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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生活實錄 金寄水

漫聊代序   北京人管「閑談」叫「聊天兒」。漫聊者,乃隨便聊天兒之謂也。這話誰都懂得,但不解釋一番,也能遭非議,可見餘悸之深也。   鳳城西北有高樓,   薄醉憑闌易感秋。   畢竟晚晴無限好,   閑雲雖懶不知愁。   這首七絕,是公元1985年移居西郊紫竹院西南那座高樓之後,憑闌閑眺,信口云云的。謂之「口占」亦可。詩雖不佳,倒是真情實語。詩寫性情,說真話就好。就在「畢竟晚晴無限好」的心情支配下,與周沙塵兄相互合作,以煮茗聊天兒的方式,編寫了這本小書——《王府生活實錄》。   前幾年,曾有不少出版界的朋友,提出以我個人身世經歷和當時的社會為背景,著重描繪為人鮮知的王府生活。不妨虛擬人物故事,寫一部長篇章回小說,很可能成為暢銷書。此意甚佳,熱忱可感。蓋小說一道,成書易,垂世難,過來人視為畏途。況當垂暮之年,學荒才退,力不從心,弄得不好,倒好象有意去爭「香稻啄余鸚鵡粒」似的,那又何苦呢?故改弦易轍,編寫此書。朋友們,知我諒我,當不我責也。   因見近年來,社會上出現了不少以清朝(特別是晚清)宮廷、貴族為題材的小說和其他文藝作品,其中固然不乏佳作,但無庸諱言,有的或多或少摻進了一些水份,尤其是對王公貴族們的一些日常生活、習俗、稱謂、服飾、器皿等方面描敘,則往往出自「想當然」,故有時似是而非,有時扌干格不入,既無據,也失真,為識者所笑,以致造成以訛傳訛。為了儘可能地反映這部分人的當時習尚,把這類人家的生活禮俗實況扼要予以介紹,作為民俗史料的一個側面,供社會讀者和有關同志研究參考之用。基於此點,我們才著手工作的。   編寫這本東西,還有一個目的,即近年來出版或發表的有關著述中,舉凡涉及到清朝貴族生活習俗者,率多描繪清王朝被推翻之前的故事,而記述辛亥革命以後,迄至「小朝廷」結束,即公元1911—1924年間的實況者絕少。其實,對當時的貴族們來講,這十幾年是個特殊階段,鼎已革,而「小朝廷」猶在,諸王府亦未完全解體,一切力圖率由舊章,實屬史無前例。由於清王朝已喪失了對我國的統治權,事實上已不可能再同往昔一樣,無非苟延殘喘而已。但對當事者來說,卻毫無「輿圖換稿」之感,依舊昏昏然地醉生夢死,踵事增華。本書重點記述的就是這一階段,特別是公元1919—1924年間的王府生活,餘生也晚,只能如此。此區區之勞,也可算是對這一期間的有關資料添了一點磚瓦。   本書既名《實錄》,其內容非正紀實,且應作筆者身歷目睹的第一手材料。至於有的掌故雖屬事實,但由於筆者未曾親見,則寧付闕如,未敢妄敘,如「王府跳神」。又,筆者囿於生活環境,只能對睿親王府一邸之事記述較詳;在編寫過程中,由周沙塵兄援據有關王府的資料,作了些相應的穿插和補充,甚為得當。   編寫本書的意圖已如上所述,但由於我們識見不多,瑕疵難免,統希專家和讀者指正。   金寄水   公元1987年5月於北京野石齋 且說北京王府   衣食住行是人們生活中缺一不可的,但住在社會生活中則是千差萬別的。以過去的北京而言,住所一般都是由一個或若干個四合院(或三合院)組成的。庭院是四合院布局的中心,不但是來往、採光、通風的樞紐,而且也常是休息和家務的場地。一般「小康之家」都住這種建築比較簡單樸素的四合院。   比較大型或中型的住所,它的形式是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單體四合院組成的複合體,沿著一條軸線排列起來,形成一連串的幾進院落,有的又在兩側伸出跨院。這種「高級住宅」的建築規模大,質量也更加考究一些,而且往往還帶有花園。高級多院型建築現存的有幾十處私家宅園和幾十處王府。   「我們現在把住所都統稱為住宅,可是在帝制時代對住所的稱呼是不能隨便亂叫的。《大清會典·工部》記載:『凡親王、郡王、世子、貝勒、貝子、鎮國公、輔國公的住所,均稱為府。』其中『親王、郡王稱王府。』王府不僅品級高,而且建築規模大,王府中的正房稱為殿,殿頂覆蓋綠琉璃瓦,殿中設有屏風和寶座,外表看上去很象一個縮小的宮廷。『府』比起王府來規模就小多了,府不僅不能用琉璃瓦覆蓋屋頂,而且正房也不能稱殿,當然屏風和寶座就更不能設置了。除此之外,在房屋間數、油飾彩畫、台基高低、門釘多少,王府和府也都有規定,不能逾制。至於那些不是鳳子龍孫的達官顯貴,儘管有封爵或有尚書、大學士、軍機大臣的頭銜,他們的住所也不能稱『府』,只能稱『宅』,稱『第』。清代有些權貴的宅第雖不能稱『府』,但其規模並不亞於『府』。如:乾隆時的權臣和王申的私宅就是後來恭親王府的前身。   「在產權上,『府』和『王府』都是皇產,統歸內務府管理,一旦撤掉了爵位,就要相應地撤府,產權收歸內務府,以備將來再分他人。『宅第』一般都是私產,由住房人建造或購置。」(引自孫廣安文)   北京城裡的王府從明永樂十九年(1421)拓城開始,一共修造了多少王府宅第(包括公、侯、伯、子、男和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國公),實在難以考其確數。王府井在明代就建有王府。永樂年間,東安門東南就建造了十座王邸,共八千多間房子,都已經不好尋找了。個別的王府舊址,擴建成了清代王府。清季遺存的王府,則尚有數十座之多,這裡只是略作記述。先從至今未全毀的清末所謂八大家「鐵帽子」王府及後來封賜修造的四大家王府談起,其中著重介紹保存較好的醇親王府和恭親王府,並略及其他滿、蒙王府。   上述十二家王府建置都是按照一定的形制規劃修造的,只有肅、慶兩府並非王府形制。這種建築多採用「大式」做法,應用高質量的建築材料和雕磚、雕木、彩畫、刻石等精細工程。可以說,在北京的古建築物中,除了宮殿、壇廟、園囿外,就要數王府了。   王府的建造形制,中路一律相同,東西兩路沒有一定之規,可以自由配置,這裡將中路形制記述如下:   親王府門五間,郡王府門三間,又稱宮門(均系坐北朝南),前有門罩(即上有起脊屋頂而下無門窗者曰「罩」),過道高出地面。府門東西各有角門一間,均叫阿司門,供人們出入。府門外有石獅、燈柱、拴馬樁和車亥禾木(古人稱行馬)等設施。與府門相對的為影壁,如果兩座阿司門是東西相對,而又讓人通行的,其中必有一四方大院,因北面府門前有石獅一對,故又稱此為「獅子院」。凡此格局者,其府門對面則非影壁,而是一排平房,舊為兵丁所住,也有回事處等,設置於此。   進府門,東西兩廂各有樓房三間,再往裡就是大殿,俗稱銀安殿(台基高1.5米),也是親王五間,郡王三間,親王大殿和府門均用綠琉璃筒子瓦,郡王則用筒子瓦。大殿只有在舉行大慶典禮才開放,平時都是鎖著的。人們出入均須繞東西甬道而行。由甬道進去的一幢建築為二府門,又稱小殿(三間)。二府門東西各有房子三間,為首領太監及使喚太監住處。二府門院內的東面豎著一根「祖宗杆子」,上有容器,每逢祭祀,放著豬內臟等食品在內。二府門正北就是神殿,均系五間,兩旁也有東西配殿。它的西邊那間有一鋪炕,是用「幾」形磚砌的,但名為字炕。西牆掛著多種樂器,是供薩滿太太跳神時吹拉的。西牆北牆都設有神櫃。神殿的東間是親王、郡王及其襲爵者合婚的處所。結婚後須要在此住一個月,始遷至跨院(住房、書房等皆在跨院)。神殿北而通稱後樓,這裡有「遺念殿」等建築。遺念殿是專門供奉先帝先後生前穿戴之衣帽等物品的。清代向例,帝與後崩逝後,由繼位的皇帝將先帝先後生前穿戴的遺物,頒賜給各王公大臣,美其名曰「遺念」。也有的將遺念設置於小殿,故又稱小殿為遺念殿,而將後樓變為庫房之用。各王府對規制內的殿堂,除神殿和銀安殿外,其所用不同。絕非「一刀裁」。   在中路的東北角,建有家廟一幢(又稱影堂)。王府西邊不遠,有一處吉祥所。府里的服務人員,如婦差、使女、散差太監等,一到病危都送到吉祥所去,可在此養病,但不能辦喪事。府中姬妾和未成丁的「小口」,多在吉祥所發喪。?   清代的王府都是按上述形制建造的。清初,入關有功的八大家親王都賜有大型府第。由於他們戰功顯赫,賜封以後,可以隔代不降爵,這叫「世襲罔替」。是故,後世以禮親王為首稱為八大家鐵帽子王。本文按今天的街道名稱將一些主要的現存王府,略述如下,以供參考。   我是在睿親王府出生的,所以,先從我家敘實開始。我家的王府本是新舊兩個。舊府所在地為「明南宮」,即是明代在南內所建的洪慶宮。清初著名詩人吳梅村有詩曰:「百僚車馬會南城」,寫的就是「南內」。是指明代皇城的南部而言,實即位於紫禁城以東。第一代和碩睿親王多爾袞賜府就建在這裡。當時,清世祖福臨(順治帝)年幼,由叔父多爾袞任攝政王,獨攬軍政大權,實際上此處是清朝入關後的「政治中心」。順治七年十二月(1650初)多爾袞死於木蘭圍場。因為順治帝對他素懷不滿,在他死後不久就以謀逆罪被剝奪了爵位,睿親王府舊府也就廢了。到了康熙三十三年(1694)改建為嗎哈噶喇廟,乾隆四十一年(1776)賜名普度寺。乾隆四十三年(1778)恢復了睿親王的封爵,由多爾袞五世孫淳穎世襲封爵,因為睿親王舊府已改佛寺,就把石大人衚衕原來的饒余親王府,改為睿親王新府。新府即今天的東城區外交部街路北,前為大同中學,解放後,改為北京市二十四中學,由於教育事業的發展,現已分為兩校:前為外交部街中學,後仍為二十四中。府中建築物除將神殿改為禮堂,略似原物外,余皆面目全非。我的童年生活於此,直到1925年因我家用以抵債而出,這才幹凈徹底結束了腐朽的王府生活,而後漸漸走向自食其力之路。但至今的王府生活仍歷歷在目,均分章予以紀實,供參考,供聯想。   以下的各王府大略,只力求取材翔實而已。   (一)禮親王府,第一代和碩禮親王為清太祖第二子代善。至今,這座王府是清代王府保護較好的一處。王府佔地百多畝,在西安門南邊。最初東邊挨著西皇城根,南到東斜街大醬房衚衕,西臨缸瓦市,北到板場衚衕。1927年,由蔡元培任校長的華北大學曾租用禮親王府做校舍,該校為私立學校,經費拮据,無力對原有建築進行改建,故王府保護完好。在華北大學租用期間,末代禮親王金睿銘,全家僅住王府的後半部。1943年日本人市谷留治郎介紹售與「滿鐵」,金睿銘全家才搬遷到了吳量大人衚衕居住。沒過幾年就一貧如洗了。   禮親王府有一個花園在海淀鎮,後稱「樂家花園」。當初花園分前園和後園。前園雕樑畫棟,亭台樓閣無一缺余。後園以疊石假山,將各個景區分隔開來。後來王府日益衰敗,以府內秘方賣給同仁堂藥鋪製藥,借銀度日,到民國前,所欠債銀達數萬兩之多,後來不得不將花園抵債售予同仁堂。從此成了樂家的鄉村別墅。現在這處花園仍保存較完整。   解放初期,中華人民共和國內務部曾在禮親王府辦公,現在是國家經濟委員會的一處辦公地點。   (二)豫親王府,第一代和碩豫親王名多鐸(努爾哈赤第十五子)為多爾袞的弟弟。王府舊址在東單三條衚衕,即現在的協和醫院所在地。原王府建築所存無幾。   (三)順成郡王府,在西城白塔寺的南面的太平橋大街路西,現為中國人民政治協商委員會所在地。第一代多羅順成郡王名勒克德渾。直奉軍閥混戰後,此府曾歸張作霖所有。   (四)庄親王府,第一代和碩庄親王名舒爾哈齊。原府第在西四北平安里西太平倉,王府建築均已拆除,現在有戰友文工團住在原府的東北角。這座王府最初封號為承澤親王,後因其子孫爭立,惹怒了康熙帝,以他的第十六子允祿嗣襲其爵,始改為庄親王。   (五)鄭親王府,在西單以北大木倉,解放前,是中國大學校址,現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所在地。第一代和碩鄭親王名濟爾哈朗。1985年鄭親王府進行了全面修繕,10月竣工。現在尚未對外正式開放,但在王府中它算煥然一新了。   (六)肅親王府,在庚子(1900)八國聯軍入侵北京以前,在東交民巷(即後來的英國兵營),《辛丑條約》簽訂後,東交民巷劃為「使館界」。肅親王府遷至北新橋南船板衚衕(今東四13條)街北,其規模非王府形制。   (七)克勤郡王府,在宣武門內新文化街,即今新文化街第二小學。府第雖不寬大,建築卻精緻緊湊。有三進庭院,前、中院正房五間,後院七間,東西房也很整齊,也是保存得較好的一座王府。乾隆初年繪製的《京城全圖》上就繪上了這座王府。   第一代多羅克勤郡王名岳托。他的重孫納爾蘇封平郡王,即是《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姑父。康熙指配曹寅的長女為納爾蘇的嫡福晉(正夫人)。後來,納爾蘇治罪削爵,其子福彭封平郡王,即曹雪芹的表兄,他們交往甚篤。無疑,曹雪芹在克勤郡王府的活動,紅學家們似應予重視。   以上六家親王府和兩家郡王府,就是「八大家」,均系「世襲罔替」。在清朝的慣例中,一般的世襲爵位都是降一等承襲,如親王之子襲郡王,郡王子之子襲貝勒。世襲罔替只限於被認為有「特殊功勞」的,如清初參加「開國」戰爭的八大家鐵帽子王。以下還有四家著名王府,雖也是世襲罔替,但賜封年代晚些。首先是康熙第十三子,名允祥,始封和碩怡親王。乾隆三十九年(1774)特下詔旨以「怡賢親王公忠體國,其爵位亦應世襲罔替。」   怡親王府,當初是怡親王允祥的王府。他最初封爵時,王府在冰渣衚衕,後舍宅為寺,當時名曰賢良寺。後來才遷到今朝內大街路北,科學出版社所在地。該府屋宇宏深,庭院開闊,形制崇麗,現在還保存著當年中軸線上的部分主要建築物。同治初,因怡親王載垣獲罪削爵,則將此府賜予道光皇帝第九子孚親王奕訁惠,故又稱「九爺府」。   慶親王府,在地安門外定府大街,原是乾隆帝的權臣和王申的舊宅。嘉慶四年和王申被誅,沒收其宅,賜給第一代慶親王永作府邸。永是乾隆第十七子,是最小的兒子。乾隆五十四年封為貝勒,嘉慶四年正月晉惠郡王;後改封慶郡王。二十五年病危,嘉慶皇帝親臨探視,晉封慶親王。府內原有大小房屋、廳堂數百間。後來又修了萬字樓和戲樓等建築物,無不華麗精緻。永死後,府中的管事阿克當阿代替綿(上"敏",下"心")(永第三子襲郡王)上書嘉慶帝,交出「親王不應有之物」,如太平缸五十四件,銅路燈三十六對。這批「違制之物」製作得極為精緻,其中銅路燈就比紫禁城內的路燈還要精緻。   慶親王奕匡力,生於道光十八年二月,咸豐二年封貝子,十年晉封貝勒。同治十一年晉郡王銜。光緒二十年懿旨封為慶親王,三十四年又以親王世襲罔替。自同治以來,親王世襲罔替者只有咸豐的胞弟恭親王奕訁斤、醇親王奕。醇親王府的醇親王有兩座府邸,一座是西城太平湖,一座是後海北岸。從醇親王府的成立到衰亡,共約六十多年,歷時三代。   第一代的醇親王奕,是清朝六代皇帝(上"日",下"文")寧(道光)的第七子,在他的四兄奕訁斤即皇帝位(咸豐)時,被封為醇郡王,但仍以皇七子的身分住在皇宮中,咸豐九年(1859)三月,奕由宮中分封出來,遂居住在太平湖新府,仍掛有「內廷行走」的官銜。同治三年(1864)七月,加封親王銜,十一年(1872)九月晉封醇親王。十三年十二月(1874)奕的次子載氵恬繼同治之後人宮嗣位皇帝(光緒),特下優沼賜以世襲罔替親王的待遇,並予以「免朝會行禮」和「有大政事備顧問」的一系列的優遇。王府平流十頃,高柳數章,夕陽銜堞,水影涵樓。李文忠《丁亥春日醇邸召游適園》詩:「……東風二三月,雜花千萬枝。俯檐弄嘉禽,出詔窺文魚。」足證是一處風景優美的名園。民國三、四年這裡是中華大學,後改為民國大學,現在是中央音樂學院。   光緒十四年(1888)九月,按照清代的規定,因光緒生於太平湖醇王府內槐蔭齋,稱帝後該府為「潛龍邸」不得居住,應予返繳,遷府於什剎海後海北岸。光緒十六年(1890)十一月二十一日,奕病故,終年五十一歲。賜「賢」字,特定其稱號為「皇帝本生考醇賢親王」。光緒三十四年(1908)十一月又因奕的長孫溥儀以「繼承同治、兼祧光緒」的名義入宮,當了清朝的末代皇帝(宣統),又改奕的稱號為「皇帝本生祖考醇賢親王」。   奕病故,由其子載灃襲爵,成為第二代醇親王。光緒死後,由載灃之子溥儀即位稱帝,載灃攝政當國,府第改稱為「攝政王府」,同時也稱「北府」(系指太平湖舊邸為南府而言)。   民國十三年(1924)宣統皇帝被趕出皇宮以後,先回到這裡,然後才遷居天津。王府北面有一座北京最大的花園,園中有「恩波亭」,很早就以所謂「恩賜分玉河水入宅」聞名。「平泉花木翠迴環,相國樓台占此間」。就是寫這裡的風景。現在,為宋慶齡故居,王府則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辦公處。   恭親王府,據《宸垣識略》載,是在鐵獅子衚衕,即現在的地安門東大街東端。現存恭親王府則在前海西街17號,即在什剎海的西邊。文獻資料確證,這座王府「最初是清乾隆後期權臣王申的府第。始建於1776—1785年間。乾隆死後,和王申失寵,嘉慶帝把這座宅第賜與其弟僖親王永磷。咸豐元年(1851),咸豐帝封奕訁斤為恭親王,將這座府第賜給奕訁斤。咸豐二年四月二十二日(1852年6月9日)奕訁斤遷入奕匡力所住的府宅。從此這座府第稱為恭王府。恭王府分府邸和花園兩部分。府邸佔地四十六畝半,花園佔地三十八畝六分。府邸由多進四合院組成;花園有疊石假山、曲廊亭榭、池塘花木,極盡富麗堂皇。」現存的恭親王府也是北京現有王府中布置最精,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它除府邸外,還有一幢大花園。府邸有中、東、西三組建築群。中路規制和王府相同,惟正中神殿已毀。後樓高二層,東西寬160多米,號稱九十九間半,曾以木假山作樓梯,這是世界建築物少見的。東邊一組建築,採用小五架梁式,是明代的建築風格。廳前有一架生長了兩百多年的藤蘿,長勢仍很好,是北京少見的。西邊一組建築,正房為錫晉齋,院宇宏大,廊廡周接,很有氣派。裡面用楠木間木鬲,洞房曲戶,迴環四合,極為精妙。院內有兩株珍貴的西府海棠,至今已活了二百九十多年。   大花園在後樓的北面,不屬王府形制。園子很大,分為前後兩部:前部假山以雲片石堆築,附近有古井、流杯亭、飛來峰、翠雲嶺等景;後部假山以太湖石堆築,分三層,底層空道,正中豎有康熙手筆「福」字;中層有兩隻荷花缸,夏末秋初,山上荷花盛開,蔚為奇觀;頂層建有小閣,閣前有平台,是賞月的地方。假山前有一水池可垂釣。園子的東院用矮牆圍繞,花木叢生,廊空室靜,十分雅淡。以假山作屏的「福廳」,有三間抱廈廳向外突出,自朝至暮,都能曬到陽光。據說,這樣的建築在北京還沒有第二所。1983年,恭王府已被列為第二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花園部分也已整修竣工。近期將要對外開放。   近來據一些紅學家考證,恭親王府是曹雪芹寫《紅樓夢》時,體驗生活,汲取素材的地方。他們認為王府和大花園。很象曹雪芹筆下的榮國府、大觀園。這座府園同《紅樓夢》里寫的「芳園築向帝城西」,從「外河」「引泉」,乃至建築布局,也有許多吻合的地方。還有一部分紅學家則持不同的看法,認為:「文學作品是藝術概括,作者是觀察了很多府第園林而提煉創造出來的,不會有什麼大觀園遺址。」1964年周總理參觀了這座王府,並詢問了這場爭論的情況。他說:「不要輕率地肯定它就是《紅樓夢》的大觀園,但也不要輕率地否定就不是」。周總理提議將這府園好好保護,作為建立有關曹雪芹的紀念性堂館中的一個地點。   王府和私家宅園等大型多院住宅常附有花園。花園一般建造在住宅的後面和側面,中間有牆門和住宅相通。北京這種住宅花園還有少數是明代遺留下來的。例如,太平衚衕一號的花園就是明代建築。這些花園經過巧妙的建造,樓台掩映、花木扶疏、山路宛轉、曲徑通幽,真正做到了有中國瑰麗的古典建築,也有雅麗恬靜的風景。王府的花園也有建在郊區的,但如引水進園,需經皇上特賞。醇王府花園中的恩波亭就是特許後建築的。   除了上面寫到的十幾家大型王府外,康熙有三十五個兒子,乾隆有十六個兒子,除了早殤的以外,長大成年,照例要分府。所以,當年王府是不少的,加上蒙古王公、貝勒和公主的府第那數目就更可觀了。清朝末年,同治、光緒都沒有兒子,咸豐也只有一個兒子,沒有分府,所以,道光的兒子的分府就數多的了。咸豐是他的第四子,老大、老二、老三都死的早。老五奕訁宗過繼給叔叔綿愷作兒子,封忄享郡王。府第在朝陽門北小街燒酒衚衕,俗稱「五爺府」。奕訁宗嗜酒,量亦大,每在府中宴客,雖備有佳肴,卻不許賓客下箸,必須對飲終席。偶然有個別客人因腹飢求食,則給他們吃秦艽餡包子,使人感其辛辣,難以下咽,以博鬨堂一笑。從這一惡作劇不難看出王府的玩世不恭的生活態度。   奕訁宗在西郊還有一個賜園,原叫熙春園,咸豐改名為清華園,即今清華大學工字廳一帶。當時又稱「小五爺園」。   現在保存下來的,還有以下一些府第。   鍾郡王府,鍾郡王奕訁合是道光的第八子。生於道光二十四年,卒於同治七年。據《京師坊巷志稿》記載,鍾郡王府在龍頭井,最初為康熙第十五子愉郡王王府。該府南部的花廳、花園等都已不復存在,北部基本保存完好,今為北京市第十三中學。   淳親王府,淳親王允礻右是康熙第七子,康熙四十八年(1709)封淳王,雍正元年(1723)晉淳親王。這座宏偉壯麗的府邸就在今正義路路西原英國使館內,現屬某部機關使用。這座王府現存布局和《大清會典》所規定的郡王形制完全一致。「這是一組宮殿式古建築,翼角(上"羽",下"軍"),斗拱交錯,佔地廣闊。原布局分三路。中路是其主要建築,前為正門五間;進為大殿五間,東西翼樓各五間;後殿三間,兩側有順山房;後寢五間,兩側有耳房各三間,前有東西配房各三間;最後的後罩樓則已無存。東路原建築物亦無存。西路還存四合院一所。其後部尚屬別緻的英式樓房及面臨正義路的大門,均屬以後改建。」   果親王府和端王府,位於今之育幼衚衕以西,新開闢的平安里西大街一帶地方。育幼衚衕原名端王府夾道,即今天的官園中國兒童少年活動中心。   果親王是康熙第十七子允禮,是雍正、乾隆兩朝都很受恩寵的親王。雍正元年封果郡王,但「班在順承郡王之上。」他得到的優遇,較之「鐵帽子王」之一的順承郡王還要高。果親王府改端王府時,其世襲者實為輔國公,府第遂遷往孟端衚衕,俗稱卓公第。端王府則為清代最末一個多羅端郡王載漪所在。後來王府被八國聯軍燒毀了,至今,端王府的遺迹遺物已不多了。果親王在頤和園宮門外古牌樓北側留下一座皇家園林,當年名「自得園」。園內假山怪石,樓台亭榭布列有序。園內湖心有座圓島,島上建有樓閣,為全園風景中心。到了清末,自得園改為昇平署,專供西太后演戲的梨園子弟常居。   雍親王府,位於內城的東北角,雍和宮大街路東的這座王府,本來是清康熙皇帝在公元1694年,為他的世子胤禎所建,當初叫「允貝羅府」。後晉爵親王,才改稱為「雍親王府」。康熙駕崩,胤禎繼承了帝位(即雍正帝),這裡成為「潛龍邸」,才把一半改為黃教上院,供喇嘛誦經,一半改為行宮。現在的天王殿為原王府大門,後面的七間大殿為王府正殿,其後的永佑殿為王府寢殿。後來行宮起火,焚毀無存。雍正三年(1725),上院改名雍和宮。1949年以後,經過幾次修繕,更顯得輝煌莊嚴,巍峨壯觀,是目前北京著名的最大的一座喇嘛寺廟。宮內古物特別的多:如御筆御碑,銅獅銅爐,鬼神佛像,壁畫雕塑,應有盡有,外間罕見。   大公主府,大公主府是榮壽固倫公主府,前身為康熙第二十四子允秘誠親王府,即今之東城大佛寺街,中醫醫院院址。榮壽固倫公主是恭親王奕訁斤的長女,生於1854年,西太后垂簾聽政以來,贊襄政務的八位大臣,有的處死了,有的革職了。恭親王奕訁斤倒是個「不倒翁」,西太后為了籠絡他,封其長女為固倫公主,並從中撮合將公主許配給前八大臣之一景壽之子志端。公主下嫁後又賜府給她,誠親王府始改名公主府。清末民初,才稱大公主府。該府東路有小花園,假山花木俱全。靠東牆有佛堂、影堂。府門居中,門內有東西配殿和正殿。寢殿後面還有後花園。   和敬公主府,在地安門東大街七號,即今之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教育室。