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中諸多觀點遭到後世學者反對 被視為「妄誣聖哲」

唐代史學家劉知幾的《史通》,是中國史學史上第一部系統的史學理論著作,具有高度的學術專業性和理論系統性,對中國史學有著深遠影響。《史通》中的許多觀點在後世有諸多爭議,歷代學者的討論也很多,這使得《史通》長期成為史學研究中的熱點問題,而這些學術討論無形中推動著史學研究的發展和進步。

記人入史的體例標準

劉知幾認為,《史記》中司馬遷將項羽列入本紀的做法不妥,因為項羽雖稱霸但無帝王之名,並且《項羽本紀》君臣事迹一同記載,是列傳的寫法,名實不符。這一觀點遭到後世很多學者的反對。明代于慎行認為劉知幾是「不睹英雄之梗概」,忽略了當時的實際情況。清代黃叔琳在《史通訓故補》(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中對劉知幾這一觀點作注時,認為「原紀傳立名之旨,亦以區分品地耳」,將本紀視為區分等級高低之所,且不需編年系事,甚至批評「知幾得無太泥」,他對本紀的記載要求較劉知幾更為偏頗。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史書佔畢一》(中華書局,1958年)中從通史和斷代史的角度分析,提出司馬遷列羽入紀,班固列羽入傳各有道理,程千帆、張舜徽、張振珮同樣認為項羽在當時宰制天下,理應入紀。

劉知幾同樣以名實相符的標準,批評司馬遷將陳勝以及西漢諸侯列入世家的做法。明代李維楨對此予以反對,他在《史通評》中提出,「陳勝首事,豈不得比於蕭察乎?……編之世家,正為當爾。」(四庫存目叢書,史部第279冊,第30頁)認為史例不可過於拘泥,司馬遷將陳勝列入世家是合適恰當的。清代學人王鳴盛、錢大昕也認為劉知幾未能理解司馬遷原意,章學誠更以劉知幾只知「史法」,不知「史意」來評價其過於拘泥。張舜徽在《史通平議》(《史學三書平議》,中華書局,1983年)中引用徐時棟和朱一新的觀點,認為史公原意不一定是帝王天子,而是號令天下的人,天下諸侯聽命於項羽,自當立紀。台灣學者林時民在《史學批評的批評:〈史通〉中的〈史記〉論析》(《台灣師大歷史學報》第40期,2008年)一文中也認為,史公從「王跡所興」作為考量,比拘泥於正統名教之下的本紀更靈活實際,劉知幾以「史法」自立,並未完全通達。

史表興廢的不同意見

劉知幾認為「表歷」的形式更適用於譜牒,且製表要求文簡義廣,難度較大,又極易導致重複,《史記》的表與本紀、世家和列傳的內容重複,「成其煩費」。南宋鄭樵反對劉知幾這一說法,認為《史記》「功在十表」,清代朱鶴齡認為作表可以使紀傳篇幅減少,也可以與紀傳「相為出入」,不應捨去。趙翼在《廿二史劄記》中也認為史表有拾遺補缺的作用。

但劉知幾並未全盤否定史表的意義,在《史通·雜說上》篇中,他認為在分裂割據的時代,史表有其自身價值,如《史記》的《列國年表》和《十六國春秋》的年表便有存在的意義,但統一的時代則無需用表。李維楨和郭孔延對此表示贊同。劉知幾對《漢書》作表的批評是《史通》全書批評筆墨最多的部分,且基本集中於《古今人表》。劉知幾直言,班固不應效仿司馬遷的做法,且不知剪裁,超越斷代的範圍,違背了史例,人物品類排列多有不當之處。南宋晁公武在《郡齋讀書志》(《郡齋讀書志校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中贊同劉知幾的批評,但認為這並不是班固的過失。黃叔琳《史通訓故補》否定班固《古今人表》,認為「《漢書》八表惟《古今人表》廓落無當耳,余表不可廢也。每怪史家不盡作表,使王公世次闕佚,宰執名姓不彰,豈可以世人之緘而不視,遂謂無用乎?」但也對史表的作用極為肯定。

