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的回憶
閱讀的回憶:開篇 如果說閱讀小說對文化人是一種需要,體現在小說家身上便是一種領悟。其實一個普通人閱讀小說所能領會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也要超過哲學著作或宗教箴言。但對小說的誤讀也會使平庸的作品變得紅極一時,使優秀的小說默默無聞。當一切都以市場和盈利為起點的時候,人為引導造成的文明殺傷就更加可怕了。 比如說曾經暢銷中國大陸的《廊橋遺夢》(我更喜歡它原來的名字:《麥迪遜縣的橋》),許多我欣賞的作家談論起它時所流露出的激賞神情讓我感到驚奇,他們的評論使我誤以為是在評價紀德的《窄門》或者是菲茨傑拉德的《大人物蓋茨比》。我讀了這本書。我的評價是它只相當於港台言情小說的水平——如果美國也有自己的「港台」作家的話——它只比港台小說多出了一點兒當代美國人對溫情的渴望和對古典情調的愛情往事的懷念。還不能涉及語言問題:英語和漢語的轉換必定會有所損失。如果說中國的文化人和美國中產階級懷有共同的夢想,我很鄙夷地認為那屬於中國文化人在力爭做假洋鬼子嚇唬中國普通人,他們的生活理想尚未登上那座小小的麥迪遜縣的橋,距離那座比較大的橋更顯得尤其遙遠,比如金門橋什麼的。網上罵架的時候你也會冷不丁給人吆喝:「老子在英國呢。」 比如說米蘭.昆德拉,他確實有不錯的小說《為了告別的聚會》和《搭車遊戲》等等。但整體看昆德拉,還是屬於政治潑婦罵街的寫作類型。當初還不理解中國文人那般大唱讚歌的理由,現在終於清楚一些了:中國作家對自己的政治得失相當敏感,想罵街又受到限制,充其量寫一點俏皮話跟政治調侃幾句,和當官的使使鬼臉,再轉過屁股跟百姓伸伸舌頭,最後再饒上一串老百姓講不好的政治笑話......昆德拉的肆無忌憚狠狠刺激了縮頭縮腦的中國文人,於是這個現今生活在自由世界裡的東歐人就演變成了中國文人潛意識裡的自我,說到底讚美昆德拉就是激勵和讚美自己了。至於小說本身的優勢是什麼,至於作品的藝術含義在哪裡,至於它對人類的價值如何展示,更可以忽略不計了。 比如說普魯斯特,長長的《追憶是似水年華》。都說好啊好啊都說偉大啊偉大,但一直沒有看見哪個中國大師說說清楚好在哪裡偉大在何處。直到最近才知道大部分普魯斯特鐵絲連一半也沒有讀完,還有更無恥的閱讀:看簡介再看看別人怎麼說然後就自己也說,也成了南郭式專家。如今這類型專家和學者太多,經常唬得你一愣一愣的。 一定是米蘭.昆德拉給了我教訓,從他開始我一點一點學會了讀書的選擇:凡文化圈文學圈一致叫好的東西一定不會是一流的,凡是批評家們贊得最熱情的東西大半是垃圾。你如果耐不住誘惑讀了,你肯定會想到這個歇後語:啞巴給驢日了——有苦說不出。 我一直覺得自己有理由憎惡那些在文壇興風作浪想一統江湖的傢伙們,他們總是要想法子引經據典地胡說八道你浪費你的時間:謀財害命。閱讀的回憶(2) 寫作者的精神個性是很難把握的,裡邊有相當隱秘的心靈死角永遠不為人知,甚至他自己也無法知曉。你能做到的只是對可能性的推測,這種推測即便是公眾所認同的,也會埋沒甚至曲解一個寫作者最為個性最為深邃的那部分思想。也正因為這樣,傳世之作才能被人閱讀和分析幾百年和幾千年。而追尋一個人的閱讀記憶,基本上可以找到一個閱讀者的精神方向。我很欣賞格非的一個說法,他大意是說一個作家其實有相對固定的敘述領域,他們一生幾乎都敘述大致相同的主題。 我自己比較看重那些和戰爭有關的小說,也喜歡比較純凈的愛情小說。《喪鐘為誰而鳴》、《太陽照常升起》、《西線無戰事》、《靜靜的頓河》、《這裡的黎明靜悄悄》、《鍾歸阿達諾》、《情人》、《戰爭與和平》、《冰島姑娘》、《永別了,武器》、《霍亂時期的愛情》……我感到驚奇的是自己記住的只是個別的細節。我想,一個閱讀者對那些細節的記憶大約便是內心需要的一種特殊構成,它們肯定對我的創作有不容懷疑的影響。我從第一篇小說開始就沒有把替「人民大眾」代言、沒有把鞭韃官僚主義放在自己的視野之內,我更喜歡去描述人的內心世界和感情生活。