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上海詩詞學會(風雲詩會)
詩詞,我們拿什麼來愛你 2017-02-25
愛惜字紙的胡邦彥先生 2017-02-26
詩詞的當代性 2017-2-27
加入詩詞學會三十年 2017-2-28
迎春總念根基好 2017-3-1
天涯無客不思歸 2017-3-2
聊慰苟且任發獃 2017-3-3
不怕推敲 自甘求索 2017-3-4
詩詞使我活得豐富而尊貴 2017-3-5
詩心猶向海天飛 姚國儀 2017-03-06
請來了好顧問 2017-3-7
尋找組織 胡中行 2017-3-8
不盡長江滾滾流 2017-3-9
恰也是「三種境界」2017-3-10
詩詞,我們拿什麼來愛你
胡宇錦
新民晚報夜光杯2017年02月25日 星期六
每年春暖花開時節,上海詩詞學會都會邀請去年的新進會員,聚在一起,品茗敘談,談自己的創作或研究、入會後的願望和要求,談對詩詞的理解與認知、對學會的建議並期待……茶話會的形式雖然大同,內容卻非小異,不同年齡、行業、文化背景的人抒直言,聽心聲,見性情,詩意和理趣齊發,情感與思想共生。
通常情況是,茶話會的前半小時,由於彼此不識,大家略顯拘謹;漸漸地,當話題從自我介紹轉到詩詞之美時,氣氛就活躍和濃烈起來。這種氣氛越來越活躍,越來越濃烈,於是素昧平生的人們彷彿成了相見恨晚的朋友,甚至成了早已結識的老友。我想,這不能不歸功於詩詞溫暖人心、維繫人情、溝通人思的魅力,也即孔子說的「詩可以群」。
上海詩詞學會成立至今已三十年了。三十年來,學會通過創作、研究和普及三條路徑,努力把中華詩詞的優秀傳統繼承下來、發揚開去。為此,學會不僅邀請詩詞專家加盟,更是吸納社會各界的詩友參與,儘可能地推動當代詩詞創作從圈內向圈外、從小眾向大眾拓展。近些年來,申請入會的人數逐漸上升,其中年輕人明顯增加,無疑是詩詞文化環境向好的兆頭——詩詞的鑒賞者和創作者多起來了,學會的知名度和凝聚力大起來了。當然,會員多作品多並不一定意味著人才多精品多,當代詩詞創作的未來,還是任重而道遠。而實現彼此溝通、相互交流、提高共識、加強團結,是最首要、最初始的工作。
新會員中,老年人和年輕人的想法及表達頗有不同。老年會員著重表示對詩詞的敬畏,他們深知傳統博大精深,願將寫作詩詞作為晚年精神生活的重要內容;中年會員注重對傳統的繼承,他們認為詩詞典雅高尚,應在延續文脈的前提下作出新的創造;青年會員大多表示對詩詞的傾慕,他們覺得詩詞是漢字最美的表達方式,是當代年輕人最好的表達方式,包括生活、事業和愛情在內。儘管他們所說重點不同,但對詩詞的愛是一致的。
新會員們不僅說,而且吟,紛紛用自己的原創作品表達上述思想和感情。這是茶話會的最精彩處。有人說自己是怎麼愛上詩詞的:「從來愛讀古賢詩,上口朗朗誦可持。」又是如何寫上詩詞的:「字面尋常成妙句,心頭突兀有清思。」有人說自己是怎麼學習經典的:「起承轉合從天籟,平仄調和仿大師。」又是如何漸入佳境的:「仄平難鎖胸中磊,對仗無妨肺腑奇。」有人說自己是怎麼入會的:「良朋攜我入詩門,別有洞天尋本真。」又是如何期待未來的:「結識賢能增學識,遨遊文苑領風騷。」有人道出了自己的焦慮:「吟哦日淺韻文疏,入會登堂愧藝粗。」有人傾訴了創作的艱辛:「推敲平仄索詞句,常是搜腸夜不眠。」更有人表達了成功的欣悅:「佳句得來心自喜,恍若登山上峰巔。」儘管他們的經歷很不相同,但「盛世應多騷客出,春風楊柳又逢時」的理想則是一致的。
每年春天的新會員茶話會,氣氛都是暖暖的;每位新會員說的話、吟的詩,意味都是悠悠的。我想,正是他們道出了對詩詞的愛,更道出了拿什麼來愛。為什麼愛呢?天然的興趣是第一層原因,真誠的敬仰是第二層原因,繼承與創造是第三層原因。拿什麼愛呢?感性是必須的,理性是必須的,感性和理性的融合更是必須的——快樂著並思考著,創作著並研究著,奉獻著並收穫著……
愛惜字紙的胡邦彥先生
李建新
夜光杯 2017年02月26日 星期日
我於1999年進入上海詩詞學會工作,2002年正式成為上海詩詞學會會員。非常幸運,我通過在學會工作和學習的機會,認識了幾位德高望重的詩詞前輩,這是我加入詩詞學會最大的收穫。上海詩詞學會顧問胡邦彥老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
胡邦彥先生是一位非常可親可敬的老人,滿腹詩書學問,為人卻非常謙和平易,很關心年輕人。記得我們去他府上看望他,老人當時已經87歲高齡,但精神矍鑠,說起詩詞歌賦來,滔滔不絕,侃侃而談,他的記憶力非常強。他常常會把他在報紙、刊物、電視熒屏上發現的錯別字,一一講給我們聽。他總是帶著鎮江口音說道:「了不得,了不得,這麼多錯別字怎麼辦哪!」
我們多次去胡老家,見老先生吃的住的都很簡單,家裡沒有奢侈的擺設,四面牆都放著書櫥,櫥中滿滿的都是書。老人風趣地說:「我很有錢,我每月的工資總是用不完,用不完就說明我很有錢嘛!」
他對待我們工作人員非常客氣,不管向他請教什麼,他都循循善誘,誨人不倦,語氣都很謙和。每次我們去看他都要買些水果之類的東西,他總是說:「我們生活很簡單,吃不了很多東西。你們來我已經很開心了。」
老先生是非常非常純真的人。他家裡除了書多,就是名貴的紙多,包括乾隆年間的宣紙。但他寫信用紙很節約,說讀書人一定要愛惜紙張,絕不能糟蹋。他書櫃邊上有個存放大大小小紙張邊角料的器具,平時寫信就用這些邊角料的紙張,連信封也是自己裁剪粘貼。他在黏貼郵票時都非常認真,一絲不苟,郵票端端正正貼在信封的右上角,一點不歪不斜。他說這是對人家的尊重。
胡老對於社會風氣追求奢華很是憂心,他對於青年人很關心並且寄予厚望,我曾見到他用毛筆寫了幾句話送給一個工作人員:「比流行時裝鮮明耀眼的人,丑些好;比滿頭珠寶渾身名牌的人,窮些好;比開口惡開(OK)閉口敗敗(BYEBYE)的人,土些好;比百事精通處處沾便宜的人,拙些好;比安富尊榮成天享樂的人,苦些好。」胡老把「丑窮土拙苦」稱作「五字訣」。他就是這樣一個可愛的老人,處處關心和愛護青年一代的健康成長。
