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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可以殘忍到什麼地步?

閱讀美藉華裔學者張純如先生(Iris Chang)的著作《南京浩劫:被遺忘的大屠殺》,心潮起伏,潸然淚下,炎熱的夏天感到一絲絲寒意,透骨入髓。特別感慨的是該書「結語」中的一段文字:「本書的初衷是向那些受害者提供援助,以免他們遭到日本歷史修正主義者進一步的羞辱,並為南京數十萬受害者的無名墳墓奉獻我寫的墓志銘。最終,本書卻成為我個人對人類本性陰暗面的探索。」這是作者寫完作品後靈魂深處的感傷與無奈。這裡所謂「人類本性陰暗面」究竟指的是什麼?真正的讀書人、寫作者,思考者心照不宣。但張純如先生自殺前對身邊親友還是就此作了解答,她說:「在訪問南京大屠殺的時候,我發現不僅僅是日本人的問題,還有中國人的奴性,中國人有一種極其惡歹的心理,在世界民族中也罕見!從來沒有一種人,因為不同的主子,可以作踐自己的同類,到了極其殘忍的地步……」

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性本惡,這是一個中國人永遠無法回答的問題,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令人糾結難以分野。西方人不糾結,上帝認為,每個人都是罪人!哲學家尼采更為堅定,他認為,人性這根曲木,絕然塑造不出筆直的東西!也就是說,人性是彎曲的,隱晦的,醜惡的。但人性究竟能殘忍到什麼地步呢!我在吳晗先生的人生經歷中找到了答案。

吳晗這個人了不得。他是新中國鼎鼎有名的大學者、大文人,當然,也是大官員。可以說,他除了自身的才能建樹以外,還參與和引領了中國的一段歷史。舉凡經歷過「文革」的人,回憶「文革」的文章,有一人永遠無法忘記,這個人就是原北京市副市長、明史專家吳晗。吳晗並不是浪得虛名,能在大師濟濟,英才輩出的民國時代,以一介書生姿態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沒有真才實學是不可能的。吳晗之所以比別的學者更成功,是他頭腦清醒,意志堅定,對政治特別敏感,當然,功不可沒的還有他的妻子。吳晗的夫人袁震,很早就是激進的共產主義者,耳濡目染,婦唱夫隨,吳晗規劃的人生坐標也由此決定成為拋物線。西南聯大時期,吳晗就明確地選中緊跟的目標,並以猛烈抨擊國民黨政府的黑暗腐敗,作為進身政治的資本。易杜強(美)在《戰爭與革命中的西南聯大》(九州出版社2012版)一書中,稱吳晗:「當他(在講台旁)怒斥漢代『外戚干政』時,只有傻瓜才聽不出這尖銳的諷刺是指向宋子文、孔祥熙、和蔣介石本人的。」同在此書內,作者又指出:「吳晗專攻明史。在他看來,明朝末年,帝王統治集團腐敗無能,官吏貪臟枉法……,這一切與蔣統治下的中國極其相似。」確切地說,吳晗在1949年之前,就已是緊跟紅色政權的左翼人士,這在崇尚學術自由與精神獨立的西南聯大知識分子群體中極為罕見,除吳晗之外還有一人是詩人聞一多。

一個文化人具有世俗與本真的雙重角色,可以理解。學而優則仕,儒家的兼濟天下就是鼓勵讀書人積極進取,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不可否認,吳晗在政治上的投入,所帶來的收益是顯而易見的,超過了同時代所有文化人的孜孜訖訖。在那個時代,文化人由學而官繼而紅極一時的典範有二位,一是郭沫若,另一人即是吳晗。1948年,吳晗由民盟的身份,成為代表新政權掌控北大、清華的接收大員。隨著北京和平解放,吳晗又榮任北京市副市長,成為無產階級革命家彭真的副手,甚至,是為數不多的可出入毛澤東書房的明史專家。以後的幾年內,借用岳南先生在《南渡北歸》一書中的點評,吳晗真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風光至極。

