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觀點】吳曉東:盤瓠神話源於中原考

一.盤瓠神話的跨族群性與族內不一致性

艾伯華在《中國民間故事類型》中將盤瓠神話故事列為「狗的傳說」。他所列舉的文本故事結構相似,主角是犬,故事最核心情節是犬立功娶官女。盤瓠型神話里的主角名稱各異,但我們均統稱為盤瓠神話。這一神話的起源問題歷來是研究中的難點,主流觀點是認為它起源於苗瑤語族,是一種圖騰神話。早在1940年,陳志良在《盤瓠神話與圖騰崇拜》一文中便持此觀點,後來岑家梧的《盤瓠傳說與傜畲的圖騰崇拜》(1941)、凌純聲的《畲民的圖騰文化研究》(1947)皆從此說。這一觀點影響甚大,學者們的很多文章都以此為基礎進行論證。

在研究盤瓠神話的起源問題時,有一個現象應該得到重視,即盤瓠神話流傳的民族不僅有苗瑤語族,還有壯侗語族、南島語族,甚至漢語族,比如海南島的黎族屬於壯侗語族,也同樣流傳有盤瓠神話,屬於南島語族的台灣布農人也發現有盤瓠神話的存在。從語言上說,屬於不同語族的民族,其親緣關係比較疏遠。那麼,不同的語族同時流傳同一類型的族源神話或圖騰神話,從理論上難以解釋。

與以上現象相反,盤瓠神話存在於不同語族的同時,在瑤族、苗族中又並不是所有的支系都具有盤瓠信仰。瑤族是盤瓠信仰最盛的民族,但有一個現象很少被不熟悉瑤族語言與支系的學者所注意,瑤族人說三種語族的語言,苗瑤語族、壯侗語族、漢語族。只有說苗瑤語族語言的人群具有盤瓠信仰。瑤族說的苗瑤語有屬於瑤語支的勉語,苗語支的布努語、吧哼語、唔耐語,勉語又分為勉金方言、藻敏方言、標交方言。在說這些語言與方言的人群中,發現有盤瓠信仰的,主要是說勉金方言優勉土語的人,這些人被稱為過山瑤、盤瑤、盤古瑤、紅頭瑤、頂板瑤、大板瑤、土瑤、坳瑤等等,說苗語支優諾方言的紅瑤也發現有盤瓠信仰。很多支系的瑤族都不信仰盤瓠,包括說藻敏方言、標交方言的人群,以及說苗語支布努方言、炯奈方言、吧哼方言、唔耐方言的人群,甚至瑤語支勉金方言里說金門土語的藍靛瑤、山子瑤、平頭瑤、沙瑤、壩子瑤、賀瑤、黑瑤、白褲瑤、青衣瑤、長衣瑤也不信奉。這種族內不一致的情況在苗族中也有體現,同屬於東部方言區的苗族中,貴州松桃一帶的苗族沒有發現盤瓠神話,而湘西這邊卻出現了。黔東南方言區目前已經沒有這個神話故事的流傳,在20世紀20年代早期,曾經搜集到一篇,所以很難把握其流傳廣度的情況。所以,如果說犬是苗瑤語族早期的圖騰,我們就必須解釋在苗瑤語族中很多支系或同一支系不同地區的人群為什麼沒有盤瓠信仰。

