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中的政治隱喻

若是讀多了金庸武俠小說,自然會發現金庸的封筆之作《鹿鼎記》是其中最特殊的一部,幾乎可以稱為反武俠了。乍看之下講得是一個不學有術的小流氓韋小寶左右逢源悶聲發大財的故事,金庸自己稱《鹿鼎記》不是武俠小說而是歷史小說。的確,《鹿鼎記》中反映出了金庸的史觀,我雖不完全贊同,讀完後卻也覺得有些意思。

「鹿鼎」二字是從逐鹿、問鼎兩個詞里來的,《鹿鼎記》是一部關於政治、權力的小說。

書中清朝滿族統治下的中國隱喻金庸當時所處的英國人統治下的香港,雖是異族統治,但過得似乎不錯。

天地會等勢力代表的漢人一心想推翻異族的統治,恢復漢人河山。恰似當時香港市民知道自己是中國人,總有人不希望被英國人統治。這是全書最大的矛盾所在。

書中主人公韋小寶的身份是漢人,但當著清廷的官,享受著滿族人統治帶來的福利,自己也被賜為滿人,隱喻香港小市民的處境——本身是中國人,但在英國統治下的香港比當時的大陸不知好到哪裡去了,小市民也跟著佔到不少好處,書中也提康熙治下的中國實在比前朝好了太多,這自然是在說英國人來了以後的香港了。《鹿鼎記》於1969年-1972年在《明報》上連載,這段時間大陸正值文化大革命(1966-1976)的十年浩劫,許多大陸人千方百計逃離大陸前往香港,金庸對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所辦的《明報》一直以來對「逃港潮」報道甚多,也惹上了不少事端,甚至金庸本人也曾受到死亡威脅。其實早在寫《鹿鼎記》之前,大陸的文革剛開始時,金庸就在《明報》上連載了充滿濃濃政治意味的《笑傲江湖》(1967-1969),書中塑造劉正風這一角色影射劉少奇,順著文革的劇情寫了下去,獨裁者、野心家、偽君子悉數登場,把人物影射、意識形態影射玩到了巔峰,也玩了不少姓名梗,如「莫大」、「左」冷禪等細細品讀都很有意思。寫了三年,《笑傲江湖》書成,大陸的文革卻遠遠沒有結束反而愈演愈烈,於是目睹了逃港潮,了解了大陸文革水深火熱的金庸將更多思考放在了《明報》連載的這部《鹿鼎記》上,但《鹿鼎記》的側重點與《笑傲江湖》不太一樣,《笑傲》影射大陸得多,《鹿鼎記》則把更多目光拉回了香港。

《鹿鼎記》一書花濃墨重筆描寫了韋小寶夾在清廷與天地會兩種截然對立勢力間的糾結,這也正是英國統治下香港小市民的糾結,一方面自己是漢人,英國統治者是外族統治,但這統治者比自家統治者高明,把香港建設的比文革中的大陸好太多,於是自己口中偶爾說著反清復明,心裡卻也不願反抗。最精彩的是在《鹿鼎記》臨近結尾有這樣的情節:

韋小寶乘機說道:「是啊。小皇帝說,他雖然不是鳥生魚湯,但跟明朝那些皇帝比較,也不見得差勁了。說不定還好些。他做皇帝,天下百姓的日子,就過得比明朝的時候好。兄弟沒學問,沒見識,也不知道他的這些話對不對。」

顧查黃呂四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想起了明朝各朝的皇帝,自開國的明太祖直至末代的崇禎,若不是殘忍暴虐,便是昏庸糊塗,有那一個及得上康熙?他四人是當代大儒,熟知史事,不願抹煞了良心說話,不由得都默默點頭。 韋小寶道:「所以啊。皇帝是好的,天地會眾兄弟也是好的。皇帝要我去滅了天地會,我決計不幹。天地會眾兄弟要我去行刺皇帝,我也決計不幹。結果兩邊都怪我,兄弟左思右想,決定要告老還鄉了。」

顧炎武道:「韋香主,我們這次來,不是要你行刺皇帝。」韋小寶喜道:「那好得很,只是不是行刺皇帝,別的事情兄弟義不容辭。不知四位老先生、兩位小先生有什麼吩咐?」

顧炎武推開船窗,向外眺望,但見四下里一片寂靜,回過頭來,說道:「我們來勸韋香主自己做皇帝!」

乒乓一聲,韋小寶手裡的茶碗掉在地下,摔得粉碎,他大吃一驚,說道:「這……這不是開玩笑嗎?」

查繼佐道:「決不是開玩笑。我們幾人計議了幾個月,都覺大明氣數已盡,天下百姓已不歸心於前明。實在是前明的歷朝皇帝把百姓殺得太苦,人人思之痛恨。可是韃子佔了我們漢家江山,要天下漢人雉頭結辮,改服夷狄衣冠,這口氣總是咽不下去。韋香主手綰兵符,又得韃子皇帝信任,只要高舉義旗,自立為帝,天下百姓一定望風景從。」