班固的《古今人表》雖飽受批評,但章學誠發表了不同意見,指出「史家必當奉為不祧之宗」,理由是班固斷代為書,斷中寓通,在表、志中表現得理當突出,所以往往需要突破漢代的限制,此舉應當效仿。值得一提的是,歷代批評者似乎忽視了劉知幾在《表歷》篇中的一個細節,「班、《東》二史……列國年表或可存焉」,「若申之於表以統其時,則諸侯分年,一時盡見」。劉知幾書中評論出現類似矛盾的原因,歷代學者也多有討論,主要觀點是《史通》內、外篇成文互有先後,劉知幾沒有進行總的修改完善,篇與篇之間缺少了一定的呼應;且劉知幾在不同時期對同一問題的認識存在差異,導致前後矛盾。

書、志的取捨

劉知幾在《書志》篇強調記當代、記變化、記人事,重點批評《漢書》的志,並主張刪除《天文志》《藝文志》《五行志》,增補《都邑志》《氏族志》《人形志》《方物志》。這同樣是《史通》留給後人的爭議問題。

金代王若虛在《滹南遺老集》(《史記辨惑(三)取捨不當辨》,遼海出版社,2006年)中批評了劉知幾只指出《漢書·地理志》內容全錄《禹貢》的不當,沒有指出司馬遷之謬的做法。劉咸炘《漢書知意》(《劉咸炘史學論集·史學編(上)》,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則認為班固全錄《禹貢》彌補了《史記》的缺漏,是很有價值的。南宋章如愚在《群書考索續集》(明武宗正德年間建陽知縣區玉刊本,第7冊,第13頁)中根據《周禮》的記載,強調《藝文志》的重要性,進一步闡釋《藝文志》在保存典籍、考察流傳文本的重要意義,反對劉知幾的主張,胡應麟支持章如愚的觀點。北宋張唐英同樣反對劉知幾設立新志的主張,認為設立新志會成為累贅。李維楨沒有單純評論設志與不設志的對錯,而是進一步思考史書應該如何記載的問題。郭孔延同意新設《方物志》,但反對劉知幾因好奇而設立《人形志》的做法。浦起龍在《史通通釋》中沒有贊同劉知幾的觀點,但指明鄭樵和馬端臨是受劉知幾的啟發設志,《四庫全書總目》卷五十《通志》也持類似觀點。清代學者紀昀認為,古今之天定有變化,反對廢《天文志》,且反對設立《氏族志》和《人形志》,稱《唐書·宰相世系表》「最為可厭」,設立《人形志》「此條最悖」,因此在《史通削繁》中將劉知幾的相關論述全部刪除。張舜徽《史通平議》中也稱,劉知幾以人形、方言取代《天文志》和《藝文志》,「雖屬戲言,亦太失輕重矣」。

對《史通》中爭議觀點討論的學術價值

《史通》明確了史之功用,強調了史家的責任,其「史才三長」說對後世歷代的史官選拔都有著指導性的意義,對後世史家如歐陽修、鄭樵、馬端臨、胡應麟、顧炎武、章學誠等人的修史實踐,以及宋、元、明、清諸正史的編纂均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劉知幾認真反思當時史家撰述義例不純,史館制度弊端叢生,本著「辨其旨歸,殫其體統」的宗旨,不僅闡述歷史編纂學的內容,作出較為純粹的史學討論,而且能將格局追求至「上窮王道,下掞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的境界,「其為貫穿者深矣,其為網羅者密矣,其所商略者遠矣,其所發明者多矣」,史法之外,更有文化和倫常的高度。

有關《史通》中諸多爭議觀點的討論,是這部書的重要學術價值之一。不論是被視為「傷於苛刻」還是「妄誣聖哲」,都掩蓋不了《史通》的巨大影響力。《四庫全書總目》將其排在「史評類」第一位,譽其為「載筆之法家,著書之監史」。後世梁啟超、傅振倫、呂思勉、程千帆、許冠三、張舜徽、張振珮等諸多學者均對《史通》有較高的評價,如今學術界的研究成果也相當豐碩。《史通》所代表的中國傳統史學,在當下更值得學術界繼續挖掘,努力為建立中國史學話語體系作出應有的貢獻。

原標題:《史通》 中的爭議觀點及其討論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中國社會科學報

作者:張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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