隨著調查的深入,漢族地區也發現了盤瓠神話。在河南的商丘,帝嚳陵附近的村民有這樣的傳說:「帝嚳都商丘時,遭到了火山國和開荒國兩個『國家』的侵略。帝嚳想盡辦法也無法戰勝這兩個強大的敵人。危難之際,一隻五彩天狗降臨,它吞沒了火山國發出的火焰,用吼聲驅散了開荒國驅使的野獸,最終幫助帝嚳戰勝了敵人。於是,帝嚳將女兒許配給了這隻天狗,以感謝它的幫助。」另一個傳說是這樣的:「帝嚳不能勝敵,就貼出皇榜,以授之高官厚祿,封許為駙馬為獎賞,懸賞賢者助戰。皇榜貼出後無人敢揭,只有他飼養的一條名叫盤瓠的狗用嘴揭了皇榜。盤瓠接皇榜的第二天,就銜著敵方主要將領的人頭回來了。帝嚳大喜,既想對其封賞,卻又不願將女兒許配給一隻狗。帝嚳女兒這時站了出來,勸帝嚳不可戲言,主動要求嫁給盤瓠。帝嚳最終履行了承諾。」離商丘不遠的淮陽也有類似的傳說:「遠古時,淮陽有個宛丘國,一次,宛丘被敵方重兵包圍,國王召集眾臣求退兵之計,並以許嫁公主為條件。這時從蔡河上來了一條狗,站在白龜背上,沖著敵兵叫了兩聲,頃刻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敵兵被打得大敗而退。事後,狗要國王兌現諾言,國王十分為難。有位大臣獻計:這狗既能退兵,一定是天神下凡,只要把它扣在缸里七七四十九天,就能變為人形。國王照辦,但到三九二十七天時,公主放心不下,打開來看,缸里閃出一道金光,只看到一個人頭狗身的神人,還沒有完全變成人形,於是就叫他『伏羲』。」

從河南搜集到的盤瓠神話故事十分關鍵,可以說是一種節點資料,它迫使我們重新審視盤瓠神話的起源問題。從文化流向來看,文化多是從強勢一方流向弱勢一方,我們不傾向於認為河南一帶流傳的盤瓠神話是受到苗瑤語族盤瓠神話的影響,因為漢文化處於強勢地位而苗瑤語族文化處於弱勢地位,不能因為盤瓠神話目前在苗瑤語族中最盛行,就斷定它起源於這個語族,它也可能只是保存得最好的而已。正因為如此,才往往有「禮失求諸野」的現象。另外,中原一帶的文化能為盤瓠神話中出現的名稱提供解釋,而南方少數民族的文化卻做不到這一點。

二.盤瓠神話的中原特徵

認為南方少數民族的盤瓠神話來源於中原的原因之一,是這些神話寫本保留了一些中原神話的人名與地名遺迹,比如,盤瓠神話講的是敵我雙方發生戰爭,本方之犬立功後娶首領的女兒。本方首領為帝嚳高辛或平王,敵方首領有燕王、戎吳將軍、西涼王、房突王或房王等多種說法。下面試從這些名稱來分析它的中原元素。

盤瓠神話很多寫本中本方首領是高辛王,而高辛是中原的神話歷史人物,即帝嚳。在河南商丘傳說帝嚳姓姬,名俊,號高辛氏,是河南商丘人,為「三皇五帝」中的第三位帝王,即黃帝的曾孫。目前,在河北濮陽與河南商丘都有帝嚳陵。位於商丘市睢陽區南25公里處的高辛鎮有一座,據說此帝嚳陵始建於公元前2345年,南北長233米,東西寬130米,曾於西漢時維修過,宋太祖趙匡胤登基後下詔大修帝嚳陵寢並為之樹碑。位於濮陽縣城西北內黃縣梁庄鄉也有一座帝嚳陵,史書記載從宋徽宗正和二年開始,確立歷代所祭之陵墓祠廟,在澶州祭高陽顓頊和帝嚳高辛。在有的神話寫本中,本方首領被說是平王或評王,這是因為辛字與平字字形相近所致。所以,無論這場戰爭是否真的發生過,其所敘說的「我方」都應該是指漢族。

關於敵人的首領,東晉郭璞所作的《玄中記》說是犬戎:「昔高辛氏犬戎為亂,帝言曰,有討之者,妻以美女,封三百戶。帝之狗名盤瓠,亡三月而殺犬戎。以其首來,帝以女妻之於會稽東南,得海中土三百里而封。生男為狗,生女為美人,封為狗民國。」在《搜神記》中,敵方首領被說是戎吳將軍,即戎吳的將軍,後來演變為吳將軍。從南朝宋人的范曄起,就開始犯了這個錯誤,他在《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中就以為盤瓠咬死的敵人首領是吳將軍:「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而征伐不克,乃訪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將吳將軍頭者,購黃金千鎰,邑萬家,又妻以少女。」無論盤瓠神話里的戰爭是否真的發生過,犬戎之名都是故事的現實基礎,也就是說,如果盤瓠神話誕生於苗瑤畲目前所居住的地理位置,或以前聚居洞庭湖一帶,便不會出現「犬戎」這樣的名稱,因為這一帶沒有犬戎。

