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德海軍競賽
「費希爾要打過來了!」
1904年10月21日,發生了俄國第二太平洋艦隊在多格爾沙洲誤擊英國漁船的事件後,英德關係驟然緊張。德國駐英國大使向國內報告:在英國公眾眼裡,站在俄國一邊的德國已經成為了與日本結盟的英國的首要敵人。儘管俄國沙皇不顧國內主戰派的強烈反對,向英國拍發了道歉函,暫時化解了英俄開戰的危機。但是英國還是於當年12月蠻橫地扣押了為俄國艦隊提供燃煤補給的德國運煤船「曼澤爾上校」號,並開始認真準備在歐亞大陸的另一端配合盟友日本打一場同盟戰爭。
為此,高效率的英國傳媒一方面使得俄國堅信導致誤擊事件的「日本魚雷艇來襲」的謠言是來自德國的離間陰謀,而另一方面,英國國內好戰分子主張以突然襲擊的方式殲滅德國海軍的言論也甚囂塵上。1905年,英國內政大臣阿瑟·李公然警告德國:「一旦爆發對德國的戰爭,皇家海軍會在對手從報紙上讀到宣戰消息之前就首先出擊!」
這不可避免地在德國國內引起了恐慌。關於費希爾要炮轟基爾和威廉港的謠言甚至使當地父母一連幾天都不敢讓孩子出門上學。以至於以俾斯麥門徒自居,一向對海軍建設持反對意見的德國外交部高官荷爾斯坦因轉變了看法,並得出結論:「原先我並不相信,但現在我相信英德戰爭可能爆發,而且是由英國方面發起進攻」
強者必遭妒嫉
實際上,英國國內對德國的這種「莫名其妙的恨由來己久,早在德國開始大建海軍之前的1897年9月11日,英國報紙《星期六評論》就曾經以英德商業競爭為切人點公開發表了下面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如果德國明天消失了,世界上所有的英國人都會變得更富有一些。國家之間曾為了一個城市或繼承權而進行幾年的戰爭。它們難道不會為每年2.5億英鎊的貿易而開戰嗎?德國艦隊的擴充只會使英國對它們的打擊更為沉重,他們的艦隻將很快沉入海底,或者被拖到英國海港。
面對這種建立在海軍本位上的利己主義和赤裸裸的威脅,海軍實力不濟的德國皇帝只得下定決心擴張艦隊以回擊英國的挑釁。按威廉二世的話說,就是:「面對這樣的利己主義,除了支持自己要求的實力外,什麼都沒有用」
1898年美國與西班牙的戰爭,極大地震撼了德國高層。在那場美國人挖空心思製造的戰爭中,西班牙這個老牌殖民帝國失去了古巴和菲律賓這兩塊最重要也是最富庶的殖民地,絕望的西班牙海軍儘管作戰勇猛但最終幾乎全軍覆沒。德國從感情上是同情西班牙的,但是自己弱小的海軍和英國拉偏架的態度,決定了德國無力干涉戰爭或直接武力支持西班牙。
西班牙的悲慘遭遇給德國人敲響了警鐘:沒有強大的海軍就要挨打、就會在滿嘴自由人權一肚子叢林法則的盎格魯-撒克遜強盜面前成為任人宰割的肥豬!德國宰相憂心忡忡地談到:「我們必須避免讓自己遭到西班牙人在美國那裡遭受的命運,很明顯,一有機會英國人就會猛撲過來。」
西班牙沒有強大的現代化海軍,但這並不妨礙美國人製造別的借口挑起戰爭;蘇聯紅海軍的相對弱小,也井不會妨礙丘吉爾之流發表鐵幕演說用冷戰去顛覆對手。對此持懷疑態度的人,不妨重溫一下俾斯麥早就說過的一句名言:「強者必遭妒嫉」。
對於那些熱衷干以鄰為壑、視別人的天堂為自己的地獄的國家來說,借口總是會有的。只要處心積慮,還怕找不到嗎?
愛德華攻略
對威廉二世而言,如果可能的話,德國與俄國和英國的結盟不僅是維繫歐洲和平的根本方法,也是化解德法矛盾的根本出路。發展海軍力量的初衷也在於此,而德國的海軍計劃實際上最初也確實沒有引發英國嚴重的反應。張伯倫就曾經對德皇這樣表示過:「英國艱苦卓絕的孤立時代已過去,我們期待與德國以及『三國同盟』結盟。不過如果這點做不到,我們也考慮與法俄恢復友誼」。對於現實的國務活動家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意願,而是結盟的條件和時機。
對英國威脅式的表白,德國上下普遍認為這是困於布爾戰爭和法紹達危機的英國虛張聲勢的表現。畢竟,俾斯麥時代多次尋求與英國結盟而屢遭拒絕的經歷,使得威廉二世由此堅信在對內對外政策上表現得像一個「十足的笨蛋」的索爾茨伯里政府此時已經接近黔驢技窮了。用威廉二世的話說就是:「儘管他們想扭身掙脫,我現在已經抓住英國了」!
然而,威廉二世不久就發現,他的親舅舅——英王愛德華七世成為了編織反德包圍圈的始作俑者。在愛德華七世登基後不久,英國與日本搶先簽訂了英日同盟條約。這個以中國利益為犧牲的條約幾乎立刻就將同樣覬覦遠東的俄國逼到了牆角。本來,威廉二世曾經反覆勸說他的表弟沙皇尼古拉二世將俄國的未來鎖定在東方。結果受到了鼓勵的日本搶先拉開的戰爭大幕,使得一致認為俄國在陸地上對德國構成重大威脅的德國高層,無法繼續推進英德結盟。
而就在張伯倫提出與德國結盟的威脅性要約的同時,英國外交大臣蘭斯多恩爵士就已經與法國大使保羅·康邦就吵得最凶的殖民地問題達成了外交妥協。似乎是怕水還不夠渾,英王於1903年5月專程前往法國訪問,儘管最初受到了極大的冷遇和敵視,但是社交手腕高超的愛德華最終還是贏得了浪漫的法國人的支持。最關鍵的是,在後來的秘密會談中,英法就殖民地問題達成了妥協,簽署了《暹羅宣言》和《摩洛哥協定》;後者約定,如果法國能夠佔領摩洛哥,英國就以承認法國對摩洛哥的佔領,來換取法國對英國佔領埃及的承認。
這個協定不但化解了英法關於埃及問題的矛盾,使得英法從法紹達危機後劍拔弩張的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而且還成功地通過出賣摩洛哥使得在該國也有重大利益的德國陷入到了和法國在摩洛哥的爭鬥中。更妙的是,這樁將摩洛哥這個主權國家的命運交給法國的骯髒政治交易是一個秘密協定,德國並不知道英法已經達成的這個協定的具體內容,這就直接導致了此後兩次摩洛哥危機的爆發和法德敵意的持續加深。
其實,同正在今天南中國海發生的事情如出一轍,這正是英國及某些深受其帝國主義影響的國家的一貫外交手法:通過插手本來毫不相干的事物,而使得其它地區的國家彼此關係惡化,以達到其渾水摸魚的險惡目的。英法協約的直接受害者,就是德國。
愛德華七世的巴黎之行,意味著自俾斯麥以來,所有企圖將法國的對德復仇情緒轉移到與英國爭奪世界殖民地的外交戰略徹底破產;這也意味著俾斯麥精心編織的三國防法同盟事實上的崩潰:因為義大利需要從英國進口60%的煤炭,因此在可能的戰爭中,義大利己經沒有指望加入德奧一方對法作戰。而俄國沙皇和威廉二世企圖拉攏法國對抗和日本結盟的英國,也註定了不可能成功。
德皇威廉的白手套
1880年簽訂的馬德里公約規定一切外國和外國公民在摩洛哥都有平等的貿易權,不給予任何一國以獨佔權。早在1901年,法國就曾經主動提議由英法兩國共同瓜分摩洛哥,但是英國卻對此猶疑不決,原因在於摩洛哥問題還涉及德國。張伯倫很清楚:「如果我們討論摩洛哥這樣一個大問題,請記住德國將會有話說,而且他們和我們都會要求補償。」但是,隨著英法協約的達成,德國在摩洛哥的利益和英國曾經做出的對德承諾被英國在密室中犧牲了,而所謂的國際公約只不過是一張廢紙而已。
1904年10月3日,法國同西班牙最終簽訂了瓜分摩洛哥的協定。同年,法國銀行團以摩洛哥海關稅收入的60%為擔保,向該國貸款6250萬法郎,隨即控制了其對外貿易和財政大權。法國向摩洛哥蘇丹提出了最後通牒式的改革方案,要求後者按照法國的要求全面「改革」行政、財政、軍事以及外交。1905年初,法國派遣的特別代表團抵達摩洛哥,其意圖很簡單:短期內架空摩洛哥蘇丹,使其徹底法屬殖民地化。
問題是此時的德國在摩洛哥也有著廣泛的利益,每年數百萬法郎的海外貿易也牽動著德國壟斷集團的神經。對自布爾戰爭以來備受民眾反英壓力的德國政府來說,摩洛哥問題已經不僅是一塊殖民地歸誰的問題了。
1905年2月7日德國駐丹吉爾代辦屈爾曼向法國代辦指出:「德國政府很難同意德國在摩洛哥只有經擠利益,法國既然覺得以政治協約的方式聯合英國和西班牙而不將協約的締結通知德國的做法是合適的,那麼德國可以隨時自由行動而不受約束。1905年3月29日,主打「門戶開放」牌的德國宰相比洛在國會演說中強硬表態:「摩洛哥必須保持現狀」。
