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王家台秦簡《歸藏》簡記

來自專欄拾光撿羽——神話系統討論16 人贊了文章

長明 2018年7月13日星期五

1993年3月，湖北省江陵縣荊州鎮郢北村（現荊州市郢城鎮郢北村）王家台十五號秦墓出土了一批易占簡，按其內容與傳世文本對校，基本上可以確定是散佚的易學古籍《歸藏》。筆者鑒於其中所蘊含的神話學材料頗為豐富，便撰寫這篇筆記，以茲分享。

在之前的文章《神話系統論》里也談到了出土文獻對神話學研究的意義，那就是為神話系統的復原提供了負熵。隨著對出土文獻的不斷研究，信息負熵不斷流入神話學系統，這樣就為神話學系統的發展提供了基本的開放性條件。正所謂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系統的發展與維持需要源源不斷的獲取負熵，出土文獻起到的就是最基本的材料作用。對於上古神話系統的研究，傳世文獻方面的研究積累已經很多了，通過引入對出土文獻的研究，加上新的方法——系統論，定然可以推動神話學系統走向新的層次。

考察全文，可以確定的神話傳說相關內容比較豐富，就內容來說將這批竹簡與傳本《歸藏》相比讀，簡文內容有相重的，也有他處未見的內容，可以發掘出不少東西。不過由於這批易占簡有不少的缺損，也沒有正式推出完備的圖錄，加上簡文注釋雜亂不一，對其價值的發揮有很大影響。

總的來看，文中可見的鬼神、人物有：夏後啟、帝、共工、蛟龍、穆天子、□小子、羿、攷龍、囷京、黃帝、炎帝、巫咸、平公、神老、宋君、巫蒼、□小臣、中虺、陼王、殷王、武王、老耆、女媧、赤烏、蚩尤、姮娥、北敢夫夫、豐隆等。

比較有價值的地方在於：一、為夏後啟登天的神話傳說補充了新材料；二、記述了不少以嫦娥、羿兩個人物為中心的神話傳說，內容較多且為較原始的形貌，與今天流傳的內容差異頗大，很有參考價值。三、發現了一些以前資料未涉及的鬼神、人物。

有一個比較奇特的地方是卦辭中夏後啟出現頻率異常高，不知是什麼緣故，懷疑與《歸藏》出處有關係。

一、源流考察

至於考察其內容、源流，學者們各有各的說法，在這方面筆者水平不高，僅簡單談談意見。

首先，這批竹簡是出土於秦墓，墓葬年代，上限為公元前278年，下限不晚於秦代。出土之後的流傳脈絡也清晰，可以明確是秦以前的古文獻。加之古籍成書流傳必有其過程，所以年代下限起碼是戰國中晚期。

其次，簡文可以與傳世的某些所謂《歸藏》佚文對照，一方面說明起碼後人是將這些內容稱為《歸藏》的，同時也說明其流傳有傳世文獻對應。

其三，文本是易占、卜筮之書，其具體內容的流傳也無法考證，內容應當不會如官方編撰、收藏的史書那樣確定，所以作者編寫時混雜各時代的材料，或者流傳時遭到傳承者進行改動是很可能的。

其四，對文本內容考察，較晚的有穆天子等人物，這至少說明這份簡文有部分內容是較晚出的，況且古人喜好托古，所以文本定型的時間不會很早。但有穆天子事迹不代表不代表全部簡文定型晚於《穆天子傳》，這個需要注意。

其五，鑒於文本內容，可以推測裡面很有可能蘊含一些比較古遠的神話、歷史材料，這個是合情理的，但需要注意辨析卜辭裡面摻雜著的杜撰內容。

總的來說，王家台秦墓這批易占簡稱為《歸藏》問題不大，至於其是否依據殷易為內核、底本仍需要研究，其與傳世周易的關係也不太明確。王家台秦簡《歸藏》作為一份出土文獻，價值還是很高的，只是在運用時一方面需要注意一下時間因素，不可輕易斷言其年代，另一方面也不可過於信奉文本，合理辨析其中的內容。

