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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色光譜:「76號」魔窟的一群叛徒

  李士群學成回國後,被安排在中共中央特科工作。1927年國共分裂後,許多中共黨員和進步群眾被逮捕和殺害,也有許多人因此「脫黨」,導致中共黨員從1927年11月的5萬人縮減為此後的1萬人,許多黨組織遭到毀滅性破壞,而其中的絕大部分被捕人員自首投降。為了遏制這一叛變逆流的蔓延,「特科」中的「打狗隊」即「紅隊」(第三科,也即特務隊,科長顧順章)開始實施措施,對一批造成黨內極大危害的叛徒、姦細、密探實行制裁。然而讓人想不到的是,後來在國民黨特務的精心策划下,特科甚至「紅隊」的若干重要成員居然也成了叛徒——顧順章、李士群、蘇成德、張文農、王國棟、章國忠、胡洪濤、董名馨、蔣永華、李齊,等等。

右一為李士群

  文│散木

  李士群曾是中共特科成員

  李士群(1905或1907~1943),浙江遂昌人,出身貧苦,幼年喪父,與母親和妹妹靠種田為生。其母望子成龍,將其交塾師,然而李士群不耐費神讀書,聽說上海遍地黃金,於是瞞著母親借了20元盤纏,隻身闖蕩上海灘。彼時的李士群彷彿《紅與黑》中的於連,發誓要成名致富,在這種強勁的心理動力下,自己又有點小聰明,後來居然進了學校深造。(一說在報考上海交通大學失敗後,先後就讀於上海美術專科學校、東亞同文書院、上海大學。待考——作者注)在其時國共合作的上海大學,即1926年春,他經同學方木仁的介紹,加入中共。

  卻說李士群初到上海時,孤苦無助,一次竟因飢餓昏倒在一戶人家的門口。這家人姓葉(也是遂昌人),主人看他是同鄉,面目還算清俊,人也聰慧,便收留他在書房,掌管信件和整理書籍。葉家的掌上明珠是葉吉卿,她長李士群1歲(一說年長5歲),從此兩人有了一段孽緣。至葉吉卿高中畢業又考入大夏大學中文系(一說復旦大學與上海法政學院),李士群也在東亞同文書院(日人所辦,用以培養「中國通」,自1919年起開設「中華學生部」,招收中國學生,目的在培養親日分子)以及上海大學社會系讀書,不久兩人便結為連理。葉吉卿當時也是共產黨員。後來兩人共同投敵,加上李士群的妹夫謝雲巢(即謝文潮,抗戰勝利後與葉吉卿一同以漢奸罪入獄——作者注),可謂變色龍家族。而李士群、葉吉卿這一對「政治夫婦」的關係,頗似汪精衛與陳璧君,後來李在汪偽政府中沐猴而冠,事無大小,莫不受制於葉吉卿。

  李士群於大革命即將失敗之際,即1927年4月,奉黨組織之命遠赴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此後,他又奉命轉學到位於西伯利亞一個小城的蘇聯特種警察學校深造,據說這是專門為蘇軍總參謀部在遠東建立情報網而特設的一座情報學校。據已解密的蘇聯檔案透露:1927年末至1928年初,在蘇聯學習的中國學生已達800人左右,其中,應中共領導人(周恩來等)的請求,蘇聯還舉辦了專門的軍事訓練班,而負責中國學生軍訓的是蘇軍總參謀部,其下屬有一個情報總局,即蘇軍總參謀部情報不僅接受了秘密工作的常規訓練,而且被他的老師、蘇軍參謀總部情報頭目謝苗·彼德羅維奇·烏里茨基將軍賞識,被秘密招募為蘇軍情報總局的直屬情報員,據此有人認為李士群是蘇聯的「紅色特工」,後來他被派回中國,長期潛伏,開始了他的「超級鼴鼠」間諜生涯。(施建偉《多面間諜李士群真面目》,《傳記文學》2012年第9期至第12期)當然這還沒有得到當事人和檔案的證實。不過,由這一段特殊經歷,李士群多了一層光譜色彩。在蘇聯學習過特工和情報技能的中共地下工作人員,還有後來成為中共高級叛徒的顧順章,以及李士群在蘇聯的同學蘇成德(此人後來也成了叛徒、漢奸),此後數十年里,李、蘇兩人沆瀣一氣——由中共特工人員,轉而成為國民黨「中統」特務,再轉為「汪偽」特工。

