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神話動物解析工作手冊·顒鳥
來自專欄給你的睡前故事
38 人贊了文章
文:
@納蘭饅頭
(註:本文部分描寫來源於郝平教授的記錄類書籍《丁戊奇荒》)
顒鳥:動物界 脊椎動物門 哺乳綱 人面鷹目 人面鷹科 顒鳥種
其中顒鳥種為其在中國的變種
01
我不得不說,曾經我是對中國擁有許多嚮往的,小時候看馬克·波羅的遊記,我便愛上了那個好像隔著一層紗的中國。
在我的眼裡,中國是神秘的,或者稱之為含蓄的,莎士比亞在形容少女的時候說那是慾望與冰霜的結合體,其實這也是我眼底的中國。哪個男人不愛少女呢?哪個男人不想與這種欲拒還迎的美來一場浪漫呢?於是,我抱著這樣的想法踏上了遠洋的遊船,來到了中國。
一路上我就在不停幻想這個東方國家,甚至想過那些繡閣裡面的小姐們,或許能和她們來一段浪漫的戀情。
可是真正的現實卻打腫了我的臉。
我從廣州上岸,那裡市儈的中國人們早已經接待過不少洋人,他們一邊露出諂媚的笑,一邊勤快地替我們跑腿,但是又想儘可能多地從我們這裡拿到更多的錢——雖然這些小錢在我們眼中算不上什麼——若是多得了一分利,他們就可以喜笑顏開,雖然有時候我也覺得這一點小錢真的不至於,可是看著那破舊的衣裳,還有人們骨瘦如柴的矮小身材,頓時也說不出話了,或許對他們來說是一天的伙食吧。然而有趣的是,儘管我不回去計較,可是他們互相之間卻喜歡打趣,說:「今天我又坑了一個洋鬼子。」
女人么,也是有的,然而閨閣小姐卻見不到,我天真地以為她們會打開綉樓的窗戶看一眼,誰知道那窗戶緊閉的,唯獨能瞥到她們身形的就是出嫁,但是也是一方紅蓋頭蒙著。鹹水妹和曬太陽的窮人家女兒倒多,只是一個大多不堪入目,另一個則因為裹著小腳,所以喜歡坐在一邊懶洋洋的,反正她們無論怎樣也有生意。
這樣的生活讓我很沮喪,然而遊歷還是要繼續,於是我買了一輛馬車,帶上水和壓縮餅乾北上了。
一路上所見都差不多,我想過無數次的中國,此刻給我的感覺卻和一百年前的英國差不多。越往北就有越來越多的彷彿老樹一樣盤踞在出生時土地上的農民。我是個偶爾會考慮哲學問題的人,譬如我現在就在思考那些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活著的價值就是給上層一層一層把生命剝乾淨呢?應該是不知道的,畢竟在他們的世界,只是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這麼一想我又想到了我自己,我何嘗不是同樣的人呢?這樣想著,就陷入了抑鬱。
我是從漢口北上的,在漢江過江的時候,船上一個乘客引起了我的興趣。
那是一個東方少女,身材瘦小,卻穿著一身寬大的灰色袍子,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東方宗教——道教的服飾。那個女孩一直很沉默,衣服穿在她身上好似裹在稻草人身上一樣,我注意到,她的一邊袖子是空的。
而她的容貌,老實說,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回不列顛,我見過無數比她吸引人得多的女人。她本來有著一張極為東方的臉,只是左半邊臉上上面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有一塊幾乎覆蓋了整張臉的紅痕,看起來異常可怕。我看著她的另外半張臉,想著如果左臉沒什麼事的話,應該是個非常清秀的女孩子吧,只是不知道她遭受了什麼變成這樣。
下船之後,這個女子就混入人群里不見了,我也只把她當做旅途中的一道風景而已。那個時候,我還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和她具有這麼深的羈絆。
