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還是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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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每個中年男人都有必要讀一讀《月亮和六便士》。
《論語》里講四十不惑,大意是人到了四十歲,遇事能明辨不疑。我想中國的男人到了四十歲,恰是最為艱難的時候吧。以我爹為例,四十歲,事業上上不去就永遠上不去了,不上不下那就基本上宣稱混日子等退休;兒子又在青春期,又吵又跳;老婆更年期差不多也快來了,整個家裡除了這個四十歲的男人剩下的都是些「易燃易爆炸品」。
簡直一頭包。所以有統計稱:四十歲到四十五歲的男人出軌率最高。這個出軌是指婚姻中的出軌,當然我這裡不講婚姻出軌,我把它擴展下,從一個形容懦夫們婚姻悲劇的詞,擴展為駛向不同的人生軌跡。「出軌,出軌」字面意思是偏出了原本的軌道。四十歲男人的生命軌道駛向哪裡,我猜這些男人們恐怕一清二楚。正是由於對於自己生命的瞭然的恐懼,才會有萌生出勇氣「出軌」。這也有了為大家所忽視的心理上的「出軌」。當然,許多人在一起並不是因為心與心的吸引,他們就更不會在意心理上的「出軌」了。
如果一個男人在四十歲(也不一定是四十歲,也可能是其他什麼時候,但一定是平穩生活的時候)突然瘋狂的沉迷於什麼愛好,而日常生活對於這項愛好又產生了什麼阻礙,他又果斷的拋棄了生活。那他大概是心理「出軌」了。就像書里可憐的查爾斯·斯特里克蘭(以下簡稱老斯),一個前半生都很普通的股票經紀人,人到中年突然拋妻棄子,跑到巴黎去學畫畫,過了一段時間又動身去了塔西提島,後來死在了島上。老斯剛跑到巴黎去的時候,不光老斯的妻子和朋友不解,我也不解,放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不過,為什麼非要跑去畫畫?一度覺得老斯是出軌了,在巴黎有住著高級酒店,還有個漂亮的姘頭。老斯沒有出軌,但老斯確實是「出軌」了。在平平淡淡過了三十年後,老斯這個中年男人,離經叛道了,放棄了家長里短,選擇了聽從他內心那個嘀咕了三十多年的聲音。
這三十年,老斯過的極為普通,書的前幾章著重描繪了老斯的家庭生活,一種令人窒息的生活。在老斯太太的種種願望的驅策下,整個家庭似乎為一種隨大流的平庸和壓抑所籠罩。這個城市裡,每天有八百場相同的宴會舉行,其中就有老斯家,它們一樣的「彰顯了主人上流的品味」,甚至連八百場宴會上的八卦,都出不了那幾個風流貴族之間。孩子和父親,被當作擺設出場,宴會上人人都禮貌且健談,而散會後都如釋重負。總之,老斯家就是當時中產階級的生活日常的一個綜合且典型的標本。當貌似普通的老斯拋棄掉這個正統的家庭時,所帶來的戲劇性的衝擊就是最典型的心理上的「出軌」。
作為一個社會人,老斯面臨的第一個選擇就是是否做自己。小說中藝術家的敘事發展,要求老斯必須審視並排斥親情、生活、家國乃至上帝對他提出的種種要求,直到老斯除了真正的自我和他為藝術的獻祭之外,一無所有。只有在斬斷了社會環境強加在他身上的家庭的、社會的以及宗教的枷鎖之後,他才能做他自己,也就是在西方戲劇中常有的情節「follow your heart」。有句話說叫「藝術來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正是由於藝術家的自我犧牲才能達到那高的那一點升華。這也是這本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也是那個終極哲學問題,即:「我要到哪裡去」(此處我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正確)
