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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是如何理解「仁不可以為眾」的

·離婁上》中有一段話,「《詩》云:『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祼將於京。』孔子曰:『仁不可為眾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所引詩句的意思大致是,商朝的子孫人數眾多,遠不止十萬,然而上帝降下天命,使殷商子孫都臣服於周。這說明,天命並不是固定不變的。你看現在殷商那些傑出的人士都在宗廟裡,操演著祼獻之禮,輔助周王在京城舉行祭祀大禮呢。然後朱熹對「孔子曰」以下的句子解釋道:「孔子因讀此詩,而言有仁者則雖有十萬之眾,不能當之。故國君好仁,則必無敵於天下也。」這些都還好懂,是說只要有仁德,再強大的力量也無法與之抗衡,必定會臣服於仁的力量。然而接下去的一句就很費解了,朱熹說:「『不可為眾』,猶所謂難為兄難為弟云爾。」這是什麼意思呢?「難為兄弟」出於《世說新語·德行》:「陳元方子長文有英才,與季方子孝先,各論其父功德,爭之不能決,咨於太丘,太丘曰:『元方難為兄,季方難為弟。』」意思說兄弟二人德行才華都很高,難分上下。因為有了這樣一個弟弟,所以兄長就不容易當;同樣,也因為有了這樣一個哥哥,所以弟弟也不那麼好做。這樣看來,這「不可為眾」的意思就是「難於」(也就是不容易)為眾了。但這和「天下無敵」又有何相干呢?和國君好不好仁又有什麼關係呢?假如沒有這句注釋,我們還能馬馬虎虎地猜出意思。現在加了這句話,反而讓人如墮五里霧中,越讀越不懂了。所幸朱注中還有一條注釋,有助於我們理解文意。在《孟子·盡心上》中有這樣一句話:「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觀于海者難為水,游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朱熹解釋道:「此言聖人之道大也。東山,蓋魯城東之高山,而太山則又高矣。此言所處益高,則其視下益小;所見既大,則其小者不足觀也。難為水,難為言,猶仁不可為眾之意。」很明顯,這裡也是以「難」(不容易)來解「不可」的。要注意的是,在孟子的這段話里,「難」字的前後形成了截然不對稱的兩方面。海和聖人的力量超強,相比之下,小水和俗言就只有低首折服的份,根本無法與前者分庭抗禮。這就好比在仁的面前,任何力量(特別是人多勢眾)都遠遠不是對手一樣。讀到這裡,對朱注難兄難弟的解釋,好像忽然有點領悟了。我覺得,任何比喻都是跛足的,也是容易引起誤解的。我們今天的讀解,對這句話可能是從勢均力敵的意義上去理解,這當然是不錯的,但朱熹可能不是側重在這一方面。我猜想,朱熹也許是從兄弟競爭的角度去理解的。他的意思可能是這樣的:站在哥哥的立場,感覺到弟弟實在是太強了,他這個哥哥實在不是弟弟的對手,兄長的位置於他而言實在是太難了。對於弟弟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有這樣厲害的哥哥,簡直無法做他的弟弟。雙方都感覺到對方很強大,自己不是和對方一個水平線上的對手。這樣的理解是不是就是朱熹的原意呢?以我現在的認識水平,我想可能是吧。把這樣的理解放到孟子的原話中去,是不是能解釋通呢?似乎是可以的。我們看《孟子·離婁下》的那段話中引了《大雅·文王》中的詩句,他到底是想得出什麼結論呢?人數眾多實力強大的商王朝,竟然被弱小的周所打敗,臣服於周,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周有仁的緣故啊。在仁的面前還能有什麼更強大的力量嗎?所以,「仁不可為眾」啊。對「仁不可為眾」這句話,如果套用《盡心上》的表達,那就是直面仁者難為眾的意思。轉換成另一種表達,自然就是,「國君好仁,天下無敵。」也許有人會說,你講的或許有些道理,但對「仁不可為眾」這句話,我們還是難以理解,什麼叫「仁不可以為眾」呢?你倒是來翻譯一下。我覺得,用不著我來翻譯,在《孟子》文章里「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實際上已經是對這句話的翻譯了。我們所以覺得難理解,是因為我們對這句話會用通常的句法去解釋,覺得「仁」是「不可為眾」的主語,但這樣的理解恐怕是不對的。「不可為眾」的主語似乎不應該是「仁」,而應是諸如「天下之人」一類和「仁」相對的另一種力量。而這個「仁」,我覺得可能是一個簡化了的句子,或者是一個狀語性質的成分,如果要翻譯的話,大概可以翻成「面對著仁德」,「有了仁德」或者乾脆就是「國君好仁」之類的表述。這樣來看,「仁」與「不可為眾」就形成了一個縮略的句子形態。如果一定要我翻譯,大概可以是這樣的:如果國君發揚仁,那麼即使人多勢眾也難於形成有效的力量。或者,在仁的面前,任何人群都形成不了強大的力量。古文句法中常常有一些從現代漢語看來不合規範的表述。比如,後一分句在主語不出現的情況下,該主語到底是前一分句的主語呢,還是前一分句的賓語?這是要根據內容來判斷,從句子形式上是看不出來的。如:」爾朱榮入洛陽擒庄帝,崩於晉陽。」(《洛陽伽藍記》卷二《平等寺》)到底是誰「崩於晉陽」呢?當然是庄帝。「趙襄子最怨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史記·刺客列傳》)到底誰漆誰的頭呢?是趙襄子。兩個句子的後半句的主語,一個是前一分句的賓語,一個是前一分句的主語,完全不同,但句子的形式卻是一樣的。今天討論的「仁不可以為眾」(處於主語位置上的成分實際不是主語)可能也是一種比較特殊的句式,但這只是我的一種猜測,還需要更多的材料以為支撐。如果能搜集到更多的材料,我倒覺得似乎可以一補《古書疑義舉例》了。以上臆測不知可否成立?幸博雅君子有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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