湖南綏寧縣的一則盤瓠神話說,由於發洪水,糧食都被沖走了,國王下令,誰能找到糧種,就把公主嫁給他。神犬去到西涼國,偷來糧種,娶了公主。這個神話故事的神犬去的地方叫西涼國。西涼有兩種指稱,甘肅涼州區自漢朝建郡以來,名稱有多種叫法,有時叫西涼,有時叫武威、姑臧等其他名稱。晉十六國時期在涼州地區先後出現「五涼」割據政權,史家為區別其他的四個,將中心位於涼州西部酒泉的李氏政權稱為西涼。無論是哪一種,西涼的出現都不算很早,綏寧地區的盤瓠神話里出現了這個名稱,明顯是中原漢人文化的輸入所致。

原江西省貴溪縣樟坪鄉姜山村畲民藍春祥保存有一本《重建盤瓠祠鐵書》,裡面盤瓠故事中的敵方首領被稱為燕王:「(盤瓠)飛過海洋,七日七夜,隨波逐浪,直至燕王殿前,會集百僚歡樂飲宴。」稱為燕王的人很多,歷史上第一位春秋戰國時期的燕國燕王是燕易王,歷7世,為秦統一,此後多有分封及自立。當然,燕王不一定是實指,也可泛指古代燕國或北方民族的首領。

潮安縣鳳南鎮山犁村雷氏《護王出身為記》記載的盤瓠神話稱敵方首領為濱夷房突王:「辛帝治天下,時有濱夷房突王作亂,殺死良民無數,官兵不能收服。辛帝出榜,有能收房突王者,願將三公主任選為妻。」濱夷不清楚是一種什麼夷,按東夷、南蠻、西戎、北狄的稱呼,濱夷當是東部的非華夏族的少數民族,或許東邊是大海,故稱為濱夷。房突未見於文獻,從文字形狀來看,與「突厥」有幾分相似,只是要倒過來。這些名稱看起來都是指中原華夏四周的少數民族,也就是說,從敵人首領名稱來分析,盤瓠神話的產生地當是中原一帶。

從河南搜集到的幾個盤瓠神話文本里,敵方被說成火山國、開荒國、宛丘國等,其所指並不明確,難以與現實中的民族或方國對應。不過,「我方」的首領卻是帝嚳,即高辛,與通常所知的盤瓠神話一致。

清道光九年(1829年)的《羅源縣誌》載:「畲民,祖出於盤瓠之後,即瑤人也。隋時有大功,封為王。生三子一女:長賜姓盤,名自能,封貳騎侯;次賜姓藍,名光輝,封護國侯;次賜姓雷,名巨裙,封立國侯;女贅鍾姓名志深者,官三品。世居會稽七賢洞,後子孫眾多,分行自食其食,不與庶民交婚,無占庶民田地。盤姓今無聞,只藍、雷、鍾三姓蔓延各處,在羅源者甚多。雖幼少、能關弓葯矢,不懼猛獸,蓋其性也。」從南陽、汝南這些名稱看,畲族的這些認同遺留了河南一帶漢族的認同痕迹。

南宋劉克莊在《後村集·漳州諭畲》寫道:「余讀諸畲款狀,有自稱盤護孫者。彼曷嘗讀范史,知其鼻祖之為盤護者,殆受教於華人耳。」這是說,畲人自稱盤護之後裔是受到漢人的影響。這種說法是有道理的。