有一次我們去看胡老,他拿出一個鏡框對我說:「這個送給你留作紀念。這紙張是乾隆年間的宣紙,我抄寫了四首步唐伯虎詩韻的絕句。」鏡框里裝裱精美的書法就是他在這張名貴的紙上工工整整抄寫的自己的詩作,字跡遒勁有力又清秀雋美。我當時非常感動。胡老鼓勵我好好學寫詩詞,還將這麼珍貴的禮物送給我這個無名小卒。
老人雖然在十多年前已經離我們而去,但他的言談笑容,依然留在我的記憶里。他送給我的墨寶,依然掛在我的客廳里,我將永遠的珍藏。
詩詞的當代性
陳鵬舉
夜光杯 2017年02月27日 星期一
上海詩詞學會成立30周年了。我和學會的關聯是後18年。很榮幸18年來,我一直參與著學會的領導工作。同時也很惶恐,較之學會前12年的前輩領導和會員,我們這一茬是十分羸弱的。
18年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那就是詩詞的當代性問題。這個想法起先是一閃而過,後來是認真了。起先寫詩詞的人極少,如今好多好多。當代性的問題自然就有實踐可以檢驗了。
文言文系統的詩詞在當代為什麼還活著?當代的李白和杜甫又會怎麼寫詩?這些問題,還得從詩詞本身找答案。
詩詞是什麼?更確切地問,該是:「詩是什麼?」詩詞本原上就是詩,詞只是「詩之餘」。中國從來是詩的國度。詩是寫意的思維。別小看了「寫意」這兩個字,它是中國文化的核心。中國人從來認為,人對於天地的探索,永遠無法窮盡。而人心和天地一樣,也永遠可以探索。選擇人和天地合一的思維,是中國人最勇敢和最智慧的選擇。無法窮盡的探索,只有寫意的思維,才是與之契合。於是產生了寫意的中國字,產生了甚至不在意語法的寫意的文言文。而這樣的寫意的文和字,最美的成果,就是詩。
由此可知,詩是有關或者說直指人心的。那麼,既然人心是永遠的,詩就必然出現在任何時代。所以詩,先秦有,漢代有,唐宋有,明清也有,而且都是那麼好。史實表明,「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這種文學史觀,是缺乏常識的。中國文學史,說到底就是人心的歷史、詩的歷史。明白了這一點,就可以理解,李白和杜甫的詩,為什麼還活著;文言文系統的詩詞,為什麼還活著。這也表明,當代詩詞還該是有關和直指人心的詩詞。由此可知,一些年來,一些詩詞作者在他們的作品裡,努力吸納當代出現的新名詞,企圖從詩的外觀上,顯示當代性,是舍本求末,不明智的。
每個時代會出現屬於這個時代的詩詞。人心的景象,人的生命和人生的景象儘管相同,人所經歷的時代卻是不同的。即使是同在唐代,盛唐的李白和中唐的杜甫,兩人的經歷也是不一樣的。所以他們的詩,不僅是所謂的詩風,即使同樣是悲歡,兩人的感受也是不一樣的。文學和藝術,都是有當代性的。譬如,我輩寫詩人,寫出的詩,無論好壞,都只能是當代人的寫作。這裡說的詩詞的當代性,是說當代詩詞可以寫到什麼樣的高度。李白和杜甫出生在唐代,他們就成了我們所知的這樣的詩人。如果他們出生在先秦或者是當代呢?肯定不是這樣的李白和杜甫了。但他們一定是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的李白和杜甫。每個時代人才出生的比例差不多吧?李白和杜甫這樣的天才詩人,每個時代都是可以有的。
那麼,當代的李白和杜甫又會怎麼寫詩?或者說,他們該是怎樣的一些人呢?
我想,他們的詩,會寫出心在當代的喜怒哀樂,心的痛快和曠遠,寫出當代人偉大和崇高的心的景象。要寫出這樣的詩篇的人,他們可能是橫空出世的狀態,但他們一定熱烈地上溯過中國寫意的文和字的起點,一定有過對天地和人生的高冷思考,也因此他們是性情豐滿和心地寬厚的人。
我期待這樣的詩人出現。
加入詩詞學會三十年
茆帆
夜光杯2017年02月28日 星期二
多謝欒君畫牡丹,書家筆下迥非閑。青蓮夙有花王癖,詞譜清平崇醉顏。
這是著名女詩人朱蘊輝老人在三十年前寫給我的詩。1987年,我在朱蘊輝老人的推薦之下,加入了上海詩詞學會,成為上海詩壇大家庭中的一員。
上世紀80年代初期,我在靜安區政協藝校兼任書畫並進班教師,朱蘊輝老人的女兒孫定慧是這個班級的大班長。從她那裡,我逐漸了解了她的母親是一位很了不起的詩人。蘊輝老人字梅雲,號龍吟館主,1916年生於上海,十七歲學駢散文,二十二歲畢業於上海正風文學院中國文學系,後從錢小山先生研究詩詞。曾任世恩中小學校長十餘年,並自設詩社教授詩詞,1983年被上海市政府聘任為上海市文史研究館館員。
蘊輝老人非常重視女兒的書畫學習,從她女兒那裡看到了我寫的字、刻的印、畫的畫以及畫上的自題詩,大班長告訴我說,媽媽很讚賞老師的多方面涉獵。孫班長還多次帶來了老人題贈我的詩,對於老人的謬讚,我自然是不敢當。老人是一位真正的詩人,在她的眼中,沒有什麼東西是入不了詩的,她的內心滿溢著詩情,口中筆下,出來的自然便是詩句。她曾有《自嘲》詩:「片刻即成十首詩,難忘積習自嘲痴。」中外古今,大事小事在老人的筆下無一不能成其為詩材,平生創作詩詞難計其數,搜集刊印的就有《詩史錄》《古今伉儷錄》《莎氏樂府本事詩》等等。蘊輝老人更擅長按譜填詞,較其詩作,更顯得溫文典雅,顧盼生情。
1987年的某一天,大班長給了我一張上海詩詞學會會員登記表,說是蘊輝老人要推薦我加入學會。我拿著表格卻拿不定主意,於是專程去找蘇淵雷老先生,想聽聽老先生的看法,老先生的態度很明朗:「好的,好的,可以多多學習嘛。」我很崇敬蘇老,喜歡聽蘇老濃濃的浙南腔吟誦詩詞,覺得浙南腔的吟誦比我父親山東腔吟誦的要好聽得多。蘇老和蘊輝老人一樣,懷著一顆詩心,勃發著無處不在的詩情。從他們身上,我明白了,並非懂點格律,能寫幾句詩,就能配得上「詩人」這個稱號。除了「詩心」「詩情」之外,前輩們說的「詩思」「詩意」「詩才」,諸如此類匯攏起來,才可以塑成一位「詩人」。我自愧未能像前輩們那樣具備這些資質,因此我對於蘊輝老人推薦我加入詩詞學會真的是拿不定主意。聽了蘇老的話,我才恭恭敬敬地填寫了那張表格。