它的東鄰是和親王府(雍正第五子弘書的府第),現為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所在地。和敬公主是乾隆的第三女,孝賢純皇后所生,雍正九年出生。乾隆十一年嫁給科爾沁親王色布騰巴勒珠爾,死於乾隆五十七年。她的後人進爵貝子,故又稱達貝子府。現在,後半部分已拆毀蓋了樓房,前面的殿堂已修葺一新。   洵貝勒府,該府位於西單商場東北東槐里一號院。當初載洵擁有這座府第,他是醇賢親王第六子,是光緒皇帝和醇親王載灃的弟弟,末代皇帝溥儀的六叔。宣統時,載洵出任海軍大臣。洵貝勒府1920年前後,曾為東北軍萬福麟購得。現在,府牆仍完好,府內已蓋起了幾幢樓房。但一號樓後的中路和西路,已經修葺一新。大門和東路尚未修繕。   那王府,是外蒙古親王在北京僅有的一處王府。它在滿洲和內蒙古的諸王府中,具有獨特的風格。蒙古習俗明顯,如每年臘月二十三日,照例要在府中佛堂院內架設一座蒙古包,中間生個大火爐,親王率領府內的喇嘛和其他人員,圍爐唪經。   那王府位於寶鈔衚衕(鼓樓東北),坐北朝南,臨街有宮門三間。宮門東西各有阿司門一間,宮門內有座木質影壁。銀安殿建築宏偉,結構緊湊,殿宇均按皇宮形式建築,只是規模小一些。   這些王府已成陳跡,王府成員至今尚在者已屈指可數,其後代尚多,其中不少人頗有成就。近年出版的《清代八旗王公貴族興衰史》一書雖有一、二失真之處,但史料翔實可供參考。   今天,已有幾處王府正在修繕,是大好事。既然「大觀園」能在北京平地而起,上海也大興土木新建了「大觀園」,若把北京的一兩處比較完整的王府,拆除新建,恢復原貌,藻繪一新,任人參觀,更是好事。隨著「四化」進程,這一願望能為期不遠。王府各處人員配備及其他   本書不只是實錄一家王府生活,而是攝取各府生活之異同,加以采輯而成的。但是,絕大部分是作者身經目睹的晚清真實生活。   我們所寫王府各處的人員配備,原是有嚴格規定的,這點各府是相同的。以親王所配備的人員來說,一般是:長史一名,頭等護衛六名,二等護,衛六名,三等護衛八名,四、五、六品典儀各二名,牧長二名,典膳一名,管領四名,司庫二名,司匠、司牧六名。同時,親王的世子也單獨配備人員,除二、三等護衛各減二名之外,其制亦與親王相同。   我們根據醇親王府成員之一的溥傑先生所寫《醇親王府的生活》(見《文史資料選輯》第二十三輯)一文,來看看王府人員配備的一般情況。他說:「因為在我祖父的時候,已經由於光緒生父的關係,加增護衛人員共有兩次,到了我的父親載灃的時候,又因為溥儀的原故,當上了攝政王,所以醇親王府配備的人員不但較清初規定的人數要多,而且比一般王府也要多得多。」載灃在位攝政時,醇親王府的人員配備情況及職責大致如後。   長史一名,是王府的管家,是由皇室的內務府派到王府當家的最高級的官員。話雖這麼說,實際上卻有名無實,王府中的事物,照例由管事官掌握,長史平時從不到王府來,只在王府有婚喪大事時露一露面而已。管事官一至二名,一般分「大管事的」和「二管事的」,一切事務實權,概由他們管理,稱之謂「大管家」才是名副其實。   管事官的品級不低,都戴三、四品頂戴(即亮藍和涅藍的頂子)與花翎。除內眷們的內院屬於太監們管理職責範圍之外,府中其他的一切事物都得歸管事官管理。醇王府里的「老家人」張文治,就是一個有權有勢的大管事。奕曾「賞」過他一個滿族名字,叫「喀喇莽阿」。本來王爺的權威在王府內、外是可以懾服一切的。可是,到了辛亥革命以後,王爺的威風已不靈便了。俸銀俸米斷了來源,要支持著外強中乾的王府門面,就得靠管事官張羅了。因為,王府中從王爺起,以至「阿哥」們等,人人歷來都是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養尊處優、不勞而食的寄生生活。所以,王府的對外聯繫和對內的彌補、支撐,全得依靠管事官的手腕如何。後來,張文治竟至代表了整個醇王府。他可以勾結當地軍閥平分一部分王府的地租,還可以用各種名義中飽私囊,沒有多久,他的腰包已鼓鼓的了,王府則每況愈下。   莊園處一般配備五至六名官員,其中辦事的官員起碼都從四、五品。這等官員一般都是上媚下逼,的。見著王爺口口聲聲:「王爺聖明」、「奴才該死!」當他們一走出王府,面對佃戶,卻又慣於盛氣凌人,不惜逼人投河、上吊和賣兒鬻女,催交地租。   回事處一般也配備五至六名王府官員,也都是些五、六品官衣官帽等級。他們的全部職責最簡單不過了,一句話迎客送客。每當有客至,當即回稟王爺,若聽到有「請」的吩咐,便立即引入室晉見王爺,待客人辭出,再引客出直至上車上轎方止。若來客為女眷,回事處官員則要先把來客姓名告知內院回事太監,由內院太監引進、導出。此外,還要收發電報、信件,內院的則循規送到太監之手。回事處的官員雖說不能運用莊園處的官員那樣的為官之術,也不是那樣的肥缺,但總是看衣冠行事,看職位行事的。……   隨侍處配備五、六名或十多名服務官員,他們的品級從三品起到無品的「柏唐阿」都有。他們各司各的職責:每當王爺出府辦事訪友,此輩擔任車前轎後的護衛。個個翎頂輝煌,衣帽整齊,騎在馬上為前導的叫「頂馬」,由隨侍之中有較深資歷者擔任。騎馬緊緊跟在「王駕」之後的,也都是緞靴纓帽,神氣十足。每當快要到達被訪人家時,遁例有一騎後衛飛馬超越「頂馬」,匆匆上前,到那家門前通報:「王爺駕到」,這統謂之曰:「躥撥」。在清初,這類武弁,職務稱謂叫:「頭等、二等轄」。   司房也有五、六個名額。這個小單位,專門管理王府的日常出納。這班人一般都能寫會算。每天的各項收入賬目司房要逐日清算提交王府的當家過目。這主要是各處領取月例多少之類,以及買物和辦事賞車錢若干等等。還有一類支出則是每日輪流值夜和夜間巡邏的夜宵錢。凡此種種,司房每天要在白摺子上用墨筆寫成恭楷小字呈請當家人過目的。   祠堂,又稱家廟,也要配備三至四名辦事的。一般用一個老太監為首,另配二、三個「蘇拉」(即勤雜工),負責洒掃祠堂內外,除每逢農曆初一、十五要擺供上香外,重要任務是:逢年按節的祭祖祀神,以及祖宗忌辰要燒香上供等等。   廚房是配備人員的重點,一般有十多名。這批人分到大廚房和小廚房裡工作。大廚房是全家公用的正宗廚房,小廚房一般是福晉專用的「私」廚房。   在醇王府,廚房的掌灶、掌案等大小師傅和學徒的小夥計(王府叫「小力笨」),都是父死子承,不另作安排。世世代代伺候著府中的主子,不發生飯碗問題,但他們的煎炒烹炸的烹飪藝術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大廚房照例是由首領太監管轄,每月的開銷相當可觀。   茶房也有三、四個工作人員。他們的任務,對外是給來府的客人斟茶,對內是給府內的病人煎藥和專做滋補食品,如杏仁茶、蓮子湯、百合湯和甜煮白扁豆之類。這是王府的一般情況,有的王府茶房還很出名咧。例如,豫王府在清末就以點心做得好負有盛名。他們經常主動送點心到其他王府去,該府素以點心壓倒北京城而自豪。所以,其他人家(當然不是王公即大臣)如果有所表示,也是有求必應,從無吝色。據說清末北京擷英西餐館的「奶油栗子面」和東安市場的「糖葫蘆」就是從豫王府「偷藝」而製作的。當年還有所謂「果桌」,那是御茶房的手藝,乾鮮果品,製作五花八門的美味食品,那是宮廷里的玩意,我們不作別記。   花園包括暖窖,也要十多名人員。他們之中多數擔任看守房屋和陳設、洒掃工作,少數人專門做管理溫室和地窖的工作。那時的溫室,一般只能栽培黃瓜,地窖則主要保護盆中花木,使其不致凍死,開支卻不算少。有的王府除僱用花把式外,還雇有專門養鴿子的把式,有專門伺候龍睛魚的魚把式,盡量豐富幽閑自得的風雅生活。   大書房和小書房配備的人一般有十多名。大書房是王爺活動的地方,辦事、休息都在這裡。王爺晨起後,除到內院向母親請早安,請晚安之外,都在大書房中自得其樂。小書房則是王爺的世子和格格們讀書的地方。王府子弟的幼年時期學習是很艱苦的。每天一到鐘點,必須始終在磚炕上正襟危坐,開始聽講,朗誦課文,背誦課文,以及讀詩作詩,讀文作文,寫蠅頭小楷,並臨碑帖……除了大便小便之外,不到放學時間,想緩一口氣的時間也沒有。   更房能雇十名左右人員。這批人分為東、西兩組,隔日輪流值夜、巡更和清晨洒掃內、外院落。府內搞清潔衛生,整理庫房以及其他需要體力勞動的活,隨時都可以吩咐更房的人來做。他們在王府中的各類工作人員中受累最多,待遇卻最次,工資也最低。   民國初年,定更巡更都有一些改變,開始一邊敲梆子一邊沿著更道準時巡更。後來不敲梆子了,改為邊巡邏邊用木棍敲牆的辦法。想出這個辦法來,因為它有很多「妙用」,如更夫可用木棍作自衛的武器;宵小(即歹徒)聞聲自當遠;最主要的是可以督促更夫不敢貪睡偷懶少走路兒。   馬圈也分東西兩處,僱用十名左右的人員。一般是東馬圈管理媽媽、丫環跟隨出門乘坐的舊式騾拉轎車和飼育騎乘的馬匹。西馬圈負責馬車、汽車的管理及駕駛。   轎夫一般都在十名以上。王府轎子的等級很嚴格,福晉進宮一般乘坐八人抬的銀頂官轎。一乘轎子有兩班轎夫,不抬的一班坐在大車上緊跟轎後,以便隨時輪換。據溥傑先生回憶,這幫轎夫因都是身強力壯的小夥子,常依仗王府的勢力,公然放賭,結夥鬥毆,有時竟至釀出人命,地方官吏也不敢出面窮究。所以,溥傑稱他們是「封建統治勢力下的一群無賴集團。」有這樣一個故事,說明轎夫只能碰軟怕碰硬的。「恭親王奕訁斤有一次乘轎走到半途,碰到他哥忄享親王奕訁宗的轎子在前面。當時精壯的轎夫見轎就要趕過,已成為一種習慣,於是奕沂的轎夫就加快腳步想要趕過前轎。奕訁斤知道他哥哥的脾氣古怪,如果超越了他的轎子,嚴重的後果定會隨之而來。他就在轎中大聲制止,但是轎夫不聽,仍然加勁拔腿前行。奕訁斤無法,急得在轎中連連跺腳說:『超不得!超不得!前面是我的哥哥!』轎夫回答得更妙:『是你的哥哥,不是我的哥哥!』結果還是趕過前轎揚長而去。奕訁斤在轎中,王爺的威風當然無法使出,只得在回府之後分別主從輕重責打轎夫每人幾十板子。可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奕訁宗在回家之後的第二天,便派人到恭王府借轎一用。奕訁斤自然是不敢不借,那班轎夫在挨完打以後也不能不去。轎夫抬著轎子到了忄享王府之後,奕棕就命把很多的銀兩放入轎內,派專人監視著讓他們抬起轎子遍游四城。當這班轎夫困憊不堪,回到忄享王府復命時,奕訁宗這才責問他們越轎的『罪狀』,並問他們以後還敢不敢再這樣。那班轎夫這才死心塌地地認了輸,齊聲回答說:再也不敢了!」這樣惡作劇地捉弄王府的服務人員,是王孫公子作威作福的一慣伎倆。   王府中服務人員最多的一類就是太監,他們屬於「關防院」(內院)範圍。每一王府的太監多者數達百人,少的也有五、六十名。其中有首領太監一至二名,回事太監二至三名,小太監六至七名,散差太監十二、三名,「婦差」(王府呼保姆為「婦差」或「媽媽」)約三、四十名,「使女」(又喚丫環)七、八名。   首領太監是太監中的最高職務,可戴七、八品的頂戴,但要報請內務部許可,其職權範圍也只限於內院。從回事太監以下,包括「媽媽」、「丫環」在內,都受首領太監管轄。其次,有點權的就算回事太監了,他們的職責是管理小太監以下的太監和在來客時擔任稟報、引導客人出入。回事太監以下按規制就不賜頂戴了。小太監有專門的服侍對象,如王爺、福晉、太福晉(即王爺之母)、阿哥等。小太監不伺候格格們,她們只能由媽媽侍奉。太監中地位最低、工資最少、受累最多是散差太監。他們負責洒掃各自主人的居室、挑飯、燒爐子一類的雜役。   太監之中的師徒關係是極其嚴格的。王爺和福晉享有讓老太監、小太監結為師徒的命令權。名為師徒,實際都是看主子的臉色行事。比方說,徒弟太監能得到主子的歡心,師傅太監不但不會神氣活現,甚至還會卑躬屈膝向他討好。換言之,徒弟太監不得主子賞識或王府素無瓜葛的人,不僅師傅太監百般苛求,回事太監,乃至小太監們也會對他隨意呼喚,有時竟至到主子和師傅太監面前說長道短,意在誣害。   一提到太監,人們就會聯想到一些顯赫一時的權謀太監,陷害忠良,敗壞朝政的劣績。其實,整個有清一朝,無論皇宮或王府的太監,能得到皇帝和王爺寵信的,只是千分、萬分之一的極少數,絕大多數都是在皇威王威之下過著奴役的悲慘生活!   辛亥革命後,雖然在優待清室條件中,有「不得再招閹人」的明文規定,但王府仍有私下閹割兒童,轉託親戚朋友充當太監,送往王府,供其驅使。   婦差,在王府中的稱呼多種多樣,地位高下不等。   媽媽,是在太福晉身傍「當上差」。三、四個媽媽侍奉一個主子。看媽,又稱「老媽」,是王爺幼年時的婦差,一直留在他身邊的。陪奉,是在福晉身旁的婦差,一般四、五個人伺候一個主子。「精奇」、「水上」和「嬤嬤」則是伺候阿哥們的婦差。「精奇」是滿語,即看媽,地位最高,工資也最多。「水上」又叫「水媽」,專門擔任生火、燒水、洗衣、作飯等工作,地位最低,工資最少,受累最多。「嬤嬤」即乳母,在哺乳期間待遇較優,平時與「精奇」差不多。哺乳期經常吃肉和雞蛋等食品,論質量總算不錯。但因王府有一種惡習,那就是葷菜中既不準放鹽或加醬油,吃時又不許醮用調味品,偶然吃吃還可以,吃過幾次,會感到食物難以下咽,有的一看到肥肉就想嘔吐。可是,在老主人的監督之下不得不吃,因為,這關係到小主人的「健康」,不強迫自己吃是不行的。   丫環,人數也不少,又叫姑娘,這都是客套的稱呼,反之便叫「丫頭」,不客套的還在上面加「使喚」兩字,叫成了「使喚丫頭」。她們在「婦差」中的地位最低,王府中人人都有管束她們的權力,受盡累,吃盡苦,待遇皆不如人,人人都比她們高。丫環們大致都是從三個方面來到王府的。(一)由宮中「賞」來的,(二)由「家奴」或佃戶家徵用來的,(三)由親戚援引來的。一進王府,指定一個「婦差」管理,丫環稱作「姑姑」。姑姑對丫環可以說無所不管和無所不包。先要學習當婢女的成套規矩:比方,對主子不能說「我」,必須自稱「奴才」,主子呼喚,答話須說「口庶」。還有端茶、打手巾、侍立的姿式、向主子稟事、為主子開門和掀帘子、磕頭與請安,都要按照姑姑教給的一定的程式進行。對這種既嚴格又繁瑣的要求,誰要是不注意弄錯了,輕者挨罵、罰跪,重者挨一兩記巴掌或一頓竹板子。大約須經半年的培訓,姑姑認為磨練得象個樣子了,這才能派到各房去當「上差」。   園寢所用人員也不少,少說也有十多名。清制皇帝的墳叫作「陵」,王爺的叫作「園寢」。園寢的面積方圓約有幾十里,包括「寶頂」(即墳)、享殿、陽宅以及佃戶所耕種的土地。溥傑回憶,醇親王奕葬於西郊妙高峰的園寢,規模就相當的大。民國初年,他和太福晉、福晉和七叔載濤等到妙高峰去就住在陽宅。這是一處利用山形蓋成三個階梯形的大院落,每個院子都有類似「四合院」格局的住房。當時,幾位長輩都各自帶著一批傭人分佔著一個院子。陽宅還有東房、馬廄等附屬建築,以及花園式的魚池和「曲水流觴」式的亭謝等等。   我家沒有醇王府那樣顯赫,在許多方面不如人家,但在府中各處和人員配備方面,卻不太多。而所差的一是我家太監少,二是不使用丫環。這為什麼呢?在本書《日常生活·閑話後倒宅兒》的章節里有所交代。至於「各處」、「各房兒」等等的稱謂和職責,凡是溥傑先生《回憶》中說過的,因我家也有,而且大同小異,這裡就不重述了。只說一下沒有提到的,如檔子房、筆札房、司禮房、總務處以及各庫等等。簡述如下:   檔子房?應說它是王府機構當中的重要部門。約三、四人執管。主要保存「老檔」及其他文件,並嚴格管理王府「包衣人」(家人)的人丁生注死銷一事,詳細登記在花名冊上。據說早年在這方面流傳著這樣一句「不怕生男怕生女」的話。是說家人(包括墳丁)如生了男丁,及齡後可以進府當哈哈珠色(小廝)。一般說來,這些小廝,統叫「小蘇拉」,其執役不等。如能當上阿哥們的「伴讀」,再投小主人的歡心,一朝王爺去世,阿哥襲爵,便可到隨侍處補缺任職,就能得到五、六品頂戴,而補其服,翎其帽了。生女則不同,起碼要過兩個關口:一、挑進來當丫環,二、主人指婚,過了「兩關」,才能由其父母擇婿出嫁。在封建制度下的王府家人,就更加沒有自主權。同治以後,我家禁止蓄婢,那些家人之女,才算初步「解放」了。   在「老檔」當中,確實保存了一些珍貴的歷史資料。如多爾袞致史可法一書的謄稿(滿、漢合璧格),就與公諸於眾的文字有不同之處。其中「中國臣民未聞加以一矢」句中的「中」字原作「勝」字;「兵行即在」句,原作「大兵行處」;「爾公爾侯,列爵分土」後,沒有「有平西王之典例在」之句等等,還有一、二不同處,已記它不起了。可惜的是,這些「老檔」在1948年我從承德回京後才發現,已被家裡人為換取柴米計,賣了爛紙。「縱使積薪天地內,可憐終有一燒時!」付諸劫灰了也。   筆札房?專司書寫奏摺和例行文件,如秘書室和文書等職的事務。   司禮房?專司祭祀禮儀,如讀「祝版」(滿語祭文)等事及司「百壽圖」(親友生日表)及各先輩王爺、福晉誕辰、忌辰的「提醒」事務。所謂「提醒」,就是各位祖先誕、忌辰的前一天和親友正散生日之前數日,恭寫日期提前稟報,以便如期祭祀及籌應親友事宜。辛亥革命以後,併入回事處。   總務處?這是1920年,將莊園處、司房合為一處,改稱總務處,總管府中一切開支。雖然自辛亥革命以後,王俸終止,而關里關外各縣地租,尚且照收不誤,再加上臨時借債,變賣什物和馬廄、群房等等,從中撈取「油水」。在王府官員中,視為任職於總務處者,均為肥缺。每屆年節之前,這裡是鋪家要賬者雲集之地,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至如各庫。如衣服庫將瓷器庫並為一庫,燈籠、春聯庫,平日無人過問,破舊不堪。器皿庫原在家廟最後,存有祭器,如官窯器皿及籩、(上"竹",下"豆")之類等等。後因坍塌亦無執管。旃庫所藏佛堂幔及鹵薄、兵器等,早被盜賣一空,名實都不存在了。   太監最後只剩三名,住在三門上,飯房、餑餑房仍有十數人,馬圈亦然。從前府中男佣人,是有定員的,後連木匠、裁縫,也都頂戴起來,每逢過年,一跪一片,似乎反倒增多了。因入民國,亦不十分計較。   這裡倒要說一下傭人的特殊名稱。各頭目叫做「博什戶」,雜役有的叫「蘇拉」,有的叫「披甲的」。「披甲的」是由護衛兵丁「轉業」的,一般都是老頭兒。童年執役的「小蘇拉」也叫「哈哈珠色」(滿語),在王府解體之前還有十數名。至於「關防院」內媽媽、嬤兒、陪房、水上等,最多不過二十餘人。然其中尚有當過「薩瑪太太」(滿教女巫)的。這類稱謂,外不多見。   王府規矩甚嚴,對稱呼尤甚。惟一事例外,就是太監們可隨時地以開玩笑的形式,呼阿哥們為「王八」,又叫「王八子」。有時摸一摸阿哥們的脊背肉,「下雨不下?」說者不算犯上,聽者一笑而已。許多王府都是這樣。這種玩笑,起於何時?又為什麼只限於王府則可,世家則不可?均不曾有人考據。我在童年時代,被太監們呼作「王八」二字,則是數不清的次數了。今日思之,尚覺可笑。節交冬至?王府消寒   冬至,又名長至,從這天起「數九」。有關冬至和數九的出處,古籍、類書、農曆、詞書等記之甚詳,本文不再贅述。這裡只就王府怎樣過這個節日,說上一說。要說的也無非是些瑣事,但這些瑣事鮮為人知,而且有些趣味,不是人們所想像的那樣。故記之以實,以饗讀者。   冬至的前一天,由太監拿著一副紅單帖,恭筆楷書:「明日冬至」。下面要寫:宣統幾年,歲在××。×月×日×時,冬至。   這就是說,讓王府裡邊的福晉、奶奶們,知道明天是冬至了,事先送個信兒。這一慣例,年年如此。冬至以前,要制消寒圖。消寒圖可以分為幾種,據我親眼見的,有四、五種之多。   第一種是九字雙鉤的,也就是道光初年御制的那幾個字,即「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見清吳振木或著《養吉齋從錄》每個字九筆,每天填一筆,九個字填完了,表明從冬至那天算起已過了九九八十一天,九盡了,春風於矣。   除了這個之外,我還親眼見到一個消寒圖,可能是王府以外不常見的,即「待柬春風重染郊亭柳。」也是每字九筆,製法和填法同前。   除這一種形式的以外,還有一種叫「素梅九九消寒圖」。是一張畫著八十一瓣的素梅小幅(不是八十一朵)。枝上的花有的是一朵,有的只是一個花蕾,有的是兩瓣,有的是三瓣,似含苞待放,尚未成朵。每天用硃筆填上一瓣,填完了八十一瓣,也是九盡了。   這種消寒圖上面還有題詩。我記得的兩首詩與《北京風俗雜詠》和《北京竹枝詞》等古籍記載的不同。   一首是:「淡墨空鉤寫一枝,消寒日日染胭脂。待看降雪枝頭滿,便是春風入戶時。」   另一首:「碎墨零縑寫一枝,小齋日日費胭脂,待將九九寒消盡,便是春風得意時。」   第二首似有抱負,而又略帶寒酸氣,與前首不同。很可能是王府里的西席先生在授課之暇依韻吟成的。久之,便年年套用了。   第三種是閨房用的消寒圖,它是一張畫,非常工細。畫上畫著九個男孩。衣著、習俗皆非清代,可能是歷代相傳的。每個小孩手執一種玩具,如燈、傘、車、花、鞭爆等。每個玩物上有九個折過去的白紙小方塊,半粘半折。例如,有個車,這車上的方紙塊是九個窗子,每天翻一個,翻開的那面有花卉、人物。一個實物翻完了,是一九盡了,九個翻完,九九也盡了。這種消寒圖在王府也很少見,我見過的僅此一種,是個綾裱的小橫幅。   第四種消寒圖是打九個格子,每個格子里畫九個銅錢,俗稱「軲轆錢」,其形為,下面寫著歌訣:「上塗陰,下塗晴,左風右雨,雪當中,圖上加圖半陰晴。」   這種消寒圖很普遍,但在王府的廳堂、軒館裡是看不到的。而在男佣人的寢室或他們工作的地方(如回事處、隨侍處、管事處、莊園處等)才能見到。   這種消寒圖上說:「上塗陰,下塗晴」是什麼意思呢?這是說一天完了,從一個銅錢的方格內所塗墨的部位,就可以看出全天的氣候變化。比方說,這一天是陰天,就用墨筆在上邊塗一下;是晴天就在下邊塗一下;左邊塗上了,表示這一天颳風;右邊塗上了,表示下雨了;中間塗上了表示下雪了。在北京,冬至以後一般只下雪,不下雨,所以,右邊永遠是白的。   那「圖上加圖半陰晴」,又是什麼意思呢?假設這一天之內上午是陰天,下午是晴天,或者相反,待一天過完後,塗時就要注意各塗二分之一,即上塗一半,下塗一半。   消寒圖還有許許多多形式,但在我家裡只看到上述幾種。在其他王府里或親戚家裡也制各自不盡相同的消寒圖,用九字文制消寒圖的也大有人在。但是,所有王公府第的廳堂上都用道光御制的那種,可謂家家如此。   各種消寒圖是早已制好了的,冬至才開始使用。其製法是:九字文消寒圖,是用一個固定的長方型木屜子裝裱素絹,其天地左右皆鑲以淡綠或月白色的綾邊,當中朱格九個,分為三行,每個格里是硃筆雙鉤館閣體的一個楷書,字約二寸見方。文為豎行從右至左。畫梅者亦系裱成的小幅。其他各種皆無固定形式,倒是多種多樣的。   冬至制消寒圖,並非起於清代,原是自古有之。明人楊允孚雜詠詩:「試數窗間九九圖,余寒消盡暖回初。」(見《日下舊聞考》)只是到了清代,王府中更為盛行。   在王府里除了制消寒圖之外,還有祭祀。冬至祭祀,並不祭神,而是祭祖,據說也有祭神的,但我沒見過。祭祖先的規模相當大,我家的祖先堂,稱作「家廟」(即宗祠),也叫「影堂」,是一處莊嚴肅穆的所在,內部格局與故宮奉先殿類似。前後兩殿供奉十代親王,另有小影堂二處。每一代都有福晉、側福晉其數不等,祭品人人有份,這個數字就很可觀了。   冬至這上午祭祖是供餛飩。因非大祭,不使、簋和籩、(上"竹",下"豆")之器,而其供器一律都是乾隆官窯霽紅中碗,非常精良珍貴。供器雖精,而祭品甚簡,每碗只有五個小餛飩,點綴其間而已。這大概也應謂之「象徵性」。張岱在《陶庵夢憶》中寫明孝陵的祭品「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鋏,黍數粒,東瓜湯一甌而已。」看來歷朝的祭祀只重儀式隆重罷了。   祭完祖先之後,午飯闔府上下都吃餛飩,但餡子不同。最佳者是燒鴨冬筍和雞脯莞豆(洞子貨)二種,一般則是豬肉菠菜、韭菜,與普通人家所食者無異。