在德國高層的一致要求下,1905年3月31日上午,威廉二世乘坐「漢堡」號游輪抵達了摩洛哥丹吉爾港,並登岸訪問了兩個小時。一身戎裝的威廉二世受到了摩洛哥政府的狂熱歡迎。威廉二世在訪問中發表了一篇簡短的演說:「今天我是向具有獨立君主身份的蘇丹進行訪問。我希望在蘇丹的主權下,一個自由的摩洛哥仍然向一切國家開放,這些國家應該在以一種絕對平等的立足點上和平競爭。我訪問丹吉爾所抱的目的就是要讓人知道:我決定作出我的權力所及的一切,來有效保衛德國在摩洛哥的利益」。
威廉二世的演說一方面極大地鼓舞了摩洛哥蘇丹,後者於5月28日斷然拒絕了法國將摩洛哥完全殖民地化的「改革方案」。而早就主張打一場預防性戰爭再爭取30年和平的普魯士軍方更是興奮異常,他們甚至已經估算出在最壞的情況英國將派出10萬遠征軍協助法國作戰——這根本不是德國的對手。
而法國政府的處境卻極為困難:俄國軍隊的主力正在遙遠的中國東北同日本激戰;英國的態度暖昧不清顯然不打算承擔義務;法國自己的軍事力量則在浪漫主義的改革折騰下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內完成有效的軍事動員。極度虛弱的法國只得乞求和德國的妥協。而德國定下的方針是:「所有的批評與攻擊都要儘可能體現出對法國國民感情的尊重,要針對德卡爾塞系統的、傲慢的、笨拙的反德政策。」
1905年6月6日,法國對德復仇主義者代表、外長德爾卡塞被迫辭職,傾向於和德國緩和的法國總理羅維埃兼任外長,主張法德直接談判解決摩洛哥問題。歐洲的傳統是在決鬥時向對方扔下白手套。威廉二世的丹吉爾之行造成了法國重大的外交失敗。威廉二世輕蔑地評論道:「我向法國人拋出了白手套,而法國人不敢把它拾起來。」
威廉二世認為德國的主要戰略目的已經達成,因此不必再在摩洛哥問題上窮追猛打,可以採取相對寬容的政策拉攏法國。由於德國認為法國企圖獨霸摩洛哥的計劃損害了所有列強的利益,同時也希望借國際會議分散法國對德國的仇恨與不滿,因此德國堅持要召開國際會議解決這個問題。但是應者寥寥。美國總統羅斯福就明確表示:「美國在北非的利益沒有大到讓美國政府捲入此事的程度」。
面對由其一手促成的這場危機,英國在初期卻蛇鼠兩端,其離岸平衡手的中立優勢已經不復存在。1906年2月,英國外交大臣格雷對當時的形勢曾經這樣寫道:「我想,各國都有一種普遍的感覺,我們的行徑卑劣,置法國於危機中不顧,美國會看輕我們;俄國在亞洲事務方面,將認為不值得與我們訂定友好協定;日本將向其他國家重新尋求保障;我們將失去朋友,也無力再結交新朋友;德國將高高興興地利用整個對我不利的情勢,在另一個方面,歐戰發生的前景,以及我們被拖入的可能性,都是蠻恐怖的。」
比約克島的遺憾
1905年5月27日,繞過了半個地球的俄國第二太平洋艦隊在對馬海戰中幾乎全軍覆沒。在威廉二世看來,這似乎是建立俄德同盟的又一次歷史機遇。一旦俄德同盟建立,那麼法國由於有法俄同盟存在,就必須做出選擇要麼同德國結盟,要麼廢除與俄國的同盟關係。實際上,此前的1904年10月27日,威廉二世就曾經向沙皇尼古拉二世拍發電報建議德俄同盟,並通過俄法同盟將法國拉入到新的同盟中。沙皇企圖表示同意,但隨後卻在內閣的強烈反對下,事頭上回絕了德國的提議。
1905年7月,在威廉二世的提議下,心煩意亂的尼古拉二世乘坐「北極星」號皇家遊艇前往了芬蘭灣中的比約克島與威廉二世會晤。7月24日,在「霍亨佐倫」號皇家遊艇上,威廉二世再次拿出了一份俄德條約的文本,詢問沙皇的意見。沙皇馬上表示希望簽署同盟條約。激動得當場落淚的德皇,儘管感到了列祖列宗和老普魯士神在天之靈的保佑,還是特地向沙皇叮囑千萬不可向英國透露:以免伯蒂舅舅在什麼地方再搞個什麼小陰謀。
然而大大出乎威廉二世意料的卻是,德皇和沙皇一樣無法說服各自的大巨們。俄國的大臣們為了攪黃此事,將條約內容泄露給法國,激起了法國的強烈抗議。而正起勁地在外交上追打法國的帝國政府高層在算計一番後也認為,這個借俄德同盟拉法國入伙的條約純屬瞎起鬨,不但起不到同盟安全的作用,反而會導致俄國將德國拉入到在世界其他地方與英國的爭鬥中。於是,這個條約倡議胎死腹中。
威廉二世的聯俄倡議失敗和消息外泄的後果是使英國不得不考慮能不能繼續抓住法國對抗歐洲新興的強權德國的問題了。1906年1月,英國戰爭大臣霍爾丹告知法國,一旦下達動員,英國將在15天內提供10.5萬遠征軍與法國並肩作戰。另一方面,英國決定在德國倡議的摩洛哥問題國際會議上支持法國的立場。
1906年1月16日,曾經簽署《馬德里公約》的列強齊集西班牙城市阿爾赫希拉斯。在這場開了100天的會議上,由於英國的幕後活動和法國利用殖民地進行了廣泛的交易,使手裡沒有什麼殖民地作為籌碼的德國遭到了空前的孤立,在包括義大利和俄國在內的13個與會國中,只有奧匈帝國和摩洛哥支持德國。結果德國在軍事上明顯有利的形勢下,被迫做出讓步。《總議定書》儘管形式上規定承認摩洛哥「獨立」,但是卻規定摩洛哥重要城市和所有港口的警察由西班牙和法國共管,這意味著法國還是在事實上控制了摩洛哥。
阿爾赫希拉斯會議被視為正如日中天的德意志帝國世界政策的重大失敗。這次會議對德國方面產生了一系列嚴重的後果:
德國再也不願意在佔據軍事優勢的情況下通過多邊會議的方法解決國際糾紛,這為薩拉熱窩事件後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埋下了伏筆;
威廉二世相對溫和的結盟主張受到了來自國內主戰派的嚴厲指責;
德國看到了爭奪海外殖民地和建立一支強大的艦隊對於和英國這個毫無信用的世界秩序仲裁者打交道的必要性。
如果沒有這次國恥,那麼提比茨耗資高達9.4億馬克的對1900年《海軍法》的第一次修正案決不會在1906年5月就被帝國國會輕易通過;
德國和奧匈帝國更為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也為奧匈主戰派未來對德國的同盟勒索提供了「道義人質」。
這次會議在德國以外也產生了兩個更為嚴重的後果:
後果一是法國看到了協約的意義:只有憑藉和英國與俄國的協約,才可能和德國對抗。因此要對德國復仇,要收回阿爾薩斯-洛林,要洗雪凡爾賽和色當的恥辱,就必須激發和激化德國和俄國與英國的矛盾。而另一方面,英國對法國的支持,也使得法國更為傾向在各個方面對德國採取挑釁性的態度。
後果二是英國認為德國的意圖是突破現有世界秩序而統治世界,結果是對歐洲的關注超過保衛印度成為了大英帝國的首要目標,德國因而超過俄國而成為了英國的首要敵人。
1906年5月29日,英國駐俄國大使提出英俄協約談判,並於1907年8月31日達成英俄協約、簽署了《關於波斯的協定》、《關於阿富汗的專約》、《關於西藏的協定》3個文件。這無疑嚴重惡化了德國的戰略安全環境。
1907年1月,英國外交部高級官員埃爾·克勞向內閣提交了著名的《克勞備忘錄:英國對法德關係現狀》,核心觀點是德國對「世界大國」地位的追求使得德國與英國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證據是德國追求世界大國必然會要求獲取海上霸權,這與大英帝國的生存是矛盾的;結論是要維護大英帝國的生存就必須全方位地挫敗德國,英國必須對德國保持強硬政策。《克勞備忘錄》此後成為了英國對德國政治上醜化、軍事上包圍、外交上孤立、經濟上打擊的遏制政策的基礎和依據。
在這種情況下,德國對外部世界的敵意顯著上升。帝國宰相比洛1906年11月14日在帝國國會發表演講:「一項旨在包圍德國、在德國周圍形成由大國組成的包圍圈,以便孤立和癱瘓德國的政策對於歐洲的和平將是災難性的。形成這樣的包圍圈不可能不對德國產生壓力,而壓力必然引起反彈。這種施壓和抗壓的結果最終將產生爆炸性結果。」
悲劇的是:用更加強硬的政策「打破包圍圈」此後成為了德國所有政策的核心和各界的共識,區別只是突破口是陸軍還是海軍。其實,這已不再重要,因為德國已經認定,一旦戰爭爆發,那麼英法俄三國的軍事同盟就會馬上形成!
