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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繩索的延伸 中國第二深的豎井出現了

圖中展示的是Fenix重慶探險隊最近一次探索重慶萬丈坑的情景。

  相比於廣西、雲南的喀斯特,重慶的喀斯特景觀似乎沒有那麼響亮的名氣。但是這裡的喀斯特突破了我們所熟知的喀斯特峰林、峰叢等「傳統」景觀,更多是表現在縱深數百米的豎井、天坑、地縫等負地貌上,它們隱匿於深山和茂密的樹木之中,往往難以到達,不能作為旅遊地進行開發,甚至很多還不為人類所觸及,是公眾陌生的事物。可能正是這樣的原因,也讓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探索它們的行列。

  作為天然的「喀斯特漏斗」形態,豎井被探險者稱作地球上最後一塊未完全開發的領域,原因就是它不像雪山那樣明明白白地矗立在那裡,探險者只有深入其中才能一探究竟。近年,就在重慶及其周邊地區,一批年輕的探險隊員正執著地進行著豎井探險活動,國外的探險隊也默默地競爭著,甚至常年駐紮在這裡,豎井的深度不斷被刷新。究竟是什麼魅力吸引了這些探險家,讓他們如此痴迷?最深的豎井究竟有多深?讓我們跟隨探險隊員一同去感受探洞的艱辛與樂趣,去聆聽井下的故事,領略洞中的奇觀。

  我伸出右手,艱難地把繩索繞過下降器打上硬鎖,以使它不能繼續向下滑動。然後便懸吊在距離地面500多米的洞穴深處喘粗氣。

  剛才一塊落石從我頭頂呼嘯而下,雖然閃避及時,左臂還是不走運地被一塊墜落的石塊砸中,痛楚漸漸蔓延及整個身體,安全帶也緊緊勒著大腿讓肢體變得麻痹……此時,離我最近的隊友懸吊在距離50米以外的地方,這一切使我覺得自己的渺小和脆弱。但是我必須忘記身體的痛楚儘快下降到下一個平台,以躲避下墜的石塊再次襲擊。豎井平台是從坑口落下的巨石和坑裡岩石分裂後堵塞形成的,流水在重力作用下,漸漸向下侵蝕擴張洞道。所以平台邊有時候又濕又滑,稍有不慎就可能滑落到萬丈深淵。

  

豎井探險是一個團隊活動,需要探險隊員間的默契配合。圖中幾名隊員正沿著繩索依次進入,他們身體下方的黃色袋子中裝著還沒有打開的繩子以及其他必需的工具。在下降過程中,他們要始終警惕上面的落石,同時選擇比較粗糙的岩壁作為身體接觸點,洞內溫度的變化也是他們需要不斷適應的因素。這裡仍然能夠看到洞口的亮光,然而當深入到井內,就只剩探險隊員頭頂探照燈的微弱光源了。

  這是我3年內第四次在萬丈坑探洞的情形。這些年,我跟隨探險隊走遍重慶、湖北、廣西、貴州,探尋那些藏匿於深山和樹叢中的溶洞。位於西南地區的重慶及其以東地區,由於地下發育了巨厚的石灰岩,並且地殼間隙性抬升頻繁,因而發育了眾多的豎井,中國目前最深的兩個豎井都出自這裡。而其他地區的豎井,無論是規模還是發育密度都遠遜於這個區域。

  歷時三年的探索,中國第二深的豎井浮出水面

  萬丈坑,孕育在重慶涪陵石夾溝的大山裡。從2007年12月我和隊友楊志小心翼翼地進入到僅150米深的地方起,這個豎井一次又一次地打破我們對它深度的揣測。2007年12月14日,第二次探測深度為320米;2008年3月27日,第三次探測深度為654米;直到2009年2月28日,第四次探測深度達到841米,躋身中國豎井深度第二位。