02
第二次看到這個女孩子的時候,我正在走在第三個荒村裡,不知道是哪條路走偏了,到了好幾個村落。但是奇特的是,這幾個村子都沒什麼人,放眼望去全部是荒涼。最多就是只有幾個老人在那裡,我說話他們都聽不懂,他們帶著嚴重口音的中文我也聽不懂。
最糟糕的是,我的乾糧快吃完了,我本想拿錢換一點來,然而那些人全部沖我擺擺手,他們的反應讓我絕望,就在這時候,我又碰到了那個女孩。
她在一個村子的牌坊下面,對著一堆燒焦的骨頭念咒,小小的身子,缺了左手,一眼就可以認出來。
我上去拍拍她的肩膀:「嘿,你好,我叫修,我們在漢江的船上見過,你還記得嗎?」
她的表情有一點微微的錯愕,問道:「你還記得我?」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驚訝,不過我還是對她行了個禮,說道:「當然記得。」
她沉吟了一下,跟我說:「我是一個道姑,你就叫我道姑就好了。」
我錯愕:「這怎麼行呢?」
她不置可否,不過也沒有想著要繼續把名字告訴我,而是自顧自推開一家民舍走了進去,我趕緊跟在她後面。
「喂,你們這種神職人員不會也要趁著沒人偷拿屋子裡的……」我一邊走一邊說,然而在看到屋子裡面的東西的時候,我把所有的話語都咽了下去。
那也是一堆零散的骨頭,地上還趴著幾隻尚未羽化的蛆蟲,屋子裡有著一股衰敗的味道,我湊上去撿起那枚頭骨,仔細看了看說道:「這是人的骨頭,而且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道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村子怎麼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我皺著眉跑出去,這才發現,放眼望去隨處可見人的骨頭,有一些還是燒焦的枯骨。我是個醫學生,並不是很害怕這些人骨,但是整個村子的慘狀卻讓我毛骨悚然。
道姑跟在我後面走出來,搖搖頭,突然問我:「你要去哪裡?」
「啊?」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往北走吧,去北京。」
「要不你先別走了,回到漢口去待一段時間吧。」她說。
我突然冒起一股無名火:「為什麼?如果你不告訴我原因的話,我是不會聽你的,而且你本人也很可疑。」
道姑沉吟了一下,無奈地說道:「好吧,既然如此,你去看看那些燒焦的骨頭。」
「看那個幹什麼?」我一邊問著,一邊口嫌體正直地走到一堆焦骨旁邊,拿出手套戴上,然後開始細細把骨頭分出來擺好。
「人的頭骨人的肋骨人的……等下!」我拿出一根燒得漆黑的骨頭,指著末端的尖端問道,「這是脊椎骨,可是人類尾椎根本不可能長成這樣,如果真的有這種人類,那麼他會有一條又粗又長的尾巴。」
道姑沒回答我的話,而是徑直從裡面找出幾節細小的骨頭拼在我拼好的骨架上面。那是放在人手臂的地方,但是沒有手掌,她又在找了一些小骨頭擺在下面,拼成翅膀的樣子。
「這是……」我湊過去,被從來沒見過的骨架震驚了,趕緊找了素描本和鉛筆開始畫,一邊畫一邊問道,「這是……厄里倪厄斯人面鷹嗎?我聽說希臘的博物館裡面也有一具,但是一直沒看到!」
道姑把盆骨放好地方,看著雖然殘破但還是可以看出形狀的骨架,伸手指了指上臂的骨頭,說道:「你看這裡。」
準確地說,那是十分不符合醫學規則的,因為看起來那像是兩根骨頭並成一根,只在靠近肩膀的位置留下來一個三角形的缺口。我從來不知道這是什麼醫學操作,但是直觀看過去,和植物中的嫁接有些類似。
「你們那裡叫人面鷹嗎?我們這裡叫做顒鳥。」一陣風吹來,她的衣服灌滿了風,顯得更加瘦弱了。