1950年代前期,吳晗作為躊躇滿志權力在握的官方大員,在北京城區的建設規划上,與清華大學建築學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婦發生衝突。梁、林的目的是為了保護北京老城區傳統的文化建築(包括牌樓、城門等),建議另建新城區,與老城區形成「日月同輝」的格局。建築學家的良苦用心與真知灼見,彭真等人作為職業革命家可能難以理解,但作為明史專家的吳晗既不理解,也不支持,甚至從中作梗,是講不過去的,只能從知識分子學術良知中透視。往事並不如煙,半個世紀後的今天,梁、林與吳晗的衝突,已昭然若揭,完全毋須再作分析與評論。當年纖纖女子林徽因拖著病軀指著吳晗痛斥,並聲明「如果你敢真拆,我就死在這裡」時,雄姿英發的吳晗並沒有想到,後人對固守良知,鐵骨錚錚的林徽因產生多麼強烈的敬仰,而對隨波逐流,喪良昧心的他表情就複雜的多了。

無獨有偶。1957年的春夏之交,吳晗亦步亦趨緊跟政治的行為方式更令人驚異。在民盟中央面對面批判欽定大右派章伯鈞、羅隆基的大會上,同為民盟要員的吳晗,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作了「我憤怒!我控訴!」的重量級發言,觀點荒謬直逼人的心理防線,道德底線。「惡語出口不足以喪身,卻足以喪德,言語之惡,莫大於造誣」。吳晗的批判發言鋒芒畢露,聲色俱厲,句句見血,咄咄逼人,必欲致章、羅於死地而後快的冷漠與堅定,令人不寒而慄。黃裳先生曾在《讀書》上著文回憶此事,文中談到:「1957年批鬥所謂「章羅聯盟」的大會上,吳晗取出當年羅隆基要他轉交在香港的民盟主要負責人的密信,其中有堅持民盟自主、不受中共領導的意見。白紙黑字,釜底抽薪,這一揭發給羅隆基以最沉重的打擊,也是人們認為吳晗整人手段最狠辣的一例。羅的原信應該是吳晗認為欠妥,並未轉交而留在手中的,也就是1948年在虹橋療養院所得。」

中國儒家的精神特質是;禮敬孔子;理喻儒家經典;堅持道德優先的原則。其中進德修業是一個文化人的價值旨歸。知行不一的人頂多算文化掮客。吳晗的反戈一擊,背信棄義,明確的宣告了他的政治屬性;下來怎麼做,做什麼,就不難理解了。1959年4月,在上海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突發奇想,提出幹部應學習明代海瑞「剛正不阿,敢言直諫」的精神。不久,毛澤東的大秘胡喬木將此重要信息轉告吳晗,這對於步步緊跟時代風潮的吳晗而言,又是一次重要的機遇,不亞於天上掉餡餅,豈能輕易放過。此後,吳晗馬不停蹄,接二連三地寫出「海瑞的故事」、「論海瑞」、「海瑞罵皇帝」、「清官海瑞」等文章,發表在中國最大最高端最權威的新聞媒體——《人民日報》上。1960年,意猶未盡,意氣風發的吳晗又編寫了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此時的吳晗正值春風得意,完全未意識到自已的頭顱正鑽進一根已悄悄收緊的絞索。

吳晗是讀書人,應該知道「盛名之下難久居,久享尊名亦不祥」的道理,應該知道「官場如戰場,伴君如伴虎」的危險,但他被慾望迷失了本性,迷幻了雙眼,模糊了作為人的文化屬性。說的明白點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多行不義必自斃。山雨欲來風滿樓,1965年11月10日,和吳晗一樣有才情的姚文元秉承旗手江青的旨意,所撰「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一文在上海《文匯報》公開發表,十年「文革」的序幕由此拉開;黑雲壓城城欲摧,神州大地血雨腥風,無數官員與知識分子厄運降臨,岌岌可危。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匪夷所思的是,第一個遭開刀祭壇的人物,竟然是《海瑞罷官》的作者——集官學於一身紅得發紫的吳晗。吳晗的罪名同樣登峰造極,不僅是《海瑞罷官》的黑作者,還是欽定「三家村」的黑幫分子。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對於厄運的突然降臨,不僅吳晗自己如突遭五雷轟頂、十分意外,就連熟悉吳晗的學界朋友也感難以理解;1965年是吳晗所著《朱元璋傳》,在接受毛澤東「歷史唯物主義」的指示修改後,重新出版的一年。驚回首,曾記否,吳晗是多麼洋洋得意呀!