稍不同者,其皮不是三角形,而是包成小餃子,再將兩尖對捏成一銀錠狀,碗底先墊熟粉絲,再放餛飩,然後澆上雞鴨湯,其佐料也是紫菜、蝦皮、冬菜、蕪荽(香菜)等等。   為什麼冬至要吃餛飩,其說不一。一說是吃餛飩喝熱湯,是為了取暖;一說是象徵天地未分之象,至冬至交天時才分為天地。此說荒謬絕論。清人富察敦崇著《燕京歲時記·冬至條》有「夫餛飩之形有如雞卵,頗似天地渾沌之象,故於冬至日食之」的話。但他又說「則何者為餛何者為飩耶?」他連「餛飩」這一食物的名稱也否定了。看來冬至吃餛飩似有所本,但又查無實據。只好姑妄言之了也。   上午吃餛飩之外,還要配些「時菜」。所謂時菜,是指含熱量較多的食品,如鴿蛋、鵪鶉肉、鹿肉、山雞肉等。晚上照例吃火鍋,不僅冬至這天要吃火鍋,凡是數九的頭一天,即一九、二九、直到九九,都要吃火鍋,甚至到九九完了的末一天也要吃火鍋,就是說,九九當中要吃十次火鍋,十種火鍋十種不同的內容。頭一次吃火鍋照例是涮羊肉,但與「東來順」的涮羊肉不一樣。它的湯很考究,作湯的原料包括烤鴨、生雞片、蘑菇、蝦米、乾貝等,此外,還有兩種與北京市民所用的一樣,一是丸子,二是驢肉。這兩種普通食物,價廉物美,各有特色,可惜今天見不到了。這許多原料熬出來的湯涮羊肉,其味無窮。羊肉片無非是大三*,小三*,上腦,黃瓜條等。除了羊肉之外,還要有全部羊肚,所謂全部也並不全,首先不要肚板,嫌它不好嚼。羊肚主要是吃肚臉,去了兩層皮的肚仁。除了羊肚,還要有腰子和肝,這是不能少的,這樣才叫「全涮羊肉」。但要說清楚,王府涮羊肉所用的調料不象今天「東來順」所用的調料這麼多,這麼全。當時,只有白醬油(好醬油),醬豆腐,韭菜末(不是韭菜花)和糖蒜。象什麼芝麻醬、蝦油、料酒、炸辣椒等佐料一概沒有,同時也不涮白菜,而只涮酸菜、粉絲。在我童年時代,十歲以前,吃涮羊肉從未見過白菜,後來到「東來順」吃飯,才見到那麼些咯佐料,還涮白菜,吃燒餅,吃雜麵,真是大開眼界。   從「一九」過後,以後的八個「九」吃的火鍋各不相同。有山雞鍋、白肉鍋、銀魚、紫蟹蜊蝗火鍋,(上"鹿",下"包")、鹿、黃羊、野味鍋等等,九九末一天,吃的是「一品鍋」。此鍋為純錫所制,大而扁,因蓋上刻有「當朝一品」字樣故名。它以鴿蛋、燕菜、魚翅、海參為主,五顏六色,實際上是一大雜燴菜。   冬至,除了制消寒圖,祭祖先,吃餛飩,吃火鍋之外,還有什麼風俗呢?據說,在清朝前期,還有許多習尚,但這些皆非我身經目見,只得從略。古籍:《帝京歲時紀勝》和《燕京歲時記》兩書記載較詳,讀者不妨一閱。   冬至消寒,在王府生活中,隨處都可表現出來。上面所講過的除外,而真正起到消寒作用的,無如「升地火」。「地火」又名「火炕」,但與鄉間的熱炕不同,它是「火燃於地底」,此火一升,四壁皆暖。清道光帝有詠火炕詩:「花磚細布擅奇工,暗松枝地底烘。靜坐只疑春煦育,閑眠常覺體沖融。」詩雖不佳,倒是真情實話。地火是何種形狀呢?在室內看不見。只有在廊子上才能看到表面的「爐坑」。爐坑就不是升火的地方。在故宮某些宮殿的廊子上還能見到爐坑蓋口。它是與地面相平的。升火時要掀起木板炕蓋,走到下面方添煤點火。煙從山牆排出,有時卻看不見,可見它的布局、設置是很巧妙的。   從節交冬至始,有的王府作「消寒雅集」,參與者多是文人墨客,而且只限「布衣」,因在辛亥革命以前,王府不得結交大吏故爾。這種「雅集」規模不大,多則十人左右,逢九舉行一次。其內容不過是分題拈韻,即席賦詩;踵事增華,鮮有佳作。每次略備果酒,小酌而散。聚會地點多在小客廳。我家有軒館數處,而斯會總在「徐白亭」,因其精巧幽靜,比較適宜。我在十齡以前,也曾在消寒會上討過黃酒吃。   王府生活,從表面來看,有些是很隆重的,而內容卻很乏味。而較有趣味的,則多是借節令而在消閑。冬至各事,也是一樣,都是圍繞著「消寒」二字,而作消閑取樂而已。臘八細粥?五香十色   「臘七臘八,冷死寒鴉。」這兩句童謠,「老北京」都很熟悉。早年,北京冬天確實很冷,一進臘月就更冷。雖然未見「墮指」,卻常見「裂膚」;送水的獨輪車掛滿了冰錐,冰糖葫蘆凍成了冰果,說是「滴水成冰」,一點兒不假,此時此際,守著白爐子,喝上一碗全果兒的臘八粥,那真是無上的享受。   北京的臘八粥,向有粗細之分。凡是豆、棗相摻,米、果同煮,出鍋後,灑些青絲、紅絲,再放上紅糖、白糖,就萬事俱畢的,這是粗粥。細粥則不然。《燕京歲時記·臘八粥條》寫得比較具體。要熬那種細粥,不僅費錢、費事、費時間,而且擅此道者不多,普通人家也置辦不起。所以真正的臘八粥,即在早年,也不多見。至於雍和宮怎樣為皇宮熬粥?豫王府的臘八粥,是各王府中的佼佼者,又是什麼味道?餘生也晚,對此二者既沒見過,也沒嘗過。根據資料重敘一下,那有什麼意思呢?倒不如現身說法,敘實一下我家的臘八粥。   記得小時候,我不單愛喝臘八粥,更愛看熬粥、擺果的熱鬧場面。按王府的規定而言,熬臘八粥是餑餑房的「差使」,豫王府就是那樣。我家不知是哪一輩「先王」一反常規,要福晉率領僕婦親自熬粥。從那時開始,安福堂就熱鬧起來了。安福堂是我家關防院內第一座正殿(即內宅的大廳)。後來是太福晉(我的祖母)的住處,也是闔府最尊貴的地方。這七間正殿,麗堂皇,裝飾陳設與故宮博物院的西六宮不相上下。平時殿內清靜整潔,連大聲講話都聽不見,如果不是有三、五僕婦在後套間兒應差聽喚,就不象有人住的房子。可是,一熬臘八粥,這裡的氣氛就大不相同了。四大間殿堂升上四五個頭號大白爐子,那些淘粥米的,剝粥果的和煮豆、棗二湯的僕婦們,按部就班,各執其役。太福晉則繫上圍裙一一指點,樣樣過目,道道工序,事必躬親。從臘月初三、四起,至初七晚飯後,由福晉、奶奶們笑語喧嘩地擺完粥果止,要亂亂鬨哄地忙上四、五天。斯景斯情,分外熱鬧。   細粥,又名「全粥」。粥米約計十種:即蓮子、芡實、菱角、薏仁和粳米、江米、大麥米、高粱米、黃米、小米。用熬成的紅江豆、紅小棗二湯煮以上諸米,耐火的先熬、易熟的後放。使粥色純紅,不見一豆,故稱「細粥」。   臘八粥之美,全在粥果。粥果計有:密雲小棗(剝皮、去核)、栗子、青梅、瑣瑣葡萄(白葡萄乾)、糖漬櫻桃和杏仁(又名大扁)、榛仁、松仁、核桃仁、瓜子仁、花生仁等。將這些白色諸「仁」用冷水漂得更白,然後分出一部用紅曲和胭脂染紅,使擺在粥面上的諸「仁」紅白相映。擺成方型的圖案,再加上青梅絳棗,黃栗朱櫻,則見百果紛陳,五香十色。這樣的臘八粥喝起來才別有風味。   臘八一早,將那些細瓷小碗擺果的細粥,分供佛殿、家廟(祠堂)二處。然後,分成份,粥盛瓷罐,果擺攢盒,饋送親友。外配四樣粥菜,四樣點心。一般說來,菜是山雞絲炒甜醬黃瓜絲、山雞丁炒粥果(核桃仁、杏仁、松仁、花生仁、瑣瑣葡萄)、兔肉丁炒榛子醬、香菇爆麵筋;四樣點心則是豬肉乾菠菜餡的提折包子,棗泥方脯、火肉(火腿)燒餅、玫瑰黃糕。此外必送兩棵大腌白菜,慣例如此。以上諸品,裝入圓籠,派人專送,務於當日午前送到。   據《燕京歲時記》上說,臘八粥忌用蓮子、薏仁米等,「用則傷味」。其實不然。若灑紅絲反傷其味。這是從實踐中得出來的體會。   我家於臘八日中午,食打滷麵,叫做「臘八面」。各房的小廚房於是日清晨泡製臘八醋。泡成後,以蒜色純綠為佳。以備新正吃水餃用。   熬臘八粥,在王府說來是件大事。因數量太多,於初六基本熬成,但不許品嘗,必須等到初八早晨,撤供之後,才許喝粥。這樣,就只加熱再喝,故我家有句諺語「臘八粥雖好,只能喝剩的。」以後隨時可喝,除夕必喝,一直喝到翌年二月初二日。如果存放得法,使其不出湯,不變味,方稱上品。臘八一過?年事繁忙   臘八一過,再有十五天就要祭灶。在這半個月中,王府里為年事開始忙碌起來。有三件事必需如期完成。一是臘月二十二日必需把春聯掛好。不說貼春卻說掛春聯,因為王府的春聯是裱糊在一個長條形有方格子的框架上的成物,每年用時,往固定的位置一掛就行了。但在二十二日懸掛之前,必需經過一番整理。所謂整理,亦無非是修修補補,費工不多。二是在臘月二十三日午前,必需掛好各處燈籠。燈籠約有四種,殿堂上掛牛角燈,牆上掛壁燈,室內懸宮燈,花園軒館、游廊上掛絹燈。室內宮燈和軒館各樣絹燈,要在掃房以後才掛,那是祭灶以後的事,且不說它。這裡先說前兩種:牛角燈大致也分兩類:一類是琉璃瓔珞式穗子的;一類是紅絨穗子的。這兩種燈的上面,都有大小不同的金色(上"田",下"比")廬帽。壁燈是木框玻璃燈,大致亦分兩類:影壁上用的是長方型的,玻璃上有兩個大紅字,如「鴻禧」、「迎祥」、「凝輝」、「戩穀」等等;粉牆上用的是各色各樣多種形式的,如蝙蝠形的、扇面形的、八角形的、方勝形的以及石榴、桃子、方圓不等各形各種。上述這些燈籠都要依次整理。牛角燈如果(上"田",下"比")廬帽不裂,瓔珞不散;壁燈如果不散架,玻璃不破,則用水涮洗兩過即可。惟有那種紅絨穗子,則要在水蒸氣上慢慢地熏理,才能使其舒展如新。這項工序費時費事,司此役者的辛苦,可想而知。這些燈之所以要在臘月二十三日午前掛齊,是為了這天晚間祭灶製造氣氛,增添色彩。因此成為慣例。三是細擦凈洗供器,包括佛堂用的「五供」(香爐、蠟台、花瓶等)、「八寶」(即傘、蓋、花、罐、魚、腸等)和家廟用的二尺多高的大銅五供及古代祭祀的供器,即、簋、籩、(上"竹",下"豆")四種,此外還有象牙匙箸並大小官窯器皿,如杯、盤、碟、碗等等。供器擦洗完畢,對冊清點,若有損缺,要告知管事處,備辦齊全。凡此種種,都是在祭灶前所作的準備工作。   下面再談談春聯。民間的春聯全用大紅紙書寫,王府和內廷則不然,是用白紙書寫,然後裱裝在固定的格屜上面,其上下左右鑲以內紅外藍兩條極窄的紙邊,「非宗室者不得擅用。」(引自《燕京歲時記·春聯條》)。其實,一般宗室也不常用,惟滿、蒙親王、貝勒、貝子府第才懸掛這一形式的春聯。白春聯聯語應為應制體,書法為館閣體,從府門、角門、儀門和殿堂,凡有門者,無不懸掛。何謂應制體的春聯,這裡略舉一幅通俗易懂的春聯,如「寶瑟和瑤琴,百子池邊春滿;金柯連玉葉,萬年枝上雲多。」這樣的聯語宮廷可用,王府也可用。用了不算僭越。又何謂館閣體?館閣體即恭筆正楷,如故宮西路儲秀宮穿廊上所刻的「萬壽無疆賦」其書法就是典型的館閣體。總的說來,這類白春聯,多是麗堂皇,文詞冷僻,令人費解。有的也堆砌一些「柏酒椒花」之類的詞句,用以裝點昇平,鋪陳年景而已。但就格律而言,卻非常嚴格,一絲也含糊不得。而與民間所不同者,只掛春聯,不用橫披。   王府過年除掛春聯外,也掛門神。府門、儀門、角門等門上的門神圖像,一位白臉,一位黑臉,都是甲胄執戈,懸弓佩劍,威武非凡。俗稱秦瓊,敬德是也,也有人說是神荼和鬱壘,誰是誰非,無從考證。這種圖像與民間所用者相同,只是畫工精細而已。至於廳堂軒館所掛的神,便與民間不同。其門神圖像,左穿紅,右穿綠,烏紗宮袍文官模樣,神後皆有一童子捧一托盤,上著各色吉祥什物。據說左為福神,右為祿神,總稱「加官進祿」。   到了二十三日下午,春聯、門神和五花八門的燈籠一一懸掛停當,祭灶所需各種供品也準備齊全,入夜,則又別是一番光景了。爆竹喧闐?黃羊祭灶   《紅樓夢》第五十三回敘述黑山村烏庄頭烏進孝給寧國府用大車運來大批年貨及各項折銀二千五百兩。這大批年貨,用「紅稟帖」開列甚詳,其數目之大,非常驚人。   記得1922年農曆臘月中旬,在我家東角門內隨侍處門前,停放滿載大批食物的車輛,說是「盛京」(瀋陽)來的大車。所以類似《紅樓夢》所描述的情景,在王府里也是如此。據老太監們說,我家在同光(1862—1909)之際,從東北遼中、遼陽等縣來的大車,多達八輛,後來減為四輛,而我親目所見的只剩兩輛了。這兩大車食物的品種雖不及《紅樓夢》上所描寫的那麼多,但其數目也不算少。諸如大鹿、(上"鹿",下"包")子、籠豬、野豬、黃羊、湯羊、山雞、野兔、銀魚、紫蟹、蜊蝗、干以及榛子、松仁、紅棗、栗子各種乾果和東北名產香水梨乾、凍梨……以至掃炕用大笤帚等等,應有盡有,令人眼花繚亂。此外,也有「折銀」約兩千多兩。折大洋三千元左右。惟獨沒有活物。因其中黃羊是祭灶用的主要供品,所以每年來的東北大車,不得遲於臘月二十一、二日。   祭灶是古老的習俗,最早是夏祭,漢代以後始改為臘祭。祭灶用黃羊,其說甚古,見《後漢書·陰識傳》故《燕京歲時記·祭灶條》才說「二十三祭灶,古用黃羊。」到了晚清就只內廷和王公府第仍用黃羊祭灶,而朱門大宅已不常用。迨至1924年以前,除遜清小朝廷外,王府沿用黃羊者則已寥寥無幾了。   到了臘月二十三日,我家除了春聯、門神、廊燈、壁燈懸掛齊整以外,還要在「銀安殿」後,儀門以前的院子里,扎個丈許高的木架,以應燃放鞭炮之需。前文曾說懸掛燈籠是為祭灶增添色彩,其實祭灶時所點燃的,只限神殿前廊上六盞牛角大燈和儀門內外四盞玻璃上畫「五福捧壽」的掛燈以外,其他諸燈一律不點。而這十盞燈,侯祭灶完畢,即行熄滅。用當時的王府用語來說,叫做「樽節」,即節約之意。   這天傍晚,專司祭灶的「隨侍」和「蘇拉」等人,在神殿的東二間內,專為「跳神」煮肉的大鍋前,設擺供桌,依次擺好供品。供品包括關東糖、糖瓜、江米糖、糖餅、桂圓、荔枝、紅棗、栗子,以及草料、清水、香蠟、紙馬等物,其中最主要的是一隻黃羊,平放在一個大木槽里,放在供桌後面,故稱之謂「黃羊祭灶」。這天晚上家家祭灶王,從一擦黑兒有的鞭炮就響起來,到了戌正(晚八時),神殿上便有了動靜。在我童年時代,站在內院正殿「安福堂」的前廊子上,向南一望,通過板子牆的裂縫空隙,便影影綽綽地看見神殿後紙窗上燭光掩映,這就到了祭灶的時刻。待悄悄地溜到殿後,欲探其妙,則只聽靴聲,不聞人語。此情此景,與南宋詩人劉克莊的那「深夜潛燒祭灶香」詩句所描繪的情景,何其相似。主祭者自然是一家之主。此時不僅忌婦女,就連太監不得進殿伺候,只有「隨侍」人員隨侍左右。為時不久,便聽到「隨侍」的當中一老者高喊一聲「點鞭!」殿外「隨侍的」依次傳聲。接著,鞭炮齊鳴,衝天震地。此時府外四周的居民家也在祭灶,鞭炮聲此起彼落,連綿不斷。隨著鞭炮聲把灶王的紙像焚化,美其名曰送灶王上天。傳說,灶王翌日朝天,報告一年工作,所以先期歡送請吃,央它「上天言好事。」供品中的關東糖就是為了要粘住貪吃的灶王的牙齒特備的。這番盛況真象古詩所說:「天闊神驂馭,燈青喜結花。」熱鬧一陣子以後,被粘住了嘴的灶王,高高興興上天向玉皇稟報人間的「好事」去了。至於官家所作的惡事,大概只好包涵包涵了也。   鞭炮燃盡,神殿上燈火全熄,祭灶王的儀式宣告結束。約半小時左右,有數名太監手捧黃地藍龍食盒,內陳各色供品,其中以關東糖、江米糖、糖瓜、糖餅為數最多。由他們分送各院,名曰「送供尖兒」。這時無論尊卑長幼,或多或少地都必須捏一點兒糖、果送到嘴裡,這叫做「灶王爺上天,取個吉利兒。」歲暮掃房?年終懸影   王府的生活習俗,雖與眾不同,但也不見得都有典章可依,往往則是偶一為之,便成定例,從此更動不得。例如我家的餑餑房,不論春夏秋冬,每日必做二十四碗乳酪,吃與不吃,照做不誤。這一數字,無章可循,造成浪費,也從不過問。又如臘月二十四日的午飯,必有兩簋黃羊肉——一清蒸,一紅燜,也是如此。我曾想過二十四吃黃羊,很可能與頭一天祭灶有關。為了虔誠,祭畢方食。而事實並非如此。因黃羊之來早於祭灶,火車甫卸,當晚便食——用火鍋涮黃羊、野雞等等野味。如此說來,則「虔誠」之說,也不能成立。類此等等,都是屬於沒有明文規定而規定的。我家有兩句諺語,卻能說明這些問題。那就是:   「放鞭炮,等祭灶,吃黃羊,要掃房。」   舊時臘八一過,就有零零星星放鞭炮的。而我家則不到祭灶,是不許有此舉動的。因而才有「放鞭炮,等祭灶」之諺。下一句是,舊北京有一說法,叫做「二十四,掃房日。」王府卻不例外,但也不一定拘於二十四這一天,而最晚也不遲於二十五、六。所以說,一吃黃羊,就要掃房了。這諺語的由來本此。   在掃房之前,有件與兒童有關的事,要在這裡插一筆。說一說王府里的家塾放年學。王府里的家塾稱作「學房」。放年學等於現在學校的放寒假。我對學房的生活,是有深刻的切身體會,其味甚苦。而放年學一事,才是我在一年當中的最大享受。   我是虛齡八歲進學讀書,學房什麼樣?先生什麼樣?每天的功課又都是些什麼?容後詳述,這裡只說「放年學」。辛亥革命以後,舊制廢除,機關、學校再無「封印」之說,但在王府則把放年學依舊呼為「封印」。據《燕京歲時記·放年學條》記載:「兒童之讀書者,於封印之後塾師解館,謂之放年學。」   我家的學房每年照例是在臘月二十四日放年學。這天中午,按時給先生開飯,與往日所不同的是除增添了四碟冷葷,以備佐酒之用外,還有一碗清蒸黃羊肉,以表芹敬之意。飯後宣告解館,我便如釋重負,興奮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雖然如此,但也不敢任興而為,還是要「非禮勿動」的。離學房不遠,有兩座「花洞子」(即地窖,也叫暖窖),平日不能隨時進去。放年學後,比較有些自由,可以進去看看。洞子里的那些盆花,年年見慣沒有什麼新鮮之感,只是想問一問「蝴蝶長的怎樣了?」花兒匠們的回答,依舊是平素充耳「厭」聞的那兩個吉祥字眼——「平安」。再問如前答,要看則不許。我這個小主人,也只得怏快而退。王府的規矩就是這樣。若問殘冬臘月,花洞子里養蝴蝶幹什麼?莫慌,等說到除夕辭歲時,自有交代。   年學一放,對我來說,無異是鳥兒出籠,心神舒暢。有了閑工夫,不免到處走走。在這種日子裡,首先碰到的,則是陳土撲面,細塵迷目,欲躲而不及的熱鬧場面——掃房。年前掃房,是王府中的一件大事,等於進行一次全體動員的大掃除。王府里住人的院落甚多,廳堂軒館,也不算少,除了那些空院閑庭之外,算起來也不下百把十間。儘管隨處傭僕「各抱一角」(王府用語,意即現代語的「責任制」),但這同日同時展開的「全面戰役」,此舉非同小可。諸如擦窗掃壁不用細說,光是那些室內的暗樓、隔扇、欄杆、落地各色雕花大罩,就足夠打掃一氣的。而況其上又都有山水、人物、花鳥、蟲魚等等精雕細鏤之物。稍不留心,便易破損。除此之外,還要把那些八音聯奏、開合自如的大小「自鳴鐘」,以及瓶鼎彝尊,各色玉件頭之類的精細陳設,有的用油擦,有的過清水,而且當日必須物歸原位。如果沒有大批傭人,想要做到晨興夕畢,是根本不可能的。這一興師動眾,不僅費工費力,還要損壞不少物品。最後弄得「人人力倦,個個神疲。」常聽老媽媽們說:「掃一次房,三天緩不過氣兒來!」往往則是得不償失。   掃房之後,氣象一新,處處纖凈無塵,清新悅目。然後,宮燈高懸,堂花頻設,未到除夕,已是年意盎然了。   掃房結束,接著就是懸影。影,就是歷代祖先的遺真影像。其影像之大與真人相等,通著朝服朝帽,福晉亦然。影像上下左右均襯以綾緞為邊,裱得肅穆莊嚴。懸影要懸在家廟的神龕以內,這確也不是易事。說到這裡,需要說說家廟的格局,從而才能說清楚懸影是件艱難的工作。   家廟即宗祠,也稱影堂。我家的家廟,位於三門以東,是一處三重院落,古柏蒼松,肅穆幽靜。前後殿共十間,每間一龕,其龕高與梁齊,如果不是上有(上"田",下"比")廬帽,下有須彌座,簡直就是一間大套間。其中有几案,有方桌,有隔扇,有幔帳,甚為寬敞。案上設有填青鬧龍,滿漢文合璧格式的神主牌位。每龕供奉一代親王和福晉,有的不止一位福晉,以十龕計,影像之多,不少於三十幅。懸影之前,要將神主移出,懸畢,仍歸原位。且排列次序為「大昭穆」。非熟悉此道者,是無力擔任斯職的。所以說年終懸影又是一件大事。   家廟前後殿均有匾額。前殿為「乾隆御筆」,額曰「祭如在」;後殿乃是慶親王永□所書,額曰「駿烈清芬。」其抱柱楹聯,因年久為風雨侵蝕字跡脫落,無法辨識。最後一重,有罩房七間,為儲藏祭器之所,室內角落有一堆碎瓷片,為破損的器皿。其供器之增損詳加註冊,破損者不得任意拋棄,必須堆積於此。奇怪的是,象乾隆官窯霽紅大碗,原有五十五件,一次檢點祭器,發現賬上雖然註明,破損十三件,而那堆碎物之中,卻無一件霽紅的。那麼,這些官窯大碗去向何方呢?類似這種現象,佛堂、諸庫亦復如是,其積弊之深,概可想見。   在出府之前,家廟之內滿徑蓬蒿,蛛掛雕檐,燕留廢壘。衰敗景象,觸目皆然。二十年後,我曾追摹其狀,填過一闋《菩薩蠻》小令,詞曰:   涼諧蟲語聲幽咽,空庭冷落三更月。風細葉蕭蕭,台荒草沒腰;?濕螢飛不起,明滅蓬蒿里。如唱鮑家詩,吟魂斷此時。   因敘說家廟懸影,憶及衰敗景象,信筆為之,離題過遠,權當作賣菜人說的「饒頭」是也。  提到過年,舊時是指元旦到初五為新年。其實,年意最濃的是除夕。俗稱:「三十晚上」,有的古籍記載也稱:「大年夜」。王府度除夕,白天除各房的至親送來年禮,別無可記。但是,有兩樁小事可以說一說:一是除夕下午,王府官員由管事處領銜,向裡邊各院敬奉小攢盒。盒內有紅棗、栗子、柿餅和花生之類,皆有吉利之意。攢盒中央放個蘋果,上插包金的「小如意」。如意上刻有「平安如意」四字,取其「歲歲平安」之意。二是回事處送進紅單帖,稱作「喜神方位單」,上面寫著某年正月初一子時,喜神、福神、祿神、財神、貴神和一個所謂的凶神——「太歲」,所在方位,主要是為迎喜神。如喜神所在方位與太歲同,則改為迎福神或其他諸神,就不迎喜神了。   按王府日常生活起居慣例,在掌燈之前,凡居住所在的廳堂,要依次上窗戶,因為王府廳堂的窗戶一般都是兩層,皆為上支下摘式的。上支者不動,下摘的晨摘夕上,所以有「上窗戶」之說。而除夕之夜,則通宵不上。就在平日上窗戶的時候,府外大街小巷,無數兒童挨門挨戶敬送財神,(趙公元帥)紙像,邊送邊喊:「送財神爺來啦!」而王府院宇深邃,聽不到這種喊聲,更看不見這種民間習俗。但是,在同一時間,王府的眾多「蘇拉」(男僕)懷抱大捆芝麻秸,隨走隨撒,依次撒遍各個院落,叫做「撒碎」,使人行其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謂之「踩歲」。「踩歲」其含義有二:一有踩住不放的守歲之意,二因「歲」「祟」二字北方同音,有踩碎一切邪祟之意,以保來年吉利。   「撒碎」告畢,闔府諸燈皆然,凝輝煥彩,非常好看。燃燈有十多人專司其役。此輩上穿紅青色對襟褂子,頭戴紅纓帽,足穿棉靴,每人隨身帶著大批蠟燭,將屋廊、影壁以及粉牆、游廊等處各式燈籠迅速點燃,過年的氣氛躍然而起。此輩並需及時更換蠟燭,照管燈火,直到元旦之晨,旭日東升,方可離開職守,亦云苦矣!   王府平時晚六時左右便開晚飯,除夕則要推遲到「辭歲」以後,才擺團圓飯。辭歲的時間很難固定。雖然經過「辛亥革命」、「五四運動」,但遜帝的小朝廷依然存在。故各王府的王爺依循故例,要到宮裡去向溥儀及各太妃辭歲,往返所費時間也是不固定的;王爺回府後,又要到家廟祭祀,祭祀時間也不短。祭祀結束,接著舉行辭歲儀式。這些繁縟的活動差不多要延續到十時左右,方可事畢。則晚飯推遲已成慣例。但誰也不能餓著肚子等吃團圓飯,因此,在七時前後,要吃一次點心,品種有各種細餡包子和炸金錢飠合子,以及小碟冷葷年菜,花樣很多。食畢,神殿上焚香點蠟,謂之「安神」。安神時,燃放第一次鞭炮。安神與接神,相隔時間較長。安神香案所供祭品和奉祀的神位與接神完全一樣,民間家庭設「天地供桌」,以「小三牲」供奉「百分」。所謂「百分」是指天神諸聖全圖。而王府與民間不同,其祭品除荔枝、桂圓、栗子、花生、紅棗等五種乾果外,還有面制的各色半生半熟的夾糖糕,上塗五顏六色,叫做「筵食餑?餑」。此物其硬如石。人不能食,以此供神,又取何義?令人百思不解。王府所供神位,既非「百分」,亦非神像,而是五個長形黃紙口袋,稱做「神敕」。其中奧妙,從不為人知。我問過司此役的老太監,他亦含糊其詞,難解其義。其實,我也多此一問,非但他說不清楚,即使上溯幾十年,司此役太監也無說法。因為那黃紙口袋裡面的東西,從不許看。無非是商騙人、人騙神而已。約在晚九時左右,王爺回府,在白鋒毛補褂裡面的腰帶上,掛著許多黃色的荷包,真象「腰纏累累」。其實,每個荷包口露出的只是「小如意」,與前文提到的插在蘋果上的如意一模一樣。但這卻被封建時代王公大臣們視為「殊榮」的賞賜。   稍息片刻,家祭儀式便開始了。先至各處佛殿焚香行禮,祭完神再祭祖先,此乃所謂「神先鬼後」。《紅樓夢》第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是以賈母為首,全家老少以及客居的親戚——寶琴也得行禮如儀。