對歐洲戰爭迫在眉睫的判斷,使帝國宰相比洛修改了對世界政策和海軍發展的支持態度。1908年8月16日在給荷爾斯坦因的一封信中,帝國宰相比洛希望降低海軍的造艦速度以加強陸軍建設。原因不是為了防止激怒英國,而是因為「我們不能夠同時擁有最大的陸軍和最大的海軍。我們不能削弱陸軍,因為我們的命運將最終在陸上決定。」
比洛的想法立刻遭到了提比茨的反對,因為提比茨要求的德國海軍並不是一支世界最強的海軍,而是一支英國無法輕易擊敗的海軍,提比茨認為這是和英國「比賽瞪眼睛」的基礎。整個大資產階級對比洛的想法也無法認同。最有意思的是,陸軍高層也反對比洛的提議。因為陸軍的擴張計劃會極大地破壞陸軍的「純潔性」,使得大量民主分子混入軍官團,結果是其引以為豪的陸軍王室化的特徵將讓位於「國家化」並不可避免地「民主化」。當時在普魯士軍隊中,上校以上軍官里貴族佔大約60%,而同一比例在帝國海軍中僅為5%左右。
不過,就在比洛寫下這封信件不久後,一個戲劇性事件導致了這個問題獲得了戲劇性的解決。
搶跑有效
1908年,德國發生了兩件引發英國劇烈反應的大事。事後證明,儘管這兩件事不是戰爭的直接導火索,但是悲劇的旋律卻由此奏響……
第一件大事是深感腹背受敵的德國國會在英國開建「無畏」艦的震撼下於1908年3月通過了對《1900年德國海軍法》的第二個修正案。該法案規定,鑒於海軍科技的進步和其他列強的造艦計劃,德國戰列艦的艦齡應保持在20年而不是25年以內;戰列巡洋艦被列入了「無畏艦」的範疇加以建造。這意味著從1908年到1917年間,德國應該新造17艘無畏艦和6艘戰列巡洋艦。
該法案使提比茨獲得了在第一次修正案中國會沒有同意建造的6艘戰列艦。根據該法案,原來老舊的齊格里弗德級海防艦和「奧爾登堡」號海防艦將退役,並開工建造替代艦;而1894年建造的「大選帝侯」和「威森堡」號前無畏艦被轉讓給了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海軍,以便建造替代艦。
這個修正案最終導致英國皇家海軍正式拉開了與德國進行海軍競賽的大幕。1908年,本來英國內閣由於財政困難,已經準備減緩主力艦的建造速度。但是英國公眾和國會卻被一份道聽途說的研究報告所左右,這份一個多世紀以前的英國版「47號文件」毫無根據地宣稱,到1912年德國海軍將擁有21艘現代化的無畏艦,而英國皇家海軍的無畏艦數量也將只是21艘!英國國內普遍認為,德國的海軍計劃已使得英國面臨了自拿破崙戰爭以來最大的威脅。於是,皇家海軍提交了一份1909年造艦計劃要求建造6艘戰列艦和2艘戰列巡洋艦。當時的英國公眾在報界的瘋狂煽動下,向早已經不堪財政重負的英國政府施加了巨大壓力。
群情激憤的英國國會立即通過了新的海軍法案,要求按照「兩艦對一艦」的速度建造主力艦。結果阿斯奎斯首相屈從於了要求加強皇家海軍的勢力,不得不把平衡預算的任務先放到一邊。
1909年3月29日,英國國會批准皇家海軍在1909財政年度開工建造8艘主力艦:2艘標準排水量20255噸的巨人級戰列艦、4艘標準排水量22200噸裝備10門口徑高達343毫米主炮的「超無畏艦」獵戶座級戰列艦作為獲知德國海軍開始建造裝備305毫米主炮的赫爾戈蘭級戰列艦的回應;同時決定開工建造不倦級戰列巡洋艦的後兩艘。其結果,是使得1908~1909財政年度英國用於戰列艦建造的經費,從上一財政年度的372.3412萬英鎊猛增到529.8530萬英鎊;整個海軍開支也在三年中首次止跌回升,並進入了新一輪的上升周期。此後,1910財政年度,儘管自由黨內閣迫於財政壓力再次企圖削減海軍經費,但還是不得不批准海軍開始建造4艘喬治五世級「超無畏艦」。在1911財政年度,皇家海軍得到批准建造4艘鐵公爵級「超無畏艦」和1艘戰列巡洋艦。
為了跟上英國人的新潮流,德國在次年開工建造了裝備305毫米火炮的國王級戰列艦。於是聞風而動的英國人再次發揮了「改寫」情報的專長,將德國戰列艦主炮的口徑從「305毫米」改寫為了「350毫米」;正處於顛狂中的英國公眾和國會對此則立即採信。英國於1912財政年度開始建造了總造價高達1349.111萬英鎊的5艘航速高達25節的伊麗莎白女王級「超無畏艦」——其主炮口徑從343毫米竄升到了381毫米——從而再次奠定了「超無畏艦的新標準」。
在海軍競賽中,手握「發令槍」英國人開始了快樂的搶跑歷程。
野兔狂災
第二件大事是威廉二世為了表明在自己對英國的友善,緩和英德關係,接受了一次英國採訪,結果釀成了巨大的外交災難和國內政治危機。
1908年8月28日英國《每日電訊報》發表了威廉二世接受其特約記者斯圖爾特·沃特利上校的採訪。在採訪中,威廉二世「推心置腹」地告訴了他對面的那位英國上校的三個論點,被認為嚴重冒犯了「大英帝國的尊嚴」:
第一個論點是:展望未來,德國艦隊純粹是用於保護商船隊,主要是針對日本,而不是為了挑戰大英帝國而存在的。英國人認為這是在說謊;
第二個論點是:回顧歷史,在布爾戰爭期間德國對英國是最友好的,法國和俄國曾經煽動德國干預第二次布爾戰爭;但是德國拒絕了,沒有參加法國等國家組織的「反英大合唱」,威廉二世還親自向他的外祖母維多利亞女王提出了如何打敗布爾人的建議,並被英軍統帥羅伯茨元帥所採納。這被認為是侮辱了英國人的智商。
最關鍵的一個論點是:看看現在,儘管大多數德國人不喜歡英國人,而他威廉二世則是喜歡英國人的。可英國人卻對德國充滿猜疑,就如同「三月里的野免那樣莽撞」。他對此很失望地補充了一句「你們這些英國人都是瘋的,瘋的」。斷章取義的理解使得英國人相信這是公開的侮辱。
這些言論見報後,惟恐天下無事的英國報界欣喜若狂,一場聲勢浩大的「反德大合唱」進入了高潮。他們甚至忘記了其實威廉二世所說的大部分話都是「肺腑之言」,而且也絕非是空穴來風。重要的是:英國人終於得到了他們夢寐以求卻長期無法證明的證據:維多利亞女王的外孫、瘋狂的德國皇帝,是英國最邪惡的敵人。
在這次導致了外交災難的採訪後,倍受打擊的威廉二世不得不連續幾個月保持低調。懊惱之餘,他開始遷怒於人,表示無法理解為什麼這篇被嚴重「誤讀」了的報道怎麼竟然會通過首相比洛和帝國外交部的審查?