於是,我就成了上海詩詞學會的會員了。聽副會長楊逸明先生說,我在1987年填寫的這張上海詩詞學會會員登記表,現在還保存在學會的檔案資料里。回想往事,朱、蘇二位老人俱已作古,所謂「墓木已拱」,令人悵然。
1997年10月23日,在豫園古戲台舉行的上海詩詞學會國際研討詩詞吟唱會上,蘊輝老人寫過多首律詩和絕句,其中一首寫道:「美國詩人詠李詩,舉頭望月動鄉思,唐音遠播大洋岸,歐亞吟聲神韻怡。」想必當時應該是非常熱鬧的情景,可惜我未能躬逢其盛。那時也不太可能全程錄音錄像,否則在上海詩詞學會的檔案資料中,一定會成為濃墨重彩的一頁。
我曾經為蘊輝老人畫過一幅荷花圖,上面題有自己寫的不像樣子的詩句。荷花是我很喜歡畫的題材,也陸陸續續地寫過幾首「詠荷」,在此,我想抄錄其中一首,用它來向蘊輝老人彙報一下,看看我在這三十年里是不是有了些許長進——
從自濂溪傳誦後,比肩名卉起紛論。
無關富貴緣風骨,得似清奇附月魂。
碧宇下誰非過客,凡塵中莫枉稱尊。
可憐一夜輕狂雨,摧落紅妝滿地痕。
迎春總念根基好
莫 臻
夜光杯2017年03月01日 星期三
迎春總念根基好,早晚花開難計較。
三寶常修精氣神,蒼松雪嶺聞誰老。
早晨,海上還徐徐飄散著輕柔的雪花,不到中午便轉為一片晴空麗日,清澈的水面倒映著疏朗的紅梅,就這樣,送走了多年來少有的暖冬,迎來了丁酉新春,恰逢上海詩詞學會創立三十年,頗有雄雞一唱天下白的意境。三十年前,革命前輩、上海作協親植小苗——上海詩詞學會,凝聚著中華文明的骨髓、改革開放的精氣,詩人詞友的神韻,辦會者的愛的奉獻,上海市作協及社會賢達的鼎力相助,可謂五根相生,基因卓越,方能夠遇冬不枯,迎春絢爛,雖是苦心經營,卻也道法自然。
何謂學會?夢未醒時一念閃過,方便說,大概就是「學一點、會一點」。學一點則不亦樂乎,會一點更不亦樂乎,「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記得學會裡一位老者說起,他大學裡學的是中文專業,但格律詩詞的平仄韻腳是退休後學得的。似乎表明上海詩詞學會也是一所學校,默默植根於國人心中,延續著上下五千年華夏文明的血脈。歷史上我們這塊土地曾被尊為詩的國度。不學詩無以言,曾為君子所惶恐。而在現代社會,在充滿變幻、誘惑和拼爭的大潮裹挾下,許多人要忙著做更急、更有用、更爽快的事,賦詩填詞在人生計劃表上往往排在退休以後。當然也有不少中青年不滿足碎片化的快餐文化,著意詩詞的欣賞、學習和創作。中華文化命根很硬,燒不絕,砍不斷,罵不倒,她像一個家,你可以走得很遠、很遠,但是你終究還得回來,儘管沒人責怪,但內心總有些許遺憾。只要愛根、護根、紮根、健根,早晚花開難計較,都是好的。
研習和創作格律詩詞既是一種享受,也是一門功夫。這種享受不像看電影,而是長效的,因此很多名作千年傳誦。說到功夫,恐怕沒什麼捷徑,很難快速山寨克隆。格律詩詞是整全性真善美文化涵養的結晶。否則不要說寫,可能連看都看不懂。天有三寶日月星,人有三寶精氣神。要達到「享受—功夫—享受」的境地,可能需要「三寶常修精氣神」。上海詩詞學會創立的三十年,也是大家修鍊的三十年。學會的工作人員都是自發的公益服務,而且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因此全無文人相輕之酸氣,大家坦誠直言,和而不同,眾人拾柴火焰高。
格律詩詞是中華文明大廈中的一顆珠子,匆匆過客大都視而不見,但這顆珠子為全球所獨有,既有用,也無用。說有用,且不談古人,毛澤東同志的《沁園春·雪》,當年在重慶談判時佔據了多大的文化主動優勢。習近平同志1990年詞作《念奴嬌·追思焦裕祿》,當幹部的如果好好看看,也好修德勤政,免得牢獄之災。
說無用,為稻粱謀確實無甚大用,但無以為利,有以為用,無為用的前提,無用之用實乃大用,而且首在立人,人立而事可為。說到建黨一百年和建國一百年的事,蘇聯沒能挺過去,我們則要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當然離不開文化,而文化離不開格律詩詞。因此說,蒼松雪嶺聞誰老。
憤怒出詩人,盛世也出詩人。詩人和社會都需要詩詞學會。上海詩詞學會三十年一路走來,芳草青青,下一個三十年定會繁花似錦。
天涯無客不思歸
孫琴安
2017年03月02日 星期四
1996年6月下旬的一個傍晚,天已炎熱,我正在家幫妻弄晚飯,忽然接到上海台聯打來的電話,說台灣詩人林恭祖來滬,點名要我馬上去銀河賓館晤面。我一聽是林先生,立刻打的飛奔而去。
我和林恭祖結識於1991年夏,中國在馬鞍山首次召開李白國際學術研討會,除了日、韓諸國,港、台地區也來了不少專家。林恭祖便是其中之一。論年齡,他是我的前輩,又是台北故宮博物院的教授,但他絲毫沒有教授的架子,在年輕妻子的陪同下,所到之處,都是他風趣的談話聲和快樂的笑聲。妻子要他少說幾句,根本管不住。他還是一味地嘻嘻哈哈,談笑風生。可他的詩實在寫得好,七律《春節懷大陸》當場就把我鎮住了,特別是其中的頷聯「今夜失眠非守歲,天涯無客不思歸」,更令我反覆吟詠,讚嘆不已,把他樂壞了。從此便開始了我們之間的詩詞交往。
到得銀河賓館,毛時安等已先我而到。大廳里高朋滿座,熱鬧非凡,當中高懸著橫幅「丙子端午紀念屈原,海峽兩岸詩人聯吟大會」。觥籌交錯中,工作人員好不容易把我引到了林恭祖那一桌,他正樂不可支地談笑著,一見我便說:「哇!你還是那麼年輕。」接著便把同席的台灣詩人一一介紹給我,記得有鍾蓮英、綠水等,互相敬酒的尚有吳劍鋒、詹森田、鄭尚淮、宮榮敏等。從他們的交談中我才知道,這次聯吟大會是由上海詩詞學會和上海作家協會聯名向台灣中華漢詩學會發出的邀請,也是上海詩詞學會第一次舉辦兩岸詩詞交流盛會。結果由吳劍鋒任上海訪問團團長,率領了27位台灣詩人來滬,陣容極其強大。這也是海峽兩岸詩人的第一次聯吟大會,陳立夫、辜振甫、宋楚瑜等台灣政要都題詞祝賀。而林恭祖則是訪問團的秘書長,難怪他容光煥發,滿面春風,左顧右眄,應接不暇。