王府家祭是男先女後,未及十齡的兒童,則不能入家廟,更何況親戚!記得1924年之初,正是農曆癸亥年的除夕,晚間,主祭者從小朝廷回府以後,身體頓感不適,恰好我逢虛齡十歲,家祭則由我「恭代」。這是我第一次入家廟,因不諳儀禮,由老太監在一旁低聲指點。在香煙繚繞、燭光熒熒之下(家廟無電燈),無法看清列祖列宗的影像。至於,在院中隨我行禮如儀的六十四位均有品級的官員,則只能聽到眾人起跪的衣履之聲,根本看不清他們的動作。祭祖先的儀式無非是磕頭。王府禮製為「兩跪六叩」。十龕祭畢,我已頭暈目眩,難辨方向。這種「磕頭蟲」還是不當為好。等我率領眾人退出家廟後,女眷才能由太監攙扶進廟行禮。女眷雖是我的長輩,也必居我後。這種所謂「男先女後」,純屬封建禮制。   祭完家廟,接著是一個更大的場面——辭歲。   後說辭歲,先說服飾和布置。除夕正值隆冬,凡有品級者,無論男女或王府官員,均按其自身的品級穿戴。我家地位最高、身分最尊貴的是我祖母。她頭戴「鈿子」,其狀如戲曲舞台上肖太后所戴一樣。因系孀居,原有的二十四根「挑桿」只戴一半。內著蟒袍,外套八團四正四行的團龍補褂,胸掛朝珠,手握「十八子」(註:十八子,即手串的一種。),足穿「八分底」雲頭二色棉履。伯母和母親其穿戴與祖母相同,其差異除頭戴全副「挑桿」外,補子也略有區別:伯母是親王福晉,為兩正龍八行龍;母親乃一品夫人,補子為四爪蟒,其形似龍,看花盆底棉鞋。無品級眷屬,一律梳兩把頭,穿繡花敞衣。男人的服飾如我的伯父(親王),所戴秋帽,為三眼孔雀花翎,其頂珠為紅寶石,稱作「寶石頂」,著白鋒毛皮褂,上輟兩正兩行團龍圓形補子,足穿青素緞綠沿條薄底官靴。王府三品至六品官員皆為武職,他們的服色和頂戴,均按品級穿戴,遵製成規。   王府過年布置殿堂,與在京的朝貴不同,在所居正殿中央裝置「五屏風」,前設置寶座,左右兩旁放置二高二矮小方几四個。左擺蘋果一盤,右置方口大瓶,內插三鑲如意。如意下端的朱紅穗子垂露瓶外,謂之「平安如意」。左右二矮方几上,各置香爐,焚化檀香。條案上面,增添吉祥擺設,如一盤凍柿,上插小如意,名之曰:「事事如意」;一盤盛有面制的桃子、石榴各二,上插絨花蝙蝠,謂之「福壽三多」;一盤盛著黃白年糕兩塊,上插紅絨金魚,叫作「年年有餘」。一盆地窖培植而成的一個帶蔓的香瓜,它在眾多的吉祥物中扮演著主要角色……殿中的地面平鋪毛毯,門掛杏黃色棉簾,帘子兩端纏扎著杏黃絨繩,卷放自如。   十點左右,當時稱作亥正,辭歲的活動開始了。這時忽聽一陣靴聲,眾官員齊集院中,分班排列。殿內太福晉在寶座就位,廊子上兩名太監各執絨繩分列左右,只見門帘徐徐上卷,室內太監在寶座前平鋪「拜墊」。首批由王爺帶班向太福晉辭歲,行「兩跪六叩」大禮。此時,兩名太監一捧「黃磁捧盒」,至寶座前,分跪左右。左邊的太監一掀盒蓋,彩蝶奮飛而起,太監高呼:「太福晉年年吉慶,瓜瓞綿綿。」禮畢,門帘下放,太福晉讓王爺就座。由我帶班辭歲;繼而福晉就座,簾又上卷,此班仍由我帶,其禮如儀。一時,花香蝶舞,燈火交輝;寶篆香濃,玉堂春滿。這種富麗景象,在《紅樓夢》里有相似的描述,他書卻不多見。   那些人工培育的彩蝶放出之後,撲燈者多,棲花者少,香瓜上面,一個皆無。機靈的太監很會體察主人的心意,便隨手抓起幾個撲燈而墜的殘蝶,輕輕地往瓜上一放,隨口高呼:「瓜瓞聯綿了!」殿外照例隔院傳聲,接著鞭炮齊鳴,眾人道賀。辭歲盛典已至高峰,簾垂禮畢,官員告退。   繼之為長幼尊卑依次辭歲。給壓歲錢,分南雜拌。一時衣香鬢影,笑語歡然,這是和和融融的家庭之樂,對比按部就班的例行儀式。二者的情趣,截然不同。   少頃,就在這座名為「安福堂」的東二間內,拼擺兩張螺鈿的大八仙桌,上面杯盤羅列,盛饌頻陳。一時,太福晉入座,晚輩依次獻如意,敬「屠蘇」,說「吉祥話兒」,然後請安告座。共飲「屠蘇」(即王安石詩「春風送暖入屠蘇」的屠蘇)。據說此酒可以消災祛病,是用大黃、白朮、烏頭等中藥泡製而成的。大家抿上一抿,應景而已。最大的名菜,仍是前文提到過的「一品鍋」。隨後,獻上八寶年飯。飯上百果雜陳,也很好看,每人必須略吃一口。這餐盛宴稱為「團圓飯」。   飯畢,男男女女各回各屋,男則換上便服,女則摘下鈿子,改梳兩把頭,換上繡花敞衣,比較鬆快一下,用現代的話說,可以「自由行動」了。   守歲之夜,王府到處燈火通明,殿堂更是寶炬熒熒,檀煙裊裊,又有香櫞佛手、牡丹、梅花等等盆景,室暖花香,倍增情趣。由於除夕不上窗戶,當中那間的隔扇和風門上下,又都是以玻璃裝成,人在其中如在大玻璃罩子裡面一般。若走到院中,隔著三重院落,透過各個殿堂的前後玻璃窗,可以看到最後一重粉牆上的各式玻璃框架內的壁燈,歷歷如畫。除夕之夜的富麗景象,一覽無餘。   神殿佛堂內的廊燈、宮燈,皆點紅燭,但其亮度總是不如電燈。所以,這些莊嚴肅穆之處,總是半明半暗,不及裡邊各院燈火輝煌。相形之下,未免有些凄涼之感。守候在佛殿的老太監們,又當別是一番滋味。   到了寅正,便是接神的時候。接神的儀式與安神大同小異,只是最後將那五封神敕,捧到神殿中的大鐵爐中焚化,接著,再燃放一陣鞭爆而已。當曙色微露,守歲告終。此時,闔府上下倦眼蒙目龍,大有不支之勢。若抬頭,則見:「碧瓦又添新日色,宮燈未剪隔年花。」   除夕已過,緊接著就該互道「新禧」了。一元復始?甲子迎春   「大年初一」這句老話,是指農曆正月初一而言。在古籍上也有不同稱謂,如「履端」、「三元」(即所謂「歲之元,月之元,時之元」),「元旦」……這些古老的詞兒,多數已逐漸淘汰,惟有「元旦」一詞,至今沿用。但指的是陽曆一月一日,也叫新年。把農曆新年改稱「春節」,只是本世紀初葉的事。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的統治,於1911年12月29日規定,元旦為春節。所以今以農曆正月初一為春節,古代則以立春為春節。舊時「過年」,是指由初一到初五,本文所記,包括這五天。   至今,我仍記得,上一個甲子年(1924)的正月初一,恰逢立春。正月初一是新年的頭一天,立春是一年二十四個節候的第一個,兩個節日同在一天,歷所罕見。在王府生活中,元旦賀歲是件大事,若不逢立春,其禮節儀式大體與除夕辭歲相同,先是賀新禧,然後拜年,真是車馬喧闐,歡騰竟日。由於那年恰值立春,賀歲完了,還要「迎春」。   迎春是在「安福堂」院內,朝正東方設擺供桌,供奉「春神碼」,焚香祭之。「春神碼」即「春牛圖」。此圖畫面為一個牛童,上梳雙髻,下赤雙腳,手執柳枝趕著一頭牛。故在宮廷又叫「祭芒神土牛」(清制,每年六月欽天監定出次年春牛芒神的規定,在冬至後辰日取水土塑造),王府只供春神(即「青帝」)圖像。一作「蒼帝」,神話中的五天帝之一。詩云:「眾星已窮次,青帝方行春。」(引自儲光羲:《秦中守歲》)即系此東方之神也。祭畢,互道「春喜」,闔府上下要吃水蘿蔔,名之曰「咬春」。據說,這樣可以防止「春困」。祭春按其慣例,要吃春餅,因這一年立春是正月初一,府中長輩吃素者居多,故循例闔府人丁仍吃餃子,免食春餅。   王府管餃子叫做「煮餑餑」(北京民間亦然)。煮餑餑的餡子是多種多樣的。首先要說的是素餡的,其餡以葫蘿蔔、大白菜為主,配以香菇、冬筍、芝麻、麵筋、油條,以及其他素食,用香油攪拌,名之曰:「全素煮餑餑」。葷餡餃子也不下五、六種之多。有白肉乾菠菜的;豬肉韭黃的;雞肉冬筍的;羊肉白菜的;豬肉韭菜的……。這許多樣的餃子,有的出於飯房,有的由裡邊親自製作。裡邊包的餃子不完全出於內廚房,而是上下主僕一齊動手,以示「井臼同操」。這不止過年,平日吃餃子也是如此。初一的午飯,除葷素餃子之外,例有各種冷盤年菜,如素鹹食,炸芝麻條,香菇燜麵筋,芥末火敦,謂之四素;山雞絲炒甜醬黃瓜絲,山雞丁炒果子(包括核桃仁、大扁、榛瓤、松子、瑣瑣胡桃等),肉丁榛子醬,酥肉,謂之四葷,除這八道菜必不可少以外,還有山珍野味等等。五天過年,餐餐如此。   初一至初五,這五天的午飯後,則是至親「官客」(男人的通稱)前來拜年,多是先到小影堂叩拜,繼而向內眷中的長者拜年,送往迎來,不甚其繁。故初一的晚間,窗戶一上,眾皆就寢。這時自除夕伊始,府中少有的寧靜。   初二上午,祭財神(俗稱趙公元帥)。我家在花園「桐蔭堂」後院有一幢座西朝東歇山頂二層三間樓房。樓上供奉財神。相傳財神喜食葷。所以供品與各處佛堂有所不同。供品包括:三盤熟雞蛋、三杯白酒和「小三牲」(即豬頭、魚、雞)。上祭時,鞭爆聲如炒豆,煙火衝天。所燃炮竹品種繁多,除今天仍常見的二踢腳、霸王鞭、天地燈外,尚有葡萄架、金盤落月、炮打襄陽城等花樣,惜今日已不多見。   祭財神這天的午飯,除吃餃子外,還要吃餛飩。餃子形似元寶,餛飩形似銀錠,二者似乎均與「招財進寶」有關,所以,必需備辦這兩樣食品,缺一不可,年年如此。   以下,初三至初五,民間還有所謂「破五」,王府則無非是白天迎客,晚上張燈,至戌末就寢,沒有其他重要活動,不再贅述了。堂客賀歲?燈花祭星   「破五」以後,「堂客」(即婦女)拜年。各王府的福晉和奶奶們,在太監、僕婦、使女們陪同下,乘馬車往各王公府第拜年。這些日子,安福堂內的「堂客」絡繹不絕。登堂拜見時,要請兩個「蹲安」,第一個是道新禧,第二個才是主客見面的常規禮節。略事寒暄,則亦如「官客」一樣:先拜「影」,後拜年。凡王府內眷出門拜客,不論年紀大小,一律由太監攙扶,跪拜亦然,幾乎寸步不離。一個打扮如戲曲舞台上鐵鏡公主般的年輕婦女,左手扶著一個面目可憎、蒼辮翹然的老太監,看去非常可笑。可是那時的實際生活中就是這樣,否則違制,雖然國體已更,其制未變,一直保持到溥儀出宮以後方罷。   拜年以後,便進入一個與眾不同的禮節——敬茶。一般人家每逢來客,只有主人與客斟茶,或以僕婢代之,絕無客人向主人獻茶之理。王府則不然。這樣反常之規,是按輩分而論的。因前來拜年的「堂客」,多屬晚輩,所以必依此規。敬茶的程序:先由媽媽(即僕婦)們,將茶沏好,分斟兩杯,放進「茶托」內,先取一杯,遞與客人之手,客人則恭恭敬敬的奉獻主人中的長輩,再由本家的媽媽們奉與客人一杯。主客先後客氣一番,繼之,其長者向客人全家一一問好。客人必須依次起身示敬,答曰:「都好。」都給太福晉磕頭、請安。問太福晉好。這些虛文縟禮,看去,不勝其煩。而主客卻習以為常,從容應對。隨之,再說幾句家常套話。之後,客人必說,還要上某府或某宅去拜年,略一欠身,方說:「跟太福晉告假啦!」在請安告退時,還要說「外面涼,請太福晉留步。」這時長輩者只送到二間罩外或至堂屋門內,平輩者送至階下。客人手扶太監每行三、五步則一轉身,連說「請回。」主人目送客人,轉過影壁。因院宇重重,則由太監和媽媽們代主人送客。媽媽們送至三門,太監則送至上車為止。所以有的太監常說,「過一回年,辦一回生日,光回事送客就得跑壞一雙靴子。此話未免誇張,而此輩確實辛苦。   堂客拜年,沒有久坐的,也沒有留飯的,如蜻蜒點水一般,出了這家,再進那家,到處磕頭,道新禧,說套話,開賞錢,如此而已。從初六到燈節之前,我家的「關防院」內,總是這樣送往迎來忙忙碌碌。年年如此,家家如此,成為王府的通常慣例。   初八的活動,與前兩天不同,多了些迷信色彩。因為這天是「順星」的日子。「順星」又稱「祭星」。相傳,這天晚上,諸星下界,以燃燈為祭,起源於何時,難以考證,北京西山有金章宗祭星台,詩云:「高台仿祭星,燈火望熒熒。」足證此俗古已有之。祭星所用的燈,不用蠟燭照明,而用高腳小銅盞,注滿香油,用黃色燈花紙捻成的「燈花」,放入盞內。掌燈之後,在神殿院中,設兩張八仙桌供星辰圖像,供品為五碗元宵。供品前,擺小銅盞一百零八盞,再根據太福晉、王爺的年齡增加若干盞(按每增一歲加一盞),眾多的小銅盞,一起點燃,燦若繁星,別具情趣。祭畢,放鞭炮,「道星禧」,吃元宵。這種別具一格的祭祀,好象霄壤之別,距離不大,大有人間院宇、天上星辰自然結合之妙。不禁令人興嘆:「今夕是何年?」按說「順星」之舉告畢,祭星自可結束。可是在我童年時代,往往於初九上午,由隨侍的和太監陪同仍須赴白雲觀星辰殿,祭全家人口的「值歲照命星」。為全家祈福,以保全年吉利,大磕其頭。它好比「順星」的「二重奏」,藉此一游,並不令人不快。鑒別紙筆?學自庭闈   王府中的阿哥們,不由大人帶領,而由他們率領仆眾出門酬應,除了代其母輩子過生日之後,向至親們「謝步」之外,是不能隨便出門的。唯獨在新正初九上午白雲觀祭星,可由太監陪同前往,並經長輩口頭許可,在祭星之後,順路去逛一次廠甸。當年廠甸那圖書充棟,耍貨填街的熱鬧場面,近幾年國內報刊諸多介紹,本文不再多說了。我們去逛廠甸,逛不是目的,主要是去買東西。我童年時需要買的不是風車、撲撲噔和大糖葫蘆,而是選購所需學慣用品。所以,一到廠甸,首先就要走遍琉璃廠的幾家有名氣的南紙店,如榮寶齋、清秘閣、寶晉齋和賀蓮青筆鋪等等。   晉人傅玄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七歲入家塾,由於先生的熏陶,對文房四寶早已發生興趣,迄止回到裡邊,因母親督課甚嚴,起居應對,往往以每日所習的功課作為提問,有時還涉及到器皿、文物和鳥獸草木之學。因母親房中布置淡雅,案頭陳設,多屬文玩,架上圖書,無非古籍。由於耳濡目染,故對於紙筆墨硯,有了一些鑒別能力。舉凡白摺子的質量好壞,元書紙的粗細,松煙墨與油煙墨的區別,毛筆的優劣,都能一一辨認。此番來到賀蓮青挑選毛筆時,不問美不美而主要是先看筆管直不直,細觀筆鋒。品評筆鋒的辦法:先將筆尖放入唇內,輕輕一磕,待筆尖鬆散,再用拇指和食指將筆尖捻成扁平狀,筆尖如系毛鋒平齊者,堪稱上乘;如參差不齊,是為虛尖,系書家所不取者。   逛廠甸。買紙、買筆,滿載而歸,幾乎把磕頭所得的「壓歲錢」,傾囊而盡,一年一度,習以為常。在購齊紙墨、仿格之外,另一樁感興趣的事,是光顧那些大大小小的風箏攤,選擇攤上的精品,如軟翅蝴蝶,花藍「拍子」,雙喜字,瘦沙燕,鯰魚和蜈蚣……盡興購得三、五,然後捆在馬車頂篷上,才踏上歸途。   回到了家裡,先向祖母回稟祭星燒香之盛,廠甸遊人之繁,以此復命。隨後才回到自己房裡,不整理文具,先擺弄風箏,常常受到母親的嚴詞訓斥,一般不外,不專心求學,一味貪玩一類的話!一腔興緻,頓覺冰消。銀花火樹?踵事增華   正月十五元宵節,始於漢,盛於唐,歷代相沿不輟。元宵節,又稱「正元」、「元夜」、「元夕」、「燈夕」等等,而民間俗稱「燈節」。燈節的天數不等,多則十天,少則三天;一般說來為五天,叫做「五天燈」。王府過幾天呢?各個王府未必皆同,而我家卻過四天節。這是除了十四至十六的「三天燈」以外,還加上十三,名曰「試燈」。   「燈節」,這習俗很古老,隋代已很盛行,「沿街綿亘八里,通宵達旦,光燭天地。」它富有濃厚的詩情畫意。唐詩「九陌連燈影」,宋詞「花市燈如晝」,都能說明這一問題。古人詠燈夕之作,不知凡幾,這裡不去說它,倒是清人史震林的那句「試燈先與月商量」,卻別抒靈機,耐人尋味。因燈節含有「燈月同輝」之意,如果沒有月亮,豈不大煞風景?即便是「雪打燈」,固然別具情趣,但畢竟不如皓月當空,兩全其美。故「史詩」縱然因感而發,卻有畫龍點睛之妙。妙就妙在「與月商量」四個字。說來也是,萬家燈火形成「月華連晝夜,燈影雜星光」的瑰麗景色,誰不著迷呢?   十三之夜,既名「試燈」,顧名思義,若用今天的話說,就是「預演」,也就是為燈節做一次「綵排」。其實,對王府說來,並不確切。因從除夕到初八,夜夜照點,而且還是那些燈,這還有什麼可「試」的呢?故試燈之舉,徒具虛名而已。   元宵之夜,我家處處燃燈,而最好看的地方,則與除夕不同,不在裡面的各個院落,而在花園裡的寶善堂前,那一帶游廊之中,與荷花塘後的土山之上。寶善堂和對面的桐蔭堂,廊上皆懸方形大絹燈,皆繪《紅樓夢》中的人物故事,極為精細。游廊檐下,則是各色各樣的小型絹燈,如扇面、六角、蘋果、石榴各型等等,一律下垂紅絲穗子;上面繪有山水人物,花鳥蟲魚,以及孫悟空收服豬八戒等《西遊記》故事。此外,還有「福在眼前」「平安吉慶」等等以吉祥圖案組成的各形絹燈。在土山上臨時豎有許多燈桿,上掛紅紗提線燈。寶善堂前前後後這許多燈不燃蠟燭,而是裝有小電燈泡,開關一捻,萬盞齊明。此時,天邊皓月,園裡明燈,上下交輝,相映成趣。再加上大放煙火,尤為壯觀。   煙火與鞭炮,雖然皆稱「花炮」,而作用不同。鞭炮之妙,在於炫聲;煙火之妙,在於獻彩。當年,我家所放「獻彩」煙火,名目繁多,外觀極美。諸如,花盒(又名「盒子」,有三層直至十五層的不等)、花盆(形如絹花盆景,大則數倍。燃時其枝幹、花、盆各自獻彩、惟色澤單調,如今日製作,當大有可觀)、金錢、八角(其形似其物,燃時,燈花獻彩連續不絕)、炮打襄陽城(其形如戲曲服裝的氈帽,點燃後,燈花齊射,最後一響如雷)、金盤落月(形似爆竹,中插竹桿,兩頭皆露,於瓷盤中燃放,旋起旋落者再四)、線穿牡丹(亦如爆竹,中有孔,穿入線後燃放,前後旋轉,如大火輪)、孔雀開屏(即帶燈的大太平花)、水澆蓮、萬年青(皆大型太平花)、飛天五龍、二龍戲珠(如「大炮打燈」帶「起火」),名目尚多,不能詳述。這些煙火都購自於琉璃廠「久隆齋」花炮局。放煙火時,由小及大,由簡入繁,最後始放丈余高木架上懸著的「大花盒」,各層內容皆是象徵性的吉祥圖案,最後一層為「天官賜福」、突然一變,其手中的條幅同時下垂,出現「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字樣,高懸空際,徐徐飄蕩。字幅上的無數小燈,一齊明亮。使人看得眼花繚亂,瞠目結舌不止。   十五這天晚上,觀賞燈景、煙火的同時,在寶善堂內,設擺果席,其中主要食品為元宵。元宵當中,以奶油山楂蜜餡子的為最佳。吃元宵銜有「團圓吉利」之意,因「元宵」節是陰曆新的一年的第一個月圓之夜。這個風俗始於宋朝。《宋詩鈔》周必大《平園續稿》一書中有一首詩:《元宵煮浮圓子》。清末,北京市場上各家滿、漢餑餑鋪,出售的元宵品種中,也都有奶油山楂蜜餡子的,諸餑餑鋪中,以東四南合芳樓,地外大街桂英齋為最出名。   太福晉一時高興,率領格格們、奶奶們和至親中在府里一時小住的姑嫂們以及眾丫環來到寶善堂觀燈、賞月、看煙火、吃元宵。院中火樹銀花,室內花團錦簇;筵前衣香鬢影,廊上燈月爭輝。豪華景象,已達極點。   王府逢年過節,總是尋歡取樂,踵事增華。多是在「增」字上下功夫,而常常「增」到「強歡笑」的地步。譬如到卜六這天夜晚,雖屬燈節,但是,盛況已不如前昨兩夜,卻還要燃燈照常,放花依舊,而未至戌末,人已寥寥無幾了。看來凡事已近尾聲,還要拚命地「增」,是增不長的。使勁兒地撐,也撐不住的。「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則不如象《紅樓夢》第五十四回,鳳姐說的那樣:「聾子放炮仗——散了罷!」倒省得人困馬乏,虛應故事。白雲觀?吃江米藕?   正月十九日,為「燕九節」。「燕九」又名「煙九」、「淹九」、「宴邱」、「閹邱」……,其名甚多。古籍陳編,各有說法。   金代道士丘處機,元世祖至元六年(1269)賜號「長春演道主教真人」,世稱「長春真人」。他是道教全真道北七真之一,因而被其道徒所神化,編造出種種「靈跡」傳說,說得神乎其神。正月十九日,恰好是丘處機的生日,由於有「酒席祭祀丘處機」之說,所以稱為「閹邱」或「宴邱」。「丘」與「九」之聲,系屬一平一仄,而北方人對聲韻從不講求,往往就把其音相近者,混同起來。於是「宴邱」「燕九」其說不一的稱法,越來越多,各圓其說,各釋其義,弄得人們莫名其妙。其實,無不外源於丘處機的生日和其死後的傳說而已。   丘處機「羽化」於白雲觀,故其觀名聲大起,再加上道徒們對丘的「神」而「化」之,說他每逢正月十八日便下臨人世,或化為縉紳,或化為乞丐;或變成老嫗,或變成童禾犀,唯有緣者能遇之,這樣一來,白雲觀就更加熱鬧了。故《京華春夢錄》才有厥名「燕邱會」,與元旦之廠甸,上元之觀燈,同稱「上林盛舉」之說。最妙的是,這種神化的傳說,被一首竹枝詞給揭穿了。那詞是:「繞過元宵未數天,白雲觀里會神仙。沿途多少真人降,個個真人只要錢!」(見《京都竹枝詞》)道士們弄虛作假,乘機斂錢,已是公開的秘密。但是,就有那麼許多「善男信女」風塵僕僕,虔誠地來湊熱鬧,這隻能歸之於「不冤不樂」四字罷了。   白雲觀最熱鬧的日子,無非是十八、十九兩天,王府對十八這天的「會神仙」,從不參與;而對「燕九節」,卻非參加不可。所以才有一些不為人所詳知的活動。十九這天,闔府主要成員都前往白雲觀焚香膜拜。這也是燈節過後的一件大事。它和《紅樓夢》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還禱福」,描寫賈府去清虛觀打醮的活動,有些類似。惟交通工具與賈府那時所乘的大轎、騾車不同。在1919年前後,我家所乘的都是自用的德式馬車,約四、五輛,太監、隨侍等人則騎馬跟隨,浩浩蕩蕩,令人側目。從1920年開始,我家有了汽車,但一輛不夠用,還要從「第一車行」叫來兩、三輛,依舊是興師動眾。   汽車一出府門,便從窗內向外撒錢(銅板),一直撒到衚衕口外。這是王府內眷於新正第一次出門的慣例。名日「散災」。其實,諸災百病並不能因之祛除。而那些貧苦人家的孩子們撿些銅錢在「打糖鑼」(賣兒童玩具的擔子)上買些糖豆、玩具,各得其樂,倒也無可厚非。   人馬到達白雲觀後,先不拜神,也不逛廟,直往星神殿東北角院落里的客堂落座,觀里的住持急忙上前拜見。這時,太監捧上一個黃紙封套遞給住持,內裝現鈔十元,作為香資,年年如此。中午,由白雲觀招待午餐,備有一席精緻的素菜。至今,我還記得,席間最好吃的是「江米藕」。這種江米藕,與市上所售賣的不同,那紫紅的藕節,每一孔里填滿晶晶瑩瑩的雪白江米珠,切得整整齊齊,上面滿撒雪糖,復澆桂花香蜜,其上還有一些山楂糕細絲,稱得上色香味俱全,堪稱絕品。只要一看,就能使人增添食慾。前兩年我曾寫過一首詠江米藕的竹枝詞,卻不是詠這樣好吃的江米藕。那竹枝詞是:「雪藕玲瓏色相空,一朝衣紫便平庸。只緣貪食珍珠米,堵卻靈犀竅不通。」話雖如此,而江米藕還是好吃的食物,故至今還是想吃白雲觀的那種江米藕。   飯後稍事休息,由道士陪往東邊的法堂去觀看「放堂」儀式。   「放堂」是「樂善好施」之舉,每年多半是由同仁堂樂家出資主辦。當時,白雲觀有道士二、三百人,每逢「燕九節」全體到齊,只多不少(因間或還有冒稱道士的),每人帶著一隻大碗和一雙筷子,依次魚貫入堂。法堂內設擺條桌板凳,方便道士依次就坐。法堂中央放置方型法座。眾道士落座告畢,「放堂」儀式開始,法堂香煙繚繞,蠟燭高燒。白雲觀住持披法衣,執如意,高踞上坐,口中念念有詞。繼而,由大祭道士抬來大批饅頭。每個饅頭重約一斤以上;接著又抬進來一桶一桶的香油燉白菜。於是,開始「放堂」。每個道士依次前行領取饅頭,一人一個。眾道士在法堂內只能喝湯吃菜,而不得吃食所領份額饅頭。約十多分鐘,「放堂」結束,終年不得飽食白面的道士們,人人喜出望外,回歸寮房。這一義舉,故使樂家聲譽遍及京城。   在白雲觀的西牆外,有一條一腳寬的土路,兩旁搭起看台,上蓋葦席,中有桌凳,桌上備有茶具。此處乃一年一度的競技場地。看台為兩層,上層專設婦女座席,下層皆為男人座席。上看台不用買門票,只需付高價茶錢。跑車跑馬,不同於近代的賽馬,車馬皆由參加者自備,車為「十三太保式」的轎車,馬為高頭駿馬,鞍鮮明,馬尾裝飾各色彩帶。忄票悍的駿馬,翻飛的馬蹄,風姿翩翩的騎者,伴隨著看台上聲聲喝采,揚揚得意。參與者多為公子王孫和內務府的達官顯貴,以及失勢軍閥之流。每競跑一次,所費不貲,時稱「好財買臉!」這幫有勢有錢者風頭出盡,老臉皮似乎添了點光彩,其樂當不減於會到神仙。跑馬者多彼此相識,但是、他們的動機,參加跑馬是為了「買臉」,在爭先落後時卻各不相讓,且經常發生爭執:譏笑者有之,指責者有之,口角者有之,動武者亦有之,往往不及終場,一鬨而散。   白雲觀自元旦開廟,至「燕九節」已十九天,其間以十八會神仙,十九紀念丘處機,堪稱盛況空前。但是,不快之事,往往都在最後一天發生。故北京民間有「殘燈末廟」之說。