最終,威廉二世在1909年6月26日「偷快地」接受了這位玩忽職守的首相的辭職。這意外地為提比茨發展海軍的宏偉計劃掃清了來自帝國宰相府的制肘。儘管繼任宰相的內政國務秘書貝特曼-霍爾維格也反對海軍的進一步擴張,但他本人卻是一個典型的悲觀主義者。他認為歐洲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唯一的萬幸就是讓英國保持中立。
跟蹤者提比茨
1908年發生的這兩件大事從政治和軍事層面暴露出了英國的反德情緒,使得德國不得不開始加入造艦競賽。嚴格地說,德國並不是「發動」了造艦競賽,而只是「追隨」了英國。那種將海軍競賽的責任歸於德國的看法,無非是英國媒體和政治家們那種「只許我有,不許別人有」的「燈下黑」心態的傳統表現而已。
儘管此時英國皇家海軍近乎「瘋狂地打壓對手」的造艦計劃嚴重衝擊了德國的安全,但是提比茨領導下的德國海軍依然按照1908年的修正案,穩步推進著自身的現代化。毫無疑問,在這場造艦競賽中,德國謀求的並不是戰勝英國,而僅僅只是一個「有限目標」:達到英國皇家海軍的2/3,從而使得本國海軍成為一支「敵人不會冒險進攻的艦隊」,而不是成為一支「打不敗的艦隊」。
在戰略目標明確後,德國海軍開始了跟蹤潛在作戰對手和海軍科技發展潮流引領者——英國皇家海軍的造艦計劃。1909-1910年財政年度德國海軍在完成赫爾戈蘭級戰列艦的同時,從1910年開始建造5艘標準排水量上升到25796噸的凱撒級戰列艦,其5座雙聯裝主炮的口徑依然為305毫米。1911財政年度,德國開始建造3艘標準排水量25796噸的國王級戰列艦,並在1912年度開工建造了該級的四號艦。
隨著相關技術的成熟,德國海軍在不了解英國皇家海軍伊麗莎白女王級超無畏艦主要戰術技術數據的情況下,也開始了1913年型戰列艦的設計工作。
自1913年開始,德國海軍開工建造了4艘巴伐利亞級超無畏艦以完成艦隊替代計劃,並計劃從該級艦的第3艘「薩克森」號開始,將裝柴油機用於巡航!這級戰列艦成為了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建成服役的最後一級戰列艦,不但成為了完全可以對抗伊麗莎白女王級「超無畏艦」的利器,也成為了納粹海軍後來建造的俾斯麥級戰列艦的直系技術鼻祖。
按照1908年制定的修正案,德國海軍從1908-1911年每年將建造3艘戰列艦;從1912年開始,將每年開工建造1艘戰列艦。但是在英國國會通過的按照「德國造一艘,英國就造兩艘」的競賽法案的對比下,到1917年德國海軍的戰鬥力將遠遠不能滿足與英國主力艦隊2:3的要求,甚王達不到相當干英國實力60%的最低要求——這被認為是對於維護「均勢」所無法接受的。當時的情況是,即使國王級超無畏艦全部建造完畢,到1916德國公海艦隊也只有包括一個前無畏艦中隊在內的16艘戰列艦,而英國大艦隊則擁有28艘無畏艦。
於是,1911年,提比茨向德國國會提出了對《1900年德國海軍法》的第三次修正案,並且在威廉二世和德國主要工業寡頭的全力支持下,由德國國會於1912年5月正式通過。根據這個法案:到1914年,德國海軍將擁有5艘戰列巡洋艦、13艘無畏艦和22艘前無畏艦,以及32艘巡洋艦、114艘驅逐艦和30艘潛艇;
到1920年,最終完成艦隊擴張計劃後,整個德國海軍將建成由超過10萬名官兵操作的包括41艘無畏艦、超無畏艦和前無畏艦以及8艘戰列巡洋艦、12艘重巡洋艦在內的現代化艦隊,以應付英國的挑戰。其中25艘戰列艦作為一線戰艦與8艘戰列巡洋艦編成主力,構成1艘艦隊旗艦下轄的3個戰列艦中隊和一個戰列巡洋艦中隊的陣容;此外16艘(較老的)戰列艦組成2個二線戰列艦中隊,作為戰略預備隊。
根據這個計劃,德國海軍此後每年建造的無畏艦數量將達到2艘,其最直接的影響是巴伐利亞級超無畏艦的建造進度被大大加快,同時建造數量也提升到了4艘。
德國的艦隊現代化進程使得深受皇家海軍牽制的英國政府財政受到了沉重的壓力。英國原本認為從1912年到1917年的6年間,德國將以每年2艘的速度建造12艘無畏艦。因此皇家海軍原定的無畏艦造艦計劃是以1912年4艘、1913年3艘、1914年4艘、1915年3艘、1916年4艘、1917年3艘的速度一共建造21艘無畏艦。
但是在1912年5月德國第三次修正《1900年德國海軍法》後,英國發現如果德國1912年、1914年和1916年在原計劃的基礎上各增加建造1艘無畏艦的話,那麼在1912年到1917年間德國海軍將新增加15艘無畏艦。此時皇家海軍如果要繼續維持對德國海軍兩倍的壓倒性優勢,那麼就必須將1912年到1917年的造艦計劃在每年原有的基礎上再各增加1艘;一共建造27艘無畏艦!
很明顯,從財政的角度來看,要想繼續實施皇家海軍堅持的「雙強戰略」,在財政上已經是不可能的,而且哪怕繼續長時間維持對德國「2:1」的造艦優勢也是不可能的,這還沒有考慮俄國恐怖的造艦計劃。於是鑒於帝國財政已經難以承受的事實,皇家海軍被迫將原來保持對德國主力艦兩倍的標準降為多於敵人60%的標準,將1912年到1917年的無畏艦建造計劃改為25艘。
過量建造昂貴的現代化主力艦,已經讓國民生產總值早就被德國超過了的英國,多少有點像一個「瀕臨破產的公司」。這使得德皇威廉二世看到了尋求英德結盟,或者至少讓英國在涉德衝突中保持中立的一線曙光。
德國通過和英國結盟來改善自己的安全形勢的意圖很明顯,但問題是英國又是作何反應的呢?
「新哥白尼」的啟示
在獲取英國人的「友誼」」這方面,美國提供了一個成功的範例。眾所周知,在1890年之前,美國海軍不過是一支甚至無力干涉南美國家海上衝突的弱勢海軍。從1890年開始,美國國會通過了海軍撥款法案,美國海軍才開始建造3艘裝備330毫米火炮的萬噸級「海防艦」。但是到了1898年,美國海軍就擁有了9艘一級戰列艦、2艘二級戰列艦和2艘裝甲巡洋艦,其實力由佔世界第12位迅速躍升到了世界第5位。
更關鍵的是美國海軍戰爭學院的靈魂人物馬漢,在他的一系列論著中毫不掩飾地聲稱美國必須眼睛向外看,奪取海外基地,排除其他國家在鄰近水域獲得新的海軍基地和加煤地,通過建設一支偉大的艦隊「具有進攻能力的部隊,僅僅依靠它就使一個國家有能力向外擴張」!
馬漢的言論不光在德國,而且在他的祖國也成為了官方指導思想。他不僅被德國皇帝威廉二世所推崇,甚至也受到了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接見,被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授予名譽博士學位,甚至被《泰晤士報》稱為「新哥白尼」。
在馬漢的間接影響下,美國開始了邁向海洋帝國的步伐。第一個犧牲品選擇的是西班牙。當時美國兩大報業巨頭普利策和赫斯特競相鼓吹髮動對西班牙的戰爭。赫斯特專門向古巴派遣了記者準備發掘第一手消息,但是當無所事事的記者要求結束採訪回國時,赫斯特發出了一份在新聞史上名垂千古的著名電報:「你負責提供新聞,我負責提供戰爭」!
不久後,美國以西班牙導演了美國海軍「緬因」號疑問重重的爆炸為由,挑起了美西戰爭,從衰落不堪的西班牙帝國手中攫取了夢寐以求的菲律賓和古巴,確立了其在太平洋和加勒比海的強勢地位;並最終通過《海約翰-龐斯福特條約》,獲得了對巴拿馬運河的控制權,在事實上將英國皇家海軍的「強勢存在」清除出了北美水域。在正式佔領夏威夷、薩摩亞和威克島之後的1905年,美國海軍已經成為了僅排在英、法之後的世界第三位「全球存在」海軍。
截至1907年,美國海軍已經擁有了由16艘前無畏艦組成的面向歐洲方向的大西洋艦隊以及由8艘裝甲巡洋艦和8艘輕巡洋艦組成的面向亞洲的太平洋艦隊,其影響範圍遠遠超過威廉二世摩下的德國海軍。
而在新的無畏艦的競賽中,作為無畏艦最早的發起者之一的美國海軍更是一馬當先:
1906年開工建造了2艘裝備8門305毫米艦炮的南卡羅來納級無畏艦;
1907年開工建造了2艘特拉華級無畏艦;
1909年開工建造了2艘佛羅里達級無畏艦;
1910年開工建造了2艘懷俄明級無畏艦;
1911年開工建造了2艘裝備了5座雙聯裝356毫米L45主炮炮塔的紐約級超無畏艦;
1912年開工建造了2艘裝備10門356毫米艦炮的內華達級超無畏艦;
1913年和1914年開工建造了兩艘裝備4座三聯裝356毫米主炮炮塔的賓夕法尼亞級超無畏艦,並計劃於1914年建造3艘裝備4座3聯裝356毫米L50主炮炮塔的新墨西哥級超無畏艦——這是除了英國皇家海軍「伊麗莎白女王」級戰列艦外最強大的超無畏艦。
可見,儘管沒有任何國家以美國為假想敵與其進行造艦競賽,但是以美國海軍的造艦計劃推進速度,如果大戰不爆發,那麼美國海軍超過英國皇家海軍就只是個很現實的時間問題。從建造無畏艦開始,或許不會超過15年!