散席以後,他和綠水又把我引入他的房間,繼續交流,並給我看他此次與會新寫的詩作,即以原(紀念屈原)、源(追尋中國文化根源)、圓(促進海峽兩岸早日統一團圓)為聯吟主題寫下的三首五律,我一看,雖古樸渾厚,但用典太多,語意欠曉暢。他見我不吭聲,又給我一首五古長篇,寫鴉片戰爭以來中國深受外來侵略的屈辱史,愛國之情充溢其間,他得意地說:「你看我寫得怎麼樣?」我點點頭,剛要開口,他又說:「有些人看了我這首詩傷心落淚啊!」我說:「此詩功夫甚深,也有杜甫的沉鬱頓挫,可謂大作力作,但我還是喜歡你的《春節懷大陸》。」
他笑了:「我知道,你就是喜歡其中的兩句。」綠水忙問:「哪兩句?」我便朗聲吟道:「今夜失眠非守歲,天涯無客不思歸。」綠水忙說:「這詩我知道,的確好。說出了大家的心聲。」此時林恭祖忽自言自語地說:「這次我又回來了,可惜我媽不在了……」
我一時不知所云。後來才聽說,林恭祖寫《春節懷大陸》是有原委的。他是福建莆田仙遊人,辭親離家赴台後,母子幾十年隔海相望,音訊全無。每到除夕,更是思念母親和家鄉的親人。好不容易等到可以赴大陸探親了,他滿心歡喜,自以為此次總可以與母親團聚了,不料到了家鄉,才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老母親已在前兩年去世了。聞此噩耗,林先生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撕心裂肺,肝腸欲斷,一連好幾天茶飯不思。痛失親人,不能盡孝,實為人生一大憾事!
李商隱有詩說:「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共白髮。」自從聽了這個故事,我對林恭祖《春節懷大陸》一詩似乎有了更多的理解。每到除夕,在電視里看到海外華人迎接春節的歡慶場面,就會想起林先生,想起他的這首詩,想起其中的不朽名句:「今夜失眠非守歲,天涯無客不思歸。」
聊慰苟且任發獃
孫 瑋
夜光杯2017年03月03日 星期五
不久前的某一天深夜,忽接一位久未謀面的朋友來電,劈頭一句:「格記倷寫額詩要『火』唻……」恰好準備洗洗睡了,借這機會對著鏡子細細打量了一番自己,終於還是頹喪地承認:就在下區區這副尊容,天庭難稱飽滿,地閣不夠方圓,文不能走上詩詞大會接「飛花令」,武不敢「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雖然詩還經常寫幾句,但實在是跟「火」也沾不上半毛錢干係的。實在要說,倒還是跟「水」更親近些,可以讓我繼續洗洗睡了!
洗罷靠在床頭,忽而想起了高曉松的名句:「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對我來說,眼前雖也未必儘是苟且,不過四十歲以前,寫詩,倒還真的多是在去往遠方或者從遠方歸來的路上。
記得那次是在新疆,我獨自行走了半個多月,返程時,天山忽降暴雪,航班延誤直至午夜。終於可以登機了,才發現偌大一架空中客車,有耐心等到最後的不過七人。茫茫夜色,漫天風雪,一架遠行的客機在蒼涼的大漠上空掠過,像極了遠征的孤鴻。於是斜靠在機窗邊,寫下了「暫別天山雪,欲拈青海雲。星河垂寂寥,大漠起氤氳。空客九霄外,孤鴻萬里分」這前三聯。正在思量尾聯時,飛機忽然巨震,隨之上下顛簸了數分鐘之久。驚慌過後忽然想到,是不是敦煌已近,飛天夜舞?於是尾聯「飛天若有意,為我一揮裙」也就這麼「一震定音」了。
又或是在深秋雨夜的長安,一個人漫步於蜿蜒斑駁的古城牆頭,憑欄遠眺,在昏黃街燈的映照下,滿城的梧桐落葉飄搖紛飛,分明又是當年賈浪仙筆下「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的意境。痴念一起,便也化身為一片落葉,辭別了碧宇傲枝,隨著這秋風夜雨,翻飛於秦楚吳越。夜愈深,人愈靜,終於撿得了這闋《疏影·落葉吟》:
無邊歲月。自恨辭夜雨,魚雁都絕。寄意萍波,空許芳塵,任我飄搖吳越。繁霜漸迫紅衣冷,算渭水、幾番雲別。又燈昏,鄰笛依稀,舊事卻邀誰說?
遙想當年顧盼,傲枝探碧宇,蘭桂堪折。玉露金風,何處相逢,恰在瑤台仙骨。蝴蝶夢裡涼初透,漫道是,深情難闋。和雪泥,拌入凡心,化作一爐香屑。
就這麼走一程寫一程,艾丁湖的夜月、牧羊溝的晨曦、紅螺山的落日、棲霞寺的晚鐘……雖難發狠白馬投荒而去,卻能一路撿得小詩歸來,撿著撿著,竟也有了百餘篇。
近些年來遠行得少了,坐在陽台上發獃的午後漸漸多了。還記得二十年前,授業恩師王鐵麟、蔡慧蘋兩位先生舉薦我加入上海詩詞學會時,王先生曾問過我的一句話:「你寫詩是為了什麼?」說句老實話,這個問題,愚鈍如我,至今也未能想得通透。或者如一位前輩所言:「現在還在寫詩的人,大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值得交個朋友。」
我也確實因為寫詩而有幸拜識了不少富學養、見性情的前輩師友。記得數年前,曾跟隨楊逸明、姚國儀兩位先生,一起去探望當時已年近九旬的葉元章老先生,又應葉老之提議,一起去登門拜望已近期頤之年的周退密老先生。就在那個老式小洋樓飄著淡淡葯香的冬日午後,前輩學人們的一言一笑,讓我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如沐春風。聊畢臨行,周老親手奉送簽名詩集,堅決送大家到樓梯口,並一直目送來客走出大門才轉身回房。出得門來,素性詼諧的楊逸明先生笑問:今天你跟著兩個「奔七」的老頭,接上一個八十多的老頭,一起來看了個九十多的老頭,感覺如何啊?我雖笑而不答,卻暗暗覺得,周老、葉老都是詩壇耆宿,非但絲毫沒有大牌做派,且待人接物之周到、言談舉止之謙和,讓我這個後輩小子頓生欽敬。原來詩,遠能記游,近可養人。
如今,當年一起寫詩的朋友,有的到了彼岸,有的身在遠方,還有的,或已只剩下了苟且。我也在遠方與苟且之間,覓得了足夠發獃的三分之地,余願足矣,洗洗睡罷!