二、關於文本釋讀

因為簡文沒有正式出版圖錄，所以本文所使用的釋文和材料，都是出自對手頭的一些文獻的抄選。具體採用的文獻，放在最後的參考文獻部分說明。很多地方注釋因為學者之間說法不一的，為了避免先入為主，文中就不一一注釋，讀者有需要再自行查找比較即可。即使是文中給出的注釋，很多也頗有爭議，讀者需注意。

對於簡文的釋讀，有的學者認為應當以易學為主，釋讀時用卦象運轉解釋文本，也就是占辭中的內容皆因卦象而言及，其事、其關係不可據以為史實論。這種說法其言有理，但本文不取這一類說法，涉及解讀卦象的內容，筆者酌情削刪。

三、簡文與釋文

凡例：「/」表示竹簡殘斷，「□」表示字跡模糊、無法辨認。原重文符號今悉書本字。闕文可補者補於「[ ]」內。對於無法顯示的文字，酌情以「*」等符號替代。下文中筆者所言內容，皆用【】括住，以示區分。

[*] 寡曰不仁。昔者夏後啟是以登天，啻弗良而投之淵，寅共工以□江□/（501）

卦名未書。傳本《歸藏》該卦卦名為 *。

按：「寡曰不仁」是一句告誡帝王之語。為君不仁則失眾而成孤家寡人，故於坤卦誡曰「寡曰不仁」，以勸人君愛人。

「夏後啟是（筮）以登天」，為帝王者想脫離民眾，天理不容，故「啻（帝）弗良而投之淵」。是，讀作「筮」。啻，讀作「帝」。「寅」字從廖名春先生釋文。《五行大義·論支幹名》：「寅者，移也。」連劭名先生的文章里是「寅共工隊□江□。」

《山海經·海內經》：「祝融降處於江水，生共工。共工生術器，術器首方顛，是復土壤以處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國語·魯語》：「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為社。」

共工之子治土有功，造福於人民，故帝黜夏後啟而代之以共工。闕文似乎可據《山海經·海內經》補作「以[處]江[水]」。

也有人認為此句卦辭應當是夏後啟和共工都被上天排斥的意思。

【這句卦辭，前面沒有什麼問題，夏後啟登天之說，在後面有一條乘飛龍登天的卦辭可以補充，此外今本有：1.昔彼《九冥》，是與帝《辨》同宮之序，是為《九歌》。2.不得竊《辨》與《九歌》以國於下。

其他材料則有《山海經》《海外西經》言："大樂之野，夏後啟於此舞《九代》，乘兩龍，雲蓋三層。左手操翳，右手操環，佩玉璜。在大運山北。一曰大遺之野。"《大荒西經》亦言："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兩青蛇，乘兩龍，名曰夏後開。開上三嬪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開焉得始歌《九招》。"

今本還有「昔舜筮登天為神，枚佔有黃龍神曰：『不吉。』」也可參見一下。可以認為這是一組圍繞登天、賓帝主題的神話傳說，這方面的內容可能是源自商周之時人們對死後世界的探尋結果。例如《淮南子》中女媧最後的歸宿即是登天為神。

後半句共工相關內容有缺漏，不能確定。況且即使共工之子后土有功勞，也不代表上天會待見共工，畢竟共工基本上在神話中作為一個反面人物較多，也就是邏輯問題，總之學界爭論不少，沒有比較統一的說法。今本關於共工佚文，惟見：共工人面、蛇身、朱發。】

