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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朱熹思想以本來面目

  程朱理學所以為後人所詬病,特別在五四運動後被視作封建儒學的代表,主要原因是認為它是維護封建專制的統治,即維護絕對君權。所謂「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這種觀點已受到黃宗羲的批判,並斥之為「小儒」。(《明夷待訪錄·原君》)這與孔、孟君臣對等的觀念相比,理學家的尊君、忠君思想,確是比先秦儒家加強了。

  但這裡有個問題,朱熹既然盡忠於君主,並從理論上積極維護君權,何以他生前卻不為時君世主所用,而待死後才被作為偶像吹捧?如所周知,朱熹入侍經筵在朝只有46日,這期間與宋寧宗趙擴接近,計進講7次,內引留身奏事2次,面對1次,賜食1次。他對皇帝奏事,除參預議山陵、祧廟外,還奏上乞差官看詳封事進言札子,乞討論喪服札子,乞瑞慶節不受賀禮札子,論災異札子等。以上札子的基本精神是要皇帝正君德,納忠言,遠近習,收放心,行治道。由於儒家是講仁治和德政,希望能有個仁民愛物的堯舜之君。當朱熹奉召入都前,門人劉黻曾問他:「先生此行,上虛心以待,敢問其道何先?」他回答說:

  今日之事,非大更改,不足以悅天意,服人心。必有惡衣服、菲飲食、卑宮室之志,而不敢以天子之位為樂,然後庶幾積誠盡孝,默通潛格,天人和同,方可有為。(《年譜》)  朱熹行道,要造就一個誠厚儉約的君主,以符合天意人心。但事實上封建帝王多是驕奢逸樂,任用一些近習小人,如趙擴就以韓侂胄為親信。而朱熹企圖用正心誠意之學以正君心,如在進講時,要趙擴對「修身為本」一句,做到「常存於心,不使忘失」。強調「存養省察之功,無少間斷,則日月常明,而不復為利慾之昏」。像古代賢人那樣,「不邇聲色,不殖貨利」,「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從諫弗咈,改過不吝」,「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這些說教,作為新君初政的一種無害裝飾品,趙擴表面還是虛心接受的。因為當時召朱熹入朝,為的是「取天下之人望以收人心」(《攻媿集》卷二十六《論朱熹補外》),是還有可供利用之處。但當時朱熹以「帝王師」的姿態入朝能否真起作用,有的人並不感到樂觀,如項安世在《次韻路德章、吳斗南同迓朱侍講》詩的最後兩句:「莫遣晦翁聞世事,怕教興盡卻思回」。朱熹要是真正想匡時救世,恐怕未到「興盡」卻要「思回」了。

  二

  朱熹侍講經筵,初時講些正心誠意之類的道學說教,趙擴為著收取人心,還裝出虛懷若谷的樣子,但他用「內批」詔旨獨斷專行和任用韓侂胄等近習干預朝政,即關係到朝廷綱紀問題,朱熹不客氣地面奏四事,卻當面提出批評。他說:

  今者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進退宰執,移易台諫,甚者方驟進而忽退之,皆出於陛下之獨斷,而大臣不與謀,給舍不及議。正使實出於陛下之獨斷,而其事悉當於理,亦非為治之體,以啟將來之弊;況中外傳聞,無不疑惑,皆謂左右或竊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盡允於公議乎!

  朱熹認為做君主的獨斷專行,並不符合「為治之體」。在中國封建社會中,雖然實行的是專制君權,但帝王的詔旨正式頒行還有一定程序,如臣下認為不妥的,可以經過審復請君主再作考慮,這是封建政治體制中對君權的一點約束,雖然作用不大,但專斷的君主總覺得不能為所欲為,於是用「內批」的方式,直接下詔給當事人,有點類似後來的手令,就避開審復這個程序。同時這種內批雖出自君主個人,但容易受左右近臣所擺弄。所以朱熹也連帶提出這個問題,要「左右勿預朝政」。他接著說:

