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瑞芳教授談莫言:他的成功在於向經典致敬

馬瑞芳教授談莫言:他的成功在於向經典致敬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3年05月06日09:57 來源:解放日報

  在當下惡搞、顛覆、解構盛行的文化生態中,經典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又帶給人們哪些文化啟示?

  《解放周末》約請山東大學教授馬瑞芳撰寫此文,獨家發表,以饗讀者。

   「問我師從哪一個,淄川爺爺蒲松齡」

  去年年末,國人的 「諾獎情結」因莫言而極速升溫。在結果揭曉前,國外還有博彩公司賭這一屆文學獎得主到底是村上春樹還是莫言。網上傳:日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並不 看好村上春樹,而看好莫言。我由此想起2008年聽崔永元講過的一樁趣事:村上春樹在日本有很多粉絲,但大江健三郎並不太欣賞他。有次兩位作家相遇,大江 健三郎主動和村上春樹打招呼說,請給簽個名!村上受寵若驚。大江趕緊板著臉聲明, 「這是替孩子要的,不是我自己要的!」

  我家 「家長」牛運清教授 (編者註:作者丈夫)研究當代小說,我研究古代小說。我們也在議論哪位作家能得諾獎。自從2006年看過 《生死疲勞》,我看好莫言。

  諾貝爾文學獎公布那天, 《新聞聯播》剛一開始,我就對 「家長」說: 「你信不信?莫言肯定獲獎!他的作品有民族性,而民族性就是世界性;他像福克納一樣有自己像郵票大小的故鄉——高密東北鄉;他想像力豐富而且傳承了 《聊齋》。如果記者採訪,我還想說2007年咱們跟莫言一起吃飯時我說的話:莫言,你的問題不是能不能得茅盾文學獎,而是你具備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潛質。」

  2007年跟莫言一起吃飯,莫言對運清說起了他寫人物的體會,就是把好人當壞人寫,把壞人當好人寫,把自己當罪人寫。運清幫莫言 「上綱上線」道: 「這就叫藝術辯證法。」

  新聞里一播出莫言獲獎的消息,我就趕緊把手機關了。第二天發現有好多未接電話和信息,都是記者要求採訪談莫言的。我憑經驗躲過了第一波 「莫言熱」,但還是沒躲過下一波,而且那次居然是莫言無意中把我 「牽扯」進來的。

  常州市委宣傳部王志新打電話請我去講一講 《諾貝爾文學獎和 〈聊齋志異〉》。他說,想到做這個報告也是受莫言的提醒。原來他查到,有一次莫言在淄博做報告時說:「我的《生死疲勞》開頭寫一個人在地獄鳴冤叫屈。我寫 時就想用這樣的方式向祖師爺蒲松齡致敬。北京的批評家看不出來,馬瑞芳老師一眼就看出來了,她說,莫言你這是向蒲老先生致敬呢。山東有位作家批評我裝神弄 鬼,我寫了首打油詩回應,『裝神勝過裝洋蔥,弄鬼勝似玩深沉。問我師從哪一個,淄川爺爺蒲松齡』。」

  聽了這段趣聞,我對常州的朋友說,文學創作和研究是 「鐵路警察各管一段」。當代文學評論家看不出 《生死疲勞》和 《聊齋》的淵源,可以理解;我研究 《聊齋》幾十年,自己又寫小說,要是我也看不出來,豈不是比狗熊它媽還笨?

  一個人的學問並不在於他得到了什麼學位,而在於他所掌握的知識

  其實山東大學最有資格談莫言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稱之為 「小賀」的賀立華教授。他早在莫言起步階段就和莫言交往密切,做有關莫言的資料收集和專題研究,因此還曾頗受非議。 2001年賀立華開始跟莫言合帶研究生。賀立華是有心人,他居然保留著2006年我談莫言文學的一封電子郵件,而我自己早就忘了。

  我在信里寫:「小賀:我和牛老師這兩天認真地看了莫言發表在 《文藝報》上的長文,牛老師說,『莫言越來越像大師了』。莫言在我眼中本來是個沒有多少學問卻相當有才氣的作家,現在看來我當初的看法是有成見的。莫言很 喜歡學習而且很善於學習。一個人的學問並不在於他得到了什麼學位,而在於他所掌握的知識。莫言好學深思,既學今亦學古,既學中亦學外,這樣的作家才會有大 出息。劉白羽是這樣的作家,莫言也是。」

