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 田青:傳統文化與當代中國
傳統文化都包含哪些內容?最近幾年,全中國人民都在探討如何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且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實現這樣一個中國夢要依靠軟實力。而我們傳統文化是我們中華民族軟實力裡面最重要的、最被世人看重,恐怕也是今天我們拿出來之後會讓世界認可的東西。當然軟實力包羅萬象,今天我們經濟建設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是不是軟實力?也是。我們中華民族這些年取得的巨大成就,讓我們有一種自豪感,也讓世界對我們刮目相看。但是不久之前網上流傳一段英國前首相撒切爾夫人的話——我沒有考證這句話是不是真是她說的,但不管是不是真出自她之口,起碼真實反映了許多西方人,尤其是政界、學界,這些人對中國的判斷——她那段話大致的意思是說:西方不要怕中國,中國沒什麼可怕的,他們只會製造,他們沒有思想。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深有感觸,我們當今的中國人恐怕是世界上所有的國家裡最在乎別人怎麼看的國家。我們這麼多年從積貧積弱到今天,我們的成就都希望世界知道,但是很多效果並不盡如人意,我舉個例子,中國的高鐵20年前一公里都沒有,短短20年,中國的高鐵的里程數比中國之外的所有國家的總和還要多,包括美國、日本等發達國家。對這樣的成就,我們自己反而越來越沒有感覺了。前些時候我在一個學校演講,頭一天新聞里報道我國有3條高鐵同時落成,我第二天問誰注意這條新聞了請舉手,結果幾百個學生沒有一個學生舉手。要知道,這3條高鐵中任何一條,放在歐洲的任何一個大國落成,都會是他們媒體的頭條,一定是所有的政府首腦參加,因為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但是,在中國,大家已經習以為常、甚至視而不見了。所以,我們經濟建設所取得的成就,是會讓人們對我們刮目相看,但是要讓人家對我們從心裡敬佩,甚至讓他覺得我們有魅力,恐怕還不行。所以,現在我們講到軟實力的時候,從國家領導人到學界都強調,要弘揚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因為只有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才能讓世人覺得這是值得敬佩的,而且是他們沒有的。所以,我們先要搞清楚究竟什麼是傳統文化。
一
雖然現在大家都在說弘揚傳統文化,但有一個現象,很多講傳統文化的人,把傳統文化等同於國學,把國學等同於儒學,又把儒學簡單的理解成孩子們背的《弟子規》,《三字經》。這些東西當然是傳統文化,但只是傳統文化的淺層次,是傳統文化的表層。
講到傳統文化就說儒學對不對呢?沒有問題,儒學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僅僅講儒學是不夠的,我常講,中國的傳統文化是「三根柱子兩層樓」,這是我一個淺顯的比喻。為什麼講三根柱子,大家都知道最簡單的物理原理,不能少於三根柱子才能撐起一個物體,凳子最少要三條腿,兩條腿是站不住的,所謂三足鼎立。中國的傳統文化也起碼是三根柱子,哪三根柱子呢?就是儒釋道。儒是儒學,孔子、孟子這都是代表人物。釋,釋迦牟尼的釋,就是佛學,佛教從公元前後傳入中國到今天差不多2000多年,早已經中國化了,變成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道,道家、道教,這是我們中國的本土宗教,是中國唯一的、土生土長的,我們中國人自有的宗教。儒釋道三者共同構成了中國的傳統文化,缺一不可。現在很多人只談儒,不談佛道,無論是從歷史上看還是從文化上看都是片面的。中國人有一句話,是歷代文人所崇尚所堅持所遵循的,就是蘇東坡曾說過的:「儒道兼綜,顯隱皆可,用舍由時,行藏在我」。這是中國歷代的知識分子都認可的,雖然漢代獨尊儒術,但是漢以後,越來越多的中國知識分子強調的是「儒道兼綜」。再加上外來的已經中國化的佛教,這三者就構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力量,所謂「以儒濟世、以道修身、以佛養心」,儒釋道三者在構成中國人的人格方面是分工不同,各有側重,但是缺一不可的。