燈既殘,廟已閉,新正之盛,到此中止。然而,燕九節的風俗卻已相沿七百多年了。《桃花扇傳奇》作者孔尚任詩云:「春宵過了春燈滅,剩有燕京煙九節。才走星橋又步雲,真仙不遇心如結。」這詩寫了他遇仙不到的疑竇,卻未點破白雲觀的惡作劇的欺騙性,但是,從詩中則可看出當年節日的景象。年事闌珊?學房開館   在記「掃房」一文中曾提到「放年學」。卻沒有細述學房生活,只是一筆帶過。現記學房開館,自當稍稍多費筆墨,這樣才算順理成章。   正月十九日以後,摘對聯,收燈籠,僕人們忙個不停,王府中各個院落,恢復了平日的生活,循規度日,各尋其樂。而我則不然,又開始過著受封建禮教嚴厲束縛的學習生活。在開館的頭天晚上,要把年假中應作的「窗課」(即年假中的作業),如白摺子(即小楷本)、仿本(即大字本)和四書五經等書籍課本,清點查對一遍,整整齊齊包在書包里。我的書包,是一方藍布包皮,四角中的一角,繫上一根帶子帶子的一端,縫上一枚大銅錢,讓它起著別針的作用,使捆好的書包不致鬆散開了。書包在今天的學生生活中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人人都有,但是,在王府生活中,卻成為學童不堪其苦的負擔,收拾、攜帶等煩瑣細節,且不提它,光是拿著書包到處作長揖,其苦不堪。一般是到學房後,先向孔子牌位作揖,繼向先生作揖,放學後回到裡邊,要向闔府長輩,一一作長揖不誤!直到回到寢室,書包才能放下。   家塾與私塾有許多不同之處。私塾的先生多為不第秀才,所謂「冬烘先生」是也。家塾的先生則多系知名人士或會試落選的舉人,應說都有真才實學。舊北京私整塾館一般都設在先生的家裡,很象當年那些銷售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的連家店鋪。家塾則不然,是先生按時到學館為學生授課。換句話說,私塾是學生去上學,家塾是先生來上班。王府聘請的先生每天按時「上班」,而且要比學生早到十分鐘。從來不曾有過先生晚於學生到館的現象。年事已盡,學房開館,先生早已道貌岸然地坐在那裡,學生一進門,依舊先向孔子牌位作揖,繼向先生作揖。在平日作揖告畢,即各就各位,溫習舊課。開學這天則不然,作揖之後,專在學館侍候的僕人,要在孔子牌位之前的香案上,擺上四盤蘋果,四盤「如意餑餑」,又名「二五眼」(即糕點中的次品),然後焚香,先先生,後學生依次行禮如儀。祭過孔子,再向先生拜年,這就花費不少時間。待到師生都坐定後,再說些寒暄套活,方將所留「窗課」,呈奉先生。先生不十分注意地翻翻,便放進抽屜,利用授課之隙,逐一判卷,每卷必批有評語。開學日,不上「新書」,不背舊課,午間備有酒菜,供師生共敬午餐。飯後便放學,當時管開學這天,叫做「應卯」。次日,新學年正式授課。   事後,我暗暗思索,孔子早已神化了,他的地位並不比佛堂里的菩薩們和各殿諸神低下幾等,為什麼在過年時對孔老夫子如此冷落呢?各佛殿神堂從除夕到十五日,香火不斷,供品豐盛,如蜜供、蘋果、年糕、月餅把香案擺得滿滿的,幾無隙地。唯獨孔子牌位鎖在書房之內,凄凄冷冷,無人過問。直到開館之時,才想到孔子的作用,遂以一矩高香,幾盤薄供,裝點一下場面,為何這樣厚神佛,薄孔子?當時我卻百思不解。後來似乎悟出一些道理來,好象孔子之「在陳絕糧」,「復聖」顏回之「簞食(『食』不能念shí),陋巷,」恐怕都是讀書人命中所註定的!這就難怪歷代以來,「一介窮儒」為數之多了太陽雞糕?龍鱗春餅   一過正月十九,年事已了。正月二十三日為「小填倉」,二十五日為「大填倉」。所謂「填倉」是清代充實倉廩的兩個節日。辛亥革命以後,這兩個節日名存實亡,倉廩沒有穀物可填了。民間還有些活動,因為在過年期間,所備食品、糧食消費得所剩無幾,故在這兩個節日要補充一些食物。二十五日如有客至,一定要留飯敬客,非吃得飽飽的不讓走。但在這兩個節日里,生活與平日仍略有不同。所謂不同,也就是說與自立春開始的一些節日里所食食品相同,如吃「春盤」(即「春餅」)、炸春卷、炸盒子之類。王府的節日,一般都離不開吃,只是在虔誠祭祀之日,不講究吃。   二月初一日,祭太陽,俗稱太陽生日。民間有結侶攜觴往右安門內太陽宮燒香者,竟日始歸。王府成員均不去太陽宮,只在庭院祭祀。祭祀儀式與迎春同,其差別只是換了五盤供品——太陽糕。所謂太陽糕與今天兒童所食的糕乾相同,大小直徑約60厘米,是用米粉做的圓形面糕,一盤五塊,用一根竹扦串連起來,頂部裝飾一隻用江米面捏成的小雞,五顏六色,精巧多姿。太陽糕最下一塊托襯著用紅綠二色江米面捏成的蓮花瓣,紅綠相映,非常醒目,民間色彩很濃。傳說,太陽為「金烏」,月亮為「玉兔」,故八月十五祭月供奉玉兔,二月初一祭太陽供奉金烏。神話說,「日中有三足烏」,故以五彩小雞象徵「金烏」。半個世紀以前,每逢祭太陽這天,市上尚有售賣太陽糕者,買者已寥寥無幾。約自1926年以後,市上售太陽糕者已絕跡了。是故二月初一祭太陽的習俗,知之者甚少,對此頗感奇怪?太陽恆星也,月亮行星也,這兩個星球之上,既無金烏,也沒有玉兔,但是,這是古老的風俗,並非什麼壞習慣。可是,中秋之盛,相沿至今;太陽之祭卻久已不為人所知,道理安在?現代科學告訴我們:太陽對地球的賜予較之月亮,乃大巫與小巫之比,而人們似乎對月亮有所偏愛。何所據而云然,請看歷代詩詞,詠月者何其多,名詩警句,俯拾皆是;詠日者又何其少也,即有一二,歷代不傳,這豈不令人思索!   在我童年時代,對祭太陽這一節日,頗懷好感。之所以有好感,並非看重太陽,而是學房每逢朔日要放假。二月初一是學房新歲開館第一個假日,若是風和日麗更為高興,因為逛廠甸購得的風箏,只有在假日才能盡興放一整天。提起放風箏,在王府中不僅孩子們愛放,諸如福晉、格格、奶奶們無一不喜愛放。那時,我家的風箏,約計其數,多達百隻以上。每當天氣晴朗,風向西南,仰望東北天空,悉被風箏布滿,徐徐飄蕩,絢麗多姿,嘆為觀止。   北京製作風箏歷史悠久,工藝考究,精品名揚遐邇。王府的風箏多為精品。例如,東四南大街燈市口對角的「聚寶齋」(俗稱「風箏俞」)這家的風箏以「白菜」、「花籃」、「鍾馗」、「哪吒(né?zhā)」、「牡丹沙燕」、「龍井魚」、「軟翅蝙蝠」等為上品;西琉璃廠路口「哈記風箏」(註:「哈記風箏」的創業者系清乾隆年間哈性回民,回族尊稱人為「某把兒」,因而又名「哈把風箏」。據說,「哈記風箏」和「風箏俞」都是得自曹雪芹的風箏譜《南鷂北鳶考工志》的真傳。),以「瘦沙燕」與「各種拍子」和軟翅風箏見長;地安門外火神廟的「黑鍋底」(又名「胖沙燕」)和八面槽的「藍沙燕」皆為名品。「黑鍋底」就是畫成黑色圖案花紋的大字形風箏;畫藍色羽毛圖案的便叫藍沙燕,狀如瘦沙燕,兩腳較長、較尖,很象燕子模樣,但其嘴非尖形,而是畫一隻圓翅蝙蝠代之,似覺不類。除此之外,還有用綾絹糊成的鳳凰、何仙姑和青蛇、白蛇等美人風箏。《紅樓夢》第七十回賈寶玉放的風箏就屬於這一類。有些風箏大至一丈二尺,小至一尺左右(五個一串的叫做「串燕」)。那些上施重彩的高級風箏,不僅尺寸大,的確畫得漂亮,有的帶鑼鼓(一扁方形竹架,上置小鑼、小鼓各一,旁有風兜,轉動則響),有的帶風琴(其形如弓,有一弦至五弦不等)。這等風箏不只很好看,也很好聽。每到夜間,繫上一掛九連燈,如串串繁星,隨風徐盪,還能聽到銀箏低奏,聲韻悠揚,鑼鼓頻敲,叮咚悅耳。風箏放到這種境界,真是妙不可言。雖然好看好聽,但恐怕燈籠落下引起火災,為當局所禁。   二月初二日,俗稱「二月二龍抬頭」。《燕京歲時記》載:「二月二日,古之中和節也。」但根據《唐大詔令集》記述,中和節為二月一日,是根據李泌的建議,由德宗皇帝下詔定下的,還放一天假,民間以青囊盛百穀果實,互相贈送。不銜「龍抬頭」之意,故「龍抬頭」無考,只有「引龍回」之說,即老百姓用草木灰自門外開始衍陳,婉蜒不斷,直入廚下,然後繞水缸撒一圈終止。此舉意為殺蟲除害。歐陽原功詞云:「二月都城春動野,引龍灰向銀床畫。」這與當時一種「熏床炕」的習俗是一致的。但是,王府不依此俗,只是白天吃「春盤」,夜間放煙火,這是新正以來最後一次了。煙火沒有什麼新的花樣,無須贅述,而在吃的方面,無妨細細道來:民間飲食名目繁多,例如,吃面角叫食龍耳,吃春餅叫食龍鱗,吃麵條叫食龍鬚。傳說,這天禁忌針線,避免傷害龍目。王府此日只食春餅,名謂「春盤」。民間有「春盤薦生」的說法。「薦」字用在這裡含有「獻」、「進」的意思,是我國古代的習俗,過去在立春日前後,用蔬菜、水果、餅餌等裝盤,饋送親友,謂之「春盤」。杜甫《立春》詩云:「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時。」可證,這一習俗最晚在唐代已有了。王府的「春盤」與民間有所不同,一般都有薄餅、各種滷菜、炒菜以及羊角蔥、甜麵醬……「春盤」之說有二:一指全份春餅;二指蘇盤而言。蘇盤製作出於當時幾家有名氣的熟肉鋪。例如,普雲樓、天福樓、寶華春、天德居等處。蘇盤都是錫制的高腳盤,其形多格無邊,放在捧盒裡,習稱盤不叫盒,每格內放一種滷味,如清醬肉、熏肚花、醬肘子、香腸、熏雞、烤鴨、熏肚片、小肚等等。還有一種食品次於蘇盤的,名曰「盒子」。王府所食春盤統一由飯房加工,全部滷味皆切成細絲、裝在大瓷盒內,當中有南味雜拌兒,是用熏雞絲,小肚絲、火腿絲、香腸絲,外加葡萄乾,以香糟、料酒、白糖、醬油攙雜而成。除滷味外,還有素烹掐菜、肉絲炒韭黃、肉絲炒菠菜粉絲、攤黃菜。用這許多好吃的食品卷在薄餅內,王府稱之謂「龍鱗餅」是也。酒菜多為兩冷兩熱,冷的如(上"竹",下"甬")子雞拌黃瓜絲,熗青蛤等,熱的多為清炒蝦仁、炸面魚澆汁等等。最後,喝香稻米粥,吃春菜絲(即用鮮芥菜絲,加香油、糖、醋拌和而成的),則叫吃龍鬚。   二月二日王府吃的春餅和立春日所的吃,用料相同,做法一致,統稱之謂薄餅。吃春盤所用的鮮菜,據《金鰲退食筆記》所記,南花園「種植瓜蔬於炕洞,烘養新菜,以備春盤薦生之用。」王府所用的蔬菜也多是「洞子貨」,有的由自家花洞所培,有的購之於市。墳墳奠酒?處處飛灰   「節氣」一詞我國古已有之,雖是表明氣候的變化,但與農業生產有直接的關係。「節氣」共二十四個,叫「二十四氣」,是根據太陽在黃道的位置劃分的,其中又分八個大節氣,十六個小節氣。按「四立」、「兩分」、「兩至」而言,每個大節附帶兩個小節,如立春附帶雨水,驚蟄、春分附帶清明、穀雨。這種以農事季節為特點的曆法,千秋萬代,一成不變。   按說,清明(舊稱為「三月節」)是個小節氣,但它同秋分後的霜降在寒暖氣候的變化上起著同等的作用。天要暖,不過清明不會暖,寒將至,不過霜降也冷不起來。清明前後,桃開柳綻;霜降以後,草木凋零。以我國北方而言,清明才是真正春天的開始。春風習習,楊柳依依。四季之中,墳塋祭掃以清明為盛。言其規模,北方不及江南,但北京又有北京的特色。據《京都風俗志》記載,「寒食節,禁煙火等儀,京皆不舉,惟清明日,如婦女兒童有戴柳條者,斯時柳芽將舒苞,如桑葚,謂之柳苟。諺云:『清明不戴柳,死後變黃狗』,其義不曉。」民間還有一說,「清明不戴柳,死在黃巢手。」這說的是因為黃巢起義時,「以清明為期,戴柳為號。」如不戴柳,則為異己,故死。這也只是傳說而已。簪柳掃墓是我國民間長期流行的一種風俗。這種上墳野祭典禮,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就有了。到唐朝便以政令明文規定為掃墓節。據《唐書》和《通典》記載:唐明皇李隆基在開元二十年(732)下了一道敕令,規定「寒食上墳」,「編入五禮,永為完式。」此後,清明祭掃漸成習慣。而北京人「清明日,男女簪柳掃墓」之普遍,亦恐北方各地所不及。其盛「是日傾城上家,九門城外,自晨至暮,處處飛灰,其野店荒村,酒食一罄。」(引自《京都風俗志》)儘是「滿懷憂恨鎖乾坤,佳節憑誰記淚痕?只見驅車荒草路,紙錢燒去更消魂。」(引自《都門雜詠》節氣門·清明)此外,元、明兩代,宮中在清明日還作一種叫「射柳」的遊戲。明代以前,在清明日,「上至內苑,下至庶士」普遍開展蹴鞦韆的活動,富麗無比,「起立采索鞦韆架,自有戲蹴鞦韆之服,金繡衣襦,香囊結帶,雙雙對蹴」(引自《析津志》)。以上陳編所載,都是早年清明日民間與宮中的實況。王府祭掃儀禮與典籍所記有別,既隆重又繁瑣。   王府的墳塋稱作「園寢」,俗稱「衙門」。我家墳塋較多,稱謂亦不盡同。如朝陽門外的「九王墳」稱作「老衙門」;廣渠門外的「信郡王墳」稱作「南衙門」;西山五里坨有墳塋兩座,稱作「西衙門」;單店的醉公墳稱作「東衙門」。此外還有許多處,所有的墳塋,要都在清明日祭掃是辦不到的。故有清明「前十天」與「後十天」之說,在這二十天內,天天忙於祭掃墳墓,先後有別,分頭祭祀。在我十歲那年,曾帶領仆眾,主祭於東郊定福庄。定福庄有墳塋四座,為八世祖、曾祖、祖父和父親。因為這是睿王府最後的三代王墳,故由我擔任主祭。八世祖的園寢規模宏偉,由石橋、石獅、大宮門後的牌坊、二宮門後的享殿、寶頂組成,周有圍牆,內植松柏。當時,園寢所有建築物仍較完整,一進宮門便有肅穆氣氛。其他兩處墳塋,只有宮門、月台、寶頂和圍牆,規模較小。父親雖已埋葬,但屬暫厝,未入正穴,僅僅是一杯黃土而已。   清明祭祀,從無供品,只有奠酒和焚化紙錢的儀式。王府的規矩,亡者一過百日,祭掃墳塋時,不許祭者哭泣。所以,清明掃墓,不聞哭聲,只見墳墳奠酒,處處飛灰。祭罷,到專供王府成員休息的陽宅少事休息。這時,墳丁們端上熱氣騰騰柴鍋煮白雞、粘米餑餑、炸雞蛋等田家風味食品。由於在家裡每日三餐飯菜變換不多,且有限量而食的規矩,故我對田家風味甚感新鮮,何況,在此以我為中心,無拘無束,遂胃口大開,飽食而歸。在我童年時代,對清明掃墓,興趣最濃,印象最深的,莫過於此舍豆結緣?摘花做餅   四月是孟夏,又稱清和。從季節講,我國江南等大部分地區已正式進入夏天,如杜甫詩云:「正是江南好風景」的季節。但北京春遲,直到三月中旬,才有海棠、玉蘭和榆葉梅等春花開放。在五、六十年前,北京的風沙又多又大,往往牡丹剛開就被狂風摧殘。當時,中央公園(即今中山公園)的牡丹極少,市人看牡丹要到宣武門外的崇效寺,看丁香要到千年古剎法源寺。在北京內城想看花,非常不易。要以黃仲則的兩句詩:「三分花事二分了,九十春光六十過」來打比喻,倒很恰當,無異說明北京沒有春天。直到農曆四月,氣溫上升,風沙減少,才出現風和日麗的天氣,似乎這才是北京的「春天」。北京有句俗話:「四月八,亂穿紗。」在我的記憶中沒有見過穿紗的,一般說,夾衣未脫,尚屬「乍暖還寒時候」,不象夏天。古人詩云:「燕地三四月,江南二月時。」寫實是準確的。「江南二月時」是何等模樣兒呢?適逢「春風又綠江南岸」,綠是主色調的時節:遠山蒼綠,湖水碧綠,野草鮮綠,垂柳嫩綠。人人及時行樂,莫負春光。「燕地三四月」也正是「綠滿窗」的辰光。人們也懂得「行樂須及春」的人生之義,賞嫩草如茵之清新,聽松風動晚窗之神韻。而北京人莫負春光的活動更是多種多樣的。   四月初八為浴佛節,在古籍中有關「浴佛」的文字很多,不作引述。據老輩人講,在清代後期,王府的「薩馬太太」,還要參加宮廷的「浴佛節」。辛亥革命以後,宮廷已不再舉行浴佛節,王府從此也不參加這種活動,只留下一種有趣的風俗,叫「舍緣豆」。緣豆與浴佛有密切關係。民間好善者在街頭逢人便舍豆子,其動機是祈求佛爺保礻右他生不為人所棄也。市人「舍緣豆先是拈豆念佛,每拈一豆,宣佛號一聲;至期,即將熟豆逢人舍之,受者每食一豆,一念佛」(《北京指南》第二編。禮俗)。另據《餘墨偶談》載:「京都浴佛日,內城廟宇,及滿洲宅第,多煮雜色豆,微漉鹽豉,以豆羅列於戶外,往來人撮食之,名「結緣豆』。」   臘月初八,為紀念釋迦牟尼得道熬臘八粥;四月初八浴佛,是紀念釋迦牟尼誕生。臘月初八至四月初八為一百二十天,一熬粥,一煮豆,出於同一動機,但熬粥很麻煩,煮豆卻極簡單。王府在浴佛節的前夕,就要備齊青豆、黃豆、香椿、咸葫蘿蔔等原料,然後先將豆子洗凈,葫蘿蔔切成小丁,香椿切成細段,加花椒、鹽滲和燒煮,至初八日清晨煮畢。趁緣豆尚有餘溫之際,先供佛,後施捨。現在還記得,每年四月初八,我就捧著一個小笸籮,內盛「緣豆」,到各房請早安時,說聲「進緣豆來啦!」諸長輩各取一粒青豆,一粒黃豆,謂之「結緣」,傭人也是如此。另由兩名太監抬一大笸籮緣豆,出府施捨。舍畢歸來,登堂回話,照例要說:「回太福晉話,萬眾結緣了」,才算交差。   一年浴佛節,老師病了,學館放假,難得散逛一天,非常高興。午前溫罷舊課,信步來到回事處,屋裡只有一個蘇拉,在看《群強報》,見我進來,忙垂手侍立。他說:「章京(讀作「占也」)們都在隨侍處呢。」我便出了東穿堂,來到隨侍處。這裡很熱鬧:幾個拖著花白小辮兒的老頭兒,圍著桌子在喝燒酒。一見我,忽拉一聲都站起來。我趕忙讓他們坐下。其中一個叫徐如的,是隨侍處的頭目人,他端過一碗「緣豆」向我說:「跟哥兒結個緣吧!」我只好捏兩個吃。這時,一個蘇拉端進一大碗氽羊霜腸,上面撒著碧綠的蕪荽,味兒很香。我一看就想吃一口,只是說不出口來。真巧,竟有人遞過一雙筷子,說:「哥兒也嘗嘗,可別多吃。」平日見人家吃羊霜腸就嘴饞,怎奈就是不讓吃。今兒個的機會真難得,就毫不猶豫地吃了一塊。雖然有些異味,可真好吃,好就好在那股異味。剛要再吃一塊,跟我的那個太監孫永喜掀簾而入。我一見他,興味索然。心裡說「真討厭!」他是奉命「教引」我的,簡直是一監察御史,只要他在「裡頭」給我奏上一本,輕者挨說,重者挨打。我煩他,我恨他,我更怕他!   他說:「眼錯不見,就沒影兒啦,把奴才急壞啦!原來跑到這兒吃嘴來了!——『裡頭』快開飯了,咱們走吧。」大家也說:「哥兒請吧。」我毫無自主能力,只好跟他進了三門兒。   四月初芍藥盛開,我家安福堂院內,有數十株芍藥。傻白、深紫、楊妃、南紅諸名色俱有,不用到市上去買,各房所需插花都能滿足。王府平日是不許隨意備辦酒席的,府中人要想解饞,只有借節日為由才能改善一下一成不變的生活。四月正是「桃花流水鱖魚肥」的季節,也是黃花魚(即石首魚)、大對蝦上市旺季,市民競相購買,王府也不例外。故借賞芍藥,開家宴之名,大吃對蝦、黃花魚。   王府吃黃花魚,有自己獨特的烹飪方法,叫做「煎串黃花魚」。煎串黃花魚,是將魚收拾乾淨,在背上劃三刀,抹上醬油,候其微干,即可放進油鍋。煎至微黃,便放入碗內。每一碗可放兩尾。然後澆上高湯,放入清醬肉絲,熏雞絲,或瘦豬肉絲,並放香菇、海米、玉蘭片、姜、蔥等物。鹽要適量,糖少許,最後撒上鮮花椒蕊(舊時北京城裡,花椒樹很不少,尤其在那些「舊家庭院」中,幾乎家家都有)。其他各物增減無妨,惟花椒蕊卻不可少。調料放好後,即可置入蒸籠。是先煎後蒸,故謂「煎串」。這樣烹飪,能使魚的香氣,湯的香氣和花椒蕊的香氣,渾然一體,堪稱佳味,而且宜酒宜飯。   做黃花魚,除此法外,另一做法叫做「炸烹」。炸烹黃花魚,不同於脆皮魚,也不同於炸黃魚。它兼有香、脆、焦、嫩、鮮五樣特色。   此外的做法,還有「家常熬」、「誇燉」和「干燒」兩三種。雖各有所長,但總不如「煎串」和「炸烹」二法。至於吃對蝦的花樣,那就更多了。   每當闔府大吃魚蝦之季,前後差不多也正是玫瑰破蕊,藤蘿垂花的時候。我家有一書齋,藤蘿在其前,玫瑰在其後。這三間小齋,因左有芭蕉數本,右有碧梧一株,春夏之交,青翠可愛。這架藤蘿覆蓋前檐,好象一座綠天棚,花時芬芳馥郁,香鋪百步。故額其齋曰「擁翠含芳」。名雖近綺,而實際上倒是一個清涼所在。花盛時,仆眾持竹剪剪藤蘿,摘玫瑰,采其餘者,留其鮮者。摘下的花瓣,做成點心,即「藤蘿糕」與「玫瑰糕」。   這兩種「花糕」,也叫千層糕,因其製作,與蒸千層糕無異。做藤蘿糕、玫瑰糕的餡子,也極簡便,只須將花瓣洗凈加些白糖、脂油丁一拌即成。藤蘿糕的妙處是,不象玫瑰糕那樣濃艷,而芬芳清冽則又過之。   我家製作這類食品,不由餑餑房而由飯房施技。同時還能蒸制二「花」黃糕,製法與蒸黃糕同。另外,有時要做藤蘿餅和玫瑰餅,甚至別出心裁要空烙藤蘿、玫瑰「螺螄缸爐」(舊時,「中餑餑」中的一種,形如螺螄故名),那就只好將摘下來的藤蘿花和玫瑰花送到餑餑鋪(如合芳樓、桂福齋等處),做成取回,然後,饋贈親友。這些美食,只能在初夏四月才能吃到。今日思之,恍如遠古的回憶。蒲艾辟邪?鍾馗剪徑   端午,亦稱「端五」,古人以五月初一為端一,其後五日依此類推。後來發展到稱「重五」或「重午」,以至今天的統稱「端午」;也有稱這一天為「端陽」或「天中」節。北京人稱初五叫「單五」。   端午,南方比北方熱鬧,因為這個節日的一切活動與古代愛國詩人屈原(1953年被列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有關。屈原曾任楚懷王的左徒官。他根據國內形勢提出改革政治,彰明法度,舉賢授能,聯齊抗秦等一系列正確主張,不為楚懷王採納。後來,楚國的朝政日趨腐敗,他已被貶流放在洞庭湖一帶。公元前278年,秦國攻下了楚國都城郢,他深感無力挽救楚國的危亡,逐懷沙自沉汩羅江。附近漁民聞訊即由數人划船,你呼我喊,爭先恐後,尋覓屍體,為了防止魚蝦的傷害,就用蓼葉包裹米飯丟進江中供魚蝦為食。相沿演變,後來就用劃龍船和吃粽子來紀念這位偉大的愛國詩人。南方賽龍舟的規模很不一般,有一種「大龍頭」龍舟,上有旗手、鑼手、鼓手,由三、四十人劃,可供觀賞。唐張建封寫的《競渡歌》云:「鼓聲三下紅旗開,兩龍躍出浮水來,棹影斡波飛萬劍……」寫的就是江南賽舟的景況。北方很難看到龍舟競渡,而這個節日還是比較隆重的。有的習俗現已見不到了,只能從古籍中領略一、二。舊北京一到農曆四月末,市上就有賣葫蘆花的,到處吆喝:「葫蘆花,揀樣兒挑。」葫蘆花是用紅紙剪成葫蘆形狀,上刻五毒(即蠍子、蜈蚣、壁虎、蛇、蛤蚧),貼在一張白紙上;他們還出售各種精品剪紙,如石硃砂鍾馗像,紙老虎,以及單張五毒圖等等。此外,還有一種吆喚:「白桑葚、大櫻桃。」故有「櫻桃、桑葚,貨賣當時」之諺。這些走街串巷的小販,除吆喝著要賣的商品外,便是賣小棗粽子和菖蒲、艾子。餑餑鋪,則售賣應節食品——五毒餅。從市場這些應節商品,就可看出民間過節的隆重氣氛了。   王府在端一的頭一天,各個院落都要掛堂簾。堂簾即竹簾之一種,只是較一般竹簾寬大,是為殿堂寬大的門檻而特製的。五間殿堂,其中一張較兩旁的稍大,中間尚有小門,另掛小竹簾,使人們出入方便。端午掛帘主要是避熱,也有避毒之意。如果,今天我們逛故宮西六宮,稍稍留心,尚可看到掛堂簾的遺物。如楹間柱上的鐵環、門楣上端的小銅滑車等等。在掛堂簾之前,各殿堂已換了紗窗,窗內安上了舒捲自如的防風捲簾,從這些布置可證王府也已進入仲夏。   端一頭天的黃昏,每張堂簾上都要貼上葫蘆花剪紙,窗子外層的間柱上要貼上老虎剪紙,殿堂正門外,左邊擺一盆菖蒲盆景,右邊擺一盆艾子盆景,正門門楣上張貼石硃砂鍾馗像。這些「靈符」式的迷信品,一直貼到端六東方發白,要同時揭下,扔到府門外邊,謂之「丟災」。   端一為王府的第一天節,凡佛堂、家廟皆供粽子、櫻桃、黑白桑葚和五毒餅,到端五中午撤供,這五天連續燒香、叩拜,從不間斷。   端陽節,明代以來的京城習俗,又叫「女兒節」(重陽節也叫女兒節)。從端一到端五,青年女子梳妝打扮,頭插石榴花,串街走親。王府未出閣的格格、姑娘們,早在節前的十幾天,就已備好五色絲線,用以纏繞粽子,手巧的還勒絲成串的小玩意兒,如小老虎、小葫蘆、櫻桃、桑葚……爭奇鬥勝,精巧絕倫,非常好看。這些什物佩戴五天,初六一早也都扔掉。五歲上下的男孩,左臂系「虎符」,額上用雄黃塗一「王」字,意在避毒。每個殿堂內幾乎都要掛上鍾馗圖像,有《鍾馗夜巡圖》、《鍾馗捉鬼圖》、《鍾馗審鬼圖》、《鍾馗舞劍圖》等等。至今我尚記得「退思堂」內有一幅有趣的圖像與眾不同,是一四尺長精裱的條幅,中以雲霧界為上下兩圖:上圖為小鬼,手提銅錢一串,向一女鬼求愛,鍾馗佇立遠處,怒目而視;下圖,女鬼扭頭斜視,面有羞赧,小鬼作哀求狀,鍾馗已將錢串掠在手中,按劍大笑,儼然得意揚揚。右上角題有七絕一首:「似火榴花五月天,櫻桃桑葚各紛然。長街買醉囊如洗,爾要佳人我要錢!」識為終南進士。分明是一幅《鬼趣圖》。但不知作者為誰?未免遺憾。從裝裱及印色上去鑒定,其年分最晚出在同、光以前,絕非民初之物。