  萬丈坑是一個狀況極其複雜的豎井,傳說是當年土匪殺人拋屍的地方,根據當地公安講述,也的確在此發生過多起命案。因為它在雨季的水量極大,所有的屍骸都被沖得了無痕迹。看來「萬葬坑」的名號也是有來頭的,這對於我這個全隊唯一的女隊員來說,更是充滿了挑戰。

  

萬丈坑剖面示意圖 繪圖/孟凡萌

  2009年2月28日,帶著多次的經驗和積累,我們再次做好了一切準備,開始了習以為常卻又不同尋常的冒險之旅。連續三年的探索,我們終要探明這個豎井究竟有多深。

  從坑口到我們第二次探測到達的平台有320米的距離,被我們當成了一號營地。從一號營地往下是一個接一個的豎洞,洞口都比較窄,這時候裝繩索的大包難以通過,成為我們行進過程中不小的麻煩,每一次都要一米一米地傳遞再整理好,這樣重複而單調的工作很容易使人疲勞。

  

豎井探險是一個既依賴於科學技術,同時又可以服務科學的活動。每一次的行動都包含了地質、水文、生物和洞穴沉積物等資料的收集工作,測量工具則是激光測距儀、傾角儀、方位儀等精密儀器,後期還需要用相關的洞穴成圖軟體製作成圖,繪製出洞穴剖面圖。一個探洞者的成績更是需要通過洞穴的深度、長度及其複雜程度來肯定的。這一系列的工作,才讓探洞活動變得完整。

  進入豎井的深部,地下流水是始終伴隨的。並且當流水進入縮小的洞道時,就變得更加洶湧,沖刷岩壁的聲音在原本安靜的洞中如同洪水般咆哮……

  在洞道狹小洞壁磨擦力大的地方,我們常常不使用保護繩,男隊員通常用身體支撐住四周的洞壁,然後慢慢地下攀。我最矮,四肢比他們短,夠不著四周的岩壁。這種時候,則是男隊員先下去,在平台處張開雙手撐住四周的洞壁,為我擋著緊接的下一個坑口,以防我意外地掉下去。在一些地方,石壁上由於不停地滲水而變得異常濕滑。在距離洞口530米的第三個營地下方,我們的一名男隊員就因為扳掉一塊石頭,不慎摔落,所幸被底部的大岩石接住,有驚無險。

  探洞的另外一個危險來自於失溫。由於洞中陰暗潮濕,濕衣服會帶走身體的熱量。在失溫狀態下攀登和器械操作將會十分危險,而且體力消耗加倍增大,不能完成自身的負重和測量等任務。而這個時候,離底部到底有多遠,誰也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就是堅持。

  這次行動的最後一段,豎井的空間逐漸變小,橫向的洞穴也只能匍匐前進,清靈的流水在洞中的沙石地面流淌,由於沒有攜帶足夠的挖掘工具,我們只好就此停止了繩索的延伸。

  至此,經過連續3年的不懈努力,萬丈坑終於以841米的深度刷新了我們的探洞紀錄。同時也成為中國第二位的垂直洞穴。

  10平方公里108個豎井,堪稱國內最大的豎井群

  對萬丈坑的探測,我們進行到第四次才達到841米。這個深度是中國人保持的最深探測紀錄,在我國目前已探得的豎井深度中位列第二。而目前發現的我國最深的豎井是汽坑洞,它的洞口長2.5米、寬1.2米,以1026米的深度位列全國豎井之首。

  汽坑洞的深度原本只有920米,後來經過英國紅玫瑰探險隊探明,它與附近另一個豎井在深度300米左右的一個台階處會合成了一個洞,由於這個被稱為冒氣洞的洞口更高,從而使總體高度增加了200多米。當然這個深度與世界最深的喀斯特豎井——1683米的喬治亞沃隆亞洞穴還有很大差距。

  除了這個已知的最深的豎井外,更讓人驚奇的是在汽坑洞周圍10平方公里的範圍內,竟然還分布有108個豎井,我無法確切地掌握整個西南喀斯特地區還有多少這樣的豎井,但是從這個10平方公里分布的豎井數量來看,應該是國內最大規模的豎井群了。

