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隨時隨地保持百分百自律的較勁生活，真的好嗎？

來自專欄張佳瑋寫字的地方2,959 人贊了文章

跑步的人，各有最擅長的跑姿。雖然跑姿大體上有些共同原則，比如腰背適度正直不要塌腰，比如擺臂幅度不宜太大，但各人還是因為身材與配速的不同，形態各異。

有人跑來昂首闊步意氣風發，有人腳步細碎呼吸勻整，有人揮臂牽腿，有人低頭默默跑得與世無爭，也有人喘氣塌腰，一望而知是剛開始跑。

我跑步時看到跑姿優美的人，難免多看兩眼；這種感情，類似於在公路上看見豪華跑車，在火車站候車室的公用鋼琴那裡聽見有人隨意彈奏《哥德堡變奏曲》，或是在超市排隊時，看到俊美無匹到可以上雜誌封面的誰，正在看著糖果發獃。

我在巴黎有幾條固定的跑步路線，其中一條是：出門沿國家路跑，上托爾比亞克路，一直下坡，這樣出門一公里半，就到了塞納河邊，旁邊就是密特朗大圖書館和波伏娃橋。波伏娃橋是座坡度起伏、跑來不太順的橋，往往我到橋上時是兩公里的節點，這時免不了放慢速度，走一段。

關於跑步時走，倒是各有所好。我知道有些人喜歡連跑帶走變換節奏，把跑步弄成了hiit；有些人則打死也不肯走，因為事關尊嚴——村上春樹似乎就是如此。

我認識一個強迫症朋友，每次配速必須維持在6分20秒到6分30秒之間，差了一點，就會覺得世界末日快來了。

兩年前的春天，許多次我走過波伏娃橋時，身邊會跑過個身材健美、步履輕盈、穿著迪士尼T恤的老先生。老人的步伐往往偏重，他卻跑出了一番優雅的伸縮感，穩健、端正、從容、昂首闊步、呼吸悠長。看他跑步，如同看滑翔傘掠過晴朗天空，彷彿天鵝滑過秋季湖水。

對比起來，正大口喘氣、小腿鼓脹、足弓微微作痛的我，不免自慚形穢，於是只得對他翹翹大拇指，他也對我回以微笑。

我目送他健步如飛，以顯然不慢於6分鐘的配速跑上坡，只好搖搖頭，自己調勻下呼吸，繼續我6分半配速地挪動。

真慚愧啊，跟他比起來，我覺得自己真是鬆鬆垮垮，很不像話。

那年夏天，我採訪過幾個球星；有的球星私下裡會喝點酒，有的球星則潔身自好到鏡頭看不見的地方也只喝水；有位踢球到40歲才退役的球星——法國的羅貝爾·皮雷——如今依然身材健美，跟阿比達爾一起踢球時還顯得隨心所欲。

他樂滋滋地跟我聊起了地中海飲食，聊橄欖油、蔬菜、希臘酸奶和魚類對他的體力多有幫助；我讚美他對飲食健康保持得好，他說了幾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以前他們跟我當隊友時教給我的——他們比我健康多了。」

今年3月底，我去到波爾多，參觀波爾多足球俱樂部；因為我認出了牆上掛的某些照片——包括1980年代的明星吉雷瑟——俱樂部當家那位先生就引我魏知己，跟我竊竊私語說秘密：

「你知道嗎？1998年世界盃奪冠的那支法國隊，也有人抽煙的。」

看我瞪大眼睛，他報了幾個名字，「沒法子，本土踢世界盃嘛，雅凱教練平時又很嚴，壓力太大啦！所以他們覺得壓力大時，就集體進洗手間，關上門來一根。」

他提到的其中一個名字，就是兩年前我聽皮雷提到的，「他們比我健康多了」的某位球員。

我不太敢相信，於是多問了句：

「XX球員也吸煙？」

「啊是的，看著不太像哈？」

「我覺得他比賽狀態保持得特別好，而且皮雷告訴過我，XX球員一向很健康。」

「每個人總難免有那麼一面的嘛！體育這行太殘忍了，總得有點什麼法子疏散一下。」

公元705年，武則天被逼宮，於是禪位給中宗李顯，自己回上陽宮歸老。當時有個細節如是說：

「及在上陽宮，不復櫛沐，形容羸悴。」

——在上陽宮時，武則天不再捯飭自己了，形容就顯出老來。

也難怪：化妝於女子而言，彷彿鎧甲：自信自強，自我防護嘛。

但她此前，已經病了幾年，82歲的人了，始終還撐持著自己不露一點倦色，真的好嗎？

2018年4月，我變了條跑步路線，先跑到植物園，再沿著塞納河往回跑；某日在這條路線上，恰好遇上了那位跑姿優美的老先生：那會兒，我正在跑自己第一個一公里，神完氣足；他卻手扶著腰喘息，慢悠悠地走；我跑過時跟他問好，他也認出了我，對我笑笑招手。

於是我首次意識到：他也有需要停下來走走的時候——只是，先前，我沒看到罷了。那天之後，偶爾再次遇到他時，我感覺輕快多了。似乎沒必要憋著一股「他在跑，我也要跑，不能停下來走」的氣性了。

稍微懂點健身的大概都知道，即便是健美運動員，也不是隨時隨地保持7%以下體脂的。賽季期與非賽季期，那生活習慣是全然不同的；上台拍照時的諸位，往往是其最虛弱的時候：因為備賽，因為脫水。

想明白了這點，就覺得偶爾也可以「不復櫛沐」了：

大概世上並沒有誰能持續不停地較勁，無休止給自己打雞血。我們如果看到有誰能永動機般不停歇，可能是因為，每個人跑或走的節奏並不相同吧？

生活太殘忍了，總得有點什麼法子，疏散一下吧？

兩年前的夏天，我問皮雷的最後一個問題：

「像您這樣踢到40歲才退役的球星，是不是也偶爾會有，『今天不想訓練啦，就放鬆一下吧』，這種心思呢？」

皮雷睜大眼睛，笑了笑：

「不是偶爾，這種心思，每天早上都會有！」

——在我看來，這才是人類的本性啊。

最後，做結。

凡以兩足直立行走，會使用一種語言的，都是人類，不管他是黃白黑；反正餓了就想吃，困了就想睡，性交以前硬，性交以後軟。

還有一系列重要特徵，比方說聽報告就犯困，貧困時就會想入非非等等。

這些都是不能改變的。

誰要說他不是這樣的，就是裝神弄鬼。

——《紅拂夜奔》王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