  李士群學成回國後,被安排在中共中央特科工作。據《蘇聯情報機構在中國》一書透露,「特科」的任務是「與社會各階層中共產黨的同情者建立聯繫,同姦細和叛徒做鬥爭,監視秘密接頭地點,建立全國各級黨組織之間的聯繫」等;此後在莫斯科召開的中共六大通過決議,即依照蘇聯國家政治保安總局的模式,建立由向忠發、周恩來、顧順章三名中央政治局委員組成的「反間諜委員會」,與特科一起「儘可能同蘇聯情報機關進行合作」。

  李士群被安排在特科第一科(實即特科總部——作者注)工作。1927年國共分裂後,許多中共黨員和進步群眾被逮捕和殺害,也有許多人因此「脫黨」,導致中共黨員從1927年11月的5萬人縮減為此後的1萬人,許多黨組織遭到毀滅性破壞,而其中的絕大部分被捕人員自首投降(據資料顯示:1933年秋至1934秋,中共被捕者4505人中約有4213人變節,佔94%——作者注)。為了遏制這一叛變逆流的蔓延,「特科」中的「打狗隊」即「紅隊」(第三科,也即特務隊,科長顧順章)開始實施措施,對一批造成黨內極大危害的叛徒、姦細、密探實行制裁。然而讓人想不到的是,後來在國民黨特務的精心策划下,特科甚至「紅隊」的若干重要成員居然也成了叛徒——顧順章、李士群、蘇成德、張文農、王國棟、章國忠、胡洪濤、董名馨、蔣永華、李齊,等等。

  「打狗」的變成「狗」,這除了當時國民黨總局,它與全俄肅反委員會(國家政治保安總局)和共產國際聯絡局一起,被稱為斯大林時代的蘇聯「三大特工機構」。據說李士群當時對中共被捕人員的政策變更因素之外,最主要原因是「狗」的自身條件的形成。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投機、野心、享樂、無底線、無信仰、黑社會、追逐名利、暴發戶等背景以及心理期待,都是這一現象發生的深刻原因。換言之,在極其複雜、惡劣的社會歷史環境下,中共內部的「黨建」任務是艱巨、長期的。李士群的出現絕非偶然,其人其事,恐怕也不是一個「多面間諜」可以解釋得了的。

  一對「中統」特務搭檔

  李士群在特科的活動,目前我們所知非常有限,大概是他於1928(或1929)年回國後,就以「蜀聞通訊社」記者身份在上海從事地下活動,主要是收集情報。不久,李被租界工部局巡捕房逮捕,其妻葉吉卿獲悉後,為避免李被租界當局引渡給國民黨政府,馬上尋找一切可用資源,最終通過「恆豐錢莊」的韓傑,走通了青幫「通」字輩大流氓季雲卿的門路,由季通過巡捕房中的熟人,將李保釋出來。隨之李向季雲卿投了門生帖子,從此與青幫拉上關係。

  在上海,由會黨而來的黑社會組織,一向是各種政治勢力皆與之相關聯的一種社會基層網路,李士群、葉吉卿夫婦藉助其勢力,在當時並非偶然,然而當1932年李又被國民黨「中統」特務逮捕時,情況有了本質的變化——這次他自首叛變了。隨之他被委任為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黨務調查科的上海工作區直屬情報員,後又是南京區的偵查員。