韋小寶兀自驚魂不定,連連搖手,道:「我……我沒這個福分,也做不來皇帝。」

顧炎武道:「韋香主為人仗義,福澤更是深厚之極。環顧天下,若不你來做皇帝,漢人之中更沒有第二人有這個福氣了。」

呂留良道:「我們漢人比滿人多出百倍,一百人打他一個,那有不勝之理?當日吳三桂起事,只因他是斷送大明江山的大漢奸,天下漢人個個對他切齒痛恨,這才不能。韋香主天與人歸,最近平了羅剎,為中國立下不世奇功,聲望之隆,如日中天。只要韋香主一點頭,我們便去聯絡江湖好漢,共圖大事。」

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他做夢也想不到竟有人來勸他做皇帝,呆了半晌,才道:「我是小流氓出身,拿手的本事只是罵人賭錢,做了將軍大官,別人心裡已然不服,那裡還能做皇帝?這真命天子,是要天大福氣的。我的八字不對,算命先生算過了,我要是做皇帝,那就活不了三天。」

顧炎武等人勸韋小寶自己做皇帝,韋小寶嚇得屁滾尿流直呼不幹了。這段話很有意思,我來翻譯一下這段話:大陸搞成那樣,現在香港回歸大陸肯定不行,但是被英國異族統治又很不甘心,索性香港獨立吧,成立一個國家自治就是了。可香港市民就像韋小寶,花差花差還行,在那種國際政治環境下哪有獨立治國的本事。香港倘若獨立建國,哪裡能活得過三天,不用等外國列強,大陸都能分分鐘把你滅了。

金庸最後得到的結果是韋小寶放棄了清廷放棄了天地會,自己帶著一群老婆回老家享福去了。小市民嘛,管那麼多政治上的事做什麼,自己開心就好。而對於政治,金庸便主張淡化滿漢之分,皇帝誰當的好就讓誰當,讓人民安居樂業便是好皇帝,小玄子這異族皇帝當的不賴,讓他當下去便是了。這隱喻著什麼一目了然。所以《鹿鼎記》當初在大陸是禁書,後來香港回歸已成板上釘釘的事,也不怕小說家言影響什麼,再加上書中的政治主張可以套用到我們現在的對少數民族的關係上,屬於絕對政治正確,也就不被禁了。

另外書中對於神龍教的描寫也實在太露骨:神龍教內訌、教主姓紅專制獨裁、有個年輕老婆「蘇荃」(江青藝名「藍萍」,也是兩個草字頭),沒兒子,老婆領著一大批年輕教眾誅殺跟隨教主創教的老功臣,教眾們天天念教主語錄……。

金庸本是玩社評的,小說家身份倒是其次。《鹿鼎記》後記中作者提到,「這中間(指寫武俠小說這些年間)還做了其他許多事,主要是辦《明報》和寫《明報》的社評。」為啥要在封筆之作的最後點出《明報》社評?有條件的人去翻翻《明報》社評,可以印證金庸小說中的那些隱喻,包括金庸後期其他幾部武俠小說,也並不是單純的武俠,都是有所影射的。不過普通讀者若把它們當單純的武俠看,也能看出不少東西了。

《鹿鼎記》哪裡厲害?能讓你看完後不知不覺接受了它的政治觀點,這觀點還可能影響時政,連載在《明報》上與《明報》的社評交相輝映。金庸說,年輕人寫不出《鹿鼎記》,想來的確是這樣,這部封筆之作實在已經是化筆為刀了,可以說這是這部作品把金庸真正推上了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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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評價金庸史觀的對錯,實際上他的許多史觀我都不贊同,早年《碧血劍》後面附錄的《袁崇煥評傳》給人感覺就像在胡說八道。他的民族觀倒是很有可看之處的,實際上屬於一種霍米巴巴式的雜糅主義了。金庸極擅長用小說重新塑造人物形象,為他們在歷史上翻案,許多大獲成功。上文勸韋小寶當皇帝那四個人中的查繼佐先生是金庸的祖宗,涉及先人,《鹿鼎記》中便不留餘力地洗地起來,硬生生把明史案全歸到吳之榮一個人頭上,把祖先洗得白白凈凈。關於查繼佐先生的是是非非此處不便評價,大家自行查閱即可。金庸筆力深厚,能把自己那些直接說出來肯定會被噴的觀念不露聲色藏進作品中,以大眾喜聞樂見的方式流傳入千家萬戶,實在是厲害得很,無愧為當世一流的小說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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