那麼,我們是否可以認為,目前在中原發現的盤瓠神話只是苗瑤語族文化的遺留?筆者覺得這種推測尚缺乏證據,自清末民初以來,有學者推測苗族源於北方,是蚩尤後裔,但這種觀點至今沒有有力證據,筆者甚至認為,蚩尤並非歷史真實人物。

很多學者認為,雖然高辛或平王屬於中原漢人的神話歷史人物,但盤瓠是南方少數民族,故事反映的或許是漢王對少數民族的分封。其實,「盤瓠」一詞也應當來自漢語。

三.「盤瓠」的漢語來源

在盤瓠神話起源於苗瑤語族的前提下,學者們很容易從苗瑤語去解讀「盤瓠」,其實盤瓠一詞具有漢語來源。關於盤瓠神話中犬的名稱,很多寫本都沒有明確的稱謂,只模糊地說是犬、龍麒等,但也有明確稱謂的,在湖南湘西苗族的《乃拐瑪媾》中犬的名稱為翼洛,比如故事中有這樣的句子:「神農一看,原來是宮中的御狗翼洛。」「第二天天一亮,翼洛出發了。它爬山涉水,經歷千辛萬苦,最後到了恩國。」「這樣,神農便將公主嫁給翼洛。」貴州台江苗族曾經流傳有一個盤瓠型神話,主角名為邦尕,如下:

很久以前,有一個王,他正登基接位。這時,有位非常勇猛的敵人來攻打他。朝中沒有一個人能夠抵擋,死傷的人很多。大家都沒了法,王這才把他的大官小官(文臣武將)們叫來商量。他說:「誰要是把這個敵將殺了,我就把女兒嫁給他。」結果還是沒人能夠戰勝。不久,那王的臉上忽然長了個肉瘤,越長越大,後來自個兒掉下來了。他拿了頂帽子將它蓋在桌子上。過後不久,王揭開帽子一看,肉瘤變成了一條小狗,王就給它起個名字叫「邦尕」。後來小狗慢慢長成了大狗,有一天它把那個敵將的頭銜了來,王見了敵人的頭反倒沒了主張,又把他的文臣武將們叫來商量,看看怎麼辦好。可是眾人誰也不敢說該怎樣辦。還是王的姑娘自己出來說:「只要我爹的天下太平,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是我的命。」她覺得再住家裡也不好意思,就帶著狗順河向西方來了。日久天長,王不知道他們上哪去了,也把他們忘了。

另外,在河南淮陽流傳的故事中,犬的名稱為眾人皆知的伏羲,上文已經引述了傳說的梗概。講述人還對這個名稱做了解釋:「只看到一個人頭狗身的神人,還沒有完全變成人形,於是就叫他『伏羲』。『伏』字,左邊是『人』,右邊是『犬』,『羲』就是『兮』字,是個虛詞。」從「虛詞」這種辭彙可以看出,這種解釋是很晚才出現的,這裡只是想強調河南淮陽的盤瓠型神話其主角被稱為伏羲這一現象。倪寶誠在《淮陽太昊陵: 「二月會」溯源》中也有同樣的說法:「淮陽 『人祖會』以『泥泥狗』作為祭祀伏羲的『聖物』。傳說伏羲的原形是狗,至今淮陽民間仍流傳著『伏羲與盤瓠』的神話,大意是有狗稱「五色犬」,被扣在金鐘內,變成人首狗身,即伏羲氏也。」如此說來,在河南淮陽,盤瓠型神話中犬的名稱為「伏羲」沒有問題。那麼,伏羲、湘西苗族的翼洛以及貴州台江邦尕之間是一種什麼關係呢?