  李士群自首投敵並非公開的,據其後來的漢奸同僚馬嘯天、汪曼雲所著《汪偽特工總部——「七十六號」》:「李士群雖然投降了『CC』,但又利用舊的關係,向共產黨偽裝忠貞,推說他的投降只是為了應付環境,不是真的背叛革命,或許深入虎穴竟得虎子,反而對革命有利。」也有人以為他是「雙面間諜」,即一方面向中共黨組織隱瞞了自首情節,又以「忠義」的說辭推說自己是潛入國民黨「CC」系的組織中,作為暫時應付環境的權宜之計;另一方面,他逐漸在國民黨「中統」組織中站穩腳跟,發展自己的勢力。原來,李士群自首後,接受國民黨「中組部」部長陳立夫之命,與另外幾個叛徒丁默邨、唐惠民以及翦建午等(丁默邨後為汪偽政府社會部長,唐惠民則是李士群任汪偽江蘇省省長時的江蘇省建設廳長),開始在上海公共租界的「新光書局」編輯《社會新聞》刊物。又據老報人陶菊隱先生所著《孤島見聞——抗戰時期的上海》一書:丁默邨早年背叛革命,投入國民黨「中統」,任國民黨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三處處長(1935年,國民黨中央黨部調查統計科與軍事委員會特務處合併成立軍委會調查統計局,以陳立夫為局長,下設三處,處長分別是徐恩曾、戴笠、丁默邨——作者注),丁因個子矮小,人稱「丁小鬼」。「七七事變前,左翼作家鄒韜奮在上海主辦《生活周刊》,提倡政治民主和對日抗戰,頗受讀者歡迎。『中統』也要辦一個刊物來抵制《生活周刊》,就派丁默邨到上海創辦《社會新聞》。這個刊物無中生有,信口雌黃,對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極盡誣衊醜詆之能事」。

  丁默邨(1901~1947),又名丁勒生,湖南常德人。早年五四運動影響常德,他正在省立二師附小讀書,於是加入「學聯」予以配合。後赴上海,通過施存統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並被派回常德開展建團工作。彼時常德社會主義青年小組成立,其為組長,再後來共青團常德地方執行委員會成立,其為書記。大革命高潮時,其為國共合作的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調查科辦事員、特派專員,又於大革命失敗後叛變,擔任「中統」情報小組的工作,乃至與李士群聯手合辦《社會新聞》。1938年,張國燾從延安叛逃武漢,陳立夫命丁默邨主持「招待」,因涉嫌「貪污」,受到追查,遂以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少將參議身份在昆明做寓公。是年,日本人擬在上海組織「特工」組織,丁默邨通過李士群牽線,潛往上海與日人勾結。次年2月,丁默邨投拜日本大本營特務部長土肥原賢二,並以破獲「藍衣社」及共產黨地下組織的方案《上海特工計劃》為見面禮。土肥原遂派晴氣慶胤予以指導,復由大本營參謀總長下達《援助丁默邨一派特務工作的訓令》,至此丁默邨正式投靠日軍,並與李士群合組「特工總部」——這就是上海極司非爾路有名的「76號」。丁、李分任正、副主任。丁默邨後為汪偽中央委員、常委兼社會部部長,乃至汪偽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委員、最高國防會議秘書長,浙江省省長、省保安司令等,所謂集黨、政、軍權於一身。

  丁默邨是電影《色戒》中的人物原型——他與浙江蘭溪女子鄭蘋如有一段恩仇記。鄭曾是上海明光中學學生,丁則是校長,後來鄭是國民黨「中統」特工,其時「中統」上海潛伏組織負責人陳寶驊(陳果夫的侄子)利用丁默邨好色的特點,擬以鄭實施「美人計」除之,惜乎功敗垂成。這個丁默邨,也類似於周佛海,都是湖南人,又曾是中共人士,又都是國民黨要員乃至漢奸,所謂多重色彩。丁也熟諳「狡兔三窟」之技,自1941年接受陳立夫招降,成為重慶內應,他還通過戴笠、顧祝同向蔣介石保證「決心以原樣的浙江歸還中央,決不讓共產黨搶去」,而陳立夫、戴笠也均曾保證過他的生命安全。戰後丁在獄中生病,保外就醫,一次順道遊覽南京玄武湖,被中央社記者認出,采寫報道了一篇《丁默邨逍遙玄武湖》。蔣介石看到後非常生氣,說:「生病怎還能游玄武湖呢?應予槍斃!」丁遂斃命。