為什麼要「儒道兼綜」?儒家提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讀書人要「為天地立命,為萬世開太平」,每個家長讓孩子讀書的時候都希望孩子有出息,什麼叫出息,最大的出息莫過於治國平天下。當然中國的儒家有更深刻的區分層次,就是所謂「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立言是做學問,要成一家之言。立功就是保家衛國,為國家為民族做實際的事情,最難是立德,是君子聖人之事,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即使是立功,所謂建功立業,用現在的話來講,就是一個人要實現自我價值,為民族為社會做一些事情,對自己是事業,對社會是善舉是好事,每一個人都這麼希望。但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年輕時代每個人都有雄心壯志,到了中年後,尤其是步入老年後,絕大部分人所做的、能做的都和當年自己所想的有很大距離,於是很多人會感傷、會失望,在現代社會這樣的人會更多。過去我們沒有聽說過抑鬱症這個詞,現在我們不但聽說了,而且每個人周圍都有人得抑鬱症,變成常見病了。為什麼現代的抑鬱症這麼多呢,為什麼過去的人抑鬱症少,僅僅是因為現代節奏快了?我想從根本上說,任何一個時代,不管是什麼社會,也不管節奏快慢,所有人都想建功立業,都想升官發財,都想實現自己的價值,但是最後能夠達到自己願望的永遠是少數,為什麼過去的人抑鬱症沒有現在這麼多呢,那時候沒有心理醫生,沒有抗抑鬱的葯,靠什麼使社會上絕大多數的讀書人能夠身心健康的度過一生?就是那四個字:「儒道兼綜」。後面四個字叫「顯隱皆可」,「顯」就是彰顯於世,「隱」就是退隱,隱居的隱。「顯隱皆可」就是儒道兩家互相補充,這是在歷代中國知識分子心中所梳理的做人的宗旨。順利,天下有道則顯,不順利,處逆境則隱。
不要小看「儒道兼綜,顯隱皆可」這八個字,千百年來中國的文人,絕大多數人善終,沒有得抑鬱症,沒有跳樓跟這八個字有關。道家講無為,講「無為既無不為」。這是東方哲學一個共同點,老子有一句話:「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我們的房子,上面有房頂,四面有牆壁,下面有地板,東西南北上下叫六合,在房子里六個方向都封閉了,都是「有」,只有中間這塊叫「無」,但老子說當其無為之用。杯子也是,水是放在「無」裡面,放在空的杯子里。所以道家的思想開啟了中國人的智慧,更重要的是對講究進取的儒家的一個非常深刻、必不可少的補充。我寫過一本書叫《禪與樂》,研究禪宗和音樂的關係,在《禪與樂》裡頭我專門找了兩幅圖片並在一起印在書里,一幅是齊白石的頭像,一幅是荷蘭畫家梵高的自畫像,齊白石也好,張大千也好,留給人們什麼形象呢——白須飄拂,仙風道骨,神仙模樣。梵高呢?樣子像一個幽靈、一個惡鬼,頭上纏了紗布,因為他自己把耳朵割下來了。我把這兩幅照片並排放在一起,想說明什麼呢?中國的藝術家或者是畫家、書法家,頤養天年的、長壽的為多,西方的藝術家短命夭折的多,神經病的多,自殺的多。中國也不是完全沒有,徐文長大家都知道,殺妻,犯神經病,但是這樣的太少了,絕大部分都是長壽的,是壽者相。所以我們常說寫書法能長壽,但西方不是,他們把生命濃縮了,一下子迸發出來,能量守恆,每個人都這麼多,他一下子爆發出來,「奔騰到海不復回」,的確和細水長流不同。中國傳統文化這樣的理念,在中國歷史上曾經起過巨大的作用。傳統中國文人在任何一個條件下,都可進可退,就是因為中國的哲學裡這種儒道的互補。
二