但奇怪的是,雖然美國海軍從一開始就明確了建立一支以遠洋進攻艦隊為核心的「大海軍」,就是用來為全球擴張服務的這一戰略目標,而且也確實那樣做了。但是,英國居然接受了!事實上,以費希爾上將為代表的皇家海軍將領對馬漢的那個論證了給皇家海軍撥款必要性的學說深以為然。他們在目睹了美國海軍崛起了的同時,甚至於連想都沒有想過要將美國作為自己的對手。以至於海軍大臣塞爾伯恩曾經私下抱怨,第一海務大臣將大西洋另一邊的艦隊給忘了。
這一切的背後其實並非矛盾,核心在於英國已經意識到了按照其「姑息大國」的外交邏輯,美國的發展是勢不可擋的。而且更關鍵的是,美國屬於像法國、俄國那樣「惹不起」的能夠在全球給英國製造麻煩的噩夢國家;類似的還有日本——這類國家只宜結盟,不宜為敵。
而對於一心想與英國結盟,卻沒有太多海外殖民地的德國?——則不然。
「咬花崗石」風波
1890年代的大英帝國在很多方面已經登上了同時代人類文明的頂峰,英倫三島挾工業革命的餘威使幾乎地球的每一個時區都有英國的旗幟高高飄揚,強悍的英國皇家海軍能夠對地球上任何經水路能夠到達的地方施加影響,白廳決定著各國在「維多利亞治下的和平」這個世界秩序中的地位和相互間的關係。但是物極必反,過度擴張的殖民地體系和哪裡都要插一腳的普世主義使命感和價值觀優越感,與伴隨其他大國崛起後正悄然改變的力量對比,以及正在覺醒的民族解放運動的衝擊,標誌著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國如同曾經將地中海變為內湖的羅馬帝國一樣,吉時已過。
為了帝國的榮譽,英國在對土著民族進行機槍掃射的同時,也需要不時找個像樣的工業國家發泄一下,以便振奮國民精神,轉移國內周期性積聚的不滿和各種怨氣。按照約瑟夫·張伯倫教唆索爾茲伯里首相的話說就是:「對哪一個敵人進行反擊是無關緊要的,要緊的是我們應對其中的某一個進行反擊。」美國惹不起,德國倒是正合適。
布爾戰爭後,慘勝的英國對德國的敵意陡增。1901年,英日開始結盟談判後,日本擔心法國加入俄國一方對日作戰,請求英國出面確保法國中立;而英國認為德國龐大的軍事機器有利用價值,又轉而尋求德國向法國施加壓力,德國卻擔心這會過分損害俄國的利益而激怒俄國使其將矛頭轉而對準自己,而英國又不會出面保衛德國,因此宰相比洛發表講話宣稱英德關於中國的揚子協定不適用於中國東北。由於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被拒絕,英國大感惱怒。
1901年10月25日,殖民大臣張伯倫在愛丁堡發表演講,為英軍在南非對布爾人犯下的那些令人髮指的暴行辯護,其一個重要論點是以造謠的方法謊稱1870年的普法戰爭中普魯士軍隊對法國平民的戰爭罪行要比英國對布爾人乾的嚴重得多。張伯倫「虛構事實」撥髒水的做法激起了德國各界的公憤,人們也懷疑殖民大臣這種不負責任的言論是為了在法德兩國關係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於是英德兩國報紙開始了激烈的罵戰。1902年1月8日,帝國宰相比洛在正式回應張伯倫關於普魯士軍隊的講話中引用了一句弗里德里希大王的話:「讓那個人去吧,不要激動,他是在咬花崗石」!
這句話如同捅了馬蜂窩一般,整個英國社會蓄積已久的窩囊氣一下子全部撒到了德國身上。如同一位英國貴族在當時所發現的那樣:「每個屬於和不屬於外交部的人說的話都會讓人覺得似乎我們在世界上只有一個敵人,那就是德國。」
這場由於張伯倫虛構事實引發的罵戰中,英國報紙當時所普遍宣揚的結論是:德國的回擊表達的「不是一時的情緒,而是一種根深蒂固的無法改變的對大英帝國的普遍敵意」。
至於罵戰為什麼緣起和真相究競如何,英國政府及其人民並不關心!
塞爾伯恩的問卷調查
1901年11月16日,英國海軍大臣塞爾伯恩伯爵告訴英國內閣:「德國皇帝似乎決心將德國的海上力量用於在全球推進德國的商業、殖民地和利益上。」問題是這種做法與德國民眾「對英國普遍的仇視」結合起來會產生什麼結果呢?
為了尋找答案,「嚴謹」的塞爾伯恩不但專門往德國派出了一個考察團了解德國船廠建造軍艦的效率,而且還在1902年4月22日進行了一次有趣的問卷調查,對象是英國駐德國大使蘭塞爾斯。在調查中,塞爾伯恩一共提出了4個問題:
建設英國皇家海軍時,只針對法俄而不考慮德國是否安全?德國發展海軍是否直接針對英國?德國政府和國民在英國捲入與法俄同盟的戰爭時將採取什麼態度?德國對荷蘭和荷蘭海軍的政策是什麼?
蘭塞爾斯大使對其中3個問題給出了明確的答案:
英國皇家海軍實力至少應超過緊隨其後的兩個海軍強國的實力總合,而不論這兩大強國中是否包括德國。
在英國與法國和俄國的同盟爆發戰爭時,德國會觀望,並希望兩敗俱傷,但不會容忍法俄同盟過於佔據上風。
儘管德國國內有相當一部分人希望吞併荷蘭及其殖民地,但是荷蘭的獨立是能夠保證的。
但是在關鍵的第二個問題上,蘭塞爾斯的回答卻出現了前後矛盾:在回函正文中,蘭塞爾斯宣稱德國建設海軍並非直接針對英國。但是在附件中卻表示,在和海軍武官交談後,他相信「德國自認為德國海軍是針對最強大的海上強國——我們」。
在從蘭塞爾斯和其他渠道得到了一系列正中下懷的答案後,1902年8月,皇家海軍得出了基本結論:不管德皇和他的政府對英國多麼友好,新的德國海軍就是以和英國進行戰爭為目標而建造的。
面對英國各界以德國為發泄目標的反德情緒和來勢洶洶的挑釁,德國各界不可能不做出回應,除了埋頭制定造艦計劃和在各界奔走呼號的提比茨以外,整個德國海軍軍官團對戰爭的前景已經不再抱有幻想。其中德高望重的德意志帝國前海軍總司令部長官馬克西米利安·馮·德·戈爾茨海軍上將的看法就很具有代表性:「整個英國的民眾都在妒忌我們海外貿易的迅速發展。如果英國失去了他們的海上貿易優勢,那麼英國海軍統治地位的逝去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而英國也本能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當然,英國政府會竭盡所能地阻止這一結果的發生,也許是以和平的方式而不是通過戰爭來維持他們的海上優勢。但這個局面能維持多久呢?戰爭本身就是存在的,與其懼怕不如做好應對的準備。」
豹的跳躍
1906年,剛剛在日俄戰爭中輸光了海軍老本的俄國突發奇想,再次向列強發出了國際裁軍倡議。第二次海牙國際和平會議於1907年6月15日至10月18日召開。德國和英國出於道義考慮和對沙皇的尊重,非常勉強地參加了這次共有44個國家出席的會議,但是私下裡都對沙皇的幼稚表示了輕蔑。這次沒達成任何實質性軍備控制協議的會議,除了進行了一大通道義說教和因果循環指責外,唯一的後果就是增進了各個強國之間的不信任。
在這次會議結束4年後的1911年,消停了6年的摩洛哥再次成為了世界的焦點。後來列寧曾經指出,因為這個北非國家,第一次世界大戰差點提前3年爆發。
1909年法、德專門簽署了一個摩洛哥條約,內容是在保證法國在摩洛哥特殊的政治利益的同時,給予法德兩國僑民平等的經濟機會,提出兩國僑民應當「在他們獲得特許權的那些企業中聯合起來」。具體而言,就是要讓德國的蒂森、克虜伯和法國的施奈德等公司聯合起來開發摩洛哥全部的鐵礦。儘管這個條約犧牲的是摩洛哥的利益,但英國卻對有可能出現的法德和解驚恐不已。
德國本以為有了「摩洛哥條約」,法國就會因為德國在政治上的讓步,在經濟上給予德國平等的權利。1910年,德國銀行還和法國銀行組成銀團,以摩洛哥關稅為擔保向新蘇丹貸款了1億法郎。然而,事與願違,法國在礦產和鐵路等一系列司題上依然故意排斥德國公司的參與,以至在德國激起了不滿。但是法國並未因此而懸崖勒馬,在修築摩洛哥鐵路的問題上,法國以會侵犯它的政治利益為名蠻橫地拒絕德國派人員參與經營,這進一步使得主張法德緩和的德皇及帝國政府陷人困境。
1911年4月,法國公然撕毀了《阿爾赫希拉斯總議定書》和《馬德里條約》向摩洛哥派出了軍隊佔領了菲斯和摩洛哥的其它城市,並照會其他國家一旦摩洛哥「恢復秩序」,就撤出軍隊。此舉激怒了德國。4月28日,帝國外交國務秘書基德倫警告法國:如果法軍繼續留駐菲斯,德國就認為蘇丹已經沒有主權,因此阿爾赫希拉斯協定也不復存在,而德國將採取自由行動。
面對德國和西班牙做出的激烈反應,到了1911年6月法國才意識到有必要在鐵路等問題上與德國進行談判,但為時已晚。而英國卻私下對法國的做法表示了支持。威廉二世此時倒是保持了很現實的態度,指出既然德國並不想因為摩洛哥問題而與法國開戰,那麼法國完全會不顧別人的抗議我行我素。貿然採取斷然行動的後果很可能反過來讓德國政府無法下台。