「顒鳥出則天下大旱。」道姑看著已經旱得冒煙的土地,「這裡被燒死了這麼多隻,怕是這場大旱會蔓延到整個北方。我讓你呆在漢口就是這個意思。」
「不會的。」我說道,「我帶了很多壓縮餅乾,夠我吃一個月的。」
道姑低聲說:「我不是擔心你餓死,但是在你們不列顛,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災難了吧,這麼大的旱情,你在其中看到的東西怕是會成為你一輩子的噩夢。」
「我不管我就要跟著你去。」我也不知道哪根筋錯了,愣是喊到。
道姑似是無奈地看著我,但是最終她沒有拒絕,只是說了一句:「不怕的話,就一起吧。我們出發去山西。」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地獄的模樣,就是1875年山西的樣子。
03
道姑讓我坐在馬車裡面,自己趕車,她趕車極快,我走得暈暈乎乎,很快就趴著睡了過去。過了許久,馬車重重顛簸了一下,我腦袋猛地撞在馬車的架子上,這才醒了過來。
「那個道姑,你不能輕點嗎?」我掀開車簾問道,然而剛探出頭,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街上行人寥寥無幾,僅有的人也是面有菜色地顫顫巍巍向前走著,好似行屍走肉一般。我扭頭看去,發現剛才的那一下顛簸的位置正好散落著一堆骨頭,上面還有沒有腐爛完全的肉,一堆蒼蠅圍著飛著。
我差點吐了出來,然而街上到處都是這樣的,幾個稍微壯實點的人正在翻看地上躺著的人,看見還有沒怎麼腐爛的就抬起來剝了衣服綁在板車上,沒有人去制止。那些人還把男女分開,有些人還沒有斷氣,但是也沒辦法阻止自己和白花花的屍體綁在一起。
「不舒服就別看了。」道姑在我旁邊冷冷地說道,「歲大飢,人相食,正常的。」
我扒著車轍乾嘔不停,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半天才問了一句:「我們現在去哪裡?」
「縣衙。」她加快了趕車速度,可能是為了讓我不再多看街上的東西。
我說不出話來,只感覺過了很久馬車才停下來,然後嗖一下車簾被掀開,露出道姑的臉。
「到了,下來吧。」
她帶我來到一個還不錯的房子門口,敲門,過了半晌才有個穿著蟒袍官員打扮的人過來開門,一見她的樣子就好似要哭出來似的說道:「法師!法師你來了!」
我有點目瞪口呆,道姑卻一步踏進去,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她走路有些顛簸。她問那官員道:「你請我過來是怎麼樣?我不會求雨。」
「不是不是,」那官員趕忙否認,剛要說話卻又看了一眼我,「這位大人是和法師一路的吧,也請快些進來吧。趕緊來人把馬給牽進去!」說完又諂媚一笑,「外面災民太多,肯定會把馬偷了吃掉的。」
還說著,他身邊一個武官模樣的人已經走過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樣子。道姑告訴我,這位姓嚴,是這山西府的捕頭。
「不瞞法師說,自從這天下大旱之後,城裡都尚且如此,更何況是那些村子……」知府嘆了口氣說道,「本來已經是天災難捱了,可如今又出現了小兒失蹤的案子。」
他說著吩咐人拿來一沓小孩子的畫像給我們,我拿起一幅,上面是個小男孩,用墨水畫的,有些粗糙。
「這樣子畫像能找到才有鬼吧。」我暗自腹誹。
那位嚴捕頭一直看著我,那眼神實在是太過於凜然,讓我有些許不自在。
知府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低聲喝止道:「嚴捕頭,不得無禮。」
然而那嚴捕頭卻一步上前,突然單膝下跪,說道:「懇請大人捐馬。」