還有一個就是佛教,在我們改革開放之前,包括現在,絕大部分中國人一聽到宗教兩個字,第一個反應就是迷信,認為佛教就是迷信。趙朴初老先生在世時,曾經振聾發聵地說了幾個字——表面上似乎是很平靜地說出來的很普通的一句話——現在想來越覺得他說得深刻。他說:「佛教是文化」。就這五個字,意思是什麼?第一,不是迷信,第二,沒有你想像的這麼簡單、這麼容易,它是文化,需要學習。佛教進入中國有2000年了,對中國人有多大的影響呢?這個影響之大恐怕超過我們每個人平常的認識,就拿我們中國人所說的漢語來說,如果從我們現存的漢語當中去掉佛教傳來的語言的話,我們現在張不開口,不能說話。為什麼?很多都是佛教中傳來的詞。比如我們說:「世界」。世界這個詞是佛經里才用的,在佛教傳入中國之前,中國人沒有世界這個概念,我們只說「天下」。佛教傳進來我們才知道,我們說的「天下」範圍還是窄了點。大的話叫「大千世界」,小的話,「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比我們「天下」一詞要豐富、要深刻、要符合實際許多。「實際」,「實際」這個詞也是佛教中傳來的。再比如「相對」、「絕對」、「因果」、「究竟」……包括很多成語:「頭頭是道」,「心心相印」……我們生活中隨處可見,比如我招研究生,我叫「導師」,「導師」這個詞也是佛教中傳來的。我的學生更離不開佛教中的詞,要做「功課」,「作業」,這也是佛教中的詞。離開這個我們沒法說話。據說王安石說過一句話,他說:「成周三代之際,聖人多出儒中,兩漢以下,聖人多出佛中」。他說夏商周三代的時候,包括後來的春秋戰國,儒家多出聖人,比如孔孟。兩漢以後,聖人多出佛中,中國歷代許許多多著名的詩人、學者、藝術家,都受佛教的熏陶、影響。杜甫是儒家代表詩人,他有兩句詩,叫「身許雙峰寺,門求七祖禪」。李白也有:「宴坐寂不動,大千入毫髮」。還有白居易,王維,畫中有詩、詩中有畫,都是禪宗中人。到了近當代,康有為、梁啟超,包括李叔同,蘇曼殊,八指頭陀,這些著名的文人學者,都最終皈依佛法。還有大家都熟悉的譚嗣同,譚嗣同了不起,變法失敗,很多人跑了,腳底抹油溜了。別人勸譚嗣同也跑,譚嗣同說:「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日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各國的變法沒聽說過不流血能成功的,但中國還沒有人為此流血,譚嗣同說「願自嗣同始」,五個大字,驚天動地。「我以我血薦軒轅」,那個時代的人都是要用自己的鮮血、生命來為變法、為民族的復興貢獻自己的一切。譚嗣同是佛教徒,佛教對生死的看法在中國的傳統文化里是非常重要的,儒道兩家不談生死,尤其是儒家。孔子誨人不倦,他對學生有問必答,只有一件事他不說。什麼事?生死之事、鬼神之事。子路是他最欣賞的學生,子路問他生死之事,他很不耐煩的說:「不知生,焉知死?」孔子是「不語怪力亂神」,你先把生的事情弄清楚,死的事別問。問,他也說不清楚。生死之事是關於靈魂是否永存的問題,中國傳統文化最原始的根,一個是秦的文化,一個是楚的文化,楚是信巫好鬼,但最終楚文化沒有成為影響全國的文化,影響全國的是周的文化、秦的文化,包括孔孟,都是把生死與靈魂有無的問題排除在思考之外的。是佛教傳進中國之後,中國人才開始相信人有靈魂,而且生命不僅僅是一世,有前世有今生,這個思想對中國人影響很大。大到什麼程度,大到讓信佛的人不怕死。怕地獄,但不怕死。魯迅的《阿Q正傳》中,阿Q是個什麼人,我們所有的中學教師都會告訴你,阿Q是魯迅先生集中了中國人所有的劣根性所塑造的一個人物,簡單講是一個反面人物,但是這麼一個反面人物他死前的表現如何?他綁縛刑場的路上還要唱:「我手持鋼鞭將你打」,重要的是他唱完後說的一句話:「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是什麼思想?這是典型的佛教思想。阿Q不知不覺的也受到佛教的影響,讓人相信這個死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個重要嗎?這個太重要了,當一個個體生命面臨死亡的時候,讓他保持了一個人的尊嚴,他沒想要哭,沒有軟如一灘泥,不是被人拖著上刑場,他是挺著胸去的,還能唱。