唐吳道子所畫的鐘馗,是專司避邪驅祟之職的,而這幅鍾馗,卻充當了攔路強人,變成諷刺對象。這不能不佩服作者的膽識。他能別出心裁,不落窠臼,針對一些不良傾象,進行諷刺,而有一針見血之妙。既令人拜倒,也令人深思。   最後談一談,王府過端午的吃和玩。在吃上,除四時節令所食食品外,端午節日食品與民間相同,所不同者,有蝦凍、雞凍;翡翠鴨、水晶魚等,都由飯房用天然冰冷凍。這幾樣冷盤,清涼爽口,鮮而不膩,是仲夏最適宜的食品。在玩的方面,沒有什麼新花樣,有時於晚飯後,到戲院看看京戲。應節劇目多為:《混元盒》、《五毒傳》和《水漫金山》等。我記得在王府過最後的一個端午節,是外出看著名女演員琴雪芳主演《白蛇傳》,於城南遊藝園。六月廿四?荷花生日   農曆六月,又稱荷月,北京已到盛暑季節,是荷花盛開,蓮蓬結實,菱藕上市的旺季。王府從五月初一起,開始運進天然冰塊,每房都備有硬木製作的冰桶,內襯錫里,融化的冰水通過桶底下的小孔流出。每天,由太監往各房送冰,以供瓜果等食品保鮮。冰桶蓋上,有四個軲轆錢形的排氣孔,排出冷氣便可調節氣溫。從六月初一開始,餑餑房製作「水烏他」(滿語),是用奶油、白糖等原料做成,淺綠、淺粉、淺黃諸色皆有,每天午睡後,由太監及時送到各房,供「上頭人」食用,供應一直要到七月十五日以後才終止。王府的殿堂高大,通風良好,一般都較涼爽,加以室內的坐墊,一到夏日都換上了米黃色的用葛、紗製作的墊子,几案上的鹿頭樽和各式瓷瓶都插滿了精製紈扇,給人一種不扇自涼之感。自入伏之日起,裡邊凡供奉「觀世音」的地方,都新增凈水碗,每天清晨都要換上「井華水」,至出伏日止。   入伏日,京都習俗,講究「貼伏膘」。有句俗話:「頭伏餃子,二伏面,三伏烙餅攤雞蛋。」王府的吃法與民間雖不盡同,但在出伏日,闔府上下都吃餃子(即煮餑餑)。王府規矩,外面各處各行的仆眾均自備飯食,惟獨屬伏,發給銀兩,購買肉面等食物,在各處自己包餃子,一到入伏這天,府中剁肉之聲四起。故王府里流行這麼一句話:「六月里,樂呵呵,上下全吃煮餑餑。」六月二十四日為關聖帝君壽誕,王府祭以「少宰」(即全豬全羊,沒有牛),祭畢,豬羊全分給各處各行,由他們分食之。王府成員差不多均不吃肉食祭品。所以,「六月里,樂呵呵!」也包括一年之中難得分到的肉食祭品。在同一天,我家還有一個熱鬧的慶祝活動——「荷花生日」。   六月二十四日,「荷花生日」本為江南舊俗,蘇州尤其盛行。在一些記述京都歲時活動較為詳細的古籍中,均不曾記述「荷花生日」。《北平歲時志》和《北平風俗類征》等近代專輯,關於「荷花生日」也隻字未提。我家之所以慶祝「荷花生日」是有來由的,大約,在乾隆初年,我的六世祖母佟佳氏(即信郡王福晉),從南方清來一位女畫家,冷吟居士(姓氏不詳),為(上"山",下"昆")山人,詩詞書畫造詣頗深。佟佳氏也工詞章。由於她倆有共同的愛好,故結下了翰墨姻緣。女畫家把蘇州極為熱鬧的「荷花生日」活動,一一介紹給了佟佳氏。「是日,……畫船簫鼓,競於葑門外荷花盪,觀荷納涼。……」她還給佟佳氏繪製一幅以荷蓮盪為背景的《行樂圖》手卷,並畫了十二幅冊頁,內容都是畫蘇州荷花生日即景,極為生動豐富。此後,我家就興起了慶祝荷花生日的習俗,相傳不衰,直至1924年王府解體始止。   我家慶祝「荷花生日」,是在二十四日清晨。各個殿堂門外,擺設紅白荷花各一盆(要擺到七月十五日才撤去)。室內的花瓶,都插上荷花和鮮荷葉。這一天所用的餐具,無一不是以荷花造型的,食品也無一不冠以與荷花有關的名兒,如,荷葉雞,荷葉肉,清湯荷葉蓮子羹,雖與賈寶玉所喝的蓮子羹不盡相同,如論色香味則恐有過之而無不及。又如,大冰碗,內盛鮮蓮子、鮮藕、鮮菱角、鮮核桃……全呈白色,高雅純潔,令人不能不想起這「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之花的生日,分外的清新。這天所吃的主食為荷葉餅和蓮子糕,最後,每人必喝一碗荷葉粥,才能統稱吃了「荷花筵」。   我六歲那年,在「荷花生日」那天,冒冒失失闖進了「擁翠含芳」書齋,遇上我父親和伯父(王爺)在那兒舉行「荷花生日」雅集,在坐的有畫家、詩人和京劇演員,如侯喜瑞(著名架子花臉)、耿喜斌(藝名「小百歲」,醜行)、趙連升(武生)等社會名流,父親見我已經進來,又不好當著客人的面訓斥,便命我為客人斟酒。不慎失手,碰壞了我家僅有的八隻荷花杯中的一個。這種荷花杯與白居易詩寫的「寂寥荷葉杯」和戴叔倫詩寫的「酒吸荷杯綠」所指的荷葉杯不同,詩人所寫的荷葉杯,是在鮮荷葉中心凹處撕去綠纖維下連莖,酒倒入杯中,順流直下能達莖孔末梢,可謂天然酒杯。我家的荷葉杯則系乾隆粉彩陶瓷製品,造型特異,杯子外緣中部有個碧綠蓮蓬,孔通杯內,倒酒入杯,蓮蓬也隨之灌滿了酒,飲者喝乾了杯中酒,灌在蓮蓬內的酒隨之流入杯中,給飲者的感覺,酒若清泉,是喝不盡的。荷葉杯一經打碎,我立刻感到大禍將至,非挨一頓好打不可。幸得侯喜瑞先生出面解圍,起身把我領出了書齋,來到桐蔭堂西南角的蓮花池邊,伸手摘了一朵白蓮,一同折回「擁翠含芳」回報父親說:「我們同到瑤池西王母那兒,討來了一株荷花,食此花蕊花瓣,當能延年益壽。」眾人果然將分到的花蕊花瓣放在小蓋碗形酒杯中,斟滿篩熱了的上好原封白酒。少時,舉杯同飲,皆曰:「美極,美極:實在清香!」這時,我才如釋重負,跟著大夥笑了。   蘇州興起「荷花生日」舊俗,找根據是沒有的。古籍中說,六月二十四日原為觀蓮節,這起自一個傳說,古代有個女子,名叫晁采,在二十四日這天,與她的丈夫,各以蓮子互相饋贈。有人問晁采,此舉為何由?她引詩以答:「閑說芙蕖初度日,不知降種在何年?」這傳說當然是無稽的,然而「荷花生日」比之什麼神仙的生日,到也有趣得多。至今,我還要敘實這些活動,也不怕涉嫌什麼「懷古之幽情」了。嗑雞頭米?賞蓮花燈   我國的美麗神話數不勝數,雙星的故事就是其中的一個。這個神話之所以歷久不衰,不單純是男女愛情,且兼有有關生產——男耕女織。無論什麼故事,一到大團圓就沒有趣味了。雙星的傳說,好就好在一年一次鵲橋相會,離而合,合而離,永無了結,留有不盡之意。所以,它不同於一般神話,歷代相傳,總是深得人民愛好。   雙星,俗稱牛郎、織女。神話說他倆年年七月初七於天河相會,故稱七夕。關於七夕的風俗和鵲橋相會的神話故事,在周處的《風土記》以及吳均的《續齋諧記》等書中均有記載。七夕,也是女兒節。北京慶祝這個節日,不及端陽、中秋那樣隆重。既不供神,亦不上供。「僅於是夕,用大碗盛清水一碗,放在空庭之中,以接清露。禁止搖蕩,至次日,碗中即可結成一層極輕薄之水皮,侯至次日日中,另備一種極輕細黍苗,用小刀削成針形,此苗質輕,投之水面,可以不沉。小女兒環立水碗四圍,輕以黍苗投入碗中,而查看碗底之影,如為細長,而宛似針形者,則謂織女已與巧矣,設為粗短等形,則謂未能得巧。其實全為日影方向之關係,乞得巧者,則舞蹈,未乞得者,則號泣,耍皆小女兒常態,無足為怪」(引自《舊京風俗志稿本》)。王府亦然。   我童年時代與姊妹們一起,也作七巧之戲,但從未乞得什麼玩意兒,玩一會兒就興味索然了。但有一件事值得一記,那是辛酉年(1921)的七夕。梅蘭芳第一次演出《天河配》於東安市場「吉祥茶園」(今之「吉祥戲院」)。梅蘭芳飾織女,姜妙香飾牛郎,錢金福飾金牛星,堪稱「珠聯璧合」。在這次演出之前,京劇沒有這一劇目。以前演出的七夕應時劇目皆為崑曲,只演唐明皇與楊貴妃在《長生殿·密誓》一出。這次演出盛況空前,座無虛席。我家在北樓定了兩個包廂,看得非常真切。因為這個戲有「擺七巧圖」,「蓮池出浴」,「鵲橋相會」等令人眼花繚亂的布景,尤其是從鵲橋底下放出成百隻活麻雀,滿園飛翔,前所未有,叫「好」之聲,不絕於耳。   北京在夏秋之交,正是「雞頭」上市旺季,舊時大街小巷「老雞頭才上河呀」的叫賣聲,連綿不絕。雞頭,一名芡,種子稱「芡實」,漿果海綿質,頂端有宿存的萼片,全面密生銳刺。因它的外形酷似雞頭,故稱芡實為雞頭米。那時,北京的朱門甲第,包括王府,無不喜歡吃雞頭米,尤其是女眷對芡實米最感興趣。煮雞頭米要剝掉里外四層皮,方可咽下。一般煮雞頭只剝掉三層皮,留著最後一層硬殼,如嗑瓜子一樣,越吃越有味道。北京市上的雞頭多產於內城的筒子河、什剎海、後海、積水潭等處。雞頭大致可分三類:最嫩的叫黃米,最老的叫紫皮,以不老不嫩為上品,其名曰二蒼,也稱玻璃皮。二蒼的價格較貴,消費者主要是北京世家,常供不應求。此物在四十年前已不多見,時至今日,市上鮮貨已經絕跡。故今天北京人懂得吃雞頭米的,屈指可數。   王府內眷吃雞頭米,多在晚飯後到院里乘涼的時候,邊嗑邊閑談,邊喝溫開水。芡實好吃,其味實甘皮澀,吃多了口內留有苦味,白水一粘唇,頓感有絲絲甜味,似有苦盡甜來之感,故「閨中少婦」多嗜此道。   七夕,在院中納涼,仰看銀河耿耿,閑話雙星,別有情趣,但,再過七、八天便到了中元節,那夜的情景較之七夕就更有趣得多了。   中元節,俗稱七月十五,是道家倡興的。唐韓鄂的《歲華紀麗》和元周密的《乾淳歲時記》都有關於中元節的記載。昔日,道觀在這一天打醮,僧人舉行盂盆會。「絳節飄鷂宮國來,中元朝拜上清回」(李義山詩)就是描寫盂蘭盆會的。清代從順治時起,每歲中元建盂蘭道場。三十年代的北海公園,有時猶建盂蘭道場,放荷燈,燒法船,十分熱鬧。   中元節因建盂蘭會超度亡靈,故又稱鬼節,也是個上墳的日子,民間祭掃,尤勝清明。王府上墳祭祀與清明節相同,亦燒紙奠酒。我家墳地雖多,但不象清明那樣,處處都去祭掃。三代以上者,由墳丁代祭,事後聽聲回稟也就算了。有趣的是點蓮花燈。   蓮花燈不同如過年所點的那些五花八門的燈。它是用各種彩色薄紙捏成蓮花瓣,精工之巧,每瓣皆可亂真。由蓮花瓣組成的蓮花形狀的燈,更是絢麗多姿,如大花籃,仙女,八仙,鳳凰、仙鶴、麋鹿等飛禽走獸形狀的燈,也各具特色。舊時北京,出售蓮花燈者,多為冥衣鋪,也有攤販臨時販賣的,最有特色的是什剎海荷花市場南頭的一處攤販,他出售的蓮花燈精巧絕倫,紙穗如同絲線一般漂亮。據說,他是用進口的魚鱗紙製作的。這種紙有半透明性,燃燈之後,通體明亮,售價較之市上各處所售蓮花燈高約一倍。因其主顧皆為世家,故生意興隆,利市十倍。   七月十五天黑之後,王府四周非常熱鬧,兒童有執鮮長柄荷葉,上插蠟燭,青光熒熒,如同磷火,為鬼節增添了幾許神秘色彩。也有提小花籃的,有舉一朵蓮花,下有荷葉,邊走邊喊:「蓮花燈,蓮花燈,今日點了明日扔。」因蓮花燈與鬼節有關,留下不吉祥,故一點便了。   王府不僅點蓮花燈,還點蒿子燈。蒿子燈是在整株大青蒿上縛線香數百,點燃之後象滿天星斗一樣,分外好看。雖不燃燭,卻也謂之蒿子燈。   七月十五晚飯後,我家在安福堂院內增設鮮荷若干盆,蒿子燈十數座。盆蓮與蒿子燈之間,設擺八仙等人物,鳳凰、麋鹿等各式各樣的蓮花燈。安福堂院兩廂配殿,東曰「退思堂」,西曰「餘慶堂」。全院殿堂檐下掛滿大型各式花籃燈(即什剎海所售之物)。檐下之燈內裝燈泡,院中之燈,內燃蠟燭。諸燈齊明,非常好看。惟此景與除夕不同。除夕時屆隆冬,寒風刺骨;中元燃燈,正值金風送爽,玉露迎涼;蓮花燈一點,就使人感到有些涼意,十分舒服。這時星河耿耿,燈火熒熒,盆蓮、青蒿和線香散發著各種不同的香氣,確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這時,內眷們邊嗑著雞頭米,邊賞蓮花燈,沉醉燈月之下,直到更道里傳來三下梆聲,此景方息。  北京,遠的不說,自明、清建都以來六百多年,都是人們嚮往的地方。若以北京的季節而論,冬多(註:在氣象上,冬季是指候(五天)平均氣溫穩定低於10℃的期間。所以北京的冬季平均日期是從10月28日(第61候)開始,而於來年3月31日(第18候)告終,歷時155天,是四季中最漫長的季節。),春少、夏季苦熱苦雨,只數秋天最好。北京俗諺:「立了秋,把扇丟」,即使余暑未消,也是一天一天地向涼的趨勢發展,「秋老虎」嚇不倒人。白露一至,那就更舒服了,真箇是秋高氣爽,令人稱快。這當兒,就以往的市聲(也稱:貨聲,又稱:報君知。)而言,「甜葡萄,脆棗兒」,「大螃蟹吆!」這些走街串巷小販們的吆喝,應說都是秋聲,都帶有涼意,都耐人尋味。   棗兒紅時,螃蟹露面,秋意最濃。螃蟹在北京有「七尖八團」之說。尖團二字是指其臍而言的。尖臍是雄蟹,團臍是雌蟹。七月尖臍雄蟹螯大,八月團臍雌蟹黃肥。食者順著時序去品嘗,才能領略其味之妙。此說,就是這樣來的。   北京不產螃蟹,所售的都是從外地運來。其產地有二:一為河北省任邱縣的趙北口,一為河北省文安縣的勝芳鎮,趙北口以尖勝,勝芳以團勝。   王府的內眷們,對吃螃蟹極感興趣。螃蟹一上市,就取代了消閑遣悶的雞頭米。這兩種食物在王府的生活中,一興一替非常自然,而且年年如此。螃蟹的吃法固然很多,如「溜蟹肉」、「糖臘子蟹」、「蟹黃燒麥」、「蟹肉銀絲餅」等等,那是飯房的「差使」,稱做「應時菜」。內眷們所喜歡吃的是指蒸蟹。吃的時間是在下午。有趣的是,一家之內,相互請客,很象小孩子們的「過家家」,為一般家庭所不見的。如禧春堂(伯母住處),餘慶堂(母親住處),芝蘭小室(姑母小齋)。這幾處輪流作東,一個蟹季,一處要輪上四、五次之多。吃蟹費時費工,但一律不借重傭人掰剝,全由「賓主」自己動手,雖沒有「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那種逸趣,也沒有《紅樓夢》中「諷和螃蟹詠」那樣雅緻,而是看誰吃得乾淨——「不許連皮帶骨一齊嚼」——,以吃得好,吃得細為上乘。每次吃蟹,多是母親奪魁,姑母殿後。負者要出資訂包廂請聽京戲,所以也有趣味。由於螃蟹性涼,食必佐酒。酒為桂花、木瓜、佛手等分制而成的,也可以稱作「家釀」。這種酒比較溫和,但過量亦醉,只能以醺然為度。食畢,時逾黃昏,同至安福堂後廈與太福晉共進晚餐。太福晉雖滴酒不沾,但對兒媳等偶作消閑小酌,並不干涉,因而反襯出婆媳、妯娌與姑嫂之間和和融融,一改平日那種刻板、單調的生活氣氛。   嗜蟹可謂是王府成員的一種癖好,另一種癖好是養蛐蛐。據老輩人講,從我家高祖一代就愛養蛐蛐。養蛐蛐難免涉嫌賭博。清制王公府第是嚴禁賭博的,絕對不許鬥雞,鬥鵪鶉,斗蛐蛐。此後,養蛐蛐之風稍有收斂,數量也不如前那麼多了。到我伯父一代,已無此愛好,許多澄漿蛐蛐罐,如「淡園」、「趙子玉」等名貴之品,均已閑置無用。後來,由於祖母喜聽蟲聲,每到秋季還養著三、五罐,以此消遣。於是,內眷們紛起仿效,閑置多年的蛐蛐罐,粉彩小巧食碟和扇形雕花「過籠」,又都派上了用途,每到夜間,蟲聲唧唧,此起彼落,尤其是三更月下,蟲聲幽然,恰如白居易《夜坐》詩描寫的那樣:「斜月入前楹,迢迢夜坐情。梧桐上階影,蟋蟀近床聲。」此情此景,成了王府生活中的秋宵寫照。   前面提到王府生活除了吃就是玩,這裡還要寫一寫王府里一種有紀念意義的吃法。每到中秋之前,北京的大白菜開始上市。舊時,北京的滿族人,爭先購買,不是做菜,也不是剁餡,而是用於吃「包」。包是滿族一種特有的食品。據說,在努爾哈赤以「十三甲」興兵初期,一次,被敵圍困,全軍絕糧,他命部屬撿拾菜葉,包著野果野菜充饑,堅持戰鬥。不久,破敵突圍。此後,所部日漸壯大,領土增多,但不斷以菜葉包食物作為滿族食品,大概也有憶苦之意。後來,吃「包」之風,遍及遼東,並於明萬曆年間,明宮亦食這類食品。「以各樣精肥肉,姜、蔥、蒜剁如豆大,拌飯,以萵苣大葉裹食之,名日『包兒飯』。遼東人俗亦尚此。」(見《明宮史》火集)其實,不是遼東人俗亦尚此」,而是地道的滿俗,從東北傳至明宮的。   這種食品一直遺傳下來,王府亦嘗此味。「包」的做法,是將白菜大葉用水洗凈,再把小肚、醬肘、香腸等熟食切成丁,另備攤黃菜,炒豆腐等幾種普通菜肴拌和在米飯之中,然後,攤開白菜大葉,塗抹黃醬,再把拌好的米飯舀在菜葉上,以雙手包嚴實,然後捧食,此之謂「吃包」也。這種吃法,今不多見,恐將失傳,志之以實。丹桂飄香?中秋賞月   「桂子飄香」這句成語,是由「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唐·孟詩)化出的。桂子即桂花,學名叫「木犀」,為珍貴的觀賞芳香植物。北方的桂花大致有三種:丹桂(葉如柏葉,皮赤色)、金桂(花為橙色)、銀桂(花為黃白色),一般說,丹桂較少,金桂較多,銀桂次於金桂,但在我家卻不多見。這句成語妙在一個「飄」字,因為我對桂花飄香感受最深,尤其深切領會「飄」字之味!因而,很自然地勾起了童年的回憶。   我家院宇深邃,每到中秋之前,各院殿堂的廊上都設擺桂花,如安福堂和寶善堂廊上各擺四盆丹桂,其他軒館只擺金桂,總計不少於二十多盆。桂花花型並不太美,但香味濃郁,隔著兒重朱廊碧檻就能聞到。它的香味,既不是蘭花的馨香,也不是水仙的幽香,更不是梅花的暗香,而是一種「甜香」,飄然而至,特別愜意!用「花氣襲人」四字形容,恰到好處。每每聞到桂花香,就知道中秋節快到了。   王府過中秋比過端陽熱鬧。鮮果買得多,節禮送得多,各鋪家來的「賬條子」也更多。而我最感興趣的是買「兔兒爺」。兔兒爺源於傳說中月亮里的玉兔,是用黃泥以磚模刻塑的,造型眾多,大的高約三尺,小的僅一寸左右;大的很威風,小的甚精巧,不大不小的為普通兔兒爺。兔兒爺多似將帥,身穿金色盔甲,或半披戰袍,袍底畫著彩色的海水江濤,用戲曲術語形容,它是「披蟒扎靠」。大小兔兒爺都有座位,有的偏騎走獸,如麒麟、老虎、獅子、庭鹿、駿馬等等。不騎獸者,皆高踞山石、廟宇之上,或以各種大型蟠桃鮮果為其座位。兔兒爺的背上,有的插大纛,有的插蓋傘,這樣裝扮倒也威風凜凜。但最怕水,若一落水,便成了一攤泥!此外,還有一種赤身兔兒爺,成組出售,每組若干個,都有接連活動的人物。如有的開茶館,有的賣點心。成組觀賞,令人感到兔兒爺個個動作敏捷,躬身讓座,迎來送往,笑容可掬。   中秋節玩兔兒爺,不象賞蓮花燈,點罷便扔。兔兒爺玩罷要妥為收藏,來年中秋再玩,故北京有句諺語:「多年的兔兒爺——老陳人兒。」這種泥塑藝術品,以東安市場、隆福寺、護國寺等處廟會出售者為上品,上述地點的商販,一般不出售粗糙的兔兒爺。製造兔兒爺的民間藝術家,多數住在沙鍋門外,從四、五月間就開始製造,到七月中旬,就拿到前門外大蔣家衚衕的耍貨市場成批發售。從我玩兔兒爺開始,到出府時,其數在一百以上,由此可見,我對玩兔兒爺頗有專長。這也說明我家的長輩對我們的思想禁錮之一般。在我童年時,除了玩兔兒爺,放風箏少數幾樣活動外,全部日子是背誦「詩云」、「子曰」中打發走的。   中秋食品主要是月餅。北方的月餅不如南方,在六十年前,除了東安市場稻香春,興記和前門外老香村等幾家南味食品店售賣「火腿」、「五仁」、「提漿」少數幾種南味月餅外,北京人習慣吃的則是「自來紅」、「自來白」和上供用的大月餅(大者尺余,上繪月宮蟾兔等),品種不多。我家雖備有南式月餅和從致美齋買來熱月餅,而對我來說,實不知其味!允許玩兔兒爺,卻不許吃月餅,這種怪事,在王府生活中確確實實是存在的。   中秋節是北京水果品種上市最多的時候。舊時,中秋的前數天,在東、西四牌樓,東、西單牌樓,前門大街直達天橋等各熱鬧街道均列果攤,接連不斷,有些大商店臨時搭棚支帳,晝夜營業。這些席棚和果攤是專賣水果和出售整隻羊肉的。水果品種包括紅葡萄、白葡萄、鴨兒梨、京白梨、蘋果、青柿、石榴、桃子、煙台梨以及西瓜(專為供月之用),乾果店門前賣糖炒栗子,魚床子在售河北文安縣出產的勝芳大幸福蟹等等。由於水果品種最全,故供月以水果為主。供月要用「月光馬」,今已失傳。月光馬是用紙做的,「上繪太陰星君,如菩薩像。下繪月宮,及搗葯之玉兔,人立而執杵。藻彩精製,金碧輝煌。」王府供月不用此物。供品與民間稍異,就我所見者,紀實如下:   八月十五戌正左右,在我家神殿院內偏西位置設有供桌。供桌朝著東南方向,靠里一面的兩旁各捆一根小竹竿,上懸古畫一幅,為工筆月宮圖像。畫面為一個滿月,月內繪廣寒宮殿閣之形。宮前有一女菩薩坐像,兩旁各有一名執扇侍女。菩薩頭上繪有佛光。據說,她也是太陰星君。我國古代稱月亮為太陰。古人認為「宇宙間萬物都是依循陰陽對應的秩序而共存的。由於白晝司光之日稱為太陽,因此,夜間播明的月亮自然就是太陰了。」月亮的雅號和別稱在詩詞中提到的多得舉不勝舉,想像力最豐富的可數者就有:唐李賀把彎彎的新月比作「玉弓」,(《南園》一詩:「曉月當簾掛玉弓」);李群玉則比作「玉盤」,(詩云:「汗漫鋪澄碧,朦朧吐玉盤」);唐白居易又稱之為「玉環」,(詩云:「落月沉玉環」);宋陸遊則喻之為「冰輪」,(詩云:「玉鉤定誰掛,冰輪了無轍」);比得最好最美的那要數蘇軾了,他把月亮喻為絕色的「蟬娟」、(詞曰:「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就把嫦娥奔月的神話聯繫起來了。記得有一次,當太監懸掛太陰星君時,我便問:那個女像是不是嫦娥?太監不答,只向我不斷地搖手,他的手勢是在告戒我,不要亂說。誰料這件小事竟被母親知道了,斥責我瀆犯神明,罰跪於欄杆罩下。在王府之中,「非禮勿言」,竟至如此。   祭月供品,除五盤應時鮮果外,還有五盤蜜食,如金糕、栗子糕、蜜海棠、蜜紅果和油酥核桃。在各種供品後面,有個月牙形狀的大型木製托架,上置一個約五斤重的月餅。月餅之上模刻彩色月宮圖,兩旁各插雞冠花和帶葉毛豆枝。當「皓魄當空,彩雲初散」之際,祭月開始。因世俗有「男不拜月」之說,故祭月者皆為內眷。那時,我家主祭者是我的伯母。她著福晉品級的服飾,由太監攙扶而至,焚香燃炬後,伯母向月宮圖像叩拜,名曰「拜月」。拜畢即歸。   我家的日常生活,也有與其他王府不同的。據說,從我祖父在世時,便開始形成一種家風,即從年頭到年尾,不和內眷同桌吃飯。此習,傳至我伯父一輩,依舊如故。內外有別,看來極其嚴格,其實,是為了各行其便。我童年時代,所見到的,我伯父和我父親,一年之中陪我祖母同桌敬餐只有三次。一次是除夕,一次是賞月,一次是祖母生日。   賞月之宴,又名團圓酒,因八月節為團圓節,故有此說。我家賞月在安福堂院內,時間在亥末子初,和除夕吃團圓飯大致差不多,所不同的,賞月飲果酒。食品除水果、冷葷、月餅外,要把供月所用的五盤蜜食,撤到團圓席上,並把供月的那個五斤重的月餅,切成小塊,在席間分而食之,就算是團圓了。席間,有說有笑時較少,而經常是一本正經,索然無味。但無論如何都得依次敬酒,不會喝的,也要抿一抿,說什麼飲了賞月酒,一冬可以消災袪病。但我記得農曆癸亥中秋(1923),賞月之後,各自歸房就寢,丑時將盡,祖母突然發病,星夜延醫煎藥,上上下下,驚慌忙亂,通宵不能入睡,可證,賞月酒能消災袪病之說,無非聊自解嘲而已。菊薦重陽?初嘗異味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這是唐代詩人王維,十七歲時的佳作,題為《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這首七絕非常樸素,千百年來人們在作客他鄉的情況下,讀這首詩無不強烈地感受到了它的藝術力量。每逢重陽節,對身在「異鄉」的客子,則更是如此。農曆九月初九日叫「重陽」,又叫「重九」。古以九為陽數,九月而又九日,故為「重陽」。   重陽節有登高、飲酒的風俗,登高時佩帶茱萸囊,據說可以避災。飲酒之風遠古有之。陶潛在《九日閑居詩序》中就提到:「餘閒居愛重九之名,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唐中宗九月九日臨渭亭登高作詩,諸臣同賦。有個禮部尚書薛稷愛拍馬屁,得「歷」字韻云:「願陪九九辰,長奉千千歷。」杜甫生了病還獨自去登高飲酒,他作的《九日》詩云:「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可見這風俗影響之深。北京人對登高飲酒的風俗也很重視。舊時,「每屆九月九日,則都人士提壺攜木盍,出郭登高。南則在天寧寺,陶然亭,龍爪槐,北則薊門煙樹,清凈化城,遠則西山八剎。賦詩飲酒,烤肉分糕,洵一時之快事也。」(引自《燕京歲時記》)王府要去一趟幾十里外的香山或八大處,就未免興師動眾。