「邦尕」苗文為Bangb Gab。關於這個名稱,今旦說:「按 『盤』的古音為並紐、元韻、平聲,與苗語『Bangb』的聲母、聲調相同,而苗語無元韻,漢語的元韻,在苗語相應為陽韻,如潘、班二字漢語為元韻,苗語為陽韻,讀作Pangb、Bangb。因此,『盤』與『Bangb』同源無疑。『瓠』為匣紐、魚韻、平聲(一為去聲),與苗語的『Gab』聲母、韻母似無關係,但『瓠』從瓜,誇聲,均屬平聲,與『Gab』的淵源關係仍值得深究。總的說來,『盤瓠』與「邦尕」為同名變音可以肯定。」筆者覺得這個名稱當是漢語「盤古」的變異,與湘西苗族中的「翼洛」以及中原的「伏羲」有同一來源,都是從「羲和」演化來的。為了更加清晰明了,可圖示如下:

先來看看「羲和」這個詞讀音。「和」以禾為聲符,與「我」同音。《說文》說羲「義聲」,而義也是以「我」為聲符,所以羲、和原來是同音的。義目前讀[ji],而日在山東日照以及廣東、廣西等地區也讀[ji],加上羲和具有日神神格,所以我們推測義(羲)、和均來源於日的語音演變。

「日」的語音分化為羲、和之後,分別在前面加表示偉大的「博」字,稱為博羲、博和。「博羲」再演變為包羲、庖羲,最後演變為伏羲,這個演變因為文獻中出現很多,大家都沒有什麼爭議。「博和」演變為盤古、?媧,盤古再演變為盤瓠。鄭張尚芳構擬「和」的上古音是gool,媧為krool,古為kaa?,聲母g音輕化為k在漢語中是常見的現象,所以和與古、媧等字都可能同音或近似,因此「博和」也就可能被記錄為博古、博媧,並演變為庖古、?媧。大家知道,?媧即女媧,見於文獻記載,但博古或庖古一類的名稱則未見於文獻,被記錄為「盤古」了。或許因為「?媧」以及後來所演變成的「女媧」一詞佔了主流,並與伏羲搭配為一對夫妻神,致使同一來源的不同文字記錄「盤古」一詞很少見,漢代才在文獻中出現,並導致了學者們認為盤古神話是外來的。

盤古演變為盤瓠,這是很多學者以前提出和支持的觀點,只因為所發現的盤瓠神話類型與盤古神話類型迥異,一個是族源神話而另一個是創世神話,因此兩者的關係逐漸被否認。如今發現了河南也流傳盤瓠神話,而且其中的犬被稱為盤瓠或伏羲,因此我們可以推測,盤瓠確實是盤古的語音變異,盤古、盤瓠、伏羲在早期實為同一神。正因為這樣,目前搜集到的材料中,盤古與伏羲有很多相通之處。另外,如果將「邦尕」視為「盤古」的不同文字記載,正好可以解釋貴州台江盤瓠神話中犬的名稱為什麼變異為「邦尕」。

「羲和」一詞分化為不同名稱的同時,也依然保持作為一個整體來使用,並發生語音變異,比如「和」變異為「洛」或「嫘」,如圖所示:

《說文解字》說羲「從兮義聲」,可與「翼」同音。一丘之貉的「貉」,與洛陽的「洛」都是以「各」為聲符,「和」與「貉」同音,上古音構擬為gool,與「各」音近,可見「和」演變為「洛」具有語音的可能性。「翼洛」實乃「羲和」之音變。翼洛、伏羲、邦尕,實為一也。

我們都知道黃帝的妻子嫘祖是蠶神,其原因其實是蠶馬神話與「羲和」系統的神名結合。首先,黃帝、螺祖(嫘祖)與伏羲、女媧這兩對夫妻具有對應關係。「洛」也被記為「螺」「嫘」,螺神因為被視為始祖,故在後面加上一個「祖」字,稱為螺祖或嫘祖。《帝王世紀》里稱為螺祖:「黃帝四妃生二十五子,元妃西陵氏曰螺祖生昌意。」《史記》寫作嫘祖:「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嫘祖為黃帝正妃。」就像?媧(女媧)與伏羲是夫妻一樣,嫘祖與黃帝也是夫妻。伏羲的原型是太陽,這一點在文獻或漢畫像中依然很明顯,特別是漢畫像,伏羲的旁邊總是要畫上一個太陽,以表明其太陽神性。黃帝乃皇帝的異寫,黃、皇是太陽、光的意思,日本的天皇指天上的太陽,太陽的軌道我們目前依然稱為黃道,根據太陽運行變化而制定出的日曆我們稱為黃曆。所以,與伏羲一樣,黃帝的原型也是太陽,黃帝的妻子嫘祖其實與女媧具有同一來源。其次,蠶犬神話中的犬被附會上伏羲、盤瓠,等於是附會上了黃帝,而伏羲、盤瓠的妻子的原型與蠶有關,所以黃帝的妻子螺祖自然與蠶也發生了關聯,這便是螺(嫘)祖被稱為先蠶的原因所在。以下的對比能比較清晰地顯現這一點:

