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線 : 波士頓爆炸案被劫持的中國小伙講述自己的經歷

圖中右上即為被劫持的賓士越野車

丹尼是位身在波士頓的華人創業者,今年26歲。上星期四晚上他正開著自己的新賓士車在路上。快到11點的時候,他收到了一條簡訊,於是他把車停到布萊頓大道的路邊回簡訊。就在此時,一輛舊轎車做了個急轉彎,吱的一聲停在了他的車後面。一位穿著深色衣服的男子下了車,來到他的副駕駛車窗前。

那人敲了敲玻璃,急促地說著什麼。丹尼聽不清,於是降下了車窗——那人隨即探手進來打開車門鎖,拉開門坐進了車裡:他手裡揮舞著一把銀光閃閃的手槍。

「別干傻事。」他沖著丹尼說道。他問丹尼知不知道星期一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的新聞。丹尼一直在留意那個新聞,他知道不到六小時前剛剛公布了犯罪嫌疑人的模糊照片。

「那案子是我乾的,」那個男子說到——事後確認他就是塔梅爾蘭·察爾納耶夫。「我剛剛還在坎布里奇殺了一名警察。「

他命令丹尼繼續開車——向右拐上福特漢姆路,然後又向右拐上聯邦大道。一場從星期四夜裡到星期五早晨的冒險就此展開。對於丹尼來說,這段時間漫長得令人痛苦,他感覺死神的手就象一副鐵鉗向他緊緊壓來。

在接受《波士頓環球報》記者的獨家專訪時,丹尼作為由察爾納耶夫兄弟主導的、廣為人知但此前卻又語焉不詳的劫車案的受害者,填補了自4月18日晚上近10:30麻省理工學院警官肖恩·科利爾被殺,到第二天凌晨1點沃特頓槍戰結束之間的最後一段時間空白。丹尼要求我們只用他的英語小名來提到他。

那一夜的故事簡直就象昆汀·塔倫蒂諾的電影,交織著令人驚悸的動作場面與黑色幽默,以及平常得近乎荒誕的對話。這不禁讓人想到,車裡的那三個男子是多麼的年輕。從姑娘到學生的信用卡額度、從賓士ML350車和iPhone 5的妙處到如今是不是還有人聽激光唱片——所有這些話題,在這個星期四晚上,都被這兩個26歲的和一個19歲的小夥子在開車轉悠時聊到了。

在丹尼口中,這是備受煎熬的90分鐘。開始時,弟弟焦哈爾開著第二輛車跟在後面,後來察爾納耶夫兩兄弟都進了賓士車,他們在車裡公開討論開車去紐約的事。不過丹尼聽不出來他們是不是打算再做一次案。在這整個過程中,他聽從了他們的指令,但同時也默默地在心裡分析著每一條威脅性的命令、每一段偷聽到的對話,想要找出他們可能想要在何時何地殺掉他的線索。

丹尼回憶起自己當時想過:「我離死不遠了。」在這一刻之前,他的生活似乎蒸蒸日上:從中國中部的一個省到美國東北大學讀研,再到在肯德爾廣場有了自己的新創公司。

「我並不想死,」他想。「我還有很多的夢想沒有實現。」

在經過一番曲折周轉,穿過布萊頓、沃特頓、又回到坎布里奇後,丹尼在紀念大道上一處殼牌加油站終於抓住機會逃生。給他的命運帶來轉機的是四個字:「只收現金」——這四個字從沒有象此時這麼受人歡迎。

當時,弟弟焦哈爾不得不走到殼牌加油站的食品鋪裡面去付油錢,哥哥塔梅爾蘭把槍放到車門上的零物箱里,開始擺弄導航設備——在潛逃了一個晚上之後,他終於出現了暫時的疏忽。丹尼抓住機會,按照已在腦海里演練了很長時間的計劃開始行動。在轉瞬之間,他鬆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跳出車外,然後砰的一聲甩上門,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沿著一個令即使神槍手也難以瞄準射擊的角度飛奔起來。

「操!」他聽到塔梅爾蘭在背後叫道,感覺到對方的手差點揪住他的衣服。但對方並沒有下車追他。丹尼跑到馬路對面的美孚加油站,這裡就是他的避風港。他躲進儲藏室,高聲招呼店員撥打911報警。

當局說,他思維敏捷地逃出生天,使得警方能夠迅速追查到那輛賓士車,使紐約市避免了一場可能的攻擊,並導致了在沃特頓的一場激烈槍戰,槍戰的結果是一位警察受重傷、塔梅爾蘭被殺,而重傷的焦哈爾在那附近躲藏起來。第二天晚上,焦哈爾被捕獲,大波士頓地區動蕩不安的一周終於結束。

