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人生問題之解決
07-23
今天講的題目是「人生問題之解決」。從來人類對於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法約有十種,現在就將這十種方法依次說來: 第一種,就是不成問題不須解決之人生:這一種人是渾渾噩噩醉生夢死的糊塗人,對於人生是不成問題的。在他的思想上,也不知人生是怎樣一回事,大家怎樣生活著,他也怎樣生活著,所以這種人簡直可以說沒有思想。大凡對於人生有問題的人,平常觀察世間之事物,必生出種種疑難,有了疑難,因求解決之方法;這種人既不管人生是什麼,當然對於人生無須用思想,亦無須求其解決,所以這種人倒也不覺得什麼不安。莊子所謂「惟蟲能蟲,惟蟲能天」,就是說:惟無知如蟲,能營蟲的生活;惟無知如蟲,才能任其天然,別無要求。在混沌狀態中的人,實與蟲無異,而在平常人中,亦以這種人為最多。 第二種,就是生養死葬之解決:這種所要求解決的人生問題,就是生死二字。生的問題,就是衣、食、住,如何能得到衣,如何能得到食,如何能得到住,是他們最切要的問題。假使衣、食、住都得到了,那他們生活的問題就解決了。 對於死的問題呢?死了,只要有適當的處置方法,西洋的裹屍,中國的土葬、火葬,就是這種解決死的問題的方法。這種生有以養,死有以葬,就算是人生問題之解決;在中國一般人的心理中,很多很多。一般人有了這種思想,可算對於人生問題粗枝大略的有了解決,較第一種人不知人生為何物者,已不同了。 第三種,就是立三不朽之解決:這種人更進一步了,不以生養、死葬為問題,而以如何不朽為問題了。在中國有所謂三不朽,就是:「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一個人有德風佈於人間,或建功立業於一國家或一民族,或有名言至理傳於後代,則這個人的精神思想及姓名,後世的人就永遠紀念他,崇拜他。故簡單說來,三不朽即名之不朽。 大概中國之士君子,都是致力於名之不朽,衣、食、住方面雖受種種痛苦,倒毫不介意;沒世而名不稱,倒深引為憾事,這就是所謂「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也」。這種與前一種不同的地方,就在要留名於後世。這種人原是很好的,德,是從人的理性上發生出來的共同的有益的行為,功,是有益於一國或一民族的,名言學說也是有益於世道人心的。 所以就一人講,可以留名於後;就一國家一民族講,也得同受其益,這就是西洋人所謂作歷史的生活,有以承前,有以啟後的人。但是,有人把名看得太重了,就有隻求名以傳後,而不問所做的事情是否正當,是否有益於國家、有利於民族了!於是「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的流弊來了,不能從正當路上去作立德、立功、立言之歷史的生活,而從不正當的路上去作反人心、背人道的事情,以求歷史之留名;而國家民族,就要深受其害了。這就是要求名之不朽之流弊。這種人的人生問題就是留名,名留了,他的人生問題也就解決了。 第四種,就是現身快樂之解決:這是一種哲學上之人生解決,中國的楊子就是這一派;楊子的為我說,孟子曾大加痛斥。他們以為人生在世,只須求現在之快樂,有生之前、及既死之後的問題,都不必研究,即國家如何,民族如何,也不必關心它。各人求一身的快樂為唯一的人生觀,既肯定現身的快樂為無上真理,而否定現身以外的一切事情,所以就成一種學說,而視求名於後及作種種國家事業的人為苦惱、為無知了。 在印度有所謂順世外道,也就是這一派。根據了唯物論上的理由,說人生是由各種原素聚合而成的,人死了,原素散了,就一切都沒有了。所以,在這種種原素聚合著而生活著的幾十年中,實在是一個很寶貴的時候,我們應乘此生活著的現在,力求快樂;所以現生的快樂,就是人生的解決。不過在西洋的快樂學派,也有人主張求共同之快樂的,就是在倫理上所謂求最大多數之幸福。 總之,這派是根據哲學上的唯物論,以為我人生前與死後,都不必生宗教上之信仰,我人只當力求現生之快樂,得到了現生快樂,就解決了人生問題。 第五種,就是樂天安命之解決:樂天安命,是中國儒家孔子及其弟子對於人生思想之中心點。所謂天,質言之,就是自然。 順乎自然之性就是命,《中庸》上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從自然發生的,就謂之性,自然生人類,就生成人類的性;自然生禽獸,就生成禽獸的性,自然另有一種發生,就另有一種不同的性。人與萬物不同之特點,就是人性,此人性是自然所特與的,人人應樂此自然所與之特性,去正大光明地做人。 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有之。」此人性即人所異於禽獸之一點,失乎人性,即與禽獸無異了。苟能保存此人性,就為萬物之靈。 宋儒每喜辨儒釋異同,其實,儒家切要之點就是保全人性;保全人性,就是保全人格,在儒家推論上,即以為無上之德性。但是如何可以保全人之特性呢?