不怕推敲 自甘求索
楊逸明
夜光杯2017年03月04日 星期六
雖然我從少年時代起就學寫舊體詩詞,但是到了四十多歲,還不知道上海有個詩詞學會。一次偶然,在電視中看到一個專題節目,從此知道了有個上海詩詞學會,會長是華東師範大學的退休副書記蕭挺。我托華師大的朋友打聽到蕭會長的地址,寫了一封要求加入學會的信,還附上了自己的詩詞習作。很快,收到了蕭會長的回信,他誇獎了我的詩詞,讓我找學會的同志辦理入會手續。
當時我以為學會的辦公地一定是一個牆上掛滿書畫作品、詩友們在一起品茶談詩的高雅去處。誰知到了學會一看,那是上海十八中學的角落裡的兩間簡陋、陰暗、潮濕的矮平房。一塊白底黑字的破牌子寫著「上海詩詞學會」——還是田遨老先生的字跡。我初次造訪,見兩位離休老人在開信封、寄會刊,其中一位還顫顫巍巍的,據說不久前剛小中風過。我看了不禁感慨多多。學校正面臨拆遷,學會即將無處安身。我拍了一張外景照片,後來題寫了一首七律在照片上,其中有這樣的句子:「門前何忍久盤桓,未敢推敲鼻已酸。陋匾倘非標學會,危房孰信是詩壇。」
當年上海詩詞學會面臨的困境使我揪心。我很想尋找有志有識之士,一起來為學會謀出路、圖發展。民政局社管處的同志說,學會換屆已拖了半年,如果再不換屆,上海詩詞學會將被取消。在老會長蕭挺的主持下,我參與了換屆的工作,用了兩個月,學會換了屆,成立了第三屆理事會,那是1999年的2月。當時學會的困難很多,但是我的心情很好。有《與詩友小聚美麗園文藝餐廳,賦七絕四首以記之》的詩表達了我的天真憧憬:「詩心如火映芳筵,窗外商潮浪拍天。共話吟壇人慾醉,不知今夕是何年。」「美麗園中共舉卮,晚霞如夢涌遐思。書生別有投資術,嘔盡心肝賺小詩。」「把酒論詩感慨中,斯人憔悴古今同。逢新世紀萌奢念:安得詞工客不窮?」「何必牢騷盛斷腸?秋風屋破也尋常。諸君莫忘今宵約:共建詩壇達小康。」
2000年3月,我回絕了領導的提拔,離開原單位,專心致志地做起上海詩詞學會秘書長來。當時還「戲作」了兩首七律。其中有這樣的句子:「不怕推敲遭白眼,自甘求索斷皇糧。」「但願世風終好轉,錢囊富了富詩囊。」
「詞工客不窮」「詩壇達小康」「世風終好轉」的夢想,如今成真了嗎?
當年離開原單位,從俄羅斯宮殿式建築的辦公室出來,到了一個沒有窗戶的陰暗的小房間辦公。這還是承蒙一家公司老闆支持,給予上海詩詞學會臨時辦公的地方。學會的《上海詩詞》等書刊必須按時按期編輯出版。審選稿件,校對文字,郵寄刊物,籌集款項……都要一一完成。當時我寫了一首《詩社說艱》的七律:「廣廈成千不屬予,小詩無苑可安居。借人檐下一張桌,編我手頭多部書。幾度吹簫過市井,何年彈鋏得車魚?從來求索路修遠,坎坷初嘗莫慨如。」
從1999年至2008年編輯《上海詩詞》十年,那些甘苦,至今還常湧上心頭。當年寫過一首《編選<上海詩詞>有感》的詩:「渴望期期吐友聲,盡拋心力苦支撐。大都市裡小刊物,古體詩中今性情。稿件頻添春水漲,吟壇又有鳳雛鳴。蒼天不負吹簫客,贊助求來事竟成。」
2005年得到上海龍華寺照誠方丈支持,上海詩詞學會秘書處遷至龍華寺塔影苑辦公。當時我也很是興奮。我從家騎單車到龍華寺大約需要四十五分鐘。在騎車往返途中,我寫過這樣一首七律:「吟壇奔走日匆匆,世俗輕詩笑我瘋。穩駕單車穿鬧市,敞開雙袖納清風。心飛幻境能知樂,身在禪林未覺空。倘得人間添好句,書生即建濟時功。」
學會秘書處遷往龍華寺塔影院後,在染香樓前幾度舉辦牡丹詩會,重陽登龍華塔,中秋賞古剎月……
後來這些龍華寺雅集的詩詞,都編入了《花雨心香》的書中。
詩詞使我活得豐富而尊貴
鍾菡
夜光杯2017年03月05日 星期日
曾經有幸採訪著名詩人洛夫,已經移居加拿大的他「半路出家」學習書法,並且沉醉於此,他有一句話尤其讓我感動:「中國文化使我活得豐富、尊貴、理直氣壯。」
如今很多人都會問學詩有什麼用,有人說頤養性情,有人答陶冶情操,如果問我的話,我想套用洛夫的這句話:「詩詞使我活得豐富、尊貴、理直氣壯。」
回想起來,加入上海詩詞學會大概是2008年左右,近十年的老會員,並且有幸忝列理事,慚愧的是一直沒有對詩詞普及推動上有什麼建樹。
我一直覺得寫詩是很個人化的,從十幾歲時接觸格律到現在,大概寫了有近百首詩詞,除了一小部分是「酬唱」或者「奉制」之作外,大部分還是用來抒發個人牢騷或是釋放傷春悲秋的荷爾蒙。舊體詩詞相對其他文體勝在含蓄委婉,用典不光是為顯示才學,更多還是方便於藏秘密,所以才可以大喇喇地在詩裡面跟男神女神告白,即便是被人看到了,也可以借文辭的不確定性來逃遁。
披上古典的外衣舒服地表達自己的情感,這是寫詩的樂趣,有時候,你會為自己在對偶、押韻、用典或是其他地方玩的小花招而陶醉。而且,舊體詩詞上千年來一脈相承,學會了自己創作,也會在讀古詩時,時時發現古人的小花招而會心一笑,或是因為某句妙語而再三詠嘆,深深佩服。
這也能照應到其他地方,我喜歡看崑曲,有時候會把原劇本翻出來讀得津津有味,因為許多唱詞可以有共鳴,套用現在的話來說,就好比你知道作者在玩什麼「梗」,隔了幾百年後還能牢牢接住他的「梗」,那是一種很微妙、很愜意的「對話」。
最近《中國詩詞大會》大火,帶動了很多人「背詩熱」或是「曬背詩熱」,而我更關注的不是背多少,而是背哪些,如何判斷哪些詩值得背。古詩詞的喜好也是很個人化的,比如南朝人的作品很少能入詩詞選本的法眼,但最感動我的一些句子恰恰在南朝人的吟哦里。我一直熱衷於向人推銷蕭綱的《夜望單飛雁》和沈約的《別范安成》,而這兩位詩人往往因為「宮體」的詬病而被埋沒。正如詩裡面不只是春花秋月,有些深層次的東西需要有所感悟才能真正的喜歡,強求不來。