  當年丁默邨、李士群相繼叛變,據說李士群不僅向中共隱瞞了叛變真相,也向國民黨「中統」隱瞞了與其有聯繫的中共黨組織情報,以致當時中共黨組織無法確定李士群是否叛變,最後為了證實,命令他刺殺丁默邨作為考驗。李士群領受任務後,迅速告訴了丁默邨。馬嘯天、汪曼雲在《汪偽特工總部——「七十六號」》中說:「李士群並不因黨對他信任而幡然覺悟,忠實地完成黨交給他的任務,相反,將此秘密向丁和盤托出,作為加深他與丁『友誼』的禮物。」而兩人經過一陣密謀,決定找個替死鬼交差,這個人就是國民黨「中統」上海區區長馬紹武。

  馬紹武,綽號馬大麻子,當時國共兩黨特工在上海激斗,馬紹武把特務活動的重點放到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為非作歹,敲詐勒索,同時又在租界花天酒地,紙醉金迷,惹人注目。就在馬紹武被殺當晚,他正與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政治部督察長譚紹良、上海市警察局特務股主任劉槐以及丁默邨等在廣西路小花園一家「長三堂子」意思是高等妓院)里打麻將。當他吃完花酒,與丁默邨從弄堂里踉蹌走出時,與丁默邨約好在外面守候的李士群發出暗號,隨即有人向馬開槍,馬應聲倒地,丁默邨亦佯裝倒地。馬紹武被殺後,陳立夫等嚴飭限期破案,後經多方偵查,認為李士群、丁默邨嫌疑重大,於是將二人扣留偵訊。丁默邨後經其老友、「中統」高幹、國民黨上海市社會局局長吳醒亞的保釋,得以出獄,而李士群則被押解至南京,由「中統」南京區偵查股長馬嘯天收押,關在瞻園路的「特工總部」。經機要科長顧建中(也是中共叛徒)、情報科長徐兆麟審訊後,再由馬嘯天帶到走馬巷(偵查股與行動股的辦公處)看押,其間李士群飽受皮鞭、老虎凳、灌辣椒水等酷刑。就在此時,葉吉卿攜帶大宗珠寶首飾到了南京,李士群得以活命。不獨如此,葉吉卿又被安排引見給了「CC」(二陳)的表弟——國民黨中央黨部組織部調查科科長徐恩曾,葉以身相許,徐遂下「手諭」:李士群免死,但不得擅離南京。此後,李任職「中統」編譯員等。至1933年底,李士群又任「留俄學生招待所」副主任兼「留俄同學會」理事,當然,這都是閑職,李士群不可能安枕。

  他還在窺測局勢。

  投日:暗殺與退路

  抗戰爆發後,李士群奉命「潛伏」,但在南京淪陷前夕,李卻從南京逃到漢口。此時,「國民黨中央組織委員會黨務調查處」擴大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即「中統」),徐恩曾任局長,李士群等遂被安置在「中統局臨時辦事處」。

  國難之際,腐敗漸呈魚爛之狀。卻說1938年夏秋之間,原任國民黨株萍鐵路特別黨部特務室主任甘青山,調任為國民黨浙贛鐵路特別黨部特務室主任,其遺缺便落到了李士群身上。李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在奉命並領到了川資和特務經費後,先拿了一部分錢給葉吉卿,要她立即回原籍,自己則帶著余資,繞道廣西、雲南,經河內逃到了香港(這與汪精衛可謂異曲同工)。