「什麼,你在和我說話嗎?」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外面大旱,救濟糧未到,屬下也是沒有辦法。」嚴捕頭皺眉說道,「城中已經出現活人相食,如果再不發救濟粥……」
看著他的樣子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沒看到大旱情況下那些人們,然而如今的情況卻也讓我十分不舒服,好似如果我不把馬給他們我就是千古罪人一般。
道姑先一步說道:「到時候我們還要繼續北上,如果沒有馬匹會很難走,這件事到底還是要看修醫生願不願意。」說完她對我說道,「不用勉強自己做聖人,當然,如果你真的是聖人的話,我會十分尊敬你。」
我看了一下她的臉,沒有說話。知府和嚴捕頭也對她十分尊重,她發話之後就不再多嘴了。
「那我們還是先找到小孩再說吧。」道姑從衣襟里摸出來三枚銅板,看著一堆畫像問道,「最後一個失蹤的小孩是誰?」
知府趕緊把畫著最後一個失蹤小孩的畫像抽出來,放在她的面前。道姑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硬幣高高拋起,不等落地就轉身走了出去。
「怎麼了,是已經知道孩子們在哪裡了嗎?」知府也趕緊跟出去,嚴捕頭看了我一眼才跟上,我有些不知所措,最後想了想還是跟在他們後面。
04
道姑一路走得很快,七拐八拐來到一個破落的民居前面,剛要推門進去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扭頭說道:「地上滑。」
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差點栽一個跟頭,低頭時候我差點兩腿發軟再一次栽下去。我一直認為作為醫生,我的心理素質是很到位的,可是這景象卻是太挑戰我的極限了。
地上是一層又一層厚厚的蛆,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屋子裡有幾個躺著的人影,我不太敢上前去查看,這一幕實在是太可怕又太可悲了。
我身後的知府已經吐了出來,嘔吐物居然是綠色的東西,嚴捕頭看了我一眼說道:「這段時間沒菜下鍋,所以大人吃的是樹葉。」
我看著這一地的蛆蟲蠕動著,消化著屋子裡的幾個人,頓時也覺得胃裡面有什麼翻湧。正在我渾身難受的時候,道姑的聲音傳過來:「孩子還在屋裡!」
我趕緊進去,看到屋子裡道姑站在一個柜子前面,不由得怔住了:「你是說,孩子在這個柜子裡面?」
看著那個小小的柜子,我從心裡感到一股極端的恐懼。我不知道打開這個柜子我會看到什麼,是一具重度腐爛的屍體?還是一群鋪天蓋地的蠅蟲?又或者是一滿柜子的白蛆?
道姑的手按在柜子的門把手上的時候,我甚至閉上了眼睛,不敢去看接下來一幕。
只是我幻想了無數可能,卻從來沒有想到過……那裡面是活人。
那是已經奄奄一息的一對母子,母親手中緊緊箍著才四五歲大的小男孩,兩人的臉上都蔓延著一股死亡的灰氣。母親手裡握著一個乾枯的饅頭湊到唇邊,旁邊是一個布袋子。
我把小孩子抱出來,把腦袋湊近他的胸口聽了聽:「他是餓的。」
道姑嘆了口氣,從柜子裡面拿出來一個布袋子,嘆息著說道:「這估計是家裡最後一點吃的了,母親把孩子抱在柜子裡面,鎖上柜子,這一切就成了他們的天地和棺材。」
我想到外面那一地的蛆蟲和幾具人形的東西,心裡也感嘆了一句。
「而且,這裡面有這個。」道姑從柜子里拿出來一個東西放在我手上,我一看,那是一把剔骨尖刀。
「這個母親是準備到了最後割肉喂孩子,」道姑說,「還是準備把孩子作為自己最後的食物呢?」
我背後一寒,沒有說話。
這時候嚴捕頭和知府也走了進來,知府看起來臉色極差,想說話卻沒有發出聲音,倒是嚴捕頭看到這兩個人之後驚訝地問我們:「這家裡還有活人?」