  而幾號令之弛張,人才之進退,則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覆較量,勿徇己見,酌取公論,奏而行之,批旨宣行,不須奏覆。但未令尚書省施行,先送後省審復,有不當者,限以當日便行繳駁。如更有疑,則詔大臣與繳駁之官當晚入朝,面議於前,互相論難,擇其善者,稱制臨決。則不惟近習不得干預朝政,大臣不得專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蓋明習天下之事,而無所疑於得失之算矣。(《文集》卷十四《經筵留身面陳四事劄子》)朱熹堅持封建治體,要做到近習不得干預朝政,大臣不得專任己私,君主也要酌取公論,對不同意見,要容許「互相論難」,做到「擇其善者」才施行。但這樣一來,君主就不能獨斷專行,近臣就不能干預朝政,當然為趙擴和韓侂胄所不能容忍。於是趙擴又是使用內批這件武器,借口說「朕憫卿耆艾,方此隆冬,恐難立講,已除卿宮觀,可知悉。」這樣輕帶一筆,就把這個「帝王師」逐出國門,於是連「取天下之人望以收人心」的招牌也不用了。

  朱熹被逐出朝,心情雖有點不平靜,但致君為堯舜的「帝王師」理想熄滅了,當他回歸舟過釣台時又想到嚴子陵,吟起了他自稱不知何人所題的《水調歌頭》:

  不見嚴夫子,寂寞富春山。空留千丈危石,高出暮雲端。想像羊裘披了,一笑兩忘身世,來插釣魚竿。肯似林間翮,飛倦始知還。中興主,功業就,鬢毛斑。驅馳一世人物,相與濟時艱。獨委狂奴心事,未羨痴兒鼎足,放去任疏頑。爽氣動星斗,終古照林巒。(《朱文公文集》卷八十四)

  朱熹已是倦鳥知還,雖有欲濟時艱的反思,但報國無門,還是「放去任疏頑」,走回孔老夫子講學授徒的老路。而這首詞,據題下夾注,謂「實亦先生所作」,可能屬夫子自道。而當時他提倡道學的深意,仍不大為人理解,所以他到上饒講學唱酬時,老友徐安國在題為「晦庵席上作」的《滿江紅》,對此頗為嘆息:  爭獻交酬,消受取真山真水。供不盡杯螺浮碧,髫鬟擁翠,莫便等閑嗟去國,固應特地經仙里。奉周旋惟有老先生,門堪倚。追往駕,煙宵里。終舊學,今無計。嘆白頭猶記,壯年標緻。一樂堂深文益著,風雩亭在詞難繼。問有誰熟識晦庵心,南軒意?(《西窗集》)

  朱熹回到武夷講學,而朝中不斷傳來壞消息,陳傅良、彭龜年、劉光祖、吳獵等剛直敢言的道學黨人相繼被逐出朝,接著道學黨首領趙汝愚罷相,在流放中含憤而死。太學生敖陶孫為詩吊曰:

  左手旋乾右轉坤,群邪嫉正竟流言。狼胡無地歸姬旦,魚腹終天痛屈原。一死固知公不免,孤忠賴有史長存。九原若遇韓忠獻,休說渠家末世孫。(《詩人玉屑》卷十九)

  韓忠獻指韓琦,他家的末世孫就指韓侂胄。當時反道學與道學兩派的對立是邪與正的鬥爭。韓侂胄既扳倒趙汝愚,接著矛頭就指向朱熹。先由劉德秀借春試大比機會,上了一道禁絕偽學的奏疏。說「二十年來,士子狃於偽學」,「專習語錄詭誕之說」,「以滋其盜名欺世之偽」。(《宋會要輯稿·選舉·貢舉雜錄》)接著朱熹和其他理學家的著作遭到毀禁,人被稱為「偽徒」。還有胡紘奏劾朱熹六大罪狀,甚至說趙汝愚「謀為不軌」,招致朱熹為「奸黨」,倚為「腹心羽翼」;汝愚身後,「猶為死黨」。這就不單是偽學問題,更演成政治迫害了。怪不得有個叫余嚞的上書請斬朱熹。由於他是曾作「帝王師」的一代儒宗,所以這些政敵還不敢貿然下手,但反道學的勢頭仍不斷升級,如劉三傑向皇帝面奏,指稱「偽學之黨,變為逆黨,防之不可不至!」於是效法元祐黨籍故伎,由朝廷開列出一份59人的偽逆黨籍。除宰執4人:趙汝愚、留正、王藺、周必大外,侍制以上就以朱熹為首,凡列名黨籍的,給以終身禁錮,永不敘用。

  朱熹晚年遭受這種打擊,一方面感到「親舊凋零」,「氣象極覺蕭索」;但同時對「吾人往往藏頭縮頸,不敢吐氣」,說「甚可笑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八《答李季章》書四)至於朱熹本人,當有的弟子勸他避禍時,他回答說:

  今為避禍之說者,固出於相愛,然得某壁立萬仞,豈不益為吾道之光!(《語類》卷一百零七)