[乾] 天目朝朝。不利為草木，賛賛偁下□/（l8l）

卦名未書。傳本《歸藏》該卦卦名為「乾」。

肫 曰：昔者效龍卜為上天而攴/（323）

卦符闕。

肫，傳本《歸藏》、帛書《周易》、今本《周易》作「屯」。肫，通「屯」。效龍，當讀作「蛟龍」。

【此條為蛟龍升天，而《周易》乾卦中也記述龍之升降運行。】

[蒙] 曰：昔者□□卜□/

卦名闕。據傳本《歸藏》補作「蒙」。

訟 曰：昔者□□卜訟啟□□□/

【此條之「啟」，不知是否為夏後啟，有學者認為是。】

師 曰：昔者穆天子卜出師而攴占□□□/(439)/龍降於天而□//遠飛而中天蒼/

師，兵眾也。

師卦卦辭，李家浩先生據傳本《歸藏》補齊：昔者穆天子卜出師而枚占於禺強，禺強佔之曰：不吉。龍降於天而道里修遠，飛而衝天，蒼蒼其羽。

攴占，王明欽先生讀作「枚占」，是也。以下同。枚占：數籌策算卦。

【這裡也有龍的升降運行。所謂中天，是否也可能是中央之天？】

比 曰：比之芣芣，比之蒼蒼。生子二人，或司陰司陽。不□姓□/（216）

比：等待。芣，也有人認為從木，《說文》云：「華盛也」。

【《淮南子》有司陰陽之二神，這種哲學的形象化，不一定有具體的神話支持，生子也不一定是生神。

不過今本有兩條卦辭，或可參考：1.空桑之蒼蒼，八極之既張，乃有夫羲和，是主日月，職出入，以為晦明。2.瞻彼上天，一明一晦。有夫羲和之子，出於陽谷。】

少督 曰：昔者□小子卜亓邦尚毋有吝而攴□（206）

少督，依卦象並參照《周易》，當讀作「少蓄」。尚毋有吝：希望沒有令人恨惜的事。

【小子多為周王自稱，但也有晉君名小子，由是學界各持意見】

履 曰：昔者羿射陼比莊石上，羿果射之，曰履□□（461）

【此條內容，不見於他處。今本有：昔者羿善射，彃十日，果畢之。或即此】

柰 曰：昔者攷龍卜□□而攴占囷京，囷京占之曰：不吉。柰之□/（2）

攷，秦簡原字從弓從攴，當為攷字異文。攷，老也。攴占：枚占。

囷，倉也。《說文解字》：「京，人所為絕高丘也。」 囷京也有糧倉之意。

否 曰：昔者□□□/

否，秦簡原字從曰從不。

同人 曰：昔者黃啻與炎啻戰/（182）/巫咸，巫咸占之曰：果哉而有吝。□/（189）

同人，會同眾人。

《周禮·春官》：「 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名。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九筮之名：一曰巫更，二曰巫咸，三曰巫式，四曰巫目，五曰巫易，六曰巫比，七曰巫祠，八曰巫參，九曰巫環，以辨吉凶。凡國之大事，先筮而後卜。上春，相筮。凡國事，共筮。」

《山海經·海外西經》：「巫咸國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山海經·大荒西經》：「有靈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葯爰在。」

【今本曰：昔黃神與炎神爭鬥涿鹿之野，將戰，筮於巫咸，巫咸曰：「果哉而有咎。」巫咸是神話傳說中赫赫有名的大巫，經常出場。】

右 曰：昔者平公卜亓邦尚毋有咎而攴占神老，神老占曰：吉。有子亓□間□四旁敬□風雷不/（302）

右，傳本《歸藏》作「大有」，當以「大有」為正文。尚毋有咎：希望沒有災。

《尚書·舜典》：「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於帝。濬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於百揆，百揆時敘；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帝曰：『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底可績，三載。汝陟帝位。』」「有子亓□間□四旁敬□風雷不/」其意大概與「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之語類似，意思是說此子為帝王之才。