「是的,不然都是死人和……」她頓了一下,漏掉了後面的詞語,「的話,是不會在這裡找到罪魁禍首的。」
我愣了:「罪魁禍首?什麼罪魁禍首?那個偷小孩的賊人?」
道姑嘴唇揚了一下,可能是笑吧,可是這個人眼睛裡面從來沒有過笑意,所以這樣的表情,看起來就不像笑容。
「還記得村子裡面看到的焦骨嗎?」
道姑問我。
「厄里倪厄斯人面鷹?」我腦子彷彿被雷電劈過,突然好似明白了什麼。
道姑看著柜子里的母親和我懷裡的孩子:「占卜告訴我,就在今夜子時了。」
05
雖然道姑主張把這裡恢復成原樣,但是嚴捕頭和知府依舊喊了幾個捕快來打掃了一下屋子,把母親帶回了衙門,讓其他人弄一點吃的給她。我聽到知府對其中一個捕快說道:「用米糠弄點糊糊給她。」
嚴捕頭似乎注意到我在看著,特地過來跟我說:「平時衙門裡也是這樣吃的,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不過他也沒有多說,很快就到一邊去幫道姑的忙了。道姑一直沒有注意這邊的動靜,她正在上上下下忙碌著什麼,我看到她用手指蘸了清水在許多地方畫符號。因為沒有左手所以只能來來回回十分不便,於是我走過去,幫她端著水碗。
「他們還在想著你的馬吧。」她突然問我。
我笑笑沒說話。
「在這個情況下,沒辦法的,其實也是看在你是個洋人才這麼禮貌徵求你的意見,若你是漢人,恐怕那匹馬現在已經給他們下肚了。」道姑畫完最後一個符號,甩甩手,說道,「各位請回吧,留著我和修醫生就好。」
衙門的人也不願意在這個地方多待,推辭兩句就走了,倒是嚴捕頭一直不肯走,非要留下來幫忙,道姑無奈,只能就這樣了。
在等待期間我睡了一覺,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裡面有一個穿著中國更加傳統長袍的姑娘,面容清秀一臉悲戚。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那個女孩和道姑長得一點也不一樣,可是我就是覺得她們是同一個人。
等到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看著真實的站在窗前的道姑我還有點迷茫,恍惚間彷彿她是夢裡那個女孩。
這時,道姑低聲說了句:「來了。」
她話音未落,天邊就傳來一聲凄厲的叫聲,很快的,我就聽見翅膀扇動的聲音,那種壓迫感讓人感覺異常難受。
幾乎是一瞬間,窗戶被撞開,那東西沖了進來。
這時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厄里倪厄斯人面鷹,被道姑叫做顒鳥的生物,她長著一張東方女人的臉,看上去和災民沒有什麼區別,身材瘦小,手臂和翅膀融合到一起,格外詭異。她似乎也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裡,臉上表情有一瞬間驚慌,轉身就要飛出去。
「走不了的。」道姑甩下一句話,開始念咒,那些清水畫出來的符號終於起了作用,像無形的屏障一樣把那隻人面鷹牢牢束縛住。她掙扎無果,喉嚨里發出一聲剛才那樣的叫聲,凄厲可怖之極。
我和嚴捕頭也趕緊上前,嚴捕頭一看到這人面鷹就驚了:「慧娘,怎麼是你?」
「你認識他?」我問道。
「我只是認識這張臉,是住在城西的慧娘,之前她也曾來報案,說自己的孩子失蹤了。」嚴捕頭皺著眉頭說道,看到人面鷹長長的羽尾和翅膀的時候他的表情又變得嚴肅,「你到底是什麼怪物?慧娘呢?」
人面鷹看起來格外暴躁,一直拚命掙扎,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漲紅,這副模樣哪裡還是個人?