但是受到國內輿論和民眾強大壓力的帝國政府不顧威廉二世的堅決反對,決定對法國的行為進行干涉。基德倫在提交的備忘錄中指出:如果聽任法國在摩洛哥的行徑,那麼除了社會民主黨外,所有的公眾輿論都會譴責帝國政府,這將會影響帝國國會即將舉行的選舉。他開出的藥方是不能光靠抗議,必須開出幾條軍艦以與法國同樣的護僑借口佔據兩個摩洛哥港口,以等待法國政府從殖民地中向德國提供合適的補償。
起初,基德倫的策略取得了成效,在6月22日開始的法德談判中,法國暗示可以給德國一些補償,但是此後卻遲遲不作具體回應。失去耐心的帝國政府在基德倫的堅持下,派出帝國海軍「豹」號炮艦以護僑為名開進了沒有多少德國人的摩洛哥阿加迪爾港,而增援的「柏林」號巡洋艦則隨後抵達阿加迪爾並在港外游弋。這導致法、德局勢驟然緊張,英法報界將此事渲染為「豹的跳躍」,暗示德國已經對法國拔刀相向了。
此時,驚惶的法國開始尋求盟友們表態。俄國最初明確表示,法俄同盟並不適用於因為殖民地事務引起的爭端,以報復法國在1908年的波斯尼亞危機中拒絕支持俄國的行為。而英國則擔心德國像1897年在中國膠州灣干過的那樣將阿加迪爾港變成德國在大西洋的基地,同時也出於讓局勢進一步惡化的陰損考慮,外交大臣格雷幾乎立即就同意按照法國的請求派遣英國皇家海軍的軍艦前往阿加迪爾港和德艦對峙,幸虧持重的阿斯奎斯首相否決了格雷的決定。於是格雷在7月4日召見德國大使,警告其英國不允許有任何沒有英國參與的新協定,因為摩洛哥未來的事務發展要比現在更直接地引起英國的興趣。
正當兩國僵持不下之際,原先被認為在英國內閣中比較傾向和平的鴿派代表財政大臣勞合·喬治突然在7月21日在倫敦市市長官邸發表了一番演講,揚言:「如果形勢強加於我們,使英國只能放棄它通過幾個世紀的英雄主義和功績贏得的偉大和仁慈的地位來換取和平,從而使它在利益攸關的問題上像一個無足輕重的國家一樣被對待,那麼我要宣布,以這種代價換來的和平對像我們這樣偉大的國家來說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恥辱」。
勞合·喬治的講話立刻就被認為是英國精心策劃的對德戰爭表態。英國外交大臣格雷終於在內閣中找到了同盟者。受到了鼓勵的法國和英國報界馬上就掀起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反德運動,這反過來又使得法國剛上台的親德政府處境尷尬。而等到了英國人表態的俄國,也改口表示將在可能的戰爭中站在法國一邊。
與此同時,法國和英國金融界也開始看空德國債券和股票,柏林股票交易所創下了單日30%的跌幅;對戰爭的恐懼導致人們紛紛用手中的馬克紙幣擠兌黃金,帝國中央銀行的黃金儲備在一個月內減少了1/5,德國馬克面臨脫離金本位的沉重打擊,這使德國陷入了一場金融危機。而德國政府在國內則受到了更為強大的政治壓力,這種壓力既來自以小毛奇為代表的陸軍,也來自德國殖民地協會和報界;對英國和法國的戰爭幾乎成為了每個德國啤酒館中通用熱門話題。
由於威廉二世堅決反對開戰,而德國確實也沒有真地做好戰爭準備,於是德國不得不撤走了阿加迪爾港外的「柏林」號巡洋艦,並在11月底將「豹」號炮艦灰溜溜地開出了摩洛哥水域。第二次摩洛哥危機的高潮隨之落幕。
1911年11月4日,已無談判砝碼的德國終於同法國簽訂了顏面掃地的法德摩洛哥問題協定:兩國同意確保摩洛哥主權獨立的1906年《阿爾赫希拉斯總議定書》作廢。德國承認摩洛哥成為法國事實上的殖民地——法國的保護國,並保證德國在摩洛哥只追求經濟利益;法國保證不在關稅和貿易自由以及鐵路運費等一切方面允許不平等待遇,同時法國向德國提供法屬赤道非洲殖民地的法屬剛果兩塊總面積27354平方千米的狹長地帶併入德屬喀麥隆作為交換。這兩塊地方滿布叢林和沼澤,昏睡病等各種疾病肆虐,用帝國殖民地事務國務秘書林德奎斯特的話說就是:「部分是完全沒有用的,部分是幾乎沒有用的」。
這一事件在德國的結果則是觸發了公眾對於用戰爭手段維護德國尊嚴的狂熱。憤怒的民眾將法、德的摩洛哥協定視為堪與普魯士1850年在阿爾木茨向奧地利屈服式的國恥。包括威廉二世和帝國宰相、外交國務秘書在內的一眾帝國高層受到了軍方和各界嚴厲譴責。小毛奇揚言,下次再發生類似事件「如果我們再次夾著尾巴溜走,躲開這類事;如果我們不能奮起提出我們準備用劍來實現的有力要求,那麼我對於德意志帝國的前途就要充滿懷疑了。我也要辭職,但我首先要建議取消我們的陸軍和海軍,並把我們置於日本的保護之下,這樣我們就可以不受干擾地掙錢並變成弱智。」
至此,任何一個歐洲強國及其同盟集團,在嚴重的國際危機中,能夠不戰而認輸的可能性被消除了。
空手套白狼
儘管法國為爭取同盟一致對德而決定加強對俄國的支持,但是在諸如土耳其之類的問題上依然不得不看英國的臉色行事。由於在1911年12月的土耳其問題國際調解中,英法不支持俄國提出的俄國軍艦享有自由通過博斯普魯斯-馬爾馬拉-達達尼爾海峽的權力,英俄關係急速趨冷。於是對《克勞備忘錄》一無所知的威廉二世,自認為瞅准了機會,又一次開始進行了拉攏英國,以破壞協約國對德包圍的努力。
1912年2月,英國戰爭大臣霍爾丹子爵以私人名義應德皇之邀訪德。在這次訪問中,提比茨為了顯示「誠意」,主動向霍爾丹透露了德國尚未通過的對《1900年德國海軍法》第三次修正案的細節。霍爾丹提出最好將英德主力艦數量保持在2:1,而提比茨則建議將英德之間的主力艦噸位保持在16:10的水平上。接著英國人就干出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在霍爾丹把提比茨關於海軍法案的細節報告給了英國內閣之後,著名的大嘴巴貴族丘吉爾不顧基本的政治原則和外交操守,立即將這個對兩國都屬於機密的消息捅給了報界。
這馬上就被英國媒體理解為德國的「挑釁」——在包括丘吉爾等強硬派的煽動下,英國媒體對威廉二世和提比茨發動了極為下流的人身攻擊,並造謠說德國的目的是征服世界。這一方面使得英德高層和兩國海軍將領之間的互信蕩然無存,而且也使得實現霍爾丹的真實使命變得希望渺茫。當然這對於上任僅一個月就「揭露」了德皇統治世界陰謀的新任海軍大臣丘吉爾而言,無疑是值得終身誇耀的偉大戰績和政治資本。
實際上,霍爾丹訪德期間原本希望提出簽訂一個英德海軍協定以及「附帶的」一個中立協議。這個協議的主要內容是,如果德國願意將海軍主力艦規模限制在英國的一半,那麼英國將在德國遭到外部攻擊時保持中立。按照帝國宰相貝特曼的表述就是:「雙方若有一方介入一個在其中它不能算是侵略者的戰爭時,則另一方至少應保持善意中立並傾全力來使戰爭局部化」。為了獲得這種英國的中立,貝特曼甚至願意減緩建造主力艦的速度。
很多人根據這次失敗的談判,指責德國,特別是提比茨,故意破壞和英國的結盟,然而他們卻並沒有注意到一個事實:霍爾丹實際上是在用一種威脅的方式訛詐德國:你不放棄艦隊,我就不保持中立;至於你的艦隊是不是與我為敵——那無關緊要。如果提比茨真的企圖破壞談判,就根本不會把尚未公開的艦隊計劃草案細節透露給霍爾丹,因為提比茨建設這支風險艦隊的目的之一就是要獲得英國尊重,而並非是挑起猜忌。後世的英國研究者也認為,即使德國在海軍方面提出更大的讓步,鑒於英國對其他國家承擔的義務,「中立」的承諾對英國來說也是難以接受的。在這場談判中,英國什麼也沒損失,也不想承擔什麼義務——所謂「中立」根本就算不上什麼義務;而德國卻必須承受在可能爆發的對法俄的戰爭中,喪失海上和海岸安全的風險。
熊掌和雞爪
從協約國一方看,法國和俄國海軍的無畏艦建造計劃已經對德國及其盟國構成了嚴重的威脅:
1899年以後的歷任法國海軍部長中,已經少有奧貝的擁躉。自從拋棄了連自己都沒有把握的「新學派」思想後,在主力艦方面奮起直追的法國海軍在1912年之前已經擁有了18艘前無畏艦。並且從1910年開始,慢了半拍的法國海軍每年開工建造2艘,一共建造了4艘標淮排水量22189噸、裝備6座雙聯裝305毫米主炮炮塔的孤拔級無畏艦。法國更在1912年同時開工建造了3艘裝備5座雙聯裝340毫米主炮炮塔的普羅旺斯級無畏艦。