  朱熹當時的處境,確是避無可避,但他自信道學是正確的,對外來迫害,只有橫眉冷待,才是表現出「吾道之光」。

  朱熹最後6年黨禁在家,曾寫有《水調歌頭》表示他的心境和抱負。

  富貴有餘樂,貧賤不堪憂。誰知天道幽險,倚伏互相酬。請看東門黃犬,更聽華亭清唳,千古恨難收。何似鴟夷子,散發弄扁舟。鴟夷子,成霸業,有餘謀。收身千乘卿相,歸把釣魚鉤。春晝五湖煙浪,秋夜一天雲月,此外盡悠悠。永棄人間事,吾道付滄洲。

  這裡滄洲指滄洲精舍,是朱熹晚年授徒講學之地。他雖遭受逆境,並非消極隱遁,直到臨終幾天仍然著述不輟。吾道自有傳人,這是他的抱負,也是他始終堅持的信念。

  三

  慶元黨禁是朱熹晚年身受的災禍,他死後似乎很難得到翻身。但頗奇怪的是,在他身後10年,即在嘉定二年(公元1209年),朱熹得賜謚曰「文」,被尊為「朱文公」。到宋理宗寶慶三年(1227)被贈太師,追封信國公。紹定三年(1230)改封徽國公。淳祐元年(1241)從祀孔廟。咸淳五年(1269)度宗詔賜婺源朱氏故居稱為「文公闕里」。到元代至元元年(1335)詔建朱熹文廟。明代景泰六年(1455),朱熹後裔還得到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同時推行祭朱制度。清代康熙五十一年(1712),朱熹升入配祀孔廟「十哲」之列,牌位由東廊進入大成殿。康熙皇帝稱他為「集大成而緒千百年絕傳之學,開愚蒙而立億萬世一定之規」。由是朱廷梅在《重修文公廟暨建韋齋祠記》中,對朱熹的歌頌到了頂點。

  百世之下,使百世以上之大道昭如日月,沛若江河,微朱子,孰與歸!故曰:朱子者,孔孟後一人也。朱子之道,既上接孔孟,下軼周程,則朱子者,天下之朱子也,萬世之朱子也。(《婺源縣誌》卷六十六)

  這樣一來,說朱熹是孔家店的二老板,也不為過了。

  從上面情況看,有兩個值得研究的問題:一、朱熹理學的歷史命運,在他生前與身後,遭遇何以截然不同?朱學地位的變遷,原因何在?二、從五四運動到批林批孔,所批判的朱熹,是封建統治者所塑造的「聖人」偶像,還是朱熹的本來面目?有個真偽問題,我認為這兩方面是互相聯繫的,可以合起來解釋。

  這些年來批判朱熹有個共同點,就是認為宋明理學是維護中央集權的封建專制統治,所以反封建就要反理學,而朱熹卻最為明、清統治者所推崇,故成為重點批判對象。但是他生前何以遭受慶元黨禁?我認為朱熹思想對待封建君權帶有兩重性:從總體上、宏觀上朱熹理學是維護封建統治的,即是維護君權;但是在具體上、微觀上對君主有較高要求,即是要作為仁德之君,作事要聽從「公議」,反對獨斷專行和偏信近習之臣,提高來說對君權要有所限制。這兩種思想他認為是統一的,但接受的當事者——君主卻會有不同反應。

  宋寧宗趙擴初政時召入朱熹侍講經筵,裝出尊師重道的樣子,無非借他的名望以收取人心,但朱熹對皇帝卻幾次提出批評,從趙擴看來,那是對君權的限制和挑戰。所以當朝臣問到為何驅逐朱熹時,他說:「初除朱熹經筵爾,今乃事事欲與聞」。又說「朱熹所言,多不可用」。在趙擴心目中,用朱熹講點經書作為擺設是可以的,但要干預皇帝的言行,那就不能容忍了。至於朱熹身後,他不會再進逆耳忠言,而尊君的理學教條又可以大加利用。於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揚之可以登天,抑之可以入地,封建統治者這種作為,也就沒有什麼奇怪了。至於我們近年批判的朱熹,可以說是有真有假,而假的形象似乎更多一些。朱熹理學總體上是維護封建君主這是真的,但君主的獨斷專制統治他又是反對的,以理殺人並非朱熹的本意。以他來代表封建專制的形象只能是個被利用的假象。這些年來他一度成為封建專制君主的替罪羊,也可以說這是中國知識分子從歷史上就形成的悲劇命運。

責任編輯: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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