「她的神智已經不清楚了,我來吧。」道姑說著伸手點在人面鷹的額頭上,低聲念起咒語,奇妙的是隨著她指尖淡淡的金光浮起,人面鷹也逐漸平靜了。她眼睛裡流出淚水來,口齒不清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寬恕你了。」道姑低聲說。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不信教,可是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耶穌滿懷悲憫地看著世人。
我想到之前在關於要不要把馬送給他們的時候道姑的眼神,當時我以為她是理解我,如今看來,她心懷的感情應當是比理解更高一級的慈悲。
「帶我過去吧。」道姑牽起人面鷹的手,扶她站起來,然後向外走過去。我和嚴捕頭對視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這一路上無比詭異,人面鷹一直在抽抽搭搭地哭泣,看她的樣子應該就是慧娘不錯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心中好奇,沒忍住問了一句:「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慧娘看了我一眼,口齒不清地說道:「就在之前,我家的小毅被抓走之後……」她說道這裡,嚴捕頭輕輕咳嗽了一聲。
「之後有個異人來找我,那人告訴我小毅在他手上,如果我要救回兒子的話……」慧娘說著開始發抖起來,「那個人把我帶到一個小房間裡面,把我背後的皮剝掉肉也剜掉,然後把一隻死鳥放在我身上,就開始念咒……」
我目瞪口呆,轉身問道姑:「還可以這麼弄?」
道姑說道:「是這樣的,其實人們都以為顒鳥是預測旱災,但是其實是旱災催生顒鳥。」她扭頭問慧娘,「後來你就和那隻鳥同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吧,可以飛,然後他就要你去全城抓小孩子回來給他?」
慧娘連連點頭,我瞪得眼睛都要掉下來:「太殘忍了吧!再說,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如果非要吃人的話,當然要吃沒病沒災的小孩子了。」道姑說,慧娘此刻已經掩面哭了起來。
嚴捕頭自責地捶了一下大腿,道姑轉身看著他,安慰道:「這不怪你們,饑荒年間,官員也有難處。」說話間,依然存著那股藐視一般的慈悲。
「大災年間,民不聊生,這個時候說人性都是妄言。」道姑說道,「最開始那些術士是抓住了夫妻當中的一方,威脅另一方去擄掠幼童給他果腹,不過這種情況很容易出現一方逃走的行為。所以後面就改成了抓走父母要挾子女,然而效果依然不理想。到最後,發現只有抓走子女威脅父母才是最省事的辦法。」
道姑的話寥寥幾句,卻讓我覺得心中發涼。
她又扭頭對嚴捕頭說:「我的法術只有可能對付這種異類,沒辦法擋住人,到時候還麻煩嚴捕頭了。」
「好說。」嚴捕頭說。
06
我們停在了一個很普通的民居前面,剛剛鎮定下來的慧娘又開始神志不清,瑟瑟發抖了。這一次因為可能會遇到危險,所以我握緊了口袋裡的手術刀,準備有誰衝上來就照著要害捅。
道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走了進去,嚴捕頭扣著刀走在最後,中間是我和慧娘。這個院子非常中式,門口不遠有一口水井,看樣子已經幹了很久了。剩下的是三間屋子,屋子裡也是非常普通的中式擺設,一股子灰塵味。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大堂里什麼都沒有。
道姑皺著眉頭說了句「不妙」就趕緊往兩邊跑去,我和嚴捕頭跟在後面,跟著她推開左邊的房門,那是一個普通的卧室,裡面依然沒有人。
「那個黑魔法師呢?」我問道,一時間想不起來中文怎麼說,只好用我自己的語言代替,也不知道他倆聽懂沒。