  事實上,每一個豎井又不單單是一個垂直的毫無分支的洞穴,而是由很多大大小小的支洞組成的,構成一個洞穴系統。目前中國最長的洞穴系統也只有100多公里,處於亞洲第二的位置,與600多公里的世界最長洞穴美國猛獁洞也相距甚遠。這個猛獁洞原本只有240多公里,但就在幾年前,一位法國的洞穴專家通過分析判斷它可能與相鄰的一個洞相通,於是就有好奇的探險隊決定探個究竟,他們從一個洞進入,經過一番艱苦卓絕的努力,並完成一次至關重要的潛水過程,終於從另一個洞中出來了。而這另一個洞穴就是300多公里長的弗特林嶺洞穴。兩洞合併,再加上其他支洞,構成一個更加龐大的洞穴系統。

  我們不能確定,重慶是否也有這樣的豎井在地下同樣地血脈相連,組成更加複雜的洞穴系統,因為與西方相比,我們的探險活動還處於起步階段。而在人類無所不至的今天,地下洞穴這些神秘的地帶算不算是最珍貴的處女地呢?

  

這是美國探險隊在重慶境內探索豎井的情景,透過他們的鏡頭我們可以看到豎井中的險峻和壯美的溶洞景觀。上圖中巨大的「石筍」矗立洞中,環形的豎直洞穴籠罩其上,如同一個巨大的岩石旋渦,水流漫長的侵蝕和沉積作用在這裡顯露出強大的力量。為了能夠拍到完整的畫面,攝影師不得不退到數十米外的洞穴深處。上圖中探險隊員正沿著筆直的井壁完成下降,這裡是一個垂直通道,深邃的井道被黑暗環繞,通過探險隊明亮的探照燈,濕滑泥濘的岩壁以及石灰岩的紋層清晰可見。探險隊員身上的泥土告訴我們,這裡已經是豎井深部。攝影/Robbie Shone/Carters

  國外探險隊為何鍾情重慶豎井

  2013年10月4日,中國國際廣播電視網發布了一條題為《重慶發現巨大洞穴,內部萬象繽紛如小世界》的新聞,報道了去年美國一支15人的探險隊在我國重慶市發現了一個新洞穴,並感嘆「岩洞是如此地巨大以至於它內部能夠生成一套完整的氣候系統」。儘管這個位於重慶武隆的豎井早已為當地人所熟知,但對公眾而言仍然充滿了神秘色彩。

  其實這並非外國探險隊首次到重慶來探洞,我國排名靠前的大部分豎井都是由國外探險隊或以他們為主力探出的。英國紅玫瑰探險隊的隊員探過汽坑洞後說到,在整個攀爬過程中,他們幾乎沒有人敢向下探望,因為如果有人向下看,整個洞穴的深度足以使人暈眩。

  循著當年紅玫瑰的腳步,我們也在2004年的8月進入了汽坑洞。雨季里,洞的水流量非常大,在洞口就能聽到洞里嘩嘩的流水聲。所以我們一直頂著水下降,這給探測帶來很大困難。水流對洞穴里岩石的侵蝕非常強烈,豎井內地形如刀削斧切般的險峻,基本找不到可供休息的平台和乾爽的地方。

  紅玫瑰探測此洞留下的錨點,我們在整個下降途中都清晰可見。他們在洞內生活的痕迹卻絲毫未留下,更沒有任何一丁點兒的垃圾。可他們帶了那麼多東西進洞,還包括有幾張毛主席的畫像。