  賀立華把我的信轉給莫言,把莫言的回信轉給我。可惜當時因為我的信箱容量太小,沒收到。時隔6年,賀立華將這些通信又發給我。我看後對運清說: 「我還以為當年我是因為看了 《生死疲勞》大發議論,原來不是。沒想到是你預言莫言越來越有 『大師像』,並不是我。哈哈!」

  2006年讓我們對莫言刮目相看的,其實是他在大江健三郎來華時與中國作家舉行的座談會上的發言,從發言中可以看出莫言的閱讀範圍、美學追求和 創作趨向。比如他說:「大江先生不是那種能夠躲進小樓自得其樂的書生,他有著像魯迅那樣的疾惡如仇的靈魂。他的創作,可以看成是那個不斷地把巨石推到山上 去的西緒福斯的努力,可以看成是那個不合時宜的浪漫騎士堂吉訶德的努力,可以看成是那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孔夫子的努力,他所尋求的是 『絕望中的希望』,是那道 『透進鐵屋的光明』。這樣一種悲壯的努力和對自己處境的清醒認識,更強化為一種不得不說的責任。」

  短短一段話,集納了多少信息?希臘神話、西方經典作家、孔子、魯迅。莫言總結說,大江先生勤奮好學,博覽群書,立志 「創造出和已有的日本小說一般文體不同的東西」。他寫作新小說時只考慮兩個問題,一是如何面對所處的時代;二是如何創作唯有自己才能寫出來的文體和結構。 這難道不正是莫言的追求?

  「我從蒲松齡先生身上學習到的,就是要從古典文獻裡面汲取創作的營養」

  莫言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儀式上自稱是 「講故事的人」,深受故鄉講故事前輩蒲松齡的影響,他說,「我是他的傳人」。

  莫言致辭講的最後一個故事大意是,8個外出打工的泥瓦匠為避暴風雨躲進破廟。天空雷聲緊、火球滾,空中似乎還有吱吱的龍叫聲。有人說,我們中肯 定有人做了虧心事,咱們把草帽丟出去,哪個人的草帽被吹走,哪個人就出去接受懲罰。草帽丟出去之後,只有一個人的草帽被吹走了。另外7個人把他抬起來,丟 到廟門外。此人剛被扔出,那座破廟便轟然坍塌。

  這個故事的範本是《聊齋》故事《孫必振》,英文版譯作《東方的約拿》:「孫必振渡江,值大風雷,舟船盪搖,同舟大恐。忽見金甲神立雲中,手持金 字牌下示,諸人共仰視之,上書『孫必振』三字,甚真。眾謂孫,『必汝有犯天譴,請自為一舟,勿相累。』孫尚無言,眾不待其肯可,視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 孫既登舟,回首,則前舟覆矣。」

  莫言還不識字時,就聽爺爺給他講《聊齋》故事,講高密老鼠精、狐狸精的故事。他家的線裝本《聊齋志異》,都被莫言翻爛了。2010年莫言在一次 講座時說:「幾十年前我沒開始寫作的時候,就知道蒲松齡,童年時期讀得最早的也是蒲松齡的小說。」莫言十幾歲輟學在家放牛,他有首憶往昔的打油詩:「少小 輟學業,放牧在荒原。藍天如碧海,牛眼似深潭。河底摸螃蟹,枝頭掏鳥卵。最愛狐狸精,至今未曾見。」

  莫言的家鄉有紅高粱,更有文學淵源。清代乾隆年間「高密詩派」影響全國,代表人物李石桐、李叔白、李少鶴都是高密人。「三李」詩是中國歷史上寒 士詩的傑出代表。高密地方戲曲茂腔(又稱貓腔)家傳戶唱、膾炙人口。高密講《聊齋》之風尤盛。莫言去台灣演講,給台灣報紙寫《學習蒲松齡》,裡面提到: 「《聊齋志異》里有好幾個故事就是當年我的老老爺爺講給蒲松齡聽的。」後來莫言坦承:「這是我的捏造。」他說,他在農村做社員時參加勞動,常聽村人講妖狐 鬼怪故事,後來讀《聊齋》發現這些故事都在裡面。看來是村裡的知識分子讀《聊齋》後講給他們聽的。莫言熟悉並讚賞《聊齋》里神鬼狐妖的女性形象,他說, 《紅高粱》里「我奶奶」這個形象的塑造其實就是因為看了《聊齋志異》才有了靈感。