  由南京而漢口、香港,李士群目睹了一幅國土淪喪的畫面,他的民族信念逐漸被失敗主義和投機主義所取代。當年李士群「落水」之後經常對手下講的一句話透露了其內心世界:「蔣介石依靠英美,我李士群什麼都沒有,就依靠日本人。你說我是漢奸也好,流氓也好,反正我現在有的是錢,有的是力量。」這正是當時上海灘許多無政治倫理底線的暴發戶的心聲。日本彼時制定了軍事打擊、政治誘降兩手並重的措施,其中日本參謀本部的「中國課」人員認為,要在中國建立傀儡和特務組織,最好拉出國民黨特務組織里的骨幹分子來主持(因為他們富有反共活動的經驗,可以駕輕就熟)。七七事變前,課長影佐禎昭少將(即後來汪偽國民政府第一任最高軍事顧問)通過關係,將其親信部屬、號稱「中國通」的女間諜川島芳子(另有說法是其他女特務)安插到南京中華門外江南鐵路(南京到蕪湖線)的板橋車站任職,充當坐探,搜集情報並伺機拉攏國民黨官員和特務分子。「盧溝橋事變」後,國民黨「中統」通令嚴密偵查漢奸和間諜的活動,不久,南京郵電檢查員報告,稱發現中華門內板橋火車站有一女職員逐日收到外地寄來的巨額匯款,行跡可疑。「中統」遂派李士群前往偵察,李居然因此與這個女間諜建立了關係(姘居),最後又由她介紹給了影佐。李表示甘供驅策,隨即奉命赴上海與「梅機關」的晴氣慶胤中佐和滬西憲兵隊隊長見面,李被任命為滬西憲兵隊偵緝隊長,從此一變而為漢奸。又,此前李士群曾赴香港,與日本在香港的總領事中村豐一建立了聯繫,而當時中村認為李士群在香港起不了什麼作用,遂將他介紹給上海日本大使館書記官清水董三,李士群從此為日本大使館收集情報。他還拉來了老搭檔丁默邨,以之為汪偽特工的頭子,自己屈居副手,建立了讓人談虎色變的特工總部——直屬日本「特高課」的「76號」魔窟。至1939年,李士群升任汪氏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特務委員會秘書長、特工總部副主任。

  李士群入選「十奸」(抗戰期間中國最大的10個漢奸)之時,在上海,國民黨「軍統」有一場鋤奸大行動,僅在1939年秋天的兩個月時間,就除掉了著名漢奸12個、普通漢奸30多人,前者如唐紹儀、張嘯林、陳籙、傅筱庵、季雲卿、陸伯鴻、顧馨一、陶孝潔、陸連奎、劉吶鷗、穆時英等。汪偽特工則針鋒相對,於是上海灘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李士群效忠日軍的第一個大動作,就是反擊「軍統」鋤奸的「以特工對特工,以暗殺對暗殺」的大行動。他一舉破獲「軍統」上海區,緝捕了區長陳恭澍以及「軍統」南京區區長錢新民、國民黨第四戰區少將參議戴炳星、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部長吳開先等,並擊殺了戴炳星、平祖仁、張小通、陳覺吾等,而在李士群的軟硬兼施下,不少國民黨「軍統」、「中統」特務倒向了汪偽政權(陳恭澍、胡均鶴、萬里浪、王天木、林之江等)。同時,上海中國銀行、上海江蘇銀行等一批國民黨隱藏下來的財政收入大戶,也被李士群連人帶錢一起消滅,同時又襲擊了在「孤島」堅持抗戰的《中美日報》《大美晚報》等愛國報館,暗殺了茅麗英(中共人士)、郁華(郁達夫的兄長、法官)、錢鴻業(法官)、方液仙(民族資本家)、吳志騫(女子中學校長)、金華亭(《申報》記者)、張似旭(《大美晚報》負責人)、程振章和朱惺公(《大美晚報》記者)等愛國人士。所謂「『七十六號』是一個龐大的組織,丁、李又是特工中的老手,他們搜盡三山五嶽的人物,弓上弦,刀出鞘,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六年中在上海製造出不少令人震慄的血腥事件」(金雄白《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為此戴笠和陳立夫曾命令手下特務不惜一切代價幹掉李士群,但都因種種原因沒有得手。