還記得中學時期,我曾對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懷古》死背不下,難以入其情境,索性語文自習課上不務正業地抄起《花間集》,越抄越是歡喜。很多青少年也許不是不喜歡古詩詞,而是不喜歡被選給他們的那些,對於豆蔻年華的少女來說,是會喜歡讀「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還是喜歡「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剛習詩時,我交上的詩作時時被老師批為「花間體」,過分香艷,合是當年種下的「惡因」。也因此早年喜歡填詞,能發婉約柔媚之力,聊以「遮羞」,曾經自嘲「吹開片玉尊前宋,抱定香奩入晚唐」,原以為這輩子寫不成詩,能夠吟風弄月,承溫庭筠之餘脈也可。不想後來人生遭際,年歲漸長,思路漸開闊,已無意留戀「紅錦粉冷枕函偏」,反是對「奉使虛隨八月槎」心有戚戚焉。蔣捷的那首《虞美人·聽雨》最有道理,人生的格局、境遇、喜好都在其中了。
如今年過三十,常自笑竟犯了古人一樣的毛病,工作壓力大了,便頓生入山求仙或是歸隱田園之思。詩是人生的副產品,彷彿傳承了詩才,便逃不開少年不知愁、中歲頗好道的人生軌跡,得為後世的入局者,再留下些聊以共鳴、慰藉的佐料。
可惜的是如今已經不是詩詞的年代,詩詞終究不是大眾的,也不是通俗流行的東西,有時候看人自吹自擂不慣,也無意於與之相爭。真正進入詩詞世界裡的人,心裏面都存有一點清高之氣,碰得了壁,低不下頭。
希望一切都可以順其自然,我相信詩詞的因子不會消亡,它會一代又一代地找到合適的宿體,化作靈魂中的強大與自信。
詩心猶向海天飛
姚國儀
夜光杯2017年03月06日 星期一
在紀念上海詩詞學會成立三十周年之際,我想起一位已故的會員,他就是林哲夫。
林哲夫是我原來廠里的同事,酷愛古典詩詞,通曉格律,才情並茂。他是我的詩友,也是我的師長。1992年他去了深圳,受聘擔任一家台資企業的總經理,我們一直有書信往來。幾乎他的每一封來信都有新近創作的詩詞,使我深受感染。2000年以後他回到上海,我們有了更多當面探討相互切磋的機會。2002年九、十月間的一天,他去多倫路文化名人街遊覽,偶然發現了上海詩詞學會設在街上的辦事處,入內諮詢,表達了他想入會的願望。後來他約當時擔任秘書長的楊逸明晤談,並介紹了我們幾個詩友的情況。逸明介紹他加入了詩詞學會。再後來逸明還介紹我們幾個加入了學會。不幸的是,哲夫在次年的勞動節期間,被查出患了癌症,而且是晚期。2003年6月21日,上海正好入梅,空中電閃雷鳴,下了一場雷陣雨。就在這一天他終於放下手中的筆,告別妻女和親朋好友,離開了他曾以詩人的情懷熱情謳歌的世界,享年58歲。在上海詩詞學會三十年的歷史上,他也許是會齡最短的一位。
他留下了一份遺囑和五百多首格律詩詞。遺囑一共七條,第一條就是不保留骨灰,撒入大海。還有一條,是希望我們幾位詩友能幫他出一本詩集。實際上,我清楚地記得好幾年前的一次聚會上,他是這樣說的:「我死後如果要為我立一塊墓碑,一定要刻上這幾個字——愛詩之人林哲夫息於此。」也許是他想起了李白?想起了王勃?所以決定不保留骨灰並撒入大海?不過「愛詩之人」對於他而言,的確是實至名歸的。這在我們整理和編輯他的遺稿時,就能深切感受到。
「風物已隨年歲去,詩心猶向海天飛。」這是哲夫的詩句。《哲夫詩稿》在2006年下半年出版,陳燮君作序,我題跋。陳序就以「詩心猶向海天飛」為標題。這本詩集共輯錄詩詞160題,計222首。創作年度自1966年始(遺稿中最早的一首詩作於1960年),直至2003年6月——他的生命的最後階段。試想,一個生命只有58年的人,竟用大半輩子的人生浸潤在唐風宋韻之中,這是幸還是不幸?我想,至少他是給「愛詩之人」作了一個不容置疑的註解。因為熱愛生活,生活才會充滿詩意,哪怕詩意中也會有一點激憤或是一絲悲涼。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愛詩之人」是有幸的:生命雖然短暫,但他嘔心鏤骨譜寫出的詩詞還會長久地留在世間。
「落絮誰知往何處,紛飄東海了無痕。」(《七絕·春雨道中》)1968年的春天,一個飄雨的日子,哲夫寫下了這樣的詩句。當我在整理、校訂這首詩的時候,甚至感到一陣心靈上的震顫!這是讖語還是巧合?這難道就是宿命?三十五年後的暮春時節,他寫下了「不保留骨灰,撒入大海」的遺囑。2003年的立冬,細雨迷濛、寒風乍起,吳淞口外,拌著鮮花花瓣的哲夫的骨灰,輕輕地撒落在海面上,漸漸地飄遠,我佇立在甲板上,久久凝望著寥廓海天,默默為他送行……
如今,故人已去,歲月的腳步也已跨過了十四個春秋,我相信,海天之間仍會有一顆執著的詩魂在翱翔。
請來了好顧問
嚴建平
夜光杯2017年03月07日 星期二
我不是詩人,之所以能加入上海詩詞學會,是因為我曾在報紙副刊上編髮過舊體詩。
我一直對舊體詩抱有敬畏之心,覺得舊體詩很難學,不好懂。因為不僅有格律的約束,還需有激情、襟抱和才學,甚至天賦。面對紛至沓來的詩稿,深感力有不逮,就想到了請「顧問」。
最早是有一年春節搞徵集春聯活動,詩和聯同宗同源,我們請來老詩人鄧雲鄉和陳振鵬先生當評委,活動圓滿成功後,我和承惠先生請他們在單位附近的一個小餐館吃午飯,想想真是十分簡陋。可兩位前輩毫不在意,聊得很開心。
我的同事全岳春兄,是復旦大學中文系77級畢業生,古漢語功底紮實。他的老師黃潤蘇教授也是上海詩詞學會會員,不但惠賜詩作,還介紹一些中青年詩人來投稿,其中就有後來擔任詩詞學會秘書長的楊逸明先生。岳春做事極其認真,他是編輯部查字典最勤的人,案頭上放著《詩詞格律》等工具書,每有疑問就查證。解決不了的,就打電話向黃教授等先生討教。他編髮的詩稿,少有瑕疵。可惜的是,岳春退休不久就身患重病,卧床不起,進了養老院,讓人唏噓不已。