  2007年,莫言獲「蒲松齡短篇小說獎」,他當時在國外,沒法去領獎。後來,他給山東理工大學做講座時念了兩首打油詩:「空有經天緯地才,無奈 名落孫山外,滿腹牢騷無處泄,獨坐南窗著聊齋。」「幸虧名落孫山外,齷齪官場少一人,一部聊齋垂千古,萬千進士化塵埃。」莫言說:「我不自覺地遵循了蒲松 齡先生所一直實踐的創作道路,從生活出發,從個人感觸出發,但是要把個人生活融入到廣大的社會生活當中去,把個人的感受升華成能夠被廣大的群眾所接受的普 遍感情。我從蒲松齡先生身上學習到的,就是要從古典文獻裡面汲取創作的營養。」

  蒲松齡對莫言小說的影響隨處可見。《檀香刑》用「狗肉西施」眉娘和「三爹」的關係——親爹孫丙、公爹趙甲、乾爹錢丁——結撰故事,次要人物小甲 有特異功能,能看出人物原形:妻子眉娘是白蟒;父親趙甲是黑豹;縣令錢丁是白虎……這些描寫與《聊齋》故事《夢狼》何其相似:白翁夢中看到兒子在官衙里站 著坐著都是狼;在金甲使者面前,白翁做縣令的長子變成猛虎。蒲松齡據此發出「官虎吏狼比比也」的喟嘆。

  《檀香刑》師法《聊齋》又不局限於《聊齋》,小說分「鳳頭」、「豬肚」、「豹尾」三部分,是借用元代喬吉作詞法概念;「眉娘」名字借自「武媚 娘」,性格像《聊齋》嫵媚的恆娘;章前有「貓腔」唱段,像《金瓶梅詞話》的寫法。莫言學傳統不是食古不化,搞雜湊的一鍋,而是融會貫通、為我所用。

   《生死疲死》既是小說家寫作天才的井噴,又是向經典致敬的標杆

  莫言獲諾獎後,西方記者讓他向讀者推薦一部自己的作品,他推薦了 《生死疲勞》,這非常合乎我的看法。早在莫言因小說 《蛙》而獲茅盾文學獎時,我就和擔任茅盾文學獎評委會主任的作協主席鐵凝在電話里講過,莫言該獲獎的不是 《蛙》,而是 《生死疲勞》。評 《蛙》是評給該得獎的作家,不是評給該得獎的作品。

  莫言的作品是否部部經典?也未必。我覺得 《蛙》稍顯單薄並有稍許刻意構思的痕迹; 《豐乳肥臀》稍顯蕪雜並有濫肆才情的痕迹。我家 「家長」特別欣賞 《透明的紅蘿蔔》和 《會唱歌的牆》,而我認為 《生死疲勞》則是莫言的扛鼎之作。它既是小說家寫作天才的井噴 (四十幾天寫成四十萬字小說),又是向經典致敬的標杆。 《生死疲勞》將聊齋式畫鬼繪妖、亦獸亦人的奇特想像和 《三國演義》奠定的章回形式融為一體、用以包容當代社會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將中國傳統長篇小說構思形式和以 《聊齋》為代表的魔幻理念推向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說,莫言不愧是中國小說優秀傳統的延續者,是羅貫中、蒲松齡的雙重傳人。

  莫言多次講到 《生死疲勞》和 《聊齋》里的 《席方平》有直接聯繫。 《席方平》是鬼故事,講席父在陰司受豪強陷害被拷打,席方平憤赴陰司替父申冤,城隍、郡司、閻王殿一級級告上去,各級官吏都受賄,對席用盡酷刑。最後二郎神判案,將閻王殿大小受賄官員繩之以法。

  莫言最早就是在中學課本里看到 《席方平》的,他回憶道: 「我大哥考上大學後,留給我很多書。其中一冊中學語文課本里,有一篇蒲松齡的小說 《席方平》。儘管我當時讀這種文言小說很吃力,但反覆地看,意思也大概明白。這篇小說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生死疲勞》一開始就寫一個被冤殺的人,在地獄裡遭受了各種酷刑後不屈服,在閻羅殿上與閻王爺據理力爭。此人生前修橋補路、樂善好施,但卻遭到了土炮轟 頂的悲慘下場。閻王爺不理睬他的申辯,強行送他脫胎轉生,他先是變成一頭驢,在人間生活十幾年後,又輪迴成一頭牛,後來變成一頭豬,一條狗,一隻猴子, 50年後,重新轉生為大腦袋嬰兒。這個故事的框架就是從 《席方平》里學來的,我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向文學前輩致敬。」