  「多行不義必自斃」,李士群也知道這個道理。早在「落水」前不久,他已排擠、架空了丁默邨、唐惠民、高冠吾等顯赫一時的人物,隨之是他與周佛海等人的矛盾驟然上升。此時「狡兔三窟」則是便宜之舉,他為了留下退路,既與「海上聞人」杜月笙建立了關係,又連線中共。據說當時中共地下黨潘漢年等也以其特殊身份,決定利用漢奸內部的矛盾,也利用李士群想留一條退路的投機心理,開始加強對他的爭取和策反工作。為此,1942年初,潘漢年曾親赴愚園路李士群公館,與之面談。當時李士群表示:中共和新四軍方面有什麼需要他幫助的,自己將儘力。他還有意識地向潘漢年透露了下一步「清鄉」行動的某些計劃,並告知日偽軍即將在蘇北地區進行「掃蕩」,希望新四軍及其他地方政權能夠有所準備。雙方還商定:今後他們之間的聯繫,潘漢年仍將通過袁殊,李士群則委派他的助手、時任特工總部處長的胡均鶴負責。

  袁殊和胡均鶴都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面目不清的歷史人物,現在我們得知前者是中共隱蔽戰線的功臣,後者則幾經變身。胡均鶴曾任共青團上海滬東區委員會書記,曾出席過中共六大等會議,於1933年11月被捕自首,1934年出獄後加入國民黨「中統」,1939年9月在上海被捕後又成為漢奸,為汪偽特工總部南京區副區長兼情報科長、上海特工總部第二處處長。從1941年開始,胡尋找到中共的潘漢年等人,參與中共的地下工作,以致被汪偽當局逮捕,又在戰後主動聯繫中共,表示願意投奔解放區,後於1949年在香港從事地下工作,不久隨軍進入上海,由中共華東局安排在公安局擔任「情報委」主委(即處長),協助破獲台灣策反特務,先後提供了1000多起國民黨特務活動的線索,並協助抓獲了400多名國民黨潛伏特務、破獲國民黨特務潛伏的電台上百部。1954年9月,受「潘漢年案」牽連,公安部在北京扣押胡均鶴,至1983年保外就醫,翌年釋放,1985年平反,1993年去世。

  另外,當年李士群的秘書關露,也是中共地下黨員。據說李曾秘密安排潘漢年去南京與汪精衛會面,這件事直接導致了後來「潘漢年案」的發生。

  下場:遭日本人毒殺

  李士群的所作所為,不亞於在刀鋒上行走。隨著勢力的日益擴大(特工總部高峰時,發展為8個處、4個室、2個所、1個行動總隊、6個行動大隊、1個警衛總隊、5個警衛大隊以及外圍的「海社」「法院同仁會」「國民新聞社」,此外還有「立泰錢莊」「上海實業銀行」「東南貿易公司」及其各地的分支),「歹土」「76號」威風八面、橫行不法,李本人亦躊躇滿志、飛揚跋扈,他與日軍和漢奸同僚的關係也不斷惡化。

  1943年,李士群的後台——晴氣慶胤奉調回國,繼任者柴山兼四郎中將對李居功自傲十分不滿。不久,日本憲兵懸賞緝拿「軍統」特務余祥琴,李士群掩護他逃脫,此事被日方查知。於是,日方、偽方(周佛海)、國民黨「中統」均對李有了嫌棄之意,乃至有日本華中憲兵司令部特科科長岡村少佐對其行刺的事件,當時因李士群的警惕和防範未能得手。但在最後,終由周佛海奉重慶方面的意見挑唆日本憲兵隊於1943年9月將之毒斃。(相似的例子,還有李的部下吳四寶。)