只須將人類最高貴之德性,所謂惻隱之心、是非之心、羞惡之心,保存之,長養之,擴充之,就是樂此自然所與之特性, 就是樂天安命。率此性以自行,即所謂「率性之謂道」;以之教人,即所謂「修道之謂教」。這是儒家樂天安命的人生解決。 儒家與前唯物論派之現生快樂者不同,儒家對於人生原素如何,生前如何,死後如何,都不否定,亦不肯定,而只要將人類特性上之一點,保存長養而擴充之,便是聖人、賢人了。孟子稱孔子為「自生民以來,未之有也」,就是樂天安命之一點。 即孔子自己也說:「五十而知天命。」他知道了天命後,就各事都抱著個樂天安命的宗旨,最後做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 。一個人能夠樂天安命,就可以「六合之外,存而不論」。而他的精神上,自有一種無窮的浩然之氣,而能做到「朝聞道,夕死可矣」。聞道後連死也不能動他的心,他的人生問題當然解決了。現在世界上有學識、有思想的人,可說大概是第三、第四種人,若第五種真正儒家生活的人,實在也不易得了。 第六種,就是棄人取神之解決:這種人生解決,就是宗教了,像基督教、婆羅門教都是的。他們以為人之一生,在唯物論上講起來,各種物質集合而成生命,過了幾十年死了,就一切都損壞了,沒有繼續了。 照這樣看起來,人生不是完全空虛的么?不是同機械一樣的么?剎那間又損壞而成各種小片,人生有何意義與價值呢?即有人不落空虛,立功業於一國家一民族,或有道德言行留在人間,但是追究一下,試問古來有幾個永久不亡之國家與民族?並且現在科學家說,幾千萬年以後,宇宙必有破壞的一天;世界損壞以後,人類都亡了,還有什麼東西存在?世人一切行為,結果都是毫無意義,所以在人世上欲求永久不滅的價值、人生真實的意義,是終久得不到的。因此,宗教家就生出了宗教的說法:謂人世而外,尚有個創造萬有的天神,人的祖先由他創造,一切萬物都由他創造。 他們既如此肯定,遂以為天神既創造宇宙,宇宙乃實自存在,而天神常宰臨之。這個天神,在印度稱為梵天大神,在耶穌教稱為上帝。耶教說:我們人類的祖先是犯了罪而做人的,因此也遺傳一個罪給我們,使我們不能永生長在;我們只要能潛心虔敬求上帝赦罪,則死後就可以升到天國,與神同住,我人也得永生不滅了,那就有了人生之意義與價值了。這是耶穌教、婆羅門教的人生問題之解決。 第七種,就是無為任化之解決:人生之來也無始,其去也無終,忽而生,忽而沒,忽而為鬼神,種種變化無窮之狀態中,我人應達觀一切,任其變化,不必加以思維,不必立以標準,一切無為而為,這樣人生問題就解決了。中國的莊子、列子都是這種思想。莊子說:「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耶?」萬化無極,就是一種輪迴的道理。人生現是萬生無極,現在之人生,不過是廣大流行中表現上之一節耳;在此一節之以前與將來,生死仍屬是永久輪迴的。 生既如此廣大,無始無終,此人生之所以最為快樂也。但莊子的思想是完全任他變化,不加思維,不立標準的。而在佛法上,則有標準,就是業與果。果由業生,業為果因。但業從心起,心可自立標準;心存善念,就造善業,結善果。因此,人慾知以前的業,就看今日的果,欲知將來的果,即看今日的業;那就是在無為任化中,也有自主之可能了。此為轉化遷善之人天乘;在西洋柏拉圖的學說,也有無為轉化遷善之思想。 第八種,就是冥物存我之解決:冥,冥沒不見也。冥沒了一切外物,以存真正之我,在印度哲學中,就有這一種思想。他們以為真正的我並不是肉體,離肉體的精神最深幽處有個真我,這個真我,很自由,很活潑,很光明,是永生長在的。 假使人的見地不夠,不知有這真我,那就種種妄想,要求外物為他所用。妄想一生,要求一起,那就不好了!就有種種心理作用、種種外物的引誘了,那個真我也就為外物所束縛住,不自由、不活潑,不光明,而造作種種業了。 到後來,這個真我隨著業而上下變化,那真我就完全為物所拘束了,而就失去真我了。倘使人能保存這很自由、很活潑、很光明、永久長生的我,不務外求,否定萬物,那就萬物都歸於冥,只留個單獨的真正的我了;我得了解脫,人生問題也就解決了。印度的「數論派」、「尼耶也派」都是這樣的想摒棄萬物,而求獨存的神靈的真我之解脫的。 第九種,就是否定自我之解決:這就是佛教的小乘了。小乘由第八種冥物存我上,更進一步而主張無我,無我的「我」我也不是常人所說的假我,就是第八種冥物存我之真我。自我實在是沒有的,不過是色、受、想、行、識五蘊之法的假相,所以小乘就否定自我;能夠連自我都沒有了,才是真正的解脫。若存有一個我,就有要求,就有痛苦。因為有了一個我,即我與物有界限;有了界限,則我常覺不能滿足,就有要求,就不能真解脫。所以否定了自我,才是真解脫。小乘的涅盤二字,就是解脫之意。 第十種,就是正覺人生之解決:這是佛法的大乘了。人生的真相如何,能正正確確地覺悟,就謂之正覺的人生,對於以前種種不能解決的問題都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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