權力的遊戲,歷來是冰與火之歌。冰火交融也是顛覆不破的官場哲學。毋庸諱言,姚文元奉命拉開「文革」序幕之前,毛澤東確定的的鬥爭目標中,吳晗還遠遠不夠格,為什麼要選擇先拿下吳晗開第一刀?這可能是毛澤東的戰略步驟。先拿吳晗開刀,其實是為敲打1959年在廬山被罷官的彭德懷,而敲打彭德懷,也只是「敲山震虎」而已。也就是說,吳晗不管怎麼折騰,都是政治家案頭的一枚棋子,他的命運註定是別人左右的。人家給個猴牽著,就以為自己是齊天大聖。這是吳晗、郭沫若們常犯的錯誤。錯了就是錯了,即便悔悟已經晚了。姚文元在1965年暴風驟雨式的批評文章對吳晗而言,是宣戰,是喪鐘。不久,吳晗遭紅衛兵抄家,又被紅衛兵綁在樹上用皮帶抽打,頭髮被拉光,脖子里被灌入熱沙子,鮮血順褲管流下,之後又被正式逮捕關入秦城監獄,受盡人間地獄的折磨,跳樑小丑的羞辱,其妻共產黨員袁震及一子一女也先後遭迫害致死。他更沒有想到,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馬連良,因應他之邀在劇中飾演海瑞,也在1966年橫遭慘禍,糊裡糊塗送了老命。

吳晗是讀書人,士可以仕,但必須知止。一個讀書人絕無可能左右社會制度,但個人的行為方式卻可由自己選擇:寧做不成功的君子,不能做成功的小人。遺憾的是,聰明的吳晗糊塗地選擇了後者,用自己的言行折射出了中國知識分子同室操戈同類相殘的斑駁劣跡,吳晗在1957年對「章羅聯盟」的殘忍殺伐,一定程度上也是對自己人生的傷害。生命是一種回聲,你把最好的給予別人,就會從別人那裡獲得最好的;反之亦然。萬法皆空,因果不空。中國人從前常說的「因果報應」,似乎在吳晗的身上驗證得更為確切。當然,在這裡沒有幸災樂禍,也不會落井下石,只有無盡的哀傷。吳晗的悲哀,不止是個人的悲哀,而且是一個民族的悲哀、一個知識群體的悲哀;而一些後人風聞言事,無視歷史,對吳晗粉飾性的解讀讚譽,是被暫時的利益遮蔽了雙眼,是在用政治的眼光繼續羞辱著死去的吳晗。一個知識分子如果失去了對屈辱歷史的感知能力,對真理是非的判斷能力,顯示出來的就只能是愚昧與無知。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這是司馬遷先生《史記》中諄諄教誨的名言,也是史聖鐵筆撰寫煌煌巨著的價值旨歸。詭譎的是,中國的讀書人對這句話很熟悉,很推崇,但就是記不住,做不到。《人民論壇》不久前發布「當前社會病態調查分析報告」,指出當前有十大社會病態,其中以知識分子群體良知淪喪為最。美國華裔學者徐賁在《當今中國社會的頹廢與犬儒》一文中,把「鴕鳥心態」(逃避現實,「掩耳盜鈴」,面對壓力與困難採取迴避態度)、「思考恐懼」症(鸚鵡學舌,人云亦云,對於謠言或他人觀點,不假思索,附和跟風)和「初老症」(未老先衰,心比實際年齡老得快,過早放棄追求、過早妥協。視為是頹廢與犬儒的某種結合,並對中國大陸文化人的頹廢與犬儒深表擔憂。

我也很擔憂。中國的知識分子,從「五四」以來就離家出走了,現在還沒有回家,主要是沒有人願意回家。漂泊的路上,只要郭沫若、吳晗式的人物層出不窮,悲劇還會發生,人性會繼續醜惡!

作者簡介:李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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