  經典永遠值得頂禮膜拜,拋棄、解構、歪曲經典是行不通的

  莫言的成功在於向經典致敬,蒲松齡同樣如此。

  蒲松齡寫 《聊齋志異》的初衷在 《聊齋自志》中表露出來: 「披蘿帶荔,三閭氏感而為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 「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一下子講出來四位經典作家,都是蒲松齡學習的對象:屈原和李賀的執著情懷,干寶和蘇軾的寫鬼愛好。蒲松齡認 為自己才能不如干寶,但特別樂意寫 《搜神記》那樣的書。其實,蒲松齡正是站在干寶等經典作家肩上,才超越干寶,站到中國古代志怪小說的頂峰。

  《聊齋志異》共492篇。人物栩栩如生、情節波瀾起伏的短篇小說佔一半,而能從前人作品找到 「本事」 (原型)的大約百篇,也就是說,將近二分之一的聊齋小說不是蒲松齡獨創,而是改寫前人作品。魯迅先生曾說 《聊齋志異》「亦頗有從唐傳奇轉化而出者」。蒲松齡改寫前人作品一曰出新,二曰求異。或者將前人作品點鐵成金,或者對已是名篇的前人作品另闢蹊徑,寫出別 樣風情。蒲松齡改寫傳統題材,有幾十篇成為名篇,如: 《畫壁》、 《陸判》、 《促織》、《畫皮》、 《嶗山道士》等。

  蒲松齡特別崇拜 《搜神記》作者干寶,聊齋名篇 《種梨》的本事恰好見於 《搜神記》 「徐光種瓜」: 「吳時有徐光者,嘗行術於市里,從人乞瓜,其主勿與,便從索瓣,杖地種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實,乃取食之,因賜觀者,鬻者及視所出賣,皆亡耗 矣。」原本簡短的記錄,被蒲松齡改寫成興味盎然的故事:鄉人在市面賣梨,道士向他討梨,他不給;好事者掏一文錢買個梨給道士。道士說,我並不是想要梨,我 只是想用這梨核。接著像電視動漫一樣,種梨、發芽、成樹、開花、樹葉扶疏,碩果滿枝。從道士種梨到梨子滿樹,道士摘下來送大家吃,再到道士叮叮咚咚地砍 樹,扛起樹榦走掉,賣梨人都好奇地當觀眾,等到他發現道士的梨原來是自己車上的梨再去追趕時,道士已無影無蹤,而道士丟掉的樹榦竟是賣梨人車上的車把! 1848年,英國傳教士衛三畏把 《種梨》譯成英語,後來被美國人收進 《少男少女叢書》印了一百多版。

  《紅樓夢》是經典,更是向經典致敬的作品。寶黛愛情為什麼寫得那麼好?一定程度上是靠借 《西廂記》、 《牡丹亭》之力。寶黛在桃花樹下共讀西廂,寶玉借張生 「我就是多愁多病的身,怎敵你傾國傾城的貌」向黛玉做愛情表白,黛玉在瀟湘館吟 「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在酒席上不由自主念出 「良辰美景奈何天」、 「紗窗也沒有紅娘報」。經典常像吉光片羽出現,卻可對寫人敘事收事半功倍之效。

  《聊齋志異》、 《紅樓夢》的作者向經典致敬,寫出更傑出的經典。經典永遠值得頂禮膜拜,拋棄、解構、歪曲經典是行不通的。幾年前,解放日報報業集團文化講壇請我與幾位朋 友一起講 《四大名著的中華文脈》,錢文忠教授說:「有記者問我重拍 《西遊記》怎麼樣,我說只有一條底線,不管怎麼折騰,妖魔鬼怪造幾個新的也成,就是千萬別給唐僧找個妖精女朋友,拜託!」當時惹得全場大笑。哪曾想到,不 久後,孫悟空居然跟小白 (白骨精)眉來眼去了。須知,孫悟空可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無父無母無兄弟,甚至連「性」都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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