是的,出於情節發展的需要,老斯選擇了做自己,他從人類社會中放逐了自我,先跑到巴黎去學畫畫,而後去了個叫塔西提的小島,最後病死在那個地方。無論是巴黎還是塔西提,老斯都處於窮困潦倒的狀態,他永遠需要朋友來接濟,不光如此,他還如同教堂的聖火一般,不斷的將周圍的人引入到這場祭祀中來,儘管如此,還是有人飛蛾撲火,同老斯一併為藝術獻祭。藝術是脫離現實的,而現實的引力又太過沉重,有的人直升天堂,有的人轟然墜地。值得一提的是老斯生命中的三個女人,代表了女人對男人的三種概念,即:生活、性和自由。開始的老斯夫人代表著最為廣泛的社會性女人,通過這類女人,一個男人會被拉人主流社會,並陷入一種窒息其個性的社交姿態,而對於老斯來說,這正是在扼殺他的藝術感受力。所以才產生了第一次的逃離,從生活中逃走。第二個女人,布蘭奇,作為性的象徵,也就是身體本能的象徵。布蘭奇對於老斯產生了致命的吸引,沒有人可以輕易忽視身體的本能。但是對於藝術的創作來說,性慾禁錮了精神,使人沉溺於慾望中,而藝術需要毫無阻礙的投入。於是有了本書的第二次逃離,從身體本能中逃離。最後在塔西提島上,老斯遇到了那個能給他絕對自由的女人,阿塔。就像老斯自己說的那樣:「她由著我一個人……她給我做飯,帶她的孩子。我叫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她給了我我想從一個女人那兒得到的東西。」我不評判這種關係是否正確,但是老斯生命中最幸福的歲月,藝術上最富有創作力的時候,都是和這個女人一同生活的日子。最後老斯在塔西提島上他和阿塔的小屋裡死了,死於麻風病,他有個孩子先於他死了,被埋在門口的芒果樹下,阿塔還活著和另外一個孩子,阿塔在離開這個小屋前燒掉了老斯最後的作品,他們被畫在小屋的四壁上。毫不否認,老斯的一生是個悲劇,這個悲劇的結尾從它的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借用書里一句話「斯特里克蘭是個令人生厭的人,不過,我任然仍然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而整個故事最為殘酷之處在於——犧牲彷彿毫無價值,只有產生的藝術才有非凡的意義和價值。個體的犧牲在崇高的存在面前顯得毫無價值,無論是老斯夫婦,還是布蘭奇和他的丈夫,又或者阿塔和她可憐的孩子,他們的悲劇沒有任何大的影響,沒有人因為所有這些不幸變得更糟,只當作談資笑料,地球還在轉,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一切都沒有改變。噢對,多了一幅傑出的畫作。在毛姆的敘事中,如果非要在普通人的幸福和以犧牲他們為代價創作的一幅傑作中做出選擇,他似乎傾向於後者。作為一個普通人,我不喜歡毛姆的選擇。
老斯也不是憑空出現的,毛姆在與他的藝術家朋友們談天時,聽說了一些關於高更的細節,從那時起,毛姆腦海里就有了老斯的大致構想。多年之後毛姆承認,他了解到的高更太模糊,只好「行使小說家的特權」,虛構出「一些事情來說明這個人物;我對這位法國藝術家知之甚少,就我看到的種種跡象,我塑造了他(老斯)。」現實的原型高更,比老斯可現實太多了。同是股票經紀人,高更用業餘時間學習了十年繪畫,才敢放棄這份工作,做個全職畫家。同樣是有個美滿的家庭,高更顯然更關心他的妻子和孩子,為了家庭,他非常想憑藉藝術有所作為,在塔西提島畫畫的時候,高更甚至想把他們接到島上與他會合。顯然高更比老斯作為人的屬性要圓滿太多,不過作為小說的主人公,老斯的故事性和悲劇性上升到了藝術的高度。高更夫人在看完本書後評論道:「沒有發現斯特里克蘭和她的丈夫有絲毫相似之處」。客觀的說,毛姆只是提取了高更作為藝術家的形象,來寫老斯的人生,又或者說寫老斯的選擇。精彩的文學創作總要有生動活潑的人物形象來打動人心。老斯是一個成功的角色。我經常笑話老斯,自覺理智圓滑,後來發現自己不如老斯,笑話的都是生活中卑躬屈膝的自己,人人都笑老斯,人人都不如當老斯。每個人都在笑話老斯,每個人都同情老斯,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成不了老斯,但每個人都想成為老斯。
月亮和六便士,月亮是天上月,六便士是人間財。沒有人能感受老斯的悲劇,因為沒有人同老斯過相同的生活,但是我們可以通過他,那怕是看看他的故事,滿足一些打破自己生活的狹隘的夢想。文章寫到這裡,我突然想給我父親介紹這本書,不過後面打消了這個念頭,還是不要去看天上月了,有六便士就要多多珍重。要是父親有一天突然想去學畫畫了,那我會讓他讀完這本小說再做選擇。某種程度上講,這也是這本小說的現實價值之一。
我想每個人都應該讀一讀《月亮和六便士》,因為人出生即是生活,生活就面臨著選擇,面臨著生活與崇高存在相悖的那天。某日突然人生不惑,老斯在生活與他的崇高存在(藝術)之間選擇了藝術,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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