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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體批評

筆記體批評(附照片)


  孫郁  古人點評作品,多是三言兩語,說到本然便悄然收筆,不願多寫。金聖嘆批才子古文,都是形象的感悟,吉光片羽中,似乎已把內涵托出。我讀脂硯齋點評《石頭記》的文字,亦覺其間的妙處。批評者隨著文本的起伏而動情感意,嘆息曹雪芹的驚人之筆,有假里見真的本領,成了了解曹雪芹文字的嚮導。近讀馮其庸《瓜飯樓重校評批<紅樓夢>》,延續的是金聖嘆、脂硯齋的傳統。不過馮先生似乎不滿意古人點評的格式,覺得文體略顯拘謹,索性在每個章節後,附一篇短小的筆記小品,玩味著本章要義。或在文本里索弦外之音,或演繹明清思想之爭,把文學與學術間的關係勾勒出來。這樣的校評,深得文章學的要義,現在的學者,多沒有類似的本領了。  但馮先生的筆記體批評,終覺得有些老氣,好像是古人的樣子,現代人的東西略稀。就筆記體批評而言,錢鍾書的實驗,倒顯得比同代人高明了許多。他的文章之道,如今思之,依然可以暗示一些什麼。  錢鍾書對文學的理解是碎片式的。猶如筆記,隨感的調子,流溢著對古文的會心之語。這些集中表現在《談藝錄》里。  他借著古人的詩文談論對當下文化的看法,下筆苛刻,看似譏笑前人,實則是對當代文化的回應。又能中外對比,不是陷在所談的文本里。在他那裡,不都是就文學談文學,而是把史學、藝術和詩文放在一起言之。還原了歷史語境,又糾正了諸多誤判。  錢鍾書談詩歌的時候,沒有體系,感悟者居多。他嘲笑體系,對那些自以為宏大敘事的學術研究,說了諸多譏諷的話。他在看似簡單的文字里,常常悟出哲思,且將其與別類的文字放在一起,形成一種審美的景觀,那些破碎的、不相關的存在便獲得一種生命的感覺。  從《談藝錄》看出,作者的胸懷廣大。引言之中就說:「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他從東西方詩文對話里,闡發幽思,體味神理,多驚人之語。因閱詩無數,故能知得失,解短長,通古今。文字之中,才華畢現。  書中所談詩人甚多,林林總總之間,奇意迭出。講唐宋文人,得妙句之餘,點出其中原委。回望明清詩作,判語亦多得當。他敘述唐宋文學的時候,不以一般的時論為調,明中見暗,暗裡通明,是辨證的看法:「唐詩、宋詩,亦非僅朝代之別,乃體格性分之殊。天下有兩種人,斯分為兩種詩。唐詩多以丰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嚴儀卿首倡斷代言詩,《滄浪詩話》即謂『本朝人尚理,唐人尚意興』云云。曰唐曰宋,特舉大概而言,為稱謂之便。非曰唐詩必出唐人,宋詩必出宋人也。故唐之少陵、昌黎、香山、東野,實唐人之開宋調者;宋之柯山、白石、九僧、四靈,則宋人之有唐音者。」從唐宋以迄明清,詩歌的傳統漸變,也有新生。講到晚明的詩人云:「當時三遺老篇什,亭林詩乃唐體之佳者,船山詩乃唐體之下劣者,棃洲詩乃宋體之下劣者。然顧、王不過沿襲明人風格,獨棃洲欲另闢途徑,殊為豪傑之士也。」  比如神韻之說,古人所言甚多,未嘗沒有道理。但錢氏則警惕把其普遍化,認為審美的路徑是多樣的。「古之談藝者,所標舉者皆是也;以為舍所標舉外,詩無他事,遂取一端而概全體,則是者為非矣。」按照作者的觀點,詩人與學人,樣式多元,彼此路徑不通者眾。  在談及李長吉的時候,會心之語頗多,而亦不忘其短處。李長吉寫淚語鬼聲,語態絕矣,但不知道世俗存在亦可入詩,大概也是其短處。「牛鬼蛇神,所以破常也;代詞尖新,所以文淺也。」文學走險境者,不過「奇才」。「亦所以非大才」。言及竟陵派時,則指出「鍾譚輩自作詩,多不能成語,才情詞氣,蓋遠在公安三袁之下」。作者的理由是,捨本逐末,多遺憾之處。  錢鍾書讀書很廣,難免給人自視甚高的感覺。他對白話文的領袖一直頗有微詞,以為把文學的描述簡單化了。比如周作人《新文學的源流》里的「載道」與「言志」說,錢氏就不以為然,發現對古文的「文」的理解有誤,非文學之文也。他批評胡適的白話文學史觀,也連帶出自己的文學史意識,不相信流行的邏輯描述。  新文學發生之後,理論與實踐都在影響著文化生態。但錢鍾書是這個運動的旁觀者。他不去主動迎合時代,但自己在旁邊獨自發聲。他和任何文學運動都沒有關係,也與流派沒有關係。獨吟獨唱,笑傲江湖,成了一個外來之客。  《寫在人生邊上》是早期的一本隨筆集,其才華與智慧在此昭顯無餘。作者自認是邊緣人,說的也是邊緣語。試圖對日常生活與文人思想進行一種說明。他談論飲食、快樂、文盲、文人,不是紳士的口吻,倒有點嘲笑和幽默的味道。借著古今的語錄,譏諷當世的價值、偏好,解析里也顛覆了日常的感覺。他在北京上學,卻不喜歡京派,那些以自娛為目的的文字不覺有趣。和魯迅一樣,他專愛談論人的認知的悖論。比如有人大談幽默,他在《說笑》一文則說:「提倡幽默作為一個口號,一種標準,正是缺乏幽默的舉動;這不是幽默,這是一本正經的宣傳幽默,板了面孔的勸笑。」在《論快樂》里,他說:「永遠快樂這句話,不但渺茫得不能實現,並且荒謬得不能成立」。他認為人間的本質是大苦,快樂不過一個幻影:  快樂在人生里,好比引誘小孩子吃藥的方糖,更像跑狗場里引誘賽跑的電兔子。幾分鐘或幾天的快樂賺我們活了一世,忍受著許多痛苦。我們希望它來,希望它留,希望它再來——這三句話概括了整個人類努力的歷史。  錢鍾書的結論是,「矛盾是智慧的代價」。  在許多文章里,他對流行於文壇的人與事發表自己的看法。在所有的那些字正腔圓的文人的獨白里,他都看到了不得圓通之處,又能夠以學理的方式對其短板進行反詰。其間也不乏對激進作家的質疑,想起來也不無深刻之處。「義正詞嚴的叫喊,有時是文學創造力衰退的掩飾,有時是對人生絕望的惱怒,有時是改變職業的試探,有時是中年人看見旁人還是少年的忌妒。」他於是認為「不配教訓人的人最易教訓人;愈是假道學愈該攻擊假道學」。在錢鍾書眼裡,世界充滿了騙局,研究文學的人,許多是文盲。「色盲決不學繪畫,文盲卻有時談文學,而且談得還特別起勁」。從根本來說,錢氏是不喜歡文人的,雖然自己也是其中一員。但他最看不上的還是學者,在他眼裡,學者可笑的地方更多,那些貌似專深的言論,更可能是遠離真理的謬誤。  民國期間的錢鍾書,名氣還沒有起來,但在圈子裡頗被看重。他的《圍城》出筆不凡,只是後來被夏志清看中,寫到文學史里,才大紅起來。其實,他最好的作品是筆記體批評。這在晚年《管錐編》里體現出來,大放光彩於「文革」後期,那已經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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