在潘加萊擔任法國總理後,法國國民議會於1912年通過了海軍擴充法案,要求在1920年前建成由28艘戰列艦和10艘戰列巡洋艦組成的一線艦隊,並建造大批輔助艦艇和輕型艦艇。在曾經擔任前外長的「大海軍主義者」海軍部長德爾卡塞的推動下,紅了眼的法國海軍佔據了法國幾乎所有船廠的萬噸級船塢和船台建造主力艦備戰。1913年竟然同時開工建造了4艘裝備3座4聯裝340毫米主炮炮塔的諾曼底級戰列艦;並在1914年開工了諾曼底級戰列艦的第5艘!在協約國陣營中,以俄國海軍的擴張最為引人注目。俄國海軍自日俄戰爭後就開始了重建。由於其老式前無畏艦在戰爭中損失慘重,因此儘管臃腫的俄國艦隊中仍然殘存11艘比較老式的前無畏艦:其中3艘在波羅的海艦隊,8艘在黑海艦隊;但是其新艦隊的起點仍然因禍得福般地成為了各個海軍強國里最高的。
按照早期俄國海軍艦隊法草案,波羅的海艦隊將由24艘戰列艦、12艘重型巡洋艦或戰列巡洋艦、24艘輕巡洋艦、10艘驅逐艦組成,全部建造時間跨度為從1900~1930年的22年,耗資11.25億金盧布。
1909年,俄國在波羅的海的聖彼得堡造船廠,同時開工建造了4艘標準排水量23360噸、裝備4座3聯裝305毫米主炮的甘古特級戰列艦。1911年又在黑海的尼古拉耶夫海軍造船廠同時開工建造了3艘瑪麗亞皇后級戰列艦;並且開始了排水量29820噸,裝備4座3聯裝356毫米主炮(必要時可換成4座雙聯裝406毫米主炮炮塔)的尼古拉一世級超無畏艦的設計和建造準備工作。
1912年6月,俄國杜馬批准了第一階段的《海軍法》,沙皇於同年6月23日正式簽署了這個「1912~1916年造艦計劃」。該計劃不但追認了海軍早在1900年就已經開始的艦隊重建計劃,更關鍵的是批准海軍在接下來的4年中,以5.1260億盧布(大約摺合5358.5萬英鎊)的預算建造戰艦。而此後的5年中將建造波羅的海艦隊所需一個戰列艦分艦隊8艘戰列艦中的其餘4艘和5艘輕巡洋艦——其作戰對象直接針對的就是德國。
此後,俄國聲稱為了加強黑海艦隊的實力,在聖彼得堡迅速開工建造了4艘伊茨梅爾級戰列巡洋艦。俄國海軍還計劃陸續在各個造船廠開工建造4艘斯韋特蘭娜級輕型巡洋艦、36艘改進型諾維克級大型驅逐艦、12艘潛艇;並從德國訂購了兩艘輕巡洋艦,擬用於加強太平洋艦隊。
地中海的慢板
從同盟國一方看,德國的「鐵杆」盟國——奧匈帝國海軍的艦隊在1912年之前主要由12艘前無畏艦組成:除了3艘拉德茨基級戰列艦外,其餘戰艦則已嚴重過時。早在1905年,奧匈帝國海軍新任司令蒙特庫梭利上將就制定了一個五年造艦計劃,計劃建造12艘戰列艦、4艘裝甲巡洋艦和大批輔助艦艇。但是由於這個二元帝國特殊的政治體制和財政體制,奧匈帝國海軍與法國海軍一樣是歐洲主要海軍強國中最晚開工建造無畏艦的:遲至1910年開始才開工了現代化的聯合力量級戰列艦。而新的戰列艦的建造計劃則拖延到了1914年以後。
義大利的海軍力量也並非強大。義大利艦隊原本擁有8艘前無畏艦。儘管無畏艦的核心特徵「全裝重型火炮」理念最先源於義大利工程師庫尼貝蒂,但是同樣受制於工業水平的落後和財力不足,義大利卻遲至1909才開工建造「但丁」號無畏艦。此後,義大利在1910年,開工建造了3艘加富爾公爵級無畏艦;並在1912年開工建造了兩艘裝備5座雙聯裝320毫米火炮的安德里亞·多利亞級准「超無畏艦」。但是其海軍實力仍然遜於法國海軍。直至1913年設計並於1914~1915年間相繼開工建造的4艘卡拉塞羅級戰列艦,才真正具備了超無畏艦的特徵。相對而言,德國在地中海潛在的盟國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海軍的實力,更是羸弱不堪。其裝備的「米蘇迪斯」號前無畏艦儘管在1898~1903年接受了義大利安薩爾多公司的現代化改裝,但是由於英制維克斯234毫米主炮一直未能到貨,因此其兩個炮塔中只能裝上木製的主炮模型嚇唬人。而威廉二世轉讓的2艘勃蘭登堡級前無畏艦,連應付其「新對頭」——希臘王國海軍的兩艘美國製造的基爾基斯級前無畏艦和3艘法國製造的九頭蛇級海防艦都感到吃力,更不要說應付「老對頭」俄國海軍黑海艦隊裝備的8艘前無畏艦以及新銳的瑪麗婭皇后級無畏艦了。
德國主要盟國在地中海海域的海上力量弱勢,也使英國皇家海軍得以將主要海軍力量集中於歐洲另一側的北海和波羅的海一線。這導致德國海軍面對的壓力驟增。
即使是為了平衡來自法、俄的海軍威脅,德國也不可能將主力艦規模限制在只有英國的一半。按提比茨的話說就是:「我們應當能夠把俄國艦隊封鎖在波羅的海之內,而同時又能阻止法國艦隊進人該海。」
很多人忽略的一個問題是,從1912年開始米,法、俄的造艦經費總和已經超過了德國;到了1913年,已經將近兩倍於德國的造艦經費;而在1914年,這個數字上升到了大約241%!
1914年,德國、奧匈帝國再加上那個靠不住的盟友義大利,同盟國3個國家全部造艦經費總共只有1760.5230萬英鎊,還趕不上英國當年的造艦經費1767.6080萬英鎊,而英國、法國、俄國這3個協約國的造艦經費則高達4254.7555萬英鎊——4.12倍於德國的造艦經費,也是3個同盟國造艦經費總和的2.4倍以上!
實際上,提比茨儘管從來就沒有獲得過足夠的經費,但是這位被利德贊謄為天才的海軍戰略大師,硬是用遠遠少於協約國的經費,將原本弱小的德國海軍建成了一支即使是大英帝國也無法在戰場上擊敗的強大海軍。其效率可想而知。
單相思的破產
在一個多數人都相信歐洲戰爭隨時可能爆發的年代,任何政治家都不可能僅僅憑藉一個可能相當靠不住的協議,就在對手擴軍的同時自廢武功。德國人的邏輯是:如果有一支強大到英國人無法輕易擊敗的艦隊,那麼英國人或許還會在戰爭中保持中立;而一旦為了英國人的中立放棄艦隊的現代化,而最終英國又反悔,那麼德國將再也無力保證國家的安全。
於是,儘管威廉二世和提比茨,甚至貝特曼等帝國高官,都非常希望「英德關係緩和」,但是霍爾丹子爵的訪問最終仍然毫無懸念地以失敗而告終。讓提比茨所始料不及的是,他向霍爾丹和盤托出的艦隊擴張計劃,此時卻成為了英國皇家海軍達成丘吉爾接下來渲染德國威脅的有效武器。丘吉爾幾乎在每一個場合都不遺佘力地強調他那個著名論斷:「大陸上最大的軍事強國決心同時成為至少佔第二位的海軍強國,這是世界事務中一個具有頭等重大意義的事件」。
一盤死棋
早在1912年5月德國國會通過1900年制訂的海軍法的第三次修正案之前,英國不顧德國所受到的威脅來源於「協約」這個基本事實,而已經認定德國海軍就是英國國家安全的首要威脅。於是英國開始調整海軍部署,將艦隊集中於北海方向,以圖全力應對德國海軍的「挑戰」——在艦隊決戰中擊潰德國艦隊或者對德國艦隊進行「遠程封鎖」。
1912年3月,丘吉爾宣布將直布羅陀的大西洋艦隊撤回本土,同時將地中海艦隊撤到直布羅陀。1913年,英國與法國最終達成了一系列秘密備忘錄,其中最主要的是兩個問題:
第一是英法關於在地中海採取聯合行動的備忘錄。其核心是:英國主要負責以北海方向為主戰場打擊德國海軍;如果北海方面需要英國將地中海艦隊調回本土,那麼地中海方面則由法國海軍負責對奧匈帝國和搖擺不定的義大利海軍以及其他敵國作戰,同時保護英國在地中海的利益。
第二是只有雙方極少數幾個人知道的極其秘密的軍事協定:在必要時,英國遠征軍將由法國護送進人歐洲大陸作戰——法國軍方和政府首腦甚至沒有將這個承諾通知本國內閣!——這個被故意隱瞞的關鍵約定構成了同盟國對形勢誤判的一個重要因素。
於是,協約國集團的軍事合作進程驟然加速,英、法、俄終於達成了備忘錄,形成了所謂「海軍聯防」:法國海軍負責地中海,俄國海軍負責波羅的海,英國皇家海軍負責北海,這進一步導致英國皇家海軍將駐直布羅陀的大西洋艦隊主力也調回英國本土,形成了主力對德的局面。此時的德國海軍實實在在地面臨了在北海方向來自英國的巨大威脅,而在波羅的海方向則來自俄國的威脅。
此時的英國皇家海軍已經開始全力籌備即將到來的對德戰爭,而德國海軍的主要任務依然是艦隊的擴充:是造艦而不是備戰。
新版哥本哈根計劃
實際上,經常被人們有意無意忽視的一個重要事實是,儘管德國海軍從未宣稱英國皇家海軍是其作戰對手,但是英國皇家海軍卻一直沒有放棄制訂消滅德國海軍的計劃:
早在1904年,英國皇家海軍戰略專家阿諾德·懷特就提出過一個「哥本哈根計劃」:從日德蘭方向對德國進行「先發制人」的打擊,殲滅德國艦隊。這個瘋狂的計劃居然得到了即將就任第一海務大臣的費希爾的熱烈支持,並大力向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兜售,這使得後者震驚不已,堅決制止了海軍部的冒險。