【平公，大概非宋即晉，學界未定。按一般意見，因文中出現有宋君，較可能為宋平公。而有學者提出晉平公身上神秘色彩濃重，也很可能】

大過 曰：昔者日月卜望□/

《釋名·釋天》：「望，月滿之名也。月大十六日，小十五日，日在東，月在西，遙相望也。」

【望也是祭祀的一種，不過原用于山川之神，此處不取。】

亦 曰：昔/

亦，傳本《歸藏》作「頤」，當以「頤」為正文。《爾雅·釋詁》：「頤，養也。」《釋名·釋形體》：「頤，養也。動於下，止於上，上下嚼物以養人也。」鄭玄說：「頤,口車輔之名也。

囷 曰：昔者夏後啟卜亓邦尚毋有吝而攴占/（208）

囷，傳本《歸藏》作「困」，當以「困」為正文。

井 曰：昔者夏後啟貞卜/（319）

鼒 曰：昔者宋君卜封□而攴占巫蒼，巫蒼占之曰：吉。鼒之它它，鼒之碎碎。初有吝，後果述。（214）

《說文解字》：「鼒，鼎之圜掩上者。從鼎，才聲。《詩》曰：『鼐鼎及鼒。』子之切。」鼒，傳本《歸藏》作「鼎」，義同。

它它，秦簡原字皆從艸從它。碎碎，秦簡原字皆從卒從大，當讀作「碎碎」。吝，恨惜也。後果述，王明欽先生讀作「後果遂」，可從。遂：實現。

【言宋君，不知何者，巫蒼不見於他處】

豐 曰：昔者上帝卜處□□而攴佔大明，大明占之曰：不吉。□臣體體，牝□雉雉，/（304）

豐：大鼓。裘錫圭先生指出，殷墟卜辭反映出豐和庸關係密切，「可以斷定『豐』本是一種鼓的名稱」。即「庸是大鐘，豐是大鼓，所以它們才會時常並提」。

體體，秦簡原字皆從肉從豊。雉雉，似應讀作「稚稚」。離為大腹，意指懷孕生產。

【大明，一般作為太陽的古稱，少有代稱月亮。文中應為貞人的稱呼，緣何呼為大明，含義不明。下文也有一條貞人為大明的卜辭。

另，今本有：昔鯀筮注洪水而枚佔大明曰：「不吉。有初無後。」】

大過 曰：昔者□小臣卜逃唐而攴佔中虺，中虺占之曰：不吉。過亓門言者□/（523）

大過，傳本《歸藏》作「小過」，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作「少過」，當以「少過」為正文。過：出訪，探望。虺，毒蛇。 中虺，有學者認為即夏末商初的仲虺。

【逃唐之小臣，不知何典故，有人懷疑是伊尹故事，但不見於史書。今本有：昔者桀筮伐唐而枚占熒惑曰：「不吉。不利出征，惟利安處，彼為狸，我為鼠，勿用作事，恐傷其父。」一條，或可參見。】