丹尼在他位於坎布里奇的公寓里語調溫和而鎮定地接受了2個半小時的採訪。在場的除了一位《波士頓環球報》的記者之外,還有一位東北大學的犯罪學教授——詹姆斯·艾倫·福克斯。曾在東北大學讀完研究生的丹尼後來去找自己的工科導師,(經導師安排)福克斯現在在為丹尼提供法律顧問。

丹尼提出接受《波士頓環球報》採訪的唯一前提是不能透露他的中文姓名,他說他不希望引起眾人關注。不過他猜測,假如他需要在審理焦哈爾·察爾納耶夫時出庭作證的話,屆時他的全名很可能還是會被透露出來。

「我並不想成為一個上電視講話的名人。」雙手叉在一起的丹尼說道。他只跟很少幾位朋友講了自己的事情,他們對他的讚譽讓他有些不好意思,有的朋友還鼓勵他公開露面。「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個英雄……我就是想保住性命。「

被作為工程師教育出來的丹尼,在自己的腦海里精確地記下了每處經過的路牌和周邊細節——儘管他服從了塔梅爾蘭的命令而沒有端詳對方的臉。

「不許看我!」塔梅爾蘭曾對他吼道。「你還記得我的臉什麼樣嗎?」

「不,不,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他說。

塔梅爾蘭笑了起來。「這就跟白人看黑人一樣,他們覺得所有黑人看起來都是一個模樣。」他說。「沒準你看所有的白人也都是一個模樣。」

「沒錯,」丹尼說道,儘管他心裡並不這麼認為。在很多時候,雙方就象是在進行一場精神博弈,丹尼強調他在美國是個外國人的身份,絕口不提自己的財富——他聲稱那輛賓士車的年頭比較久了,並且在提到每月付的車款時低報了數字——並希望這樣做能讓自己的性命能保存得更長一點。

丹尼是在2009年到美國來讀碩士學位的。他在2012年1月畢業,然後回到中國等待返美的工作簽證。兩個月前,他回到美國,租賃了一輛賓士越野車,搬進一座高層公寓樓與兩個中國朋友同住,同時啟動了自己的新創公司。不過,他告訴塔梅爾蘭他還是一個學生,到這裡還不滿一年。巧的是,塔梅爾蘭連聽懂丹尼說的「中國」一詞的發音都有困難,因此他似乎相信了丹尼的話。

「哦,難怪你的英語不是很好,」他終於聽懂「中國」這個詞之後說道。「明白了,你是中國人……我是一個穆斯林。「

「中國人對穆斯林非常友好!」丹尼說。「我們都對穆斯林非常友好。」

在這事剛開始的時候,丹尼盼著這只不過是一場短促的搶劫。塔梅爾蘭向他要錢,但丹尼只有放在車座扶手上的45美元現金和滿是信用卡的錢包。劫了一輛價值五萬美元的汽車,卻只能拿到這麼點現金,塔梅爾蘭顯然很失望。他命令丹尼開車。另外那輛舊轎車緊隨其後。

丹尼緊張得幾乎無法開成直線。塔梅爾蘭對他說:「放鬆一點。」丹尼回想著當時的情形,說:「我的心砰砰地跳得飛快。」

他們繞過布萊頓,穿過查爾斯河來到沃特頓,沿著兵器廠街開。塔梅爾蘭翻著丹尼的錢包,問他銀行卡的提款密碼——丹尼用的是一個朋友的生日。

丹尼按照命令把車開到沃特頓東部一處安靜的小區,在一條陌生的小街邊停下。尾隨的那輛轎車停在他身後。另外一個男子走了過來——體型偏瘦,頭髮蓬鬆,正是調查人員當晚早些時候通過照片和視頻公布的「2號嫌疑人」——塔梅爾蘭下了車,命令丹尼坐到副駕駛的位子上,並警告說,如果丹尼想耍什麼滑頭的話,他立刻就會開槍。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這兩兄弟把一些重物從另外那輛小汽車裡搬到丹尼的越野車上。 「是些行李。」丹尼當時想。

接下來是塔梅爾蘭在開車,丹尼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焦哈爾坐在丹尼背後。他們在沃特頓中心停了一下,以便讓焦哈爾可以用丹尼的卡從美洲銀行的提款機上取些錢。丹尼因為恐懼而有些哆嗦,但他自稱是因為覺得冷,請求對方讓他穿上外套。此時看著他的只有哥哥塔梅爾蘭一個人,丹尼在想能不能利用這個機會脫身,但他向四周一看,看到的都是上了鎖的店面。有一輛警車開了過去,警燈滅著。

塔梅爾蘭答應了丹尼的請求,從后座把外套給他取了過來。丹尼解開安全帶,穿上外套,然後想把安全帶從他身後繞過去繫上,這樣接下來逃命會更容易些。「別這樣干。」塔梅爾蘭端詳著他,說道。「別干傻事。」