但是愛德華七世的約束,並沒有終止英國海軍部那群渴望勳章和納爾遜式國葬的軍棍們進行「紙面暴走」。1909年3月21日,費希爾在一封坦誠到厚顏無恥的書信中這樣寫道:「四年來的持續計劃就是要想在本國的海面上,累積出兩個完整的艦隊,每一個都比德國在戰時所能動員的全部艦隊還更為強大。這種情勢不是幾年內可以改變的,所以你可以在床上安靜地睡著!德國人並未瘋狂地造艦來與你作戰!不,他們所害怕的是第二次的『哥本哈根轟擊』,他們知道一個皮特或一個俾斯麥都會這樣做的!」
皇家海軍的算盤經
隨著形勢的自我惡化,英國海軍部在丘吉爾的領導下,成為了對德備戰的大本營。
從1913財政年度起,英國皇家海軍制定了8艘復仇級超無畏艦的建造計劃(實際建成5艘,2艘改建為戰列巡洋艦,1艘取消)。不過復仇級戰列艦與其前輩伊麗莎白女王級戰列艦相比,在技術上有著相當的倒退:滿載排水量下降了500噸,航速降到了23節,續航力從8600海里降到了4200海里。顯然,這倒是在降低了造價的同時,也很符合英國皇家海軍在北海與德國海軍作戰的要求。
造成這一切的最直接的原因是英國皇家海軍擔心戰時海外石油供應會被切斷,而在設計時放棄了燃油鍋爐,退回到了使用燃煤鍋爐。
這一現象從表面上看是個燃料的供應問題,但是其核心卻是一個經濟問題。正如德國競爭對手們所預料的那樣,此時的英國皇家海軍已經在造艦競賽中疲態盡顯了。
作為技術上的巔峰之作,伊麗莎白女王級戰列艦儘管進化到了幾乎完美的時代極致,但是其造價卻使得英國政府幾乎無力承受:首艦的造價竟然高達301.4123萬英鎊,全部5艘的總造價高達1349.113萬英鎊,平均單艘造價269.8226萬英鎊;而此前建造的鐵公爵級戰列艦的首艦造價不過是194.5824萬英鎊,喬治五世級戰列艦的首艦造價也僅196.1096萬英鎊。即使那艘史無前例地裝備了7座雙聯裝305毫米主炮炮塔的「一星期」戰列艦「阿金庫爾」號(原巴西海軍「里約熱內盧」號,奧斯曼土耳其海軍「蘇丹奧斯曼一世」號)的外銷價格也不過是272.5萬英鎊!
費希爾建造無畏艦和戰列巡洋艦的本意是通過引領一場海軍技術革命,從而使得英國在技術上和敵人划出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擺脫以資源投入比拼實力的消耗性競賽,同時維持自身的壓倒優勢地位。
然而,麻煩的是以無畏艦為核心的海軍技術革命並不是只有英國人才能幹的「專利」買賣!無畏艦的全部技術和戰術應用思想在當時的普及程度,遠遠超過了英國人自己的估計。也就是說,且不論世界各主要國家都已經進入了尋求海外市場全球擴張的「帝國主義時代」,並對海軍艦隊提出了更高要求;單是從技術層面和海軍戰術層面上看,這場以無畏艦為核心的「海軍競賽」的發生也是必然的。
從本質上看,英德海軍競賽實際上是這兩個國家的綜合國力競賽。要想維持海軍競賽,即使富裕的英國,也不得不開始被迫降低戰艦的要求,犧牲質量換取數量,以減少開支。
賬本里的真相
丘吉爾及其擁躉們認為德國如果繼續進行與英國的海軍競賽,那麼德國在財政上必然破產。的確,到了1908年,德國帝國政府的財政赤字上升到了5億馬克,帝國政府的債務總額達到了40億馬克。但是,這個年度財政赤字佔1908年德國424.4億馬克的國民生產總值的比例也僅僅是1.2%;帝國政府赤字總額也僅相當於國民生產總值的9.5%,當年德國帝國政府的總收入大約為11.2億馬克,佔GDP的比重約為3%。
丘吉爾們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僅僅一場布爾戰爭的花銷就超過了2.2億英鎊;而英國政府1908年歲入不過是1.52億英鎊,佔英國19.77億英鎊國民收入的7.68%;其中海軍經費高達3273.5767萬英鎊,相當於英國政府總收入的21%。財政負擔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認為德國政府在海軍競賽中行將破產的人們,總是認為德國維持一支龐大的陸軍所需要的經費將限制海軍的發展。按照他們的觀點:「建造一艘無畏艦的費用相當於武裝兩個陸軍師」。但是這些人同樣忽略了一個關鍵性的事實:德國固然需要一支龐大的陸軍,但是20世紀初的英國難道就不需要了嗎?防禦英國本土是不需要,但是統治殖民地人民需要!
實情是英國在獲得「日不落國」的「榮譽稱號」的同時,也不得不擁有一支龐大的陸軍部隊來駐守遍及世界的殖民地。英國的陸海軍總數在1890年是42萬人,德國的陸海軍總數是50.4萬人;到了1900年,英國的陸海軍總數就超過了德國的52.4萬人,達到了62.4萬人。1910年,德國在總人口比英國多2000萬的情況下,陸海軍總數的確是超過了英國12.3萬人;但英國的陸海軍總數達到了57.1萬人,陸軍總數也超過了40萬人,和德國並沒有本質的區別。既然法、俄都可以在國民生產總值僅僅相當於德國50%~70%的情況下,既維持一支超過德國的陸軍的同時又高速建造無畏艦,那麼德國憑什麼又不能做到呢?
德國在海軍競賽中所面臨的所有問題,英國同樣面臨,甚至比德國還要嚴重。德國是要維持常備陸軍;但是不要忘記英國的海軍實行的是兩強標準!因此如果造一艘無畏艦相當於武裝兩個陸軍師的話,那麼英國皇家海軍維持一支超過德國海軍70%的艦隊,則意味著德國可以擁有一支比英國至少多40個師的陸軍!
以人為本
英國與德國最大的區別是全球防禦!對英國而言,防禦全球殖民地需要的陸軍,並不比德國用於制衡法國和俄國的數量為少,而英國在人力資源方面遠比德國匱乏。
自布爾戰爭英國陸軍數量超過50萬的規模以後,英國皇家海軍所面臨的人力匱乏問題就已經顯得非常突出。儘管在歐洲以外的戰場,英國可以使用其殖民地的軍隊,但這也並不能從根本上改變英國軍事力量在人力資源方面不足的難題。
到1910年,在陸海軍總人數佔總人口比例和占適齡男性比例中,法國最高——分別為1.96%和7.69%;英國分別是1.26%和4.91%;而德國最低,分別只有1.06和3.5%!
英國在一個大工業化時代面臨的勞動力不足問題和軍隊需求之間的矛盾是極其嚴重的。德國人口中15~49歲男性的勞動力數量在1880年是英國的129.4%;到了1900年上升到了140.25%。考慮到德國的機器更新速度和德國的職業技術教育水平,可以肯定,在一場和平競賽中,英國敗下陣來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實際上,除了兵員數量問題從質量上看,德國軍隊的素質也遙遙領先於當時其他國家的軍隊。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平均而言,德國軍隊每1000名新兵中文盲只有1人,而在奧匈帝國中是220人,在法國軍隊中是68人,在義大利軍隊則高達330人。
在海軍競賽方面,英國唯一的優勢在於其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和英鎊的國際硬通貨地位。然而,這並不等於英國可以無限制地負債融資。對於這一點,歷任的英國財政大臣和英格蘭銀行總裁都看得很清楚。早在1901年10月,英國財政大臣比奇爵士就曾經警告內閣,如果無止境地增加海軍經費將直接導致財政災難。實際上,如果考慮到德國的財政收入和國債總額占國民生產總值的低水平,德國的融資水平並不比英國差多少!
今天來看,如果不是戰爭爆發,從而使得這場英國通過海防法案所確立的「兩強標準」挑起的「海軍競賽」被意外終結的話,那麼國民生產總值和大多數工業產品產量已經被德國超過的英國,遲早會被自己拖垮。而大英帝國遲早也會接受德國海軍實力至少相當於英國皇家海軍60%甚至更多的事實,就像她在稍早些時候接受了年輕的美國海軍在全球炫耀武力一樣。
1913年,丘吉爾向德國提出在一年內都停建軍艦的「海軍假日」提議後,提比茨就已經察覺到了英國無力再繼續支撐海軍競賽的窘境,在向威廉二世提交的報告中他明確指出:「就海軍政策而言,英國人在財政、政治和海軍技術方面的力量均已達到極限」。英國此時唯一可以避免海軍和國家財政雙破產的辦法,就是破壞德國的海軍法案。這無疑意味著,只要排除英國方面的干擾,繼續推進海軍計劃,那麼要不了多久,提比茨的風險艦隊理論就將使德意志帝國贏得英國的友誼。
然而對大英帝國來說「幸運」的是,薩拉熱窩的槍聲成功地改變了這一切。(轉代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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