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國之亂」:大漢王朝的危局與新生(下)
轉型陣痛
賈誼《治安策》問世後20年,西漢體制上的「腳腫病」越來越嚴重,賈誼的盛世危言一步步坐實。其時漢文帝已逝世,漢景帝在位。公元前154年,晁錯向景帝上《削蕃策》,強烈要求削藩,矛頭尤其指向吳王劉濞(劉邦之侄),因為吳國是當時實力最強的諸侯國。吳國首府在今天的江蘇揚州,有漁鹽之利,又有銅山,可以直接鑄錢。吳國強大的經濟實力使它不需要向老百姓收稅,因此國家和百姓都很富裕。劉濞在吳國處心積慮經營達四十年,因此有實力也敢於跟朝廷對抗。時間長了,大小摩擦多了,劉濞跟朝廷的嫌隙越來越深,多次假裝有病不到中央朝見。晁錯分析形勢認為「如今削減他的封地他會反,不削減他的封地,他也會反;如果削減他的封地,他反得快,禍害小一些;如果不削減他的封地,他反得慢,將來有備而反,禍害更大」。就人性和現實形勢兩方面考量,朝廷也很少有迴旋的餘地了。於是漢景帝採納了晁錯的建議,厲行削藩。
吳(首府揚州)、楚(首府徐州)、趙(首府邯鄲)、菑川、濟南、膠西、膠東(以上四國均在山東)七個諸侯國起兵造反,以「清君側」為名,傳檄各諸侯國,要求朝廷誅殺離間皇族骨肉親情的「大奸臣」晁錯。吳國是領頭羊,聲勢浩大,一國之兵力即達到20萬人。形勢的發展大大出乎漢景帝的預料,34歲的漢景帝著了慌,聽信袁盎的計策,以為殺了晁錯,七國就會撤兵。於是殺晁錯,並滅其族,再向七國求和,但是七國不允許(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繼續西進,目標直指首都長安。漢景帝匆忙命令太尉周亞夫(周勃之子)出任剿匪總司令,周亞夫正確實施了按兵不動,只是切斷吳軍糧草的軍事戰略。吳軍一旦前進失利,後無糧草,即自行潰敗。最後的結果是吳王被殺,楚王自殺,剩下的五國相繼投降,西漢王朝在驚濤駭浪中平定了七國之亂。
七國之亂有其必然性,晁錯只是形勢的代言人。賈誼設想的完全和平的削藩戰略有一點空想的成份。不管形式和實際進程如何規劃設計,侵奪藩王即得利益的削藩戰略不可能不遭遇激烈的反彈。清朝康熙皇帝削三藩也同樣經歷了驚心動魄血與火的洗禮。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歷史前進的方向曖昧不明。
認識到危局必然到來是一回事,有能力積極謀劃應對危局的戰略是另一回事。在戰略上應對危局是一回事,在戰術上應對危局是另一回事。危局實際到來時扎硬寨、打硬仗,忍住轉型的陣痛而求勝是對一個組織的巨大考驗。戰爭是歷史的節點。漢景帝雖然開始時窘迫到要向七國求和,但歷史還是眷顧了他。
傳說中危局一定會到來,雖然還沒有到來的時候顯得非常遙遠。危局的解決往往要流血,也可能演變成年深月久的創傷巨痛,比如晉帝國「八王之亂」導致綿延數百年的魏晉南北朝大分裂時代;再比如唐朝安史之亂,唐王朝從來沒有真正從這個陰影中緩過勁來,藩鎮割據越演越烈,直至五代十國小分裂時代。幸運的是七國之亂得到迅速平定,地方諸侯國勢力大為消沉,西漢王朝受制於藩王的「腳腫病」急劇好轉。
開創新局
削平七國之亂以後,朝廷士氣大振。漢景帝馬上收回諸侯國的人事任免權,並且規定諸侯王不再直接治理民眾,諸侯國官吏編製也大為精簡,原來的諸侯國丞相現在只簡單地稱為相。但是西漢王朝的體制隱患並沒有真正消除,諸侯國仍然擁有遼闊的土地,有土則有民,有民則有兵,仍然有可能對西漢朝廷構成威脅。
時間又過去了27年,公元前127年主父偃向漢武帝分析這種形勢時說:「古代諸侯的封地不超過方圓百里,朝廷強、地方弱,這種局面容易控制。現在的諸侯國有的連城數十座,封地方圓千里,朝廷控制較寬時,他們就驕橫奢侈;朝廷控制嚴密時,他們就會憑藉自身的強大聯合起來反叛朝廷,七國之亂就是這種情況。」
某種意義上,主父偃的說法也可以說是盛世危言。他提醒漢武帝,「強幹弱枝」的問題並沒有真正解決,體制隱患依然存在,再來一次七國之亂也不是沒有可能。接下來,主父偃提出具有高度政治智慧的創新性解決方案,他說:「現在諸侯王子弟有的多達十幾人,而只有嫡長子繼承王位,其他人雖然也是諸侯王的親骨肉,卻不能享有一尺的封地,這就使得仁孝之道不明顯了。希望陛下命令諸侯王可以把朝廷給他的恩惠推廣到其他子弟身上,用本封國的土地封他們為侯,他們人人都為得到了希望得到的東西而歡喜。陛下用的是推行恩德的方法,實際上卻分割了諸侯的領地,朝廷沒有採用削奪的政策,而諸侯卻逐漸衰弱了。」