丹尼想起了他那羽翼未豐的新創公司,還有他正在暗戀著的那位紐約的姑娘。「我想,"噢上帝啊,我沒有機會再次見到你了。『」他回憶說。

焦哈爾回來了。「我們倆都有槍。」塔梅爾蘭說道。但丹尼從來沒有見過第二件武器。他聽見他們倆用外語對話——「曼哈頓」是他能聽出來的唯一一個詞——然後他們用英語問丹尼,他的車能不能開出州界。「你們這話是什麼意思?「丹尼不明所以地問道。「比如去紐約。」那哥倆中的一個說。

他們沿著20號公路繼續向西,朝著沃泰姆和95號州際公路的方向開去,中間路過一處警察局。丹尼試圖通過意念通知裡面的警察,並想著從車裡跳下去滾到路邊。

塔梅爾蘭讓他打開收音機,並示範如何調台。然後塔梅爾蘭很快地聽了幾個電台的廣播,似乎有意在避免收聽新聞。他問丹尼有沒有什麼光碟可以聽。丹尼回答說沒有,並說他從自己的手機上聽音樂。油箱快要空了,他們在一個加油站停了下來,但那裡的油泵已經關了。

於是他們調頭又回到沃特頓——丹尼見到路牌上寫著「費爾菲爾德街」——從先前留下的那輛汽車裡取出一些東西,但這次沒有動後備箱。他們拿出一張音樂光碟開始播放,在丹尼聽來,那音樂象是在召喚禮拜。

忽然,丹尼的iPhone嗡嗡震動起來。他的室友用中文給他發來簡訊,問他在哪裡。塔梅爾蘭吼叫著讓丹尼教他用一個英漢翻譯的app寫出一條中文答覆發了出去。這條回復簡訊說:「我生病了。我今晚睡在一個朋友那裡。「很快又來了一個簡訊,然後是一個電話。沒有人接電話。幾秒鐘後,電話又響了。

「如果你說一句中文,我就會立刻殺了你。」塔梅爾蘭說。丹尼聽明白了。打來電話的是他室友的男朋友,他在講普通話。「我今晚在我的朋友家睡覺。」丹尼用英語回答。「我得掛了。」

「好孩子」,塔梅爾蘭說。「幹得不錯!」

越野車朝著燈光明亮的戰場路開過去,然後拐上河街,來到兩家尚在營業的加油站。焦哈爾用丹尼的信用卡去加油,但很快就回來敲了敲車窗。他說:「只收現金。」——至少在那個時段是如此。塔梅爾蘭抽出50美元。

丹尼看著焦哈爾走進小鋪,在心裡糾結著這是不是一個好機會——最終他不再琢磨,完全象條件反射一般行動起來。

「我想我必須要做到兩件事:以最快的速度解開安全帶和打開車門跳出去。如果我沒有做到這兩點,他會當場殺了我,一點不猶豫地殺掉我。「丹尼說。「我豁出去了。我動作做得非常快,左手和右手同時使用,打開車門,解開安全帶,跳出車就跑起來。「丹尼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穿過賓士車右側和油泵之間的空間,頭也不回地衝到街上,朝著美孚加油站的燈光跑去。「我也不知道那個加油站是否還營業,」他說。「在那一刻,我在對天禱告。」

那倆兄弟開車跑掉了。在短暫的混亂過後,店員用手機撥打了911,然後把電話遞給了躲在儲藏室里的丹尼。911的警員告訴他做個深呼吸。幾分鐘後,警方來到現場,記錄下他的經歷。丹尼提醒他們,可以通過他的iPhone和賓士車上的衛星接受裝置跟蹤到那輛汽車。

過了一個小時——也許更長——當沃特頓爆發了槍戰並開始大搜捕之後,警方帶丹尼到沃特頓做「車內甄別」,即坐在警車裡從大街上被拘留的犯罪嫌疑人面前經過,確認他們的面孔。他一個人都沒有認出來。他整夜都在跟警方和聯邦調查局的人員交談,一位好心的國民警衛隊隊員給了他一個麵包圈和咖啡,他對此心存感激。在第二天下午,他們把丹尼送回了坎布里奇。

「我想,塔梅爾蘭死了,我覺得挺好,顯然更安全。但他弟弟——我說不好,「丹尼回憶自己當時的心情說,他擔心焦哈爾會過來找他報復。但警方當時已經知道他的錢包和車證仍然還在那輛已彈痕累累的賓士車裡,也知道受傷的焦哈爾可能不會走多遠。果然,當天晚上,他們在船里找到了他。

當焦哈爾被捕獲的消息傳出後,電視機前的丹尼室友趕緊叫他過來。丹尼當時正在電話上交談。電話那頭的,正是那位身在紐約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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