臨 曰：/

灌 曰：昔者夏後啟卜享/

灌，傳本《歸藏》作「觀」，當以「觀」為正文。《說文解字》：「觀，諦視也。」享，秦簡原字從酉從昜，通「享」。

[卒] 曰：昔者□卜出雲而攴占□

卒 曰:昔者八山卜出雲而攴占囷京，囷京占之曰：不吉。卒/（305）

一簡卦名闕，一簡卦符闕，兩者可相互參照。

卒，傳本《歸藏》作「萃」，當以「萃」為正文。萃，聚也。八山，秦簡釋文讀為一字，宜作兩字解。

【八山，不知出處】

復 曰：昔者陼王卜復白雉□/

復：返，歸。

白雉，得土之瑞。《楚辭·天問》：「昭後成游,南土爰底。厥利維何,逢彼白雉？」周昭王逢白雉而後有南土之底。楚王卜復白雉，意指楚王求復國之瑞。

【陼字，有人認為是楚，有人認為是周】

毋亡 出入湯湯。室安處而壄安藏。毋亡/（471）

毋亡，阜陽漢簡《周易》作「無亡」。「無」「毋」同義通用。壄，秦簡原字從予從土，即「壄」之省文。壄即野。

【湯湯，有言為「傷傷」也有「蕩蕩」。】

瞿 曰：昔者殷王貞卜亓□尚毋有咎/

瞿，秦簡原字從目從瞿，即「瞿」。傳本《歸藏》作「瞿」。《說文解字》：「瞿，鷹隼之視也。」《禮記·玉藻》：「視容瞿瞿。」《禮記集說》：「瞿瞿，驚遽之貌。」

散 曰：昔者//□卜□散實而攴佔大明/

散，傳本《歸藏》作「散家人」。今本《周易》做「家人」。

【散家人，有人認為當讀作「散嫁人」。有人解讀家人就是「庶民」。另外，大明前已經出現。】

節 曰：昔者武王卜伐殷而攴占老耆，老耆占曰：吉。□（194）

耆，秦簡原字從老從止，當讀作「耆」。《說文解字》：「耆，老也。從老省，旨聲。」

渙 曰：昔者高/（328）

渙，散也。《說文解字》：「渙，流散也。」

[蹇] □□/

《周易》名之曰「蹇」，傳本《歸藏》亦有蹇卦。蹇，難也。

損 曰：/

[咸] 曰/

咸 曰/

一簡卦名闕，一簡卦符闕，兩者可相互參照。

恆我 曰：昔者女過卜作為緘而/（476）

恆我，傳本《歸藏》作「恆」。《說文解字》：「恆，常也。」我，當讀作「娥」。女過（過），當讀作「女媧」（參見秦簡《歸藏·[隨]》）。緘：封閉。

【大概這是嫦娥奔月傳說的前身，然傳說未見女媧身影。】

罽 曰：昔者赤烏止木之遽，初鳴曰鵲，後鳴曰烏。有夫取妻，存歸亓家。/（212）

罽，秦簡原字為罽省廠而刂作匕，當讀作「剡」，即古文銳（參見《說文解字》）。

遽：急，倉猝。亓，同「其」。

【止木的赤烏，懷疑即是金烏。關於赤烏，李學勤認為是出自《穆天子傳》的人物，於理不合。】

[敂] 曰：昔者/（5）

卦名闕。《周易》作「姤」，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周易》作「敂」，當以「敂」為正文。 敂，擊也。

兌 曰：兌兌黃衣以生金，日月並出獸□/（334）

卦符闕，據《周易》，當為兌上兌下。

兌卦，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名「奪」。《篇海類編·通用類·大部》：「奪，強取也。」《廣韻》：「敚，強取也。古奪字。」兌當為敚字之省。

麗 曰：昔者上/

麗，通行本《周易》作離，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作「羅」，均應讀作「儷」。儷，偶也。

勞 曰：昔者蚩尤卜鑄五兵而攴占赤□/（536）

勞，疲也。

《史記·五帝本紀》：「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於是軒轅乃慣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索隱》引管子曰「蚩尤受盧山之金而作五兵」。）「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

【赤字後面缺損一字，可補為赤帝或赤烏。今本有：蚩尤出自羊水，八肱八趾疏首，登九淖以伐空桑，黃帝殺之於青邱。】

陵 曰：昔者赤烏卜浴，水通而見神為木出焉，是啻/（503）

【上已有赤烏止木，這裡則是赤烏浴水，《山海經·海外東經》：「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齒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山海經·大荒東經》：「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於烏」。《淮南子·天文訓》：「日出於暘谷，浴於咸池 。」

另外，印象中古籍有日落之後，浴於咸池，下潛水道回歸湯谷的說法。具體地名可能不是這個，但意思是如此。

然而今本有：空桑之蒼蒼，八極之既張，乃有夫羲和，是主日月，職出入，以為晦明。與 瞻彼上天，一明一晦。有夫羲和之子，出於陽谷。今本佚文與卦辭相對照，今本有羲和但無赤烏，簡文存赤烏不存羲和，二者不可互證】