  汽坑洞里有巨大的暗河、高達120米的瀑布和深潭。當年紅玫瑰探險隊為了不讓探洞服上的淤泥污染水源,必須涉水潭時,所有隊員都會脫光衣服。

  在我們止步於汽坑洞300米左右深處是一個長約7米的狹長水平洞道,很特別的是洞口有一塊大型條石,這塊高約一米的條石剛好與洞口的大小相當,就像一個打開的石門靠在一邊。通過仔細觀察,我們發現條石斷裂面有電鋸的痕迹,當時的情形頓時在腦海中清晰起來——他們判斷出這裡曾有流水長期沖蝕才形成現在的通道形態。可這麼大的水流從哪兒流走消失的呢?必定是有向下的消水通道,這個洞並沒有到此結束,繼續向下的洞口一定被某塊崩塌的岩石封住了。於是當他們再次返回這裡時攜帶了一把電鋸,將這塊橫卧在洞口的條石鋸開。「地獄之門」豁然在他們眼前出現,洶湧的水流撞擊在岩石上傳來隆隆的巨響。

  這對探洞者來說是個多麼大的驚喜,哪怕是對這樣的結果有足夠的心理預期。在鋸開條石的這個洞口下方20米處,就是汽坑洞與冒氣洞合二為一的地方了,如果當初沒有他們的堅持,中國第一深的汽坑洞就如同未經雕琢的金剛石一樣毫無光彩了。

  對於我們這些親臨現場的國內探洞人來說,更是獲益匪淺。所以探險的精神是開放的,並不只限於地下的探險,還有在科學領域的大膽推測與判斷。

  鄧肯(Duncan)是英國紅玫瑰洞穴探險隊的隊長,當問起他為什麼在重慶探洞11年之久的原因時,他說:「最初我們是帶著科考的任務而來,但是在不斷的探索過程中,我們發現了重慶有那麼多非常美麗和神奇的洞穴……我在這裡最高興的事情和最大的成果就是幫助武隆成功申報了世界自然遺產。我想在這裡繼續探洞工作,想知道這裡的洞穴系統到底有多深多長,也許亞洲最長、最深的洞穴就在重慶……」

  

石灰岩的垂直裂隙為豎井的形成提供了先天條件,而流水的常年侵蝕和溶蝕讓它更加深邃和寬大。儘管豎井系統往往非常複雜,但是也有一些階段是探洞者可以利用一根繩子直接下降到深部的,這種情況被稱為「一繩到底」。當人深入到地下數百米仍然能看到洞口的天空,也算是豎井探險中一個神奇的經歷了。圖中為探險隊員在萬丈坑中使用一根繩子實現上升,幾名隊員相互配合和呼應著……一次探索告一段落,但還有更多的挑戰等待著他們,在布滿苔蘚的石灰岩壁上,這些著裝鮮艷的探險隊員會繼續譜寫屬於他們的勇敢者的樂章。攝影/李穎樂

  一個需要科學做支撐的危險遊戲

  在危險的地方暴露得越久,意味著生命受到的威脅就越大。沿著豎井壁下降過程中,由於受到環境和地形、繩索布置的限制,需要使用多種上升器和下降器進行繁瑣的切換,危險就隱藏在切換操作中,任何不規範的操作都可能讓自己葬送深淵。平時為了安全,通常都是一段繩子只讓一名隊員上升,等他過錨點後其他人才能跟著上,所以如果不能熟練地掌握繩索使用的技術而耽誤了太多時間,就有可能招致危險。我們的很多次事故都是與隊員的行動遲緩有關。

  沒有科學測量的探洞活動是沒有意義的。它需要技術的支撐,同時也服務科學。每一次探洞過程,也包含了洞穴的各項數據的測量,包括水文、洞穴生物、洞道走向、洞穴沉積物等資料的收集。

  世界上第一批職業洞穴學家,法國人諾伯特·卡斯特里特曾說:「我隨時都在準備著投身於這個充滿誘惑和男性化的遊戲中去,想像著那置身於冰冷岩石中的一幕幕……那種從容不迫地去擁抱地層之下的黑暗,去親身體會其中難以預料和驚險刺激的感覺,我想應該算是一種享受吧!」

  探洞永遠是一項恐懼和不舍交織的危險遊戲,也因為它的存在,才讓更多的地下秘境展現在世人面前。(選自《中國國家地理》2014年第1期 撰文/劉佳 攝影/李晉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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