我家從未去過。有時也登一次高,只是在花園內的土山上,無非應景而已。這座土山,頂上有個茅亭。有一年重陽節,曾在那亭子里吃烤肉,飯後,有不少人生病了。此後,也不再附庸風雅了。這座土山平日很少人上去,至今我仍記得:己未(1919)5月4日下午,忽然有人說:「外面鬧學生啦!」「放了火啦!」我跟著幾個人登上土山,只見東北方向濃煙滾滾,這就是現代史上有名的「火燒趙家樓」。因說到登高,提到這座土山。一提土山,而又想起我親目所見的北京學生的愛國行動,故倒敘   重陽的應節食品為花糕。北京的花糕主要有三種:粗花糕、細花糕和金錢花糕。粗花糕的特徵,在花糕上面粘一葉香菜;細花糕在兩層(也有三層的)之間,夾有各種細果,是最美的一種花糕;金錢花糕與細花糕製作相同,具體而微,形如金錢故名。舊時北新橋「一品香餑餑鋪」,出售奶油花糕,別有風味。這種奶油食品不同於當今的奶油糕點,卻和舊時滿漢餑餑鋪所售的白點子、小雜食、薩其瑪、火紙筒(即蛋卷)等奶油餑餑,味道相同。這類奶食品,現已絕市。近有所謂仿宮廷奶油食品,無非徒具其名而已。花糕歷史很久,元人《析津志》就有了「都人以面為糕,饋贈作重陽節」的記載。清宮中每逢重陽節還設花糕宴。   我家既無外出登高之舉,也不舉行詩酒集會,而帶有重陽佳節氣氛的,只有兩件事可記。一件是府中「菊展」,一是吃菊花鍋。所謂菊展,就是各處殿堂、院落,遍擺盆栽菊花,五色繽紛,千姿百態,名菊不下百品。黃色的有:「御帶飄香」,「二色瑪瑙」,「蜜西施」,「金紐絲」,「鶯乳黃」,「金芙蓉」等等;白色的有:「白牡丹」,「銀盆菊」,「白剪絨」,「劈破玉」,「八仙菊」,「青心白」等等;紅色的有:「狀元紅」,「醉楊妃」,「二喬」,「曉香紅」等等;紫色的有:「紫霞觴」,「老僧衣」,「金絲菊」等等。這些菊花可稱佳品,而那些花盆亦非常可觀。這些細瓷花盆的年份,多在同光以上。有粉彩的,有青花的,有吉祥圖案的,有各色開光的,至如胭脂水、珊瑚釉、蘋果青、孔雀綠等等應有盡有。其形方圓不等,各盡其妙。   是日,安福堂內外,處處菊花。內則瓶插幾供,外則圍砌鋪廊,滿院寒香,一庭秋色,使人目不暇給。菊花乃花中逸品,宜少不宜多,象這樣的菊海菊山,美在何處?似乎不如「膽瓶斜插兩三枝」,供諸案頭為好。可是,在王府生活中,若求其雅緻是不可能的。所以弄得越多越不嫌多,如此而已。   菊花鍋則是應時當今之美食。它不同於火鍋,是個扁形紅銅鍋,底部置一酒盞,以酒精作燃料。菊花鍋的主要食品為桂魚(學名:「鱖魚」)烤粉絲,油條、乾貝,放入湯內,一塊燒煮,待開鍋後,加進一盤名菊香牡丹,瞬間,清香四溢,聞者無不食慾大增。菊花鍋是火鍋中的佳品,換句話說,是一道高級湯菜,也是筵席上的壓桌菜。我家老輩別出心裁,在菊花鍋里涮「黃瓜條」(即羊肉片),「魚」、「羊」同煮,意在突出一個「鮮」字,其味更美。   我家過重陽,歷年如此。每年九月下旬,還有一次同樣的「菊展」,那是為祝我祖母的「千秋壽誕」而設的。祖母生日是九月二十四日,前一日稱作「壽日」。己未年我虛齡五歲,祖母在「壽日」的那天,傳話給母親,說是要帶我去吃番菜。祖母所命,眾人難違,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夢想不到的「恩遇」。因歷年祖母生日的前一天,例由伯母、母親、姑母集資為祖母祝壽,舉行小型家宴。這次要到外面去吃西餐,也可以說是向「開化」邁進。   那天傍晚,全家來到廊房頭條擷英番菜館。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很能刺激食慾的香氣。當時有人稱之為「洋氣味」,並把西餐叫做「洋飯」。   來到樓上餐廳,見長台上那些鮮花、五味台以及酒杯中插著那些折成各樣花型的餐巾,無不感到新奇,但不敢多問。只好坐在母親身旁,聽從指點。又見每人面前,左右分放刀、*各三,唯獨一柄湯匙,卻橫放著,不知何意。母親低聲說:「這是三菜一湯,左手用*,右手用刀。不可換用,免得露怯。」又說:「一會兒撥菜時,切不可貪多。要記住。」不可貪多,是老規矩,從來不曾違犯,而「撥菜」又是什麼名堂?卻不得要領。只得唯唯,不敢深問。   少時,有服務員(那時皆呼BOY)抱來一摞湯盤,在每人的刀*中間平放一個。一摸很燙,又嚇了一跳。母親說:「這是怕湯涼了特用開水煮過的。不許用手摸。」看來這和平日在家裡吃飯時,不許說話,不許筷子碰碗,不許……大概是同樣的規矩。   第一道菜,是清湯鮑魚,灑上胡椒,其味甚美。喝到少一半時,見大家都用左拇指,把湯盤微挑向外略傾,我也只好仿效。不料一滑,湯灑了,眼見潔白的檯布,淋漓一片。母親狠狠地瞪我一眼。雖未當眾嚴遭申斥,卻也嚇得臉紅心跳。   第二道菜,是炸鱖魚。先由服務員用左臂托來橢圓型大瓷盤,遞次伸到每人左側,由食者自己撥取。原來這就叫「撥菜」。這菜外焦里嫩,鬆軟適口。蘸辣醬油,別有風味。但右刀、左*的用法很不順手,只得勉強將就,深感不便。第三道是火腿龍鬚菜;第四道是烤野鴨。因祖母從來不許小孩吃野味,早給我改換了炸小面盒。這個菜其形似點心,中有肉餡,非常好吃。據說它是「擷英」獨有的拿手好菜。飯後,帶回許多,當作點心。   大菜吃過,隨後便是咖啡、卜丁。最後送上兩個高腳玻璃大盤,盛滿各樣水果,色彩鮮明。因我不會削果皮,只捏了兩顆紫葡萄珠兒,以應此景。   飯後,母親命我向祖母謝賞。我只得恭恭敬敬地走向祖母跟前,請了個跪安,並說「謝太太(滿俗呼祖母為太太)賞飯吃!」垂幕擁爐?閉門賞雪   農曆十月習稱小陽春,而北京雖屬初冬,卻已十分寒冷,似乎沒有小陽春之感。舊俗十月初一為寒衣節,意為天氣漸冷,死去的先人,亦需穿衣。故上冢送「寒衣」,各地同風。據《帝京景物略》記載:「十月朔,紙坊裁紙五色作男女衣,長尺有咫,曰寒衣。有疏印識其姓字輩行,如寄家書然。家家修具,夜奠而焚之其門,曰送寒衣。」「新喪,白紙為之,曰新鬼不敢衣徠也。送白衣者哭,女聲十九,男聲十一。」我家不興這一習俗,既不送寒衣,也不上墳燒紙。但有一件事與北京民間舊俗一致,即十月初一添設煤火,二月初一撤火。這好象是明文規定的一樣,卻又不見有文書。但確系百業皆然,王府也不例外。這是指升白爐子和一般爐子而言的。我家地火必到冬至方升,成為定例。   提到「白爐子」,倒不妨多說幾句。「白爐子」是用「石灰木」製成的。最早見於《析津志》,說是產於西山,但所記不確,而據《燕京歲時記》則稱「此木實產易州(今河北易縣)非西山也。」這種爐子,大小不等,不僅色白形美,而且因其爐膛大,火力旺,散熱快,故取暖驅寒,非常得力。確能寒谷生春,猶勝紅爐暖閣。白爐子沒有固定位置,搬出搬進悉定自便。王府生白爐子有專人照管,旺時搬進,微時搬出,既無煙筒,也不受煤氣污染,每間一具,其數可觀。四、五十年前,在北京燈市口外偏南有家「海山長」字型大小的白爐鋪,頗負盛名。我家每年得添置白爐子數十個,全由此號供應。此外,還安裝有煙筒的爐子,那時叫「洋爐子」。這種爐子有大有小,只能取暖,不能用於燒水做飯。大的洋爐子,一般有三個門,內裝有隔熱隔音性能的玻璃,爐火熊熊,皆可透視。小的上面有個添煤口,其狀與今天的公用大桶爐形狀一樣,所不同者為通體電鍍,光可鑒人。   據說,有些爐子是舶來品。在我家不止爐子是洋貨,大部分日用品都是從東交民巷「錫勒福洋行」購進的。家人並不以用洋貨而感到不光彩,相反以此競相炫耀。舉例來說,我家在民初安了一部電話小總機,各殿堂軒館以至管事處,三門(太監居住的地方)等地一律安上手搖分機,事不分巨細都打電話,同時備有全份西式餐具,可將外面西菜廚師臨時找來製做西餐,由此可證,當時,在王府和許多世家,崇洋之風,非常普遍。   十月晝短夜長,學房裡放學較早,每天下午,只要一聽到磬聲,就該放學了。磬聲是佛殿傳來的,每天黃昏以前,太監到各佛殿燒晚香時,三炷散香點燃後,放在卧爐之內,並不叩拜,只敲三下銅磬。磬聲隔著幾重院落,都能聽到。說到這裡,想起一件有趣的往事。太監燒香,王府常規都是一人,每次未進殿門,先要咳嗽一聲,推門時還要大說一聲「進殿!」這種迷信舉動,習以為常,並不足怪。有一年十月的一天,太監謝永祥剛一進「妙香界」的殿門,看見一隻白色皮毛如貓似狸的動物,竄出殿門,上樹越牆,迅即消失。謝永祥目賭此物,疑為狐仙現形,立即嚇倒在地上,驚魂失色。這件事一傳開,我家僕眾,三三兩兩奔走相告,認為狐仙現形,恐非祥兆。數日之內,全府風聲鶴唳,草木皆妖!尤其是僕婦們,晚間不敢單獨行走。儘管如此,佛殿不能因此斷絕香火。於是,太監由一人增為二人。半月之後,忽聽得佛龕之內傳出咪咪之聲,絕似小貓在叫,近前一看,小銅佛已傾倒龕外,佛龕成了「產房」,全被一窩小白貓佔領。謝太監所見白色動物,原來是貓媽媽,狐仙現形之謎,不攻自破。眾皆如夢初醒,轉驚為安。府中疑神疑鬼之事,隨時皆有,不勝枚舉。   舊時,北京一到農曆十月,往往要下場大雪。記得壬戌(1922)小雪那天,竟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場大雪。和南朝梁吳均詩描寫雪景相似:「微風搖庭樹,細雪下簾隙。縈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   次日,雪止,但見「階鋪密絮鵝毛雪,窗綉奇花鳳尾冰。」氣溫驟降,寒冷異常。太監們率領「披甲的」(原為護衛兵丁,現充雜役)進「關防院」各處掃雪,其中有名叫治福的,手藝甚巧,平時能捏戲裝面人,三、五一組,叫做「戲出」。如《嫁妹》《連環套》等,都很工細,雖非專業,卻有個小名氣。因而,姑母傳語太監命他堆雪獅。掃雪是他的「差使」,而堆雪獅,卻另有犒勞,而且優厚得很。他費半日之工,堆成兩個小雪獅,與府門外的石獅神態相似,潔白玲瓏,惟妙惟肖。   入冬下雪,本來是常事,而在我家對這第一場雪,卻不能等閑視之,總要搞點什麼名堂來湊湊趣兒。飯房在這方面是最知趣的,不待「上頭」傳話,早就備好搪寒賞雪的食品,如銀魚、紫蟹三鮮火鍋或三白火鍋以及佐酒佳味,樣樣精緻。這些食物不在月例之內,開賬領錢,自有好處,又何樂而不為。於是,安福堂排桌設宴,長幼賞雪,自有一番樂趣。   在我的記憶中,小雪這天下大雪,恐怕是六十多年來的第一次。當然,北京歷史上農曆九、十月下冬雪也是有過的。范成大詩:「苦寒不似東籬下,雪滿西山把菊看。」就是農曆九月初六剛下了一場大雪之後寫的。但要知道這場雪是「五四運動」後三年的事。不論當時的政局如何混亂,而客觀規律總是向前發展的。我家上下對府門以外的事物一無所知,依舊安富尊榮,閉門賞雪。這種「世襲罔替」之家,安得永替乎?婚? 禮   前兩年一次朋友小敘,所在的那家飯館樓上,有人擺了幾桌酒席,說是在辦喜事。在坐的有位朋友問我:「聽說當年王府辦一次喜事,要擺幾百桌酒席,包括跟去的傭人,都能吃上山珍海味,場面之大,令人驚奇,真實情況如何?」當時,我覺得這一問雖然可笑,甚至有些淺薄,但這是屬於民間的一般看法。如果我說情況差不多,那是違心之論,若說並非如此,可能引起人家的誤解,責我為貴族辯護,但又不能不答覆,故就王府辦喜事,歸納為四個字,即「兩而」、「兩不」,何謂「兩而」?就是壯而無聲,繁而有序;「兩不」則是不從習俗,不盡人情。為什麼我這樣說,?這也是就生活中的實踐而言,下文便是這兩「而」、兩「不」的敘實。   結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王府選婦擇婿,絕非一般人所想的那樣簡單,在那個年代,當然要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更主要的是講究「門當戶對。」在清代早期,王府只能與蒙古博爾濟特氏(即蒙古貴族)和滿洲名門望族,如瓜爾佳氏,鈕鈷祿氏,烏喇氏,舒穆祿氏,富察氏,佟佳氏等通婚。到了清末民初才與內務府聯姻。?   在嚴格的「門當戶對」的前提下,成親也很不一般。結成一對夫妻,要履行六次古禮(我國古代,婚禮有六:即納徵、納采、問名、納吉、請期、親迎)。這種古禮,演變到明代,六禮之名雖有變更,其儀並無區別,而且已形成禮制,清代沿襲,變更不大。   清制婚禮的第一步叫「提親」,即古禮的問名。這當中取決定作用的是媒人,從實際情況而言,這個媒人多半是「陪奉」之類的僕婦,因為,她們深知名門望族的底蘊,先由她們穿針引線,徵得兩家長輩同意則根據男女生辰八字進行合婚。在六、七十年前,北京的世家(包括王府)一般都到朝陽門內路北一家名「三元子命館」合婚,如「犯相」,這門親事就不提了。如合成「上婚」、「中婚」乃至「下婚」,再進行下一步——「相看」。相看中意,再請出有名的某某福晉或一品夫人作為正式媒人,而那個起實際作用的媒人則退居幕後。   媒人的第一件工作,是將「龍鳳帖」(是一種精工裱制的大型摺子,封面圖案為金色「龍鳳呈祥」,折內僅寫男女生辰年月,如「乾造年」,「坤造年」等字樣)和如意、釵、釧等物送至女家,叫做「過小帖」(即「放小定」)。此後,少則半月,多則兩月,選擇良辰吉日,「過大禮」(即「放大定」)。放大定的規模僅次於結婚。「放定」就是下聘禮。古人婚嫁時用雁和幣帛作聘禮,稱之謂「雁幣」。唐詩云:「雁幣任野薄,恩愛緣義深。」漢書上說,「無禮者,為不由媒妁,雁幣不至,卻以成昏。」(引自《毛萇傳》)清制的聘禮少者二十抬,多則三、四十抬不等。所謂「抬」,是把禮品分門別類捆在長方形油漆桌上(舊稱「欄杆桌」),披紅掛綠。第一抬循例是置放紫檁三鑲白玉如意一柄,第二抬為「通書」、「禮單」(內寫迎娶吉期吉時和應趨避之事)。以下各抬為女用鈿子珠花,朝珠首串,四季首飾(多為鑲嵌翡翠……),袍褂衣料,金銀錁子(即約一兩重的小元寶),衾料棉花,鵝籠(以鵝代古代之雁,翎染紅色,共四隻鵝,一籠一鵝,二人抬一籠),酒海(酒為四壇,二人抬一壇,壇體紅漆,上繪藍色龍鳳)。此外,喜字饅頭(一斤重一個,上印紅「喜喜」字)共四抬,綿羊四隻,羊毛均染紅色。   禮品裝點完畢,如期由四名王府官員乘馬為前導,浩浩蕩蕩送至女家,男方媒人隨抬而至,請女方納彩,相互道賀,受禮如儀。   再過兩三個月,擇期完婚。在完婚的前夕,要「過嫁妝」。嫁妝是根據男方的新房而備置的。王府娶親一般都自成院落,過禮不久,室內粉刷,室外藻繪,整個院落煥然一新。女方所備嫁妝不少於一百二十抬,花梨紫檀,紅木螺鈿製作的全堂傢具,以及古玩陳設,舉如如意、瓶壇、座鐘、盆景等等,包括男方「放大定」抬到女方的用品,由兩人執「吉慶有餘」的徵兆標誌為前導,熱熱鬧鬧於定婚的頭一天送到新房,並按各類傢具的所在位置,設擺停當,叫做「安裝」。至此,王府舉辦婚禮不惜鋪張已可見一般了。下面說一說,「不盡人情」和「兩而」的一些情況。   王府的府門是終年不開的,人來人往都走角門。但是,一到王府主要成員結婚那天,府門必須大開,只有知其王府禮制者,能看出府中是在辦喜事。但是,賓客車輛依舊出入角門。除府門大開這點喜慶跡象外,還有府門要在過大禮以後油漆一新。此外,再沒有什麼結婚大喜徵兆可尋了。   王府結婚期間,玻璃門窗等處,都不貼「喜喜」字。但是,喜轎所經每一院落的門欄,必須張燈結綵。新房所在院落,外掛「喜喜」字牛角燈,形狀與過年所用的相同。室內每間四盞「喜」字宮燈,新房門窗雖不貼「喜喜」字,倒也喜氣盈盈。   結婚那日的白天,只是為夜間舉行婚禮作準備。賓客一般都在晚飯後才前來道賀,既無豐盛筵席,也不備名酒,只款待香茶一盅,謂之「清茶恭候」。還有與一般人家明顯不同者,不扎喜棚。男賓客到軒館落座,女賓客徑至關房院內各房休息,說些道賀套話,有無酒筵招待,全不在意,惟賓客的隨從人員,既不能喝酒吃菜,又得不到酒飯錢,故多有煩言,說是「不盡人情」。   賓客相至,府中的一切準備就緒,約在亥初時刻,由一名老太監登堂回話,說是吉時已到,可以吩咐發轎,主人首肯。這時,早在親戚或同族中選就一名十齡以下的童子,至洞房炕上,敲鑼三下,謂之「響房」。鑼聲一響,則「發轎」之令迅速傳至府門內,早已齊集在那裡的迎親人馬,隨即出動,雖有鼓樂,但行在街上並不吹打,叫做「設樂不奏」。只聽到位列最前面的開道鑼,連敲三響,則見一百二十對「喜喜」字燈籠(即牛角燈)高高舉起,宛如二條火龍,徐徐前行,宏偉壯觀。由於沒有人聲嘈雜才有「壯而無聲」之說。燈籠後面,有王府四名乘馬官員,手執藏香,還有步行者四人,手執提爐,內焚檀香,其後,為一乘「黃天絡網」大紅官轎,由八人抬著,隨後,是由四人抬著的官轎,轎內為取親太太(即男方之正式媒人)。取親太太所著服飾與平日不同,要在袍褂之上披上大紅袍罩,鈿子上也加大紅鈿罩,很象一頂紅風帽。女方的送親太太所著服飾與男方相同,除送親太太外,女方尚有四位男賓,各乘馬車,隨轎前往,稱之謂:「送親爺們」。這四位官階大致相等,不外是固山、貝子、鎮國公、輔國公和一品大員等。   男方的迎親人馬和所備喜轎,由提親官員陪送至女家門口。新郎乘馬由王府官員陪送也趕到了,並先入女方喜堂,一言不發,也不落座,只行三叩首禮。禮畢,隨即返回王府。新郎離去,提親官員才命眾人把喜轎抬入喜堂提親。   王府、世家以及內務府,在清代一般都稱作「大家」。大家者即閥閱門庭也,生活習俗有些近似。但是,婚喪大禮,絕不相同。例如,婚禮,王府沒有以下四種習俗:①內親兄弟陪送,不扶轎桿;②喜轎入喜房前,無過火盆之舉;③不倒紅氈;④新婦出轎門不跨馬鞍。但是,有幾種習俗與「大家」相同,即新郎向喜轎連發三箭和新婦抱寶瓶出轎,以及迎喜神同拜天地等等。   新婦至洞房,已早有四位中年婦女在那兒等候。這四人統稱「全靠人」(亦稱「全福人」,即上有公婆、下有子女、丈夫在世者)。她們都是從至親或族人中邀請來的,其任務,首先是揭「蓋頭」,繼而接寶瓶,接著為新婦梳妝,換禮服,然後,安排新婦、新郎在已鋪好被褥的炕上分男左女右落座,接著由四名「薩馬太太」用滿語念誦吉利之詞。此時,一人托著紅木盆,內有燒熟而無味的羊肉,呈奉新郎新婦分食,謂之吃「阿什不拉密」。(滿語)緊跟著「全靠人」端來一盤微型餃子,讓新郎新婦各咬一口,謂之「吃子孫餑餑」。邊吃,「全靠人」邊問:「生不生?」一般由新郎回話:「生!」至此,「全靠人」一應人等,一一退出洞房,只留新婦一人暗坐帳內,直至天明,謂之「坐帳」。新郎不得在此,須往靜室休息。有的趁此時刻,則至各軒館與清客們喝酒說笑去了。   黎明之後,新郎新婦由太監、僕婦陪同前往宗祠行禮,叫做「朝廟」。朝廟禮畢,回至上房,向公婆及各房長輩行「雙禮」(由男左女右同時跪下行兩跪六叩首禮),如唐詩「待曉堂前拜舅姑」(朱慶餘詩)所描寫的那樣。向長輩行禮告畢,即向同輩請安,這稱之謂「分大小」。此後,便把新婦備好的尺頭(衣料)分贈給長輩、公婆、同輩等人,謂之「開箱禮」。行禮時磕頭,開箱時請安,整個上午,磕不完的頭!請不盡的安!至婚禮結束時,新郎新婦已是頭昏腦漲,疲憊不堪。   結婚後的第四天,新婦乘車,新郎騎馬,率領仆眾去女方家看望雙親,謂之「回門」。至此,王府氣象萬千的婚禮,總算在「無聲」「有序」中曲終。過 生 日   王府過生日,不叫「做壽」、「辦壽」,也不叫「祝壽」,雖也興送壽禮,但與我國民間盛行的「祝壽」時送壽禮有所不同。我國有句諺語:「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還有這麼說的,「一老勝一寶」。中華民族的傳統視老人為家寶與國寶,正因為老人有與年俱增的豐富知識與經驗,有利於理家振業,治國興邦。所以,為老人祝壽,已成為民族敬老尊賢的傳統習俗之一。凡年屆上壽(百歲)、中壽(八十歲)、下壽(六十歲)者,家人、親戚、鄰里均為之舉行祝壽活動,洋溢著一片敬老之情。王府則不然,他們備辦的壽禮並非專為老人操辦的,無論大人小孩,都可接受壽禮。所以,王府的成員無論「散生日」或「正生日」,都不用「祝壽」、「辦壽」之類的詞兒,統稱「過生日」。   在王府的主要成員中,如王爺、福晉、太福晉等過生日,稱作「千秋之禧」。在壽禮中最隆重的禮物為一柄如意。在如意的外裝木匣上面,有一朱紅簽,上書「千秋如意」。這是因為皇帝過生日,曰「萬壽」,故王爺過生日只能降格為「千秋」。   過生日的前一天,叫做「壽日」,如是正壽,這一天的慶賀儀式極為隆重,演戲要連續演兩天,演雜耍、皮影亦然。王府的眾多男僕最盼望過正生日,象民間所說,「小孩盼過年」一樣。因王府各處傭人,平日均不管飯,自備自食。唯有「正生日」也和過年一樣,由「飯房」(即大廚房)操辦若干桌面席,謂之「賞壽麵吃」。   過生日時,晚輩、族人以及如《紅樓夢》所說的那些「有臉面的」僕人,一般都要備辦一份壽禮,謂之「慶祝千秋」。這種壽禮都要放在一個用黃紙糊好的長方形方盤內、周圍貼上紅色剪紙,圖案為橢圓形壽字。壽禮包括燒豬、燒鴨、壽桃、壽麵等等。這些實物之上,分別貼上大小不等的紅色長、圓壽字剪紙。由「呈進」禮物的人抬到過生日的主人面前請安致賀,謂之「孝敬」。主人收下後須回敬較實物價值稍高的銀兩,名曰「賞錢」。「孝敬」者忙叩頭謝賞。假如是主要成員「過正生日」,不但禮品內容需要更加豐富,闔府官員、太監、媽媽們湊錢備辦更精美貴重的各種禮品,買取主人的歡心。此外,還有長輩的「賞賜」和幼輩的「孝敬」,壽禮則更貴重了。「呈進」的食物,都依次分發給各處男僕。領受之後、本人可以改善生活,也可攜帶回家,供家人受用。   過生日的早晨,如同過元旦一樣,府中官員、太監和差婦等首先要到家廟向祖先磕頭行禮,接著是向長輩磕頭行禮,壽星一一受禮完畢,倒也熱熱鬧鬧。一過中午,賀客盈門,熙熙攘攘,笑聲彼絕此起,人人喜形於色,無非是賺取歡心!   此刻,最苦最忙的不是主人,也不是賀客,而是「伺候」壽星的太監們。他們頭戴纓帽,足履官靴,長袍系帶,外罩紗褂,冬天還好,若逢盛暑,汗流浹背,仍需躬身迎客,笑臉相陪,其狀甚苦。我曾好奇的問過太監:「你們熱不熱?」答曰:「我等是奴才命,奶奶們比我們穿得還多!」坦然相答,令人慨嘆!   「禮尚往來」,是我們民族的古風。古人云:「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這點道理在王府過生日比較完整地體現出來了。我國民間致送壽禮,多用壽聯、壽幛、壽星,以及壽酒、壽金……王府過生日看不到上述禮品,雖也有壽筵、壽酒、壽麵和壽桃等禮品的名稱,而全非實物,皆以敬送「票證」來代替。飯莊開席票,酒店開酒票,蒸鍋鋪開壽桃、壽麵票。然後,由「呈進」者將這種票證作為壽禮封入紅色封套內,上書「祝敬」二字,下開:壽筵成桌,壽酒成壇,壽桃、壽麵若干。通常這些禮品,要在過生日的前數天差人送到,由內庫入賬收藏。以票證代禮品的辦法始於何時,未曾考其詳由,但從票證看,成桌席,成壇酒,是很有氣派的。然而,這類票證的價值,隨著時日的推移,不斷貶值,越來越不值錢。例如,原為四兩銀子一桌席(摺合銀元為五元多),空些日子,一桌席漲至十元了,一張席票就買不到一桌席了。儘管票證不斷貶值,王府收受禮品,絲毫也不小視票證,依舊相互轉贈、保存,直到「七七」抗日戰爭開始,票證仍在市上流通。當時,東安市場「楊瑞臣期票莊」專營收售各類票證,直到新中國成立前夕,票證始被「禮券」所替代。   還有一種壽禮,說來有趣。這要從清代官場中流行的男女有別的裝飾品說起。這些統稱「活計」的裝飾品,包括眼鏡套、荷包、扇袋、掛鏡……用以裝入壽禮之盒,中有七件、九件之分,包括蘇綉、緙絲、抽紗、堆砌等精巧的工藝品。民國以後,這類壽禮禮品,可以說已無實用價值了,但在王府照送不輟,一直流行到1924年,末代皇帝溥儀出宮為止,這種怪現象才銷聲匿跡。   再有,「尺頭」(即衣料),如袍料、褂料等等,也是莊重的壽禮禮品之一。其實,這類禮品,只是一種花招,徒具其表。名謂袍料,實際只是一塊二尺見方的絲織品。由於裝璜精美,用色適當,摺疊有方,一看外觀,無不令人欣羨。   上述三種壽禮禮品,無一有實用價值,都為徒具虛名。然饋者受者皆不以為怪,相沿成例,你來我往,從不變易。這樣的「禮尚往來」,和我們民族的古風,真是大相徑庭。   過生日,是王府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不管是「散生日」或「正生日」都要慶祝一番。