道姑沒說話,而是又跑到右邊,這一次終於看到了一點東西——一個彷彿很古老的祭壇,地上用血還是什麼畫了個符號,一具小小的屍體蹲坐在一邊,腐爛了一半。
慧娘一看到就尖叫著撲上去,抱著那句屍體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說著小毅姆媽對不起你之類的話。屍體很稠,骨架很脆,她一碰就散了,她就抱著那些臭氣熏天的骨頭渣子哭個不停。
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默默走出了房門,到院子里想透一口氣。我走到井邊,鬼使神差地,向下看去——
「啊!道姑!嚴捕頭!你們快來!」
道姑第一個跑出來,順著我手指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對著隨後過來的嚴捕頭說道:「恐怕失蹤的孩子都找到了。」
井底下,全部是森森白骨,還有一具吃了一半的屍體,看著樣子,似乎是最近失蹤的孩子。
衙門的人很快過來了,知府看到慧娘的樣子嚇得差點沒暈過去,當他看到井裡的白骨的時候,終於翻了個白眼,倒地了。
由於這次的工作量巨大,我也幫忙參與把屍骨揀出來,統計了一下告訴道姑:「一共有十七具屍體,其中有一個是成年男人的,剩下十六具孩童,加上屋子裡那個,正好是失蹤孩子的數目。那個成年男性大概就是那個異人了,你們的案子破了。」
可是道姑沒有展眉,而是憂心忡忡地說:「不對,這不對,如果真是他吃的,怎麼會自己的屍骨也在裡面呢?你看看屍骨上的傷痕。」
「傷痕?」那些屍骨在地上擺滿了,我走過去只看頭骨,很快發現了問題,「不對不對,十具孩童的屍體頭骨上有明顯的刀痕,還有刀銼骨的磨痕,但是剩下幾個孩童的屍體還有那個成年男性的頭骨傷痕,很明顯不是刀痕,而是好似……爪印?爪印?!」
道姑迎著我震驚的眼光看過去,沉痛地點點頭:「異人吃人,用刀去骨,可是顒鳥食人,直接用爪子撕扯就好。」
我感覺胸口被人打了一拳,腿軟得站不起來。我感覺我是飄到慧娘身邊,一字一句地問道:「慧娘,你說實話,是不是中途那個異人就被你殺了。」
「是啊。」她不假思索地說道。
「那也就是說,後面的孩子都是你殺掉你吃的了?」我問道。
她嗚嗚地哭起來:「我好後悔啊,我把那個人殺掉之後怕小毅害怕,就讓他躲在這個房間裡面,然後出去找吃的,我怎麼就把小毅忘掉了呢?我好後悔啊……」
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面,孩子正在屋子裡瘋狂啼哭敲門,可是門外的母親絲毫不理,只是自顧自將另一個孩子開膛破肚大快朵頤……
「你這個……你這個魔鬼!」我吼道。
慧娘停止了哭泣,幽幽地看著我,突然問道:「這個世道,誰不是魔鬼呢?」
她的眼睛環繞一圈,最終看到嚴捕頭身旁的小男孩,因為沒來得及送回衙門所以我們帶在身邊的小男孩,突然露出了笑容:「我都查好了,今天就是他了,他娘為了活命把家裡其他人都餓死了,如果我把他帶過來他娘肯定會崩潰,肯定會成為和我一樣的怪物……今天就是他!」
她說著向那個小男孩沖了過去。
我眼睜睜看著沒能攔住,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慧娘尖銳的指甲瞬間穿透一個人的肩膀。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嚴捕頭,後者則帶著審判者一樣的嚴肅表情,捏住她的已經和翅膀同化的手臂,一用力,整個拔了出來。
「你不能活著。」嚴捕頭說道,緩緩拔出了刀。
看見刀的一瞬間,慧娘爆發出哭聲:「我做錯了什麼,明明是那個混蛋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嚴大哥,你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好不好?我們都是街坊,我們以前關係很好的,你不要殺我好不好?好不好?」