在詩詞作者中,退下來的老領導佔了一定比例,他們熱情高,喜作黃昏頌。但往往不太注重格律,只能請詩詞學會的專家幫助修改。為「老乾體」改稿需遵循一定的原則,我們想到了錢鍾書先生為胡喬木同志改詩的事例。喬木同志發表詩詞之前,常請錢先生斟酌修改。有一次錢先生改完復函云:「尊詩情摯意深,且有警句;惟意有未達,字有未穩。君於修詞最講究,故即(以)君之道律君之作。原則是:儘可能遵守而利用舊詩格律,求能達尊意而仍涵蘊,用比興,不淺露,不乖『凡人』之旨;無閑字閑句。」我們當然達不到錢先生那麼高的境界,但還是參照「遵守格律」和「能達尊意」行事,結果倒也皆大歡喜。
隨著老詩人的淡出,詩詞來稿質量不太穩定,甚至有不合律的作品漏網刊出。老詩人陳以鴻先生就常來電來信糾謬。後來我們想,何不請他老人家擔任顧問呢。於是每有把握不準的詩詞稿就送給他批閱,待他寫好評語後再取回擇優刊出。後來陳先生年邁體弱,就由胡中行教授接替。
說起糾謬,還有一件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那年我寫了篇《想念孫犁先生》,文中提到孫犁先生曾贈我一幅字,釋讀為:何必刻鶴圖,龍竟慚真體。同行前輩、詩人陳詔先生看到後給我寫了封信,說這是取自唐代書法家孫過庭的《書譜》,原文應為:「何必刻鶴圖龍,竟慚真體。」意為學書法,何必一定要去刻意畫鶴描龍,使天然真體大為遜色。我一時大窘,由於自己的不求甚解,竟沒有及時領悟孫犁先生寫這幅字的真正含義,教訓何其深刻。
轉眼間,上海詩詞學會成立已三十周年了,想想學會給予我的種種幫助,真是心懷感激。只是自己過於依賴,沒有把握大好機會,努力學習作詩,以致每年春節收到水敖會長、思和、鵬舉、中行、鐵偕、曉軍諸位副會長的賀年詩後,無以應答,總心生愧意。不知「六十歲學吹打」還來得及否?願諸君教我。
尋找組織
胡中行
夜光杯2017年03月08日 星期三
小時候喜歡看關於我黨地下鬥爭的影劇,每每看到一些革命前輩與組織失去聯繫,猶如失群的孤雁,痛苦、無助、徬徨的時候,便會設身處地,為之一掬同情之淚。想不到後來真的有了與組織「失聯」的經歷與感受,這個組織,便是上海詩詞學會。
學會成立於上世紀的八十年代後期,那時我未到不惑,還算是個青年教師。有次奉陳允吉先生之命,去上海教育學院參加一個研討會,在會上認識了劉衍文先生。與衍文先生結識交往,永遠是件愉快的事情。他的機敏有趣、率直童真,足以感動所有的人。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這樣描述過他:「劉師衍文,學澤醇厚,為滬上學界之大家。好交友,又善提掖晚進。故其宅學子比踵,門庭若市焉。余亦常過而受教,得益多矣。」有一次,衍文先生跟我說起,他與肖挺等人正在籌建上海詩詞學會。過了不久,他跟我說,上海詩詞學會正式成立了,由他出任秘書長,看他的興奮勁兒,知道衍文先生是從來沒有當過官的。又過了不久,他鄭重其事地拿出一張表格,要我參加他們的組織,於是我便成了上海詩詞學會的第一批會員。又過了不久,衍文先生邀我去晉見肖挺會長,那次會面的地點已忘,只記得是在一間小小的客廳里,三個人三杯咖啡。肖挺先生長得清癯,尤其是他的那雙眼睛,特別的有神,一眼望去便是個精明強幹的人。或許是衍文先生的話太多,相比之下他便顯得有點寡言,但看得出來,他對我這個晚輩還是很友善的。這次晉見禮儀多於實際,他們也沒有大用我的意思。於是這便成了我所參加的與組織失聯之前的唯一一次「學會活動」。後來,衍文先生告訴我,學會搬家,粗心大意地丟了不少材料,估計包括了我的表格。後來,衍文先生又告訴我,他不當秘書長了,箇中原因他沒說。可從此我便沒有收到過組織的任何通知,徹底失聯了。
一晃便是二十年,我的專業重點漸漸轉移到了古詩詞的研究與實踐上。因為有了實踐,便有了與同道們交流切磋的需要,也便有了尋找組織的願望。組織在身邊,要找卻也難。我只好通過在晚報上刊登詩歌來發出尋找組織的「信號」,果然,在發表了與鄧婉瑩的酬唱詩之後,收到了褚水敖會長的熱情邀請,隆重接見。現在看來,當年的這兩首詩對於尋找組織自有其非凡的意義,鄧婉瑩的詩題為《仲秋感遇兼寄吾師》:「中庭明月出清穹,秋氣侵階動草蟲。快雨時晴四處凈,樂禪偶悟六塵空。桃花不必怨流水,李樹無由輕轉蓬。滿目浮云何所望?天涯盡處見征鴻。」我的答詩是:「羲和敲日裂蒼穹,又值深秋泣老蟲。獨立寒風搔白髮,數飛幼鶴悟澄空。一心觀照詩求律,百代因緣藕結蓬。我自拈花望四野,煙雲生處有悲鴻。」
在重新填寫了入會申請之後,我終於回到了組織的懷抱。令人欣喜的是,我也因此認識了許多熱愛詩詞創作的同道摯友,大家酬唱應答,其樂也融融。
一晃又過了七八年,在與學會同生共長的過程中,感慨多多。我深切地體會到,一個社團,沒有編製,沒有工資,大家能夠凝聚在一起,除了共同的興趣愛好,一把手的個人魅力便是至關重要的。在與水敖會長的交往中能夠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我有一首寫水敖的詩:「水敖柔情柔似水,深得南華真三昧。主持詩界靜無為,道法自然百事遂。」柔情似水,柔中寓剛;無為而治,治社有方。這就是我願意為詩詞學會這個團體盡一份綿薄之力的原因。
不盡長江滾滾流
王鐵麟
夜光杯2017年03月09日 星期四
日前老友茶敘,說起中國詩詞大會,說起胡中行先生《詩詞大會之後》一文。我突然覺得中國詩詞也許是真的火了。面對電視普及詩詞到教授精英層的參與關心,我意識到這不是在做夢,尤其是看到文靜雅秀的女擂主羞澀地站在賽場的中央,年齡越來越輕了,知識面越來越寬了,作為一個教了數十年古代文學的教師,心裡有的除了一絲高興,更是多了一些對詩詞傳承的思考。