  據全國政協委員、前國民黨中將唐生明回憶,他曾親奉蔣介石之命潛伏敵營,又奉戴笠之令夥同周佛海設計了「鋤李」的上、中、下三策,最終以上策即借日本人之手除掉了李士群。1943年9月6日晚,李士群接到憲兵隊特高課課長岡村少佐的邀請,赴百老匯大廈岡村的寓所,岡村夫婦為之設宴,調解他與熊劍東的矛盾。李士群原不想去,思來想去,還是硬著頭皮去了。宴會上賓主4人,岡村、李士群、熊劍東(偽黃衛軍總司令、汪偽軍事委員會委員、偽中央稅警總團副總團長、偽上海市保安處處長兼上海市保安司令部參謀長)、偽調查統計部次長夏仲明。隨即,岡村夫人將菜肴端上桌,李士群心有戒備,看見別人動了的菜才稍加品嘗。最後一道菜是一碟牛肉餅,岡村稱這是夫人最拿手的菜肴,是特地為李做的,一定請李嘗一嘗。李士群起了疑心,放下筷子,把碟子推給熊劍東,熊劍東又把碟子推過來,笑著說:「李部長是今天的貴賓,岡村夫人是專門為你做的,我決不敢佔先啊!」李士群又想把碟子推給岡村。這時岡村夫人又端出三碟牛肉餅,分別在岡村、熊劍東和夏仲明面前各放了一碟。岡村說:「我們日本人的習慣以單數為敬。今天席上有四人,所以分成一、三兩次拿出來,以示對客人的尊重之意。在日本送禮也是以單數為敬,你送他一件,他非常高興。要是多送一件,他反而不高興了。」經過這樣的解釋,李也就不再懷疑了,再看其他人已把各自面前的牛肉餅都吃光,李士群也吃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些牛肉餅。

  兩天後,李士群突感不適,開始是腹痛,然後上吐下瀉,送醫院檢查,是中了阿米巴菌毒(用患霍亂的老鼠的屎液培育出的一種病菌,人只要沾上這種細菌,它就能以每分鐘11倍的速度在人體內繁殖。在繁殖期內沒有任何癥狀,等36小時以後繁殖達到飽和點便會突然爆發,其癥狀如同霍亂,這時人就無法挽救了——作者注)。據說這種病是細菌在人體內起破壞白血球的作用,使人體內的水分通過吐瀉排泄殆盡,而人死後屍體會縮小得如同猴子一般大小,死前則痛苦異常。又據說李士群死前曾想開槍自殺,他還對身邊的人說:「我死倒不怕,可惜我幹了一生特務,不料自己還是被日本人算計了。我這是自己對不住自己。」

  延至9月11日,李士群一命嗚呼,暴斃於蘇州飲馬橋私宅。死後,他的親信和葉吉卿派人到南京向汪精衛提出予以「國葬」等要求,而汪精衛對李士群的死明知其中有名堂,卻不敢追究,最後只是撥款5萬元為其治喪(汪又為之題寫了墓志銘)。至於日本憲兵隊,則「賊喊捉賊」,宣稱李的死是葉吉卿與儲麟蓀「通姦」所為,強令包括葉吉卿在內的人在李士群「因病死亡」的證明書上簽名為據,原本做事狠毒潑辣的葉吉卿最終也不得不簽字。抗戰結束後,葉吉卿被上海高等法院判處5年徒刑。1949年初,她被開釋後旅居香港。

  李士群在一些書籍中被描述成這樣的人物:「一個近代史上未曾披露的『神秘』人物……以其複雜多面的角色在『孤島』稱霸一方。在汪偽內部拉幫結夥、排擠丁默邨、打擊周佛海、獨攬清鄉,為特殊歷史時期『演出』了一場錯綜複雜的『活劇』。」(周山《汪偽特工李士群》,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版)其實,這樣一個所謂「神秘」人物並不神秘,在特殊的社會土壤、一定的政治氣候下,如此這般的「叛徒」「漢奸」「國賊」,可以說屢見不鮮。而值得人們特別注意的,則是他們是如何「煉成」的。

  來源:《同舟共進》2015年4月版,作者系文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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