如遇「國服」、「守制」,又當別論。特別是在過正生日時,還須按照身分地位的尊卑高下,演一次戲,主要成員的「正生日」,常常演戲一至二天,美其名曰:「壽詠霓裳」。最不濟時,如辛亥革命以後,小孩的正生日(十歲),也要唱台皮影戲。   戲,是在家裡演,如我家的「寶善堂」,打開隔扇便可演戲,有的王府則有戲樓,可容觀眾二、三百人。山於男女有別,座次安排也很講究。   戲,時稱「堂會戲」。開台第一出,向為《天官賜福》,第二出《百壽圖》(即《趙彥求壽》)。第三出《蟠桃會》,這似乎是定例。   在我童年時代,常到其他王府參加過生日的活動。在記憶中,看過一場難以忘懷的好戲。那是1923年農曆十一月初七,到那王府,為蒙古親王那彥圖祝壽。戲碼有:余叔岩主演的《盜宗卷》,尚小雲、王長林和王又宸合演的《打漁殺家》,程硯秋主演的《玉堂春》、時慧寶、侯喜瑞、尚小雲、王長林合演的《法門寺大審》,茹富蘭、韓富信、侯喜瑞合演的《戰濮陽》。茹富蘭還加演了兩出:①《武文華》,②《清風寨》(侯喜瑞飾李逵)。大軸戲是九陣風、侯喜瑞合演的《扈家莊》。從戲碼即可看出,眾多的名演員各演二至三出名戲,也有演四齣的,可說是洋洋大觀,豐富多彩,是日至深夜始散。   另一次,是在鐵獅子衚衕(現名地安門東大街7號)達貝子府看戲。這次所見笑料多於欣賞藝術。辛亥革命以後,各王府的主要成員,無所自事,遂興起了「走票」風氣,其中有人學戲頗有成就,如紅豆館主溥侗,多羅貝勒載濤,「文武昆亂」皆造詣精深,在京劇界亦負盛名。但票友唱戲,時生笑料。那天,有位彭老先生戲癮大發,自薦扮演孔明,登台演出《空城計》,飾司馬懿的為蒙古阿親王,演技嫻熟,亦為人稱道。在《空城計》開頭,孔明一角是由專業演員扮演的,演至登城時,始換為彭老先生。當司馬懿唱完四句「流水」之後,理應彭老先生唱「慢板」:「我本是卧龍崗……」胡琴拉了兩個過門,此公仍不開腔,只管連連搖擺羽扇。司馬懿一見此情此景,急忙招手示意,口稱:「彭老丞相請下城來!」待彭老先生紅頭漲臉下得城來時,司馬懿便說:「有勞丞相!你我挽手而行……」二人只踱著方步,進入城門。這段表演逗得全場觀眾捧腹大笑,直至台上「換了鑼鼓」方止。這是一場妙趣橫生的堂會戲。   堂會戲還有隻演晚場的,不曰夜戲,而曰「唱燈晚兒」。「燈晚」一詞,顧名思義便可明白,但它又與:「燈果」有連帶關係,也是很有趣味的娛樂。   凡唱「晚燈兒」,都在飯後開戲,故主人不備晚席,只在夜半請吃「燈果」。「燈果」與果席相似,而較果席精緻,干、鮮、冷、素諸色酒肴以及蓮子羹等等,都要求色、香、味俱佳,均出自名廚師之手。酒後略進蒸食、湯麵即可。這種場合,客人不會太多,來者多是至戚至友,備十來桌就夠了。   吃「燈果」是面向戲台設置方桌六人一席,邊聽戲,邊飲酒。有時,也可將名演員邀到台下。因彼此都是熟人,推杯暢飲,談笑風生,不拘任何形跡,極其隨便。甚至座中某位客人一時高興想「票一出」,與席間的演員一商量,便可配一角色,少時即可粉墨登場。記得1910左右,那王四公子與方連元,就在這種場合下,演了一出《打瓜園》,極為精采,所以有趣。   在六十年前,「聽燈晚兒,吃燈果兒」,是人情交往中的口頭語,現在已不被人知。《紅樓夢》一書,是人們所熟悉的。該書第五十三回的下半回《榮國府元宵開夜宴》,就是「聽燈晚兒,吃燈果兒」的具體描寫。不過在王府生活當中,不及賈府豪華而已。   王府過生日,最大的活動是演戲,次之,演雜耍(包括變戲法、耍罈子……),再次,演皮影戲。這些活動,較為簡單,無須大肆鋪張,但在六十多年前,演一次雜耍,要邀請當時的多數曲藝名演員來府演出,並非易事。我家有次演雜耍,應邀前來的名演員就有:劉寶全、德壽山(單弦名宿)、徐狗子、焦德海、馮鳳喜、鄧銀桂、良小樓(當時他十五歲),堪稱「群英會集」,盛及一時。   王府過生日是件麻煩事,事先要作充分準備,事後又要收拾檢點,辦理未了事宜,弄得人人力倦,個個神疲,樂不敵苦,自家是這樣,賀客亦復如此。府內事物一了結,還要到府外去「登門道乏」(亦稱「謝步」)。一般情況,長輩過生日,由晚輩「道乏」。這是女眷們份內的事。一次,伯母過生日,由我道乏。那時,我才八、九歲,乘馬車率男女僕眾,前呼後擁,前往四城,一天之內,要走七、八家,學著大人模樣,邁方步,說套話,進退應對「口庶」不離口,還生怕失禮,回家受責,心裡戰戰兢兢,視為畏途。今天看來,哪是學習禮節,而是受罪。王府中的孩子,實在可憐得很!   回家之後,還要作學舌鸚鵡,向長輩一一稟報。至此,王府大擺場面過生日,才揠旗息鼓,復歸平靜殯禮葬儀   「人生自古誰無死」。文天樣這句名詩,和福爾泰說的「生命在於運動」,同樣是至理名言,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世間從無不死的人。王府卻不然,不敢正面現實,偏偏諱言「死」字,死了人,必需用同義的辭彙來代替,如王爺死了,私下叫做「殯天」,只不敢上加「龍馭」二字罷了。對外則稱「薨逝」。死亦叫薨(hōng哄)古已有之。古代「天子死,曰崩,」「諸侯死曰薨。」王爺與諸侯相等,故死亦稱「薨」。儘管如此咬文嚼字,說來說去死是必然的,人人平等,難以逾越。   王府主要成員,如王爺、福晉、太福晉在彌留之際,壽衣、壽棺自然早就準備好了的。棺材是上等的木料,如金絲楠木、黃柏、紫杉之屬。遵照滿族習俗,棺蓋前端要安一個同樣與棺蓋厚薄相等的木質葫蘆形的一塊前遮,故稱「葫蘆材」。這個葫蘆可折,可放,放為前遮,折成復蓋。   臨到人要咽氣的時候,管事處就要妥帖安排各方面的執掌,同時要恰辦杠房、冥衣鋪以及和尚、道士和喇嘛念經等等事宜。這時,府中表面很寧靜,實際上人人心裡卻特別緊張。只待人停止最後一次呼吸,府中就能有條不紊地忙起來。有兩件事要辦是刻不容緩的。一是「報喪」,如果是王爺死了,首先要報宗人府,然後才向親人報喪。報喪一般都用口報,但也有用文書的,叫做「口報條」。口報條原是一張白紙,上書:如「×親王於×年×月×日×時薨逝,定於×日『接三』(註:接三,是在人死去的第三天晚上,要在府門外焚燒一次紙紮的車馬和轎子等燒活。要請親友參加這一儀禮。流俗相傳,人死後三天,要登望鄉台,遙望家鄉,或謂真的會親臨作第二次訣別,故有接三之舉。)謹此報聞。」背面還要寫上:「此條交門房收回。」在口報條的右上角貼一張小紅紙條,上面寫著「×家或×府,或×爺、×先生」等稱呼。北京的望族世家一落喪事,這些喪禮程序大致相同。二是由死者生前隨身伺候的太監或僕婦們,為亡者洗臉、洗手、洗腳,剃頭留後,然後穿上壽衣,謂之穿「依制殮服」。壽衣也分等級,王爺的壽衣,如其品級,他的蟒袍、補褂和內衣,均為絲綢面,內絮棉花,一律禁用緞子和皮毛做壽衣,上一頂小帽。帽上鑲嵌串珠壽字和紅寶石等裝飾。有頂無翎的秋帽則放置一旁。足穿朝靴,底繪蓮花。用來掩蓋在亡者全身的黃色「陀羅經被」上,要用硃砂書寫梵文「大悲咒」。只有這樣小心謹慎一一辦妥之後,才能將屍首抬到寢殿中央的靈床上去。)   靈床又稱「吉祥板」,上擺三條杏黃綢帶(名之謂「三道紫金箍」),以備入殮之用。吉祥板上鋪墊三層杏黃色寸蟒棉褥,棉枕的顏色與殮褥相同,一般不用蓮花枕。屍首放置吉祥板上也有規定,循例頭向西,腳朝東,不許亂放。頭前放一張茶几,上置一盞點燃了的「指明燈」,並燃四炷藏香,稱之謂「倒頭香」,一一辦完這些常規習俗之後,便要在吉祥板前焚化紙錢,俗謂燒「倒頭紙」。至此,王府成員及仆眾都下跪舉哀,上下一齊慟哭。   在吉祥板前燒倒頭紙的同一時刻,府門前則燒「倒頭車」、「倒頭轎」。車、轎扎糊,製作精緻,用料皆系呢子、絲綢。「車夫」、「轎夫」及隨侍人等,均按生前規制配置。燒這些迷信品的用意,據說是讓亡者無憂無慮地安息,讓他在九泉之下過著與人間相同的舒適生活,統治者醉迷於享樂,竟至如此地步,令人啼笑皆非。   與此同時,在二門外的左邊,要豎起一根約三丈的高(這是滿俗,早年滿人在草原游牧時,因人煙稀少,死了人就在帳篷前豎立紅告喪),桿漆以杏黃色,柱頂則為金漆,上掛荷葉寶蓋,杏黃寸蟒。下垂拂長約一丈的飄帶,含引魂之意。高一經豎起,前來探喪的親友,方可在吉祥板前悲泣,牽動喪家上下悲思,於是,眾皆又慟哭不已,宛如今天之「向遺體告別」的場面。   當日或次日,由首領太監率領十一名和尚、喇嘛站到吉祥板前,手持法器,念「倒頭經」,即「往生咒」,統稱「轉咒」意為死者免罪安魂,讓死者順利地走到現實人間「陽」的另一境界中去。佛教教義的意思是:轉咒是把現實中萬種罪惡根源的肉體而轉入好的善的命運而已。故亦可稱作「轉輪」。   接著就要選擇吉時,抬屍至大殿入殮。抬時,由王府六名官員,握緊金箍杏黃棒頭,喪家人眾尾隨其後,再由僕役四人提著屍身下邊所墊棉褥的四角,平平穩穩,徐徐而行。經過神殿前的「祖宗杆子」(此乃吉祥之物,亡者則視為凶物)時,要用紅綢將屍首包得嚴嚴實實,然後才許經過,這是「吉不見凶」的常規,不得違背。到了大殿正中,即移屍入棺。孝子近前用筷子夾著一團棉花,蘸上清水為死者擦洗兩眼周圍,謂之「開光」。隨之將盛清水的碗狠狠砸在地上。接著由家人捧一朱漆壇(也有用木雕盒子的)至,內有殉葬殮物,如翡翠般指、懷錶、鼻煙壺、白玉別子……以及寶石頂朝珠一串,和死者生前平日愛用的各種物品,一一塞進棺內,佔據了棺內的所有空間。還要用一根紅線穿上一顆大珍珠,系在死者的衣襟紐扣上,並把珍珠塞進死者口內,這叫「親視含殮」。然後由杠房司役者蓋上棺蓋,至此,入殮儀禮宣告結束。此時,全府上下失聲慟哭。蓋棺之前,是不許哭泣的,怕淚水掉落棺中,影響死者安息。這一系列殯禮,與《北平風俗類征》所集民間「舊時殯禮」,出入不大。惟大門外不貼「報喪條子」而已。民間是把「死者的降生之年、月、日、時,和逝世的年、月、日、時,活了多少歲,一一開列在一張白紙上,貼在門口,以示「寒門不幸」。   王府的規制,舉行殯禮葬儀不搭客棚,不吹打鼓樂,不備酒筵,不發訃文,而以經單代之。故有詠經單句:「最怕人情紅白事,經單一到便為難。」(引自《道光都門紀略》)而最主要的殯禮是念經。   死後三日,家祭、念經同時開始。和尚、道士、喇嘛念經,王府執事在一旁看經,看他們是不是敷衍了事。這叫念管經。家祭分為早、午、晚三次,先在堂罩前設靈床,其前再設空桌備擺祭席之用,再前設置燭台、香爐、花瓶等物。所謂「五供」,供桌前設餑餑桌子(註:餑餑桌子,亦稱滿筵,是以硬質餑餑,如白點子之類的食物,分層分羅有三至十五層不等,上擺鮮花、鮮果,亦有以紙花代用的。統稱「餑餑桌子」。),一般為三截金桌。祭時,要在供桌上再擺設一桌祭席,四個墩子分置兩旁。一日三次,次次如此,並由其孝子在靈前奠酒(2),被指派在靈前服務的仆眾都要跪在院子里舉哀。女眷則跪在靈右,男子跪在靈左,孝子則跪奠酒池前,聽和尚、道士、喇嘛上胎念轉咒。   王府規制,在府停靈為五七三十五天(二十一天或十五天亦可),最多為七七四十九天。沒有出殯之前,都要念經超度亡魂。念經有由本府自辦的,也有   (註:奠酒是依古代獻爵轉化而成的一種祭奠儀式。餑餑桌前設有奠酒三事(奠池、杯、壺),奠者跪,執壺、持杯者半跪,以三莫(將酒灑池內)三叩為準。依輩分而論,還有「高莫」、「坐奠」之分,統稱奠親友贈送的。分禪(和尚)番(喇嘛)道(道士)三種。每念一壇經循例要送一次庫。庫為紙糊高大樓閣,三座(一樓二庫),金碧輝煌,宏偉富麗,送至府外空地焚燒。送一次庫,所費不貲。   王府辦喪事,所收喪禮只有餑餑桌子、祭席(外附四墩子)、冥活(如花盆、金山、銀山等)等等。從無輓聯、祭帳、花圈之物。即有送「奠敬」(現金)者亦為數甚少。   因每日念經,念經便有送「疏」(亦稱送「樹」)的儀式。「疏」是一種法物,其外型為一個長方形的黃紙口袋,上有「秉教沙門」字樣,內容則不詳。「疏」,除一日三送之外,還有一次叫做「交供」。送「疏」一次,要「轉咒」一次。「交供」送後不再「轉咒」,但在「交供」前,主持僧有節奏地念誦亡者生卒年、月、日、時及孝子姓名。大概這就是所謂「交供」的內容?但不得其詳。總之不論「送疏」,還是「交供」,都是超度亡靈的一種形式,只能這樣解釋。   第一次送庫之後,如親友送經的太多,一時無法排列,那就要念「對台經」。所謂對台是在大殿旁的東西兩樓底下,搭起兩座高於殿宇的檯子,讓和尚和道士,或由道士和喇嘛對台念經,各念一壇。一般是在晚上8時至12時放瑜伽焰口,又稱「禪念」。由和尚、道士、喇嘛面對靈堂念經,超度遊魂,並施以甘露法食(和尚和道士將饅頭搿碎撒到台下,喇嘛則向台下撒白米),以超度餓鬼冤魂。喪家孝子必須跪在靈旁陪至深夜,這種把戲才能結束。   王府和世家望族,在喪事中放焰口時,除不放音樂焰口外(嫌其俗陋),還有一種形式,叫「傳燈焰口」。「傳燈」乃佛家語,有傳道之義。唐劉禹錫送僧元日高南遊詩:「傳燈已悟無為理,濡露猶懷罔極情」即此意。後來僧家以傳燈形式超度亡靈,故稱「傳燈焰口」。放這種焰口,必須穿孝者人多,要圍著堂罩跪成一圈兒。人少無法傳遞。開台前,由「鋪披」(和尚的服務人員)從高高的經托(即經台,亦稱蓮台)拴兩根弦,直達靈幃(堂罩)左右的前兩端。一經開始,即由兩個綵衣小布人,手捧小漆盤,內放小銅碟上置黃燈花一盞,由上而下。燈至,由孝子接過,一叩首後傳第二人,人人其禮如儀,傳到內眷所跪之右前端,由另一小布人收回,捧燈而上。燈花熒熒,布人顫顫,有下有上,也很好看。   所傳之燈,稱作法燈,數為一百零八盞,外加亡者年歲若干盞(一歲一盞)。兩數相加,再以十除之,中間加法物十種:為燈(紅色燈花一盞)、花(石榴花一朵)、香(小爐燃線香一炷)、果(蘋果一個)、水(清水一盞)、茶(茶葉一包)、食(中式點心一塊)、寶(小元寶一個)、珠(火珠一顆)、衣(紅綢一塊),統稱「十寶」。傳燈時不準有哭泣聲,氣氛十分肅穆。每放一次「傳燈焰口」,都要鬧到子夜之後方止。因嫌其繁瑣,無論停靈多少天,最多舉行三次足矣。   出殯的前一天,叫做「伴宿」,傍晚送最後一次庫,也是停靈最後一次高潮。這天從早到晚,賓客不絕,「白漫漫,人來人往;花簇簇,官去官來。」雖然隆重,卻不備酒席,只用香茗待客,謂之「清茶恭候」。這是王府與各大世家不同之處。   一次喪事,所收的祭禮,如餑餑桌子、祭席、祭果,不計其桌,各種冥活,不計其數,而府中自製的冥活種類更多。除用綾綢糊制的靈人外,還要按照亡者生前日用器皿及其所愛的古玩文物,依形糊制。這種複製品,技藝精巧,可以亂真。凡此種種,在最後送庫時,同一樓二庫,付之一炬!這種窮極奢耗,不敗者得乎!   送庫例由禪、番、道吹打法器,從府門排列而出。孝子則由僕人挽扶邊泣邊行,哀哀欲絕。至禁庫場所,奠酒致哀。此時,一把火起眾多賓客與喪家告別。送庫終止,接著是當夜的辭靈。   王府在「伴宿」之夜,沒有民間那些「添罐」、「掃村」、「欠棺」等等之說,只有「辭靈」之舉。「辭靈」是因明日靈柩出堂,抬向墓地,最後向亡者告別,闔府上下跪在地上大哭一場,以寄哀思。「辭靈」之後,堂罩撤下,供品全無,只剩靈前一盞悶燈半明半滅。多日紅紅火火,此夕慘慘凄凄,卻使喪家悲痛不已。   出殯這天,又是喪禮的高潮。事先要選擇吉時發引。起柩出府時,先把棺材抬出府門,放入「小請」,即由三十二名杠夫,直到衚衕口,繼而換用特許的王爺專用的八十人抬的所謂黃杠(杏黃色),棺罩亦為杏黃寸蟒圖案所制,清制只有爵王,才准使用這種裝飾。杠夫分三班輪換,一一剃頭穿靴子,衣分綠藍二色,每班不同。大殯最前的停靈門前豎立的那大,由二十四名杠夫抬行。兩列儀仗,為清制「頭品執事」組成,故有鷹、狗、駱駝、劊子手等。並有兩杠門纛、八根驅路,其形如戲曲舞台上龍套所執之物相似。以其顏色之分,即可看出亡者所隸某一旗籍。儀仗外還有影、傘、小轎以及太平杠和松人、松獅、松鶴、松鹿、松亭等等。加上禪、番、道三堂執法器送殯,真如《紅樓夢》所形容秦可卿出喪時的那種「漫天蓋地而來」的情景。棺前另有一隊「小嚷」,共二十四對。他們身著孝袍,手捧木盤。盤內放些亡者應用紙活,如鼎、爐、瓶、碗之類,人人必需發出似哭似喊的「有聲無淚」的凄愴之聲。孝子則在「家人」左扶右架之下,在棺前走著。親友走在孝子之前,凡是送靈者,不管官階多高都要步行。女眷則乘素轎或馬車,跟在棺後。   棺後有後護儀仗隊,由二十到三十人組成,各執兵器,謂之後護,隨棺而行。   靈柩所經之地,親友在路口自動搭蓋「路祭棚」,內設供桌和座位。桌上擺滿祭奠品,如香燭、鮮花和乾鮮果品等。每當靈柩行經路祭棚前,長約一里的送葬行列,全都停止前進,接受親友祭奠。孝子們必需一齊跪在靈柩之旁接受親友弔唁,並叩頭致謝。奠酒之後,尚需念經。待至起柩繼續前行,所花時間少說也要二、三十分鐘。出殯儀仗隊越長,沿途搭蓋的路祭棚也就越多。如此,顯示亡者的尊貴。這樣三番五次的奠酒,反反覆復地跪拜,無休無止地念經,悠悠蕩蕩地前行,墳地離城十數里,到達時所費的時間至少大半天。至戚至友一般出城登車送至墳地。有些較遠的親友最遠送至城門,即告辭而去。   王爺的墳塋叫「園寢」,一般說來棺到墓地先停靈暫厝,待園寢修後再行下葬。喪禮至此,喪家上下號啕痛哭,與和尚、道士和喇嘛的念經聲交織在一起,確有悲愴之感。這時,杠房人等把全部燒活一齊焚燒,王府的喪禮殯儀宣告禮成。   實看,王府死一個人,從咽氣到安葬,所花費的人力、物力、財力和時間,無不驚人。所費白花花的銀子究有多少,我們查無確據,其數目之驚人,無容置疑。孔子曰:「禮與其奢也寧儉。」不知尊孔的封建統治者們如此虛擲萬金,又作何解釋!請早安和接安   我家原住東單外交部街,舊稱石大人衚衕,這兒距朝內南小街祿米倉不算太遠。祿米倉後來改為陸軍被服廠,那兒有個高大的煙囪,每晨鳴汽笛兩次。那時北京人還不大開化,管鳴汽笛叫做「拉鼻兒」,故有「頭遍鼻兒」、「二遍鼻兒」之說。每當頭遍汽笛一響,有鬍子的「披甲的」由太監領著進入關防院洒掃庭院,小蘇拉往各殿堂下窗戶。二遍汽笛響後,內眷們對鏡梳妝。梳妝不在梳妝台前,而是盤腿坐在前沿炕上,對著舊式鏡奩,由僕婦伺候著先洗臉後梳頭。化妝品為中西合璧,有法國名牌和月中桂精品。惟太福晉處,只有雙妹雪花膏和甘油而已。在梳頭時由僕婦送上冰糖蓮子羹或清煮梨湯一小碗,有時喝兩羹匙,有時揮手撤下。八時由嬤嬤領著小孩們前來請安。一般總是女孩在前,男孩在後。女孩在十歲以前同男孩一樣依次請跪安。請安時,只按輩分稱呼一聲即可。福晉、奶奶們梳洗完畢,換上衣裳,上殿與太福晉請早安。如某房奶奶準備下午出門,便藉此刻向太福晉請假。請假沒有不準的,不過只要說一聲即可。無事稍立片刻,待太福晉發話:「歇著去吧!」然後低聲應「口庶」,退步轉身離去。請早安,只限王府成員,奴僕無分。   各王府生活習慣也不盡同。有的王府,當晚輩向長輩請安時,要口稱「請××安」或「××吉祥」,我家無此習慣,惟太監例外。太監向主人見面道「吉祥」,是他們口頭語。不僅如此,請安時也例呼「請××安」!有趣的是:如某人過生日,佳賓滿堂,互問寒暄之際,從外面走進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太監,嗓音沙啞,低聲笑道:「各位格格、奶奶們吉祥?給主子們請安啦!」說著用手一扶身邊的桌角半跪即起,動作十分吃力。他這一個「安」,就算全部「請」到了。沒有人挑眼。往往還會有人問:「×伴兒,你還硬朗啊?」他先低「口庶」一聲,接著答道:「托主子們福!」這類有趣的生活片斷,只有在王公府第才能見到。   「請安」與「問安」原是同義詞,如舊時寫信結尾所寫的「敬請福安」、「即候台安」等等,都是問候安好的意思。滿族風俗把「請安」動作化了,故有「打千」、「蹲兒安」區分男女請安的不同形式。宮廷和王公府第的男子要請跪安,仆眾亦然。這又區分為單腿安(打千)與雙腿安(跪安)之別。在王府里,平日除男僕之間以「打千」為見面禮節,往往還有相互請對安的。而在王府成員中即是平輩之間,弟弟見哥哥也要請跪安。跪安從來沒有對請的。因此就出現了「接安」的儀式。   「接安」一詞,現在很少有人懂得了。它是長對幼、上對下的在禮儀上的一種動作。晚輩與長輩請安,長輩含笑點頭示意,以表示高興,而這種示意卻不可施諸於下人。當奴僕與主人請安時,主人要伸右手一接,遇老年奴僕還要伸雙手如捧物狀,這兩種動作都含受禮之意,後者還含有請起的意思。年輕的主人對老僕要作攙扶狀,兄弟之間請安亦如此。如果去人家作客,遇上年老僕婦與之請安,不能躬身攙扶,則以抱拳以代之。凡此種種,都叫做「接安」。   由「請早安」而及之太監,又及之「接安」,則未免龐雜,但要說清楚,則又不得不爾。閑話後倒宅兒   王府殿堂一般都前後兩個門。有的後門是一處抱廈,叫做「後廈兒」。有的沒有抱廈,而是一間不太寬敞的地方,叫做「後宅兒」。因為都是後門的所在地,故皆稱「後倒宅兒」。這「後倒宅兒」卻是個有趣之處。   我家安福堂的後面有間抱廈,每日午、晚兩餐在此設擺,老媽媽們在此應喚,晚上值更;格格、奶奶、小孩們上殿請早安也打此經過。平日很少有人走前門,這兒就成了必行之道,似乎比走前門兒方便得多。   冬天,「後倒宅兒」里總有個白爐子,上面有個薄砂鍋吊熬著剩茶。老媽媽們邊抽蘭花煙,邊喝熱茶,邊話家常。在殿上不得大聲說話,她們總是低聲細語,若不留心去聽,不知她們嘰嘰喳喳地在講什麼。我小時愛聽她們說東道西。內容很是一般,因王府忌諱很多,既不準說各房私事,更不準涉及外面那些男女私情,故只好說狐談鬼。於是,不是說某夜在杏樹底下看見個梳兩把頭的,一眨眼不見了,就是說某晚遇上一個人行模樣的大白貓,大概是狐仙。她們說得活靈活現,把那些年輕的僕婦們嚇得晚上不敢出門口。這類鬼話,在府里四處流傳,卻不受違禁。   偶爾從她們口中,也能聽到一些令人深思的往事。如說「要不是十輩太王爺奉老太福晉口諭,府里不許再用使喚女兒(丫環),不然,這幾十年能這麼踏實?九輩太王爺那十一位老太太差不多都是「收房」。後來有的瘋了,有的憋悶死了,有的吞煙了(服鴉片自殺)!生兒養女的還算好一點兒。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位老太福晉也是收下的,誰讓人家生有個王爺呢?那是人家造化!老太福晉一個口渝,把剩下的那些都聘出去了,不然,咱們府里哪有那麼些下姑奶奶呢?唉!別提了,那些姑奶奶死的死,亡的亡,剩下那常來的幾位,也跟我們一樣,「老天拔地」了。這是媽媽們的閑話,只作當「白髮宮人話天寶」罷了。   在後倒宅里,還能聽到另外一些趣聞,那是出於太監之口。我家內眷們的午、晚兩餐,向由太監伺候,從擺桌子(安放匙箸、布碟、手紙),到上菜、盛飯、盛粥、遞漱口水等等,都是他們的分內差事。用王府的用語,叫做「打發飯」。這裡的「打發」一詞,與「伺候」義同,不作別解。   每當菜擺好,飯盛完之後,他們就該開腔了。如說,「這幾天市面上又不消停了,大兵(上"奴",下"手")大車;銀根緊,銀號整天不下板兒。聽說又要換『派頭』了。」又說「昨兒個×王府的雙壽(太監)來看望奴才們(自稱),他說徐大總統在北府對×大人說,我當總統不過是替代主爺攝政,看來還得掛龍旗!」說罷,有得意之色。有時,也涉及到某些王府的衰敗消息。例如,×府本來就沒進項,債都借嚴了,飯房也扣鍋了!」「×府的側福晉,天天逛市場、聽戲、瞧電影、吃洋飯(西餐),把福晉氣壞了,病得起不來了!」「×公爺因為抽大煙,讓巡警抓到區里去了!」「×府還不起債,債主子告到審判廳,要傳王爺過堂哪!」諸如此類,日有所新,而對本府典賣古董,變賣府外的不動產,那些外強中乾的現象,卻隻字不提。   媽媽們說鬼話,太監們講新聞。在王府中鬼話多為老一套,不足為奇!新聞卻是有人愛聽的。雖然,奶奶們每天也看報紙,如《群強報》、《?實事白話報》、《小公報》和《順天時報》等,但對軍政大事從不關心,卻對太監們口中傳來的「小道消息」十分注意。聽了之後,卻犯「嘀咕」,因為,這些馬路新聞有意無意給王府塗上一層可怕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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