了村莊,農民變成了居民,生活條件有了很大改善,夢中卻又那麼多次不自覺地走進我的村莊里翁。我想她的名字應該還會留下,可能變成新開闢的公交線路中的某個站點。已經留下來的是石田路、啟南路、畫師湖路,都跟一個人有關。說的自然是沈周,字啟南,號石田,明朝著名的畫家。對於沈周,我更喜歡稱他石田先生。 石田路、啟南路、畫師湖路,構成了開發區的主幹道,也差不多包圍了我的村莊。畫師湖路西邊的盡頭是畫師湖,一個小到在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湖,一個只屬於我們村的湖。她總出現在記憶深處那連綿的田野盡頭,我想那裡定留下過石田先生寫生的身影。啟南路往鎮上的方向,附近有沈周墓,江蘇省保單位,那裡應該是先生的隱居地。在明朝的時候,我想先生會時不時沿著這樣的路,去現在的畫師湖畫畫吧。這是一條應該不為很多人知道的有關沈周的生活軌跡。 說起沈周,我們都知道是一位大畫家,是吳門畫派的開山鼻祖。想要看他的畫,蘇州博物館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蘇州博物館有「吳門書畫」特色展廳,專門陳列吳門畫派及相關流派的書畫,是我們了解當地書畫傳承的一扇窗。2012年底蘇博更是成大家之美,搜羅全球各地博物館之先生真跡,舉辦了「石田大穰——吳門畫派之沈周特展」,使之顛沛流離500多年後再聚首,在他們主人一生都未曾走遠的故鄉蘇州。 流連期間,會煞有介事地駐足、品評。其實我不太懂畫,可又覺得這跟造園有種心靈上的契合。蘇博一牆之隔的便是拙政園,文徵明的拙政園。很多人在拙政園裡走著走著,會不禁感慨,這分明是文徵明畫在紙上的畫呀。寄情山水、托物言志,書畫造園,其實都是相通的。 這畫里應該還有故事,多的是迎來送往的生活點滴感悟。園林里也有故事,現在的拙政園裡留有一「拜文揖沈」之齋,描述的是作為學生的文徵明和老師沈周的故事。描繪故事的人最終成了故事裡的人,這本身便是人物的魅力。 蘇州的另一座園林也有石田先生的身影,我是後來才知道的。蘇州這一帶自古就有尊奉先賢、名賢之風,園林里的代表便是滄浪亭里的五百名賢祠。去過滄浪亭很多次了,對於五百名賢祠一般只是泛泛地逛一下。有一次突然生出一個疑問,先生會不會也在其中?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尋找的路程頗費一番周折。我從左往右、從上往下,一個個仔細地瀏覽了一遍,這樣兩次三番都不曾找到。後來特意去蘇州圖書館查閱相關書籍,找到了那張屬於先生的圖片,然後特意再來一次滄浪亭。這樣按圖索驥下來,也是從左往右、從上往下,兩次三番,才終於發現了先生的身影。 有先生半身石刻畫像,配四句贊語。原來隨著時間的推移,碑刻有些許漫漶,斑斑駁駁。即便如此,依然能清晰看清那一雙眼眸里屬於明朝的風采。「明高士沈公周:胸藏丘壑,筆吐雲煙,修眉碧眼,儼若神仙」,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個不僅僅是書畫名家的沈周。 我突然想到了石田先生的墓冢。一般流傳下來的古人的墓碑上或多或少會有功名、官職、追封的謚號等,先生只有「處士」兩字。處士便是隱士,事實上先生一生沒應科舉,想來是早已看穿。然後索性安逸地隱於陽澄湖畔,家居生活,吟詩作畫,優遊林泉,清貧卻享受著精神上的極致自由。即便這樣,據說慕名來求畫人的舟楫堵塞在周邊的河道上,又據說每次蘇州的地方官進京述職做工作彙報後,皇帝及內閣首輔們都會順便來一句「沈先生可好?」。 明史沈周傳里留有這麼個故事。有次當地的郡守打算徵集畫工為廟堂作畫,鄉里有妒忌先生的人,把他的名字報了上去,於是先生便被抓去當畫工。有人勸他去拜訪權貴以免去服役,回答說「我去當僕役,還可以說是承擔一份義務,如果去向權貴求情的話,豈不是在辱沒我嗎?」,畫役結束後先生便回了家。後來郡守入宮覲見,吏部的官員問「沈先生可好?」,郡守不知問的是何人,草草回答說很好。參見內閣首輔時,李東陽問他「沈先生有牘嗎?」,郡守更加驚訝,又敷衍說「有,但是這次沒來」。出來後,倉皇去見了侍郎吳寬,趕忙問「沈先生是誰?」,聽了回答再問問左右的侍從,才知道是那位畫牆的先生。回去後,特意登門拜訪、道歉。 總覺得先生有那麼點魏晉遺風,「是真名士,自風流」。我也享受著這樣的探尋,好似敲開鄰居家的門,一進進深入,在後院里,聽一位鄉里的長者,講山高水長,講雲淡風輕。 □周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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