後來,隨著讀寫能力的提高開始講述戰爭與和平人性與情感的故事,寫《喜劇之年》、《和平年代》、《東八時區》、《生死約會》都是這種情形。我猜測,這肯定和自己的閱讀記憶有關,至於自己更複雜的內心歷程,幾乎無從尋索,我情願它是永遠的秘密。 二十幾年前第一次讀《西線無戰事》,讀完後眼前不停出現那個德國士兵被一粒子彈擊中身亡的樣子。許多年後又一次讀《西線無戰事》,依然記不得更多的東西。我想,小說的某個場面或細節進入你的記憶,大概是一個寫作者(也是讀者)的個性才能所做的無意識選擇,它大概就是你的寫作生涯對某種永恆性主題的暗示和確定。無論你怎麼試圖變化,你都無法從你的個性規定中突圍而出。 你很容易注意到某個作家只能寫某種小說,如果你們交換閱讀感受,就會發現作家閱讀小說的選擇也有相當的不同。我說的選擇其實專指每個作家特殊喜歡哪一類作品和排斥哪一類作品,喜歡和排斥的選擇從他們自己的創作中很輕易就能找到痕迹。當然,人云亦云的作家不在少數,他們不看作品只看評論或內容提要,所以他們也實在寫作不出和自己的精神生活相關的文字。當然這一類作家往往很受公眾歡迎,因為公眾從他們身上印證了自己。比如文革結束之後的一段時間,改革小說就造就了幾個改革作家。這些作家用小說的方式政治罵街,一副為民請命的架勢,最後是招安進什麼部門當主席副主席去了。他們的文學生命結束了,但政治生命卻因為曾經文學延續下來,並且把後半生用於咒罵比他們年輕和有真正的文學成就的人。 說起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他別對未來指手畫腳就成。但問題在於這類作家或者批評家對文學的發展會起誤導作用,會給本來就很失衡的創作帶來更大的混亂。於是獲得好處的不再是文學,而是一些急於建功立業的寫作匠人和文學掮客還有占著茅坑不拉屎干叫喚的人。閱讀的回憶(3) 寫小說的時間一天天增加著,讀小說的時間同樣增加;在一些時候回憶,便是捫心自問的忐忑:在小說家寫出小說之後,你給了小說什麼回報?回憶的結果非常懊喪,熊瞎子掰苞米掰一穗扔一穗。或許還不如它呢:熊瞎子在最後終歸夾一穗在胳肢窩裡,小說家(中國的小說家)有沒有最後那一穗玉米呢? 剛寫小說的時候,讀小說就覺得有可學的東西;小說寫得有許多人稱讚的時候,還是覺得許多小說有可學的東西;寫了上百萬字的時候,經常回憶的是讀過的小說都記住了什麼?回憶的結果讓人驚訝,能記得牢靠的是一┳髕返拿字,還是極少數的細節,都學到了什麼卻清理不出?br /> 學到了什麼沒有呢? 少年時生活在小縣城裡,那裡沒有更好的文學收藏;一個縣圖書館裡也沒有幾本能看的小說,更很少見到外國小說(後來知道當時整個中國都差不多)。我至今記憶清楚的細節和人物都是和中國人俄國人有關的小說:有一本書叫《草原烽火》,裡邊有一名叫巴圖吉拉嘎熱的男青年,有一個叫烏雲琪琪格的女青年,還有一個朝聖的老太太手裡拿一塊磚,她走一步便跪下去磕頭,她往磚上磕自己的前額,磕完一次就將磚換一面,磚上已經血跡斑斑。老太太到什麼地方朝聖我記不得了,但一直能想像出她磕頭前進的樣子。兩個年輕人在那部小說里雙雙出逃,他們騎著一匹馬出逃。他們一天晚上宿在山洞裡,都幹了什麼我回憶不出,似乎沒有幹什麼——當時的小說很難幹什麼的。我只記得第二天早晨,烏雲琪琪格在一潭積水前梳頭洗臉,她看見了自己蘋果一樣清新的面孔,然後看見了巴圖吉拉嘎熱的面孔。 印象中的《草原烽火》是很厚的一本大書,我記不得作者的名字。如今回憶讀過的小說,我仍然對這個被我遺忘名字的作者懷有敬意,他在我的記憶里應該是時刻牢記的人。我又想,作者的名字就是他的小說或者某一個細節或者人物,這種不死來得久遠些,它可以是作者永恆不死的靈魂。 還讀過一本《邊疆曉歌》,作者似乎姓黃。記得幾乎反覆閱讀,雲南的風光從那本書里第一回領略。書里有一個知青回昆明(成都)?辦公事,進了澡堂子洗澡,搓澡師傅知道了他是知青,就非常熱情地給他免費搓後脊樑。兩個人不停地說話,後來毛巾上沾了許多鮮血,師傅才知道知青脊樑上的黑色是高原陽光照射出來的顏色,師傅一直以為小夥子積滿了污垢。 還讀過《鋼鐵是怎樣練成的》,只記住了冬尼婭和保爾在河邊的的故事;讀過《珍妮》,只記住了一個雪白的大屁股;讀過《安娜.