主父偃真聰明。跟賈誼上《治安策》的時候對比,形勢有很大的不同。平定七國之亂,朝廷增加了威勢,各諸侯國畏懼收斂了不少。另外,在將近半個世紀的時間裡,各諸侯王一定忙著生了不少兒子、孫子,「現在諸侯王子弟有的多達十幾人」,而不再是賈誼擔心的「有些諸侯王眼下子孫很少」了。
漢武帝馬上聽從了主父偃的建議,頒布詔書說:「諸侯王中有想推廣自己所享受的恩惠,分封領地給子弟的,命令各自一一奏報,朕準備親自給他們確定封邑的名號。」從此之後,各諸侯國連續不斷地被分割,而諸侯王的子弟們都成為有封地的侯爵了。
賈誼提出「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只是一種指導思想,他當時設想的具體辦法並不可行。主父偃「推恩」的做法是一種真正的制度創新,而且措施得力,辦法可行,所以實施下去,馬上取得顯著的成效。推恩令有一個關鍵之處,中央正式頒布此項詔令之後,諸侯王是無法抵制的,因為「非嫡長子們」會以詔令為依據,強行分割諸侯國土地。就像一個大家庭,有許多兒子,原來只有大兒子能繼承家庭財產,其他兒子什麼也得不到,現在推恩令允許每個兒子都能得到家庭財產,那麼即使做父親的、做大哥的不願意,也不可能了,因為其他兒子不會答應。
走出「危局」,開創「新政」之道法術
西漢王朝削藩的案例較完整地展示了「體制隱憂—盛世危言—轉型陣痛—開創新局」的完整過程,值得注意的是在此過程中體現了「道法術」融合無間的特徵。
從「道」層面處理危局,必須在戰略時間框架內考慮問題。西漢削藩戰略歷時將近半個世紀才最終大功告成,隨後的結果是西漢、東漢數百年間再沒有削藩的問題。從意識形態的轉型來看,就在推恩令頒布前不久,漢武帝開始非常欣賞「既熟悉文書法令,又會用儒術加以文飾」的公孫弘,此舉標誌著西漢王朝最終找到了「外儒內法」的意識形態結構。白壽彝《中國通史》評價說:「儘管在現實政治中法家思想更受重視,但『外儒內法』,法家思想也往往要穿戴著儒家衣冠才能出場。」站在這個角度想一想推恩令,是多麼地「外儒內法」啊!
從「法」的層面處理危局,前後削藩過程中體現出來的「漸進式制度創新」最為引人注目。賈誼的辦法是讓目前強大的諸侯國在各自子孫的手中「碎片化」。景帝感到削藩問題很難完全在政治框架內得到解決,軍事是難以避免的。主父偃在朝廷力量進一步增強的背景下,通過創新型制度設計,使西漢王朝從此進入一種嶄新的政治格局。
從「術」的層面來說,削藩還有許多配套政策。比如在推恩令頒布的同一年,主父偃對漢武帝說:「茂陵(武帝在陝西興平為自己預築的墳墓)剛剛興建,天下有名的豪強人物、兼并他人的富家大戶、煽動百姓動亂的人,都可以遷到那兒居住。這樣對內充實了京師,對外消除了姦邪勢力,這就是所謂『不用誅殺就消除了禍害』。」漢武帝聽從了他的意見,遷徙各郡國的豪強人物和財產超過300萬錢以上的富戶到茂陵邑居住。術是必不可少的,但對研究組織成長戰略這樣的題目來說,術不是重心之所在,雖然術有的時候真的很好用。
最後,我們總結一下西漢削藩戰略中的人事。西漢削藩是漢文帝劉恆、漢景帝劉啟、漢武帝劉徹祖孫三代前赴後繼,其中又各有合適的戰略人物加以輔助,漢文帝時的賈誼、漢景帝時的晁錯、漢武帝時的主父偃,這些人都有最精密的現實感,也能順應時勢。從人物性情來觀察,漢家天下祖孫三代有「重文」到「重武」氣質的變化。文帝重文,他不想大動干戈,或者他相信一些遺留的帝國問題,子孫後代會處理得更好。景帝是一個過渡,他有擔當,能下決斷,但也容易驚慌失措。武帝大不同,在位50多年,有雄才大略,征伐四方,西漢在武帝手中最終趨於鼎盛,他自己也贏得了漢武大帝的美名。
(原載《銷售與市場》戰略版2008年7月號)
推薦閱讀:
※七國之亂為什麼會爆發?最後又是怎麼被解決的?
※漢代帝王野史:雄才大略漢高祖、漢景帝平定七國之亂
※換種方式講西漢44|七國之亂是誰的過
※博弈殺人:一盤棋為何引發了後來的「七國之亂」?
※七十七|七國之亂 · 吳王劉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