蠶犬神話中的犬被附會為盤瓠,「盤瓠」由「盤古」變化而來,而「盤古」這一名稱與「伏羲」同源,說明「盤瓠」與「伏羲」同源,難怪淮陽一帶的盤瓠神話主角被稱為伏羲。由此觀之,「盤瓠」一詞同樣具有漢語來源,盤瓠神話誕生於中原漢族地區的可能性很大,盤瓠並非如前人所認為的那樣代表著南蠻的身份。

四.盤瓠神話為蠶馬神話的演變

盤瓠神話的溯源不僅要考慮故事中出現的名稱,同時也要考慮故事結構。盤瓠神話與蠶馬神話的故事結構十分相似。蠶馬神話說的是高辛氏的時候蜀地戰亂,有人被掠走多年。其女思父,就對馬說:「如果你幫我把父親找回來,我就嫁給你。」馬於是幫她把父親找了回來,可是她的父親卻毀約,不想把女兒嫁給馬,並把馬殺了。有一天,他女兒從晾曬馬皮的地方走過,馬皮蹶然而起,卷女飛走了。多日之後,人們發現馬皮棲於桑樹之上,女兒也化為蠶了。筆者曾寫過一篇《從蠶馬神話到盤瓠神話的演變》的文章,論證盤瓠神話來源於蠶馬神話。文中筆者將盤瓠神話與蠶馬神話的情節單元進行了比較。

盤瓠型神話的情節單元為:

犬出世(0)——承諾婚事(1)——犬立功(2)——悔約(3)——犬與女子結合(4)

蠶馬神話的情節單元為:

承諾婚事(1)——馬立功(2)——悔約(3)——馬皮卷女飛走[馬與女子結合](4)——馬皮與女子一起化為蠶蟲(0)

蠶馬神話與盤瓠神話故事結構高度一致的現象說明這兩個神話只能是變異的關係而不是偶然的巧合。以前因受到圖騰理論的影響,學者們想當然地認為蠶馬神話是盤瓠神話的變異,其實了解到盤瓠神話的流傳分布與族群支系之間的關係,就會感到這種解釋很有問題。蠶馬神話是解釋馬頭蠶的來源,因為蠶的頭像馬頭,所以古人用蛻皮的現象來加以解釋,說蠶換上了一張馬皮,它的頭就像馬頭了。這種解釋自然、淺顯、符合邏輯,古人的想法應該是很簡單的,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無邏輯。目前看到的某些神話的無邏輯性,正是故事演變的結果,離故事原型越遠,其邏輯性越差,我們越難以理解。盤瓠神話中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情節,其實都可以在蠶馬神話里找到原因。

以上情節單元1至4的一致性無需更多的解釋,這裡想再補充一下情節單元0的問題。蠶馬神話以女子與馬皮一起化為蠶蟲結束,而盤瓠神話以像繭一般大的蟲兒化為犬開頭,二者的互化正好是倒過來的,而且互化之物有所變化,馬皮被犬替代了,蠶蟲也演變成了像繭一般大的蟲子。但從畲族祖圖的一些片段我們依然可以看出這一變化的一些痕迹,筆者在浙江麗水學院博物館見到的一幅畲族祖圖長連,在繪畫盤瓠出生的部分寫有「金盤匏葉養蟲兒」的字樣(見圖),這裡不是簡單地說蟲兒變為犬,而是強調了養蟲兒的過程,估計是養蠶故事情節的遺留。