卡列尼娜》,別的沒有記住,只記住了那列飛馳而來的火車…… 讀過一本章回體的小說《破曉計》,好像是寫劉伯承鄧小平率軍挺進大別山的故事。記得書里的幾個人物,一隻手的黑丑,還有被白匪軍釘在牆上的方光武(?)。白匪用大鐵釘把紅軍方光武釘在牆上,方光武還能掙脫開手臂打了白匪軍一個耳光。那個場面在腦袋裡藏著,直到有一年讀了《新舊約全書》,讀到耶穌被釘上十字架,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個紅軍方光武。讀過許多中國小說,能記得的東西大都屬於愛情和戰爭範圍,那肯定是一個少年的英雄崇拜和性覺醒時期的天然結果。這種東西在成年之後仍然沒有消失,它不再以做夢的形式出現,變成了一種有意的創造:寫小說。 後來讀了《靜靜的頓河》,讀了《西線無戰事》,感受了命運的力量和戰爭的可怕;讀了《燈塔看守人》和《上校無來信》還有《牆》和《荒原狼》,體驗了孤獨的折磨,等待的不幸、死亡的恐懼,懷鄉的疼痛……但我所能回憶起來的,依然是幾句話,某個場面和某個細節。 比如那個退休上校等不來他的退休金,家裡什麼東西都快要賣光了。老伴兒搖晃著他的衣領問他以後吃什麼?上校回答說: 「屎!」 這個回答震撼我的一生! 我的閱讀從來沒有記筆記的習慣,現在讀小說,仍然沒有形成那個習慣,我確信凡能打動你的用不著記錄。記憶力其實是心靈的篩子,它很嚴格地篩落不符合你內心尺碼的東西,留下那些恰好進入自己內心的部分。時間和生活會使人把它們排擠出記憶的領域,但它們始終生存著,只要時機適合,它們就會蘇醒,就會成為你寫作的開始。閱讀的回憶:結語 從閱讀小說的經歷中逐漸體會了寫作的艱難,讓我學會了即珍視自己的創作又低看自己的創作。創作後的快樂很難和閱讀後的胡思亂想相比,每讀了一本讓人胡思亂想的書,就會在一定的時間長度里不敢拿起筆來些小說。在這種時刻,會很不負責任地覺得批評家比小說家擁有更多的幸福,指手畫腳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這個「小說批評」「那個小說批評」還能藉機成名,寫小說就只能聽憑別人評頭論足。那段時間終究會過去,在自我責備中又會覺得寫小說還是別有樂趣,其樂趣無法言說。 如今讀小說,經常不能讀完。原因很簡單也很深刻:一部書並非都是精髓,往往被其中的某部分震動並迫使你進入深思長考,然後你便進入不見文字的創作狀態,這種狀態的結果便是文字創作的啟始。這部作品大約要在擱置相當一段時間之後才能重新翻開,繼續的結果往往不再喚醒激動,你只是讀完了。更多的作品讀過之後生出的敬畏,除了前邊提到的那幾部外國小說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用不著例舉的傑作。敬畏使你在讀過之後還有再讀的願望,雖然在你的記憶中是支離破碎的東西,但它們足以折射出一個作家和一部作品的全部光芒。這裡用得著最俗氣的說法:一滴水能折射太陽的光輝,那肯定赤橙黃綠青藍紫了。 對於一個讀小說的人來說,幸福和不幸也在這裡:並不是每一縷回憶的光芒都能進入你的內心視野,大部分回憶只是耀眼地一閃,豐富的色彩在你的眩暈中永遠躲開了——回憶對於這種情形負不起更多的責任,它已經完成了它所能夠完成的全部使命,發現和感覺乃至描述那些色彩永遠不是回憶的專長。 這些,大約就是老漢有關閱讀小說的一部分回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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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材料.回答問題. 材料一 最高統治者稱皇帝.中央政府設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推行郡縣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