於是,我自然想起今年已屆三十足歲的上海詩詞學會。想起學會資深師友方智范先生,他把我和蔡慧蘋的詞稿送其業師萬雲駿先生請益。之後,蔡稿獲登華師大《詞學》雜誌,我則因為當時已完成《詩律七題》和《李商隱近體詩選說》兩稿,並有上世紀六十年代面聆復旦陳子展和范祥雍兩位先賢指導的經歷,華師大沈劍英和朱碧蓮教授伉儷建議我們加入上海詩詞學會。經過兩次電話、一次當面溝通,我們欣然應允。儘管當時已屆不惑之年,但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化重建的開放初期,這被視為一種難得的榮譽。還記得,接到沈先生獲准入會的電話是一個上弦月的夜晚,月兒在笑,我們也在笑,最後步行至四川北路上的凱福飯店吃了一頓烤鴨和芥末鴨掌。從此,人生的後半段與上海詩詞學會結下了深緣。
三十年的學會活動成為人生中的暖心事。因為其中有前輩學人的教誨,更有後生不斷交出的成功答卷。我從未忘記我的老師,加入學會更讓我加強了扶持新人的信念,而不久我就發現這一信念早就成為老會員的堅強共識,這裡面,值得回憶的事太多。
我從六十五歲賦閑後也未拋擲教鞭,大小講座,絡繹不斷,為愛好者分期講授詩詞史和創作,並以一個入會三十年的老會員身份具體指導學生作品,推薦優秀者入會。近年國內詩詞熱已在國外造成不小影響,學生中長期接受西方教育的海歸人士占相當比例,其中母女檔、情侶檔常有出現。下課了,夕陽西下,梧桐影中,兩兩挽手、挾書而行漸成路上一道風景。
看著他們被美麗詩境滋潤的臉,我常會想起子展先生、祥雍先生、沈劍英和朱碧蓮賢伉儷以及其他前輩與同行者,是他們保證了我們這代人對中國詩詞的正確傳授,為曾已面臨式微的詩詞注入了新的生命,而上海詩詞學會替專業傳承提供的多維平台,組織並見證了已有三代乃至四代人心口相傳的文字因緣,實屬功德無量、渡人無算。會員從我們入會時的小几十名到目前的八百餘位,創、研水平屢見新高,更足以證明上海詩詞道統未斷。
胡中行先生說過,詩高而可攀。的確如此。上海詩詞學會這座平台越築越高,會吸引更多的青年人、中年人乃至老年向學者攀援而上,而正確學習、傳遞中國詩詞文化將使學會聚集更多老中青的研、創同好攜手共進。長江後浪推前浪,這不僅僅是我的心愿,更是前輩的心愿。開心的是,這一切正在實現。
恰也是「三種境界」
褚水敖
夜光杯2017年03月10日 星期五
一位好友激勵我,說今年是上海詩詞學會成立三十周年,我是會長,應該對學會的生涯有所評述。這讓我為難了:回眸學會歷程,千姿百態,得如何評述才好?
忽然想起王國維的「詞中三種境界」。那是王國維對著「古今之大事業、大學問者」,拈來宋代三位大家的詞中名句,道出他的高遠嚮往。三十年來,上海的舊體詩詞從創作到評論,因為多方發力,呈現出越來越興旺的面貌。這種現象,喻之為創造著「三種境界」,我覺得十分恰當。
第一境,語出晏殊《蝶戀花》:「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上海詩詞學會成立以來,絕大多數會員的精神指向與心靈歸宿,可謂「獨上高樓」。「獨上高樓」是為了「望盡天涯路」:綜觀文化發展的長河巨浪,汲取傳統文化的神韻靈性,騰挪胸中翻滾的意象之波,表現當代生活的多姿多彩。上海詩詞學會前進的腳印,是伴隨改革開放的步伐同時留下的。開始的時候,參與者多是離退休老同志。後來,會員的平均年齡逐漸降低,如今則是老中青皆備,最可喜者,湧現了許多具有詩性心靈甚至才氣縱橫的青年詩人。不論年齡大小,詩人們大都追求著一種精神高度:憑藉詩詞的激情與想像力,滋潤並凈化自己的心靈,守望道德情操,提升審美素養。歲月悠悠,新作不斷,詩人們站在高處,望向遠處,自然造成了上海詩詞的嶄新氣象。
第二境,語出柳永《鳳棲梧》:「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由於工作關係與興趣愛好,我和上海許多喜愛舊體詩詞的人士經常接觸。大家在一起,總要相互傾吐詩詞寫作的甜酸苦辣。由於舊體詩詞面臨的窘境很難改變,想要通過詩詞寫作而揚名圖利,畢竟是難上加難之事。據我所知,我們學會的會員一般都沒有這方面的功利慾望,而是把詩詞視為自己的精神寄託,當作一種關心生活、修身養性的手段。而且還有一個具體的目標:努力使自己的作品越寫越好。不過,在我們的隊伍里,靈感頻生、出手即是佳作的詩人到底少數,多數會員都是在詩詞的荊棘路上披荊斬棘,以苦為樂。含辛茹苦包括苦思冥想之後,詩思終成佳構,這對自己是內心的欣慰,對社會則是積極的貢獻。「借問形容何瘦生,只為從來作詩苦」,無名無利,詩卻求好,苦則苦矣,無怨無悔!一旦詩詞新作發出了奪目光芒,樂就在其中了。
第三境,語出辛棄疾《青玉案》:「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當代詩詞事業的發展,就全國的趨勢來說,有一個從蓬勃興起到漸次壯大的過程。上海也是如此。如今,我會已有註冊會員八百多人。會員們創作的舊體詩詞的數量與質量,列於全國詩詞之林毫不遜色。但會員們並不因此而自鳴得意,大事張揚。在我的辦公室和書房裡,有許多我會會員贈送的詩詞集。不少詩詞集質量上乘,但大都不是正式出版,而是自己出資印製,只供內部交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許多上海舊體詩人都懷著這樣謙虛質樸的想法。這其實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文化現象。由此我想起陳思和、胡中行兩位教授在《詩鐸》里闡明的一個觀點:「……舊體詩詞作為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作為現代人的一種文化素養,能夠如涓涓細流綿延不絕。這便是我們的辦刊宗旨。」比起洪波大浪,涓涓細流流於邊緣,卻有它自身的美好。燈火闌珊處,亭亭玉立者,也是窈窕美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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