另外,盤瓠死的細節很值得注意,在很多文本里,盤瓠死的時候屍體是掛在了樹枝上的。畲族《高皇歌》這樣唱道:

鳳凰山上鳥獸多,若好食肉自去羅;

手擎弓箭上山射,老虎山豬麂鹿何。

鳳凰山上是清閑,日日擎弩去上山;

乃因岩中捉羊崽,龍麒斗死在岩前。

龍麒身死在岩前,尋了三日都唔見;

身死掛在樹椏上,老鴉來叺正尋見。

《高皇歌》強調盤瓠死後是「掛在樹椏上」,這其實也不是一種偶然,而正是蠶馬神話的遺留。盤瓠死了幾天之後人們才在樹上找到,蠶馬神話中馬皮裹著女子飛走了,也是過了幾天之後,人們才在樹上找到了馬皮與女子的化身——蠶。蠶是在樹上生,也正是馬與女子在樹上死。筆者在麗水學院見到的一幅畲族祖圖,死後的盤瓠正是掛在樹椏之上。

蠶馬神話早期應該就是蠶蛻去舊皮,換上新皮,變為馬頭蠶,是用來解釋蠶的頭為什麼像馬頭的。蠶擬人化為女子之後,人與馬的結合自然違背常理,才添加了不情願的情節,馬皮才強行裹走女子。在盤瓠神話中,犬與女子的結合雖然在有的寫本中也有不情願的情節,但往往不再出現皮裹住女子的情節。不過,在湖南綏寧縣流傳的關於盤瓠型神話的歌如此唱道:「凡間世上我為尊,日間化作黃斑犬,夜裡脫殼是人身。」這裡強調「脫殼」,也就是脫皮的變異。在廣西龍勝,紅瑤流傳的盤瓠神話依然保持了脫皮的情節:

從前有個寨子和敵人為爭土地山場打仗,人少打不過敵人了。 寨老有三個漂亮的女兒,講要是哪個能取回敵人寨老的頭,就把最好看的三女兒嫁給他。沒有人敢答應,沒想到寨老養的神狗聽到了,飛走到敵人寨子里,敵方的寨老正當醉大酒不省人事,神狗趁沒人在,乘機一口咬下他的頭,回去交給寨老。講話算話,三女兒主動提出和神狗配夫(婚配) ,但又覺得沒有臉面,要求隱居深山安家。過了幾年,他們生養六男六女,一家人回寨子看父母,母親看到女兒生的仔女是人,覺得奇怪。半夜趁他們睡覺時偷偷到窗外偷看,看見郎仔(女婿) 脫下狗皮掛在牆上,變成一個體面的後生。母親害怕了,怕他是什麼妖怪,想辦法悄悄把狗皮偷出來燒了。神狗沒得了皮殼,再也回不了原就死了。(還有一說是神狗為人種禾種樹,被大樹壓死) 仔女們自己配夫,置出十二姓大瑤,七十四姓小瑤。盤瑤先走有角,紅瑤後走有尾。

在現實生活中,狗沒有蛻皮的特點,這個故事保持了狗脫下皮的情節,應當是蠶蛻皮故事的痕迹。雖然這裡說是為了變成人,但其出現的場景也是為了與女子結合,就好似馬皮裹住女子與女子結合一樣。另外,狗的死說成是被大樹壓死,顯然與其他地區說的死後掛在樹上有關,同樣是蠶馬神話的痕迹,是源於蠶生活在樹上。

由此觀之,盤瓠神話的形成經歷了這樣的過程:首先是早期的蠶馬神話演變為蠶犬神話,其次是蠶犬神話與「羲和」系統的神名結合形成盤瓠神話,蠶犬神話由原來單純解釋蠶起源的神話演變成了人類始祖神話。盤瓠神話由大量南下的中原漢人帶到南疆,並作為人類始祖神話得到當地少數民族的認同、接納,逐漸演變為族源神話。在傳播與接納的過程中,民間宗教信仰起了很重要的作用,關於此,將另撰文論述。(原文發表於《民間文化論壇》201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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