嚴捕頭的手有點顫抖,可能任何人對於自己熟悉的臉,都有些下不去手吧。
然而慧娘突然搖搖頭:「不對,你還是殺了我吧,我都幹了些什麼啊,我餓死了我的小毅,我還殺了那麼多小孩子,他們也都是我的街坊啊!我怎麼會這樣子,我怎麼會這麼壞,你快殺了我吧!」
嚴捕頭閉上眼,咬著牙,手起刀落。我聽到彷彿微風拂過耳畔的聲音,那是鮮血從胸口裡噴出來的聲音。
這一次,我真的感覺到,一直綳在我腦袋裡的那根弦,斷掉了。
暈倒之前,我想,我終於可以暈過去了。
08
醒來之後,我第一件事是找了嚴捕頭。
他肩膀上的傷很嚴重,還在床上靜養。我給了他一些我們不列顛的葯,然後沉吟一下,說道:「我的馬送給你了。」
他扯著嘴角:「你不會說是被我感動了吧。」
我搖搖頭:「之前的見聞說是聖經中的地獄也不為過,說實話,我昨天做了一晚上噩夢,要麼是慧娘抱著自己腐爛的孩子要麼是你一劍刺穿她心臟,這太可怕了,很可能成為我一整年的噩夢。」
「對普通人來說,的確是太可怕了一下,但是在這災民遍野的地方我已經呆了一年……」他苦笑著搖搖頭。
「所以我想,如果能讓這種事少一些就少一些吧。」我說道。
然後我轉身準備離開,背後卻傳來一句「留步」,我扭頭看去,卻正看到嚴捕頭掙扎著從床上下來,跪在我面前,他伸出手阻止了我過來扶起他的衝動:「這個謝是一定要道的。」
然後他工工整整對我磕了幾個響頭,起來時候額頭都紅了。
我和道姑離開的時候,衙門正在忙上忙下分馬肉粥,我明顯注意到人們對嚴捕頭的態度比對知府還要好。有些微妙的,嚴捕頭對知府倒是更加恭敬了。
道姑笑了笑,沒說話。
不過不是什麼友善的笑容。
我剛想問為什麼,幾個災民從我身邊走過,他們的話我聽得清白:「真好,有馬肉粥吃了。」
另一個說:「是啊,不過也就這幾頓,馬身上有一半的肉都被捕頭拿回家了。」
這個問:「啥?他咋拿了這麼多?」
那個說:「當然了,畢竟人家討來的,不過我們有吃的就不錯了,這種誰多誰少的問題也不用管,人家出力了拿多一點也正常。」
他們說著走遠了,留下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道姑。
「人啊,無論看多少次,總還是有新鮮東西給我看。」她說道,突然回頭看著我,「你幹嘛用這個眼神看著我?」
「我在想,你是怎麼知道慧娘那天會去那裡的。」我老實說道。
道姑認真的說:「我推算出來的。」
她說完就要走,我趕緊在後面叫到:「不可能!我不相信。」
「愛信不信。」
眼看她就要走遠,我趕緊跟上去:「我跟著你一起吧。」
道姑扭頭看著怪物一樣看著我:「你確定要跟我一起,你不怕做噩夢?」
「呵。」我學著她冷笑一聲,「我可是要解剖上帝的男人。」
道姑皺著眉頭看著我,突然笑了,她本來長相可以說是可怕,可是這樣一笑卻彷彿冰原上開花一樣艷麗。
「我叫阿蘅。」她說道。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只有一隻胳膊一條腿,半張臉被毀掉的道姑叫做程青蘅,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這樣遊走世間了。
故事的引子:
納蘭饅頭:古代神話動物解析工作手冊·引子
道姑程青蘅的故事:
以「一個陰間鬼差」的角度開腦洞可以寫出怎樣的故事?
道姑程青蘅的小番外:
納蘭饅頭:盜墓賊
各位,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不好意思,因為之前實習和論文所以沒時間寫新的只好放一篇舊文,這個系列的第二篇海塞壬(人魚)我會儘快寫完放出來的!!希望大家體諒!!!
深深鞠躬!!!!
推薦閱讀:
※你有什麼靈異經歷?第二冊 19循環的命運
※金庸小說與《紅樓夢》的比較
※謝昭新:論郁達夫的小說理論批評
※微小說 若不是愛你 又怎會讓你把我傷得如此徹底!
※恨君不似江樓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