儒釋道這三家對中國的影響是巨大的,有形的無形的,佛教對中國語言的影響是無形的,對阿Q的影響是無形的。有形的更多了,中國現在幾乎所有的旅遊點都是和宗教和歷史有關的,中國據說只有五個唐代的建築,五台山就有兩個:南禪寺、佛光寺,現在發現的唐代建築全部是宗教建築。我們引以為豪的世界知名的中國古代雕塑,從敦煌、雲崗、龍門,到樂山大佛,大部分是佛教洞窟,也有一些道教宮觀。假如沒有這宗教的需要,就不會有這麼多偉大的藝術品留到今天。就中國的雕塑來講,可以說如果不講佛教的話,中國就沒有雕塑,至少沒有可提的雕塑。像樂山大佛,建成幾乎用了100年,人生不滿百,是什麼力量讓這些佛教藝術家去做一件自己今生肯定看不到的作品呢?這信仰之力,信仰之光不但解釋了這樣一個問題,也解釋了另外一個問題,當代做的菩薩像,你怎麼從他臉上看不到光,看不到古代流傳下來的菩薩造像的那種慈悲之光呢?原因很簡單,古代的藝術家在為佛造像的時候,是懷著信仰造的,造像人的心是靜的,凈的,是與佛貼近的。現在的人造像的時候在想這能賣多少錢,我不用這個材料而用那個材料是不是成本更低啊,等等,全是俗念。藝術絕對是心靈的折射、心靈的反映。一個俗不可耐的工匠所做的佛像怎麼可能有超脫空靈的精神呢。從文化到藝術到人生觀,儒釋道三者共同構築了中國的傳統文化,缺一不可。我覺得這應該成為我們的共識。
三
中國傳統文化是「三根柱子兩層樓」,上面一層的文化是由文人創造的精英文化,包括孔孟老莊,唐詩宋詞元曲,這些東西的共同載體是漢字,是借漢字傳承的中華文化。一提傳統文化我們首先想到的是這些,從李白、杜甫到曹雪芹,都是這些。但是很多人常常忽略了樓下還有一個底層。這個底層不是低下的意思,其廣大,其高遠,其豐富,其精彩,都超出許多人的想像。這部分文化最大的特點是什麼?他的載體是語言,就是我們所說的口頭文化。崑曲作為我們中國的第一項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入選聯合國項目的時候,這個項目的名稱就叫做:「人類口頭及非物質文化遺產」,他的特點就是口口相傳,與以文字為載體的精英文化不同,包括以崑劇為代表的傳統戲劇,還有傳統音樂,傳統舞蹈,傳統技藝,尤其是我們各種各樣的手工技藝,包括蘇綉等等。也包括我們的民俗、節日,如民俗當中許許多多、各種各樣的內容、形式,從剪紙,貼窗帘,服裝,生產、生活當中的一切傳統,都是。當然,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會有物質的載體,比如說中國的瓷器製造,瓷器本身是物質的,但是如何製造這個瓷器,這個技藝的核心是非物質的。我們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是所有精神的東西,包括保護傳承技藝的人——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
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對我們而言有沒有重要的意義呢?我曾經舉過一個例子,我在一個大學講課的時候問學生,你們設想一下:在傳統社會,一個農村子弟,他是千百萬農村人民中的一個,他沒有讀過書,沒上過一天學,他不識字,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他甚至沒有名字,沒有學名,只有一個乳名,他是社會傳統社會中幾億人中的一個。但是,他不但知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知道勤儉持家,還知道孝順父母,知道「二十四孝」故事,甚至,在國家危難的時候,他會挺身而出,知道「精忠報國」!他雖然一字不識,但是他可能會給你滔滔不絕地講楊家將,講岳飛傳,他知道趙子龍,知道關雲長,知道梁紅玉,也知道秦檜,知道金兀朮,他愛恨分明,他有強烈的道德感,鄰居家有誰不孝順父母他會譴責,會不齒!請問:他從哪裡知道的忠孝廉恥?從哪裡知道的仁義理智信?他聽說書,他看戲,他過傳統節日!他就是從這些豐富的,和中國人的生活融為一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當中,不但有了深層的道德感,有了生動的歷史知識,也有了一個「中國人」的自我認知!就是這些東西,使每一個中國人保持著他的基本人格,他會健康的度過一生,他會用同樣的方式教育自己的子女,從而保持了中國社會千百年來基本的結構和文化的傳承。
作者:田青
全國政協委員
著名學者
本文刊登於《中國政協》2015年第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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