介 曰：北北黃鳥，雜彼秀虛。有叢者□□有□□人民/（207）

《說文解字》：「虛，大丘也。」叢，或為叢。

歸妹 曰：昔者恆我竊毋死之[葯]/（307）/□□奔月而攴占□□□/（201）

有馮羿者，得不死之葯於西王母，娘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於有黃，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無恐無驚，後且大昌。」姮娥遂託身於月。（李淳風《乙巳占》）

參照王家台秦墓竹簡《歸藏·歸妹》，可知此佔為歸妹卦卦辭。此處引文與秦簡《歸藏》慣用句式有別，與秦簡《歸藏·歸妹》句式不同，且多出一個人物——馮羿。在後來的傳說中，還有一個人即逢蒙與后羿、嫦娥聯繫在一起。

在秦簡《歸藏》中，恆娥奔月尚未與馮羿聯繫在一起。

【對於不死葯、后羿與嫦娥的神話，此條卜辭內容或是源頭之一。今本已經演化為：羿請不死之葯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之於有黃，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後且大昌。」】

漸 曰：昔者殷王貞卜亓邦尚毋有咎而攴占巫咸，巫咸占之曰：不吉。不漸於/（335）

漸，漸次有序也。

晉 曰：昔者//卜享帝晉之虛作為□/

晉 曰：昔者夏後啟卜享帝晉/（336）

晉，秦簡原字從艸從晉。享，秦簡原字從酉從昜，讀作「享」。虛，大丘也。

【今本有兩條卦辭內容相關：1.昔夏後啟筮享神於大陵而上鈞台，枚占皋陶曰：「不吉。」2.昔者夏後啟享神於晉之虛，作為璿台，於水之陽。】

明夷 曰：昔者夏後啟卜乘飛龍以登於天而攴占□□/

夷，傷也。

據傳本《歸藏·鄭母經·明夷》，下文當為「枚占於皋陶，皋陶占之曰吉」。皋，水邊高地。

【啟登天的材料，前已說明。今本言：「明夷曰：昔夏後啟筮：乘飛龍而登於天，而枚占於皋陶，陶曰：『吉。』」又有：「昔夏後啟筮，乘龍以登於天，枚占於皋陶，皋陶曰：『吉而必同，與神交通，以身為帝，以王四鄉。』」】

螣 曰：昔者殷王貞卜亓邦尚毋有咎而攴占巫咸，巫咸占之曰：不吉。卷亓席，投之谿。螣在北為狄□/（213）

螣，秦簡原字為螣字省月，當讀作「螣」。該字從蟲，讀作螣是合適的。螣，螣蛇，一種會飛的蛇。《荀子·勸學》：「螣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淮南子·主術訓》：「螣蛇游霧而動，應龍乘雲而舉。」《火珠林法》雲， 螣蛇「乃虛幻恍惚之神」，主「怪異邪魔之事」。

《儀禮·既夕禮》：「至於壙。陳器於道東西，北上。茵先入。屬引。主人袒。眾主人西面，北上。婦人東面。皆不哭。乃窆。主人哭，踴無算。襲，贈用制幣，玄纁束，拜稽顙，踴如初。卒，袒，拜賓。主婦亦拜賓；即位，拾踴三，襲。賓出，則拜送。藏器於旁，加見。藏苞筲於旁。加折，卻之。加抗席，覆之。加抗木。實土三。」卷，秦簡原字誤作螣字右半部分，據句意和卦義讀作「卷」。亓，同「其」。谿，秦簡原字從亦從谷，當讀作「谿」。

狄，秦簡原字不從火而從匕，據句意和卦義讀作「狄」。《說文解字》：「狄，赤狄，本犬種。狄之為言淫辟也。」歷史上，狄人長期作亂。

[未濟] 曰：□□□□□攴卜□□□/

卦名闕。《周易》和傳本《歸藏》作「未濟」。未濟：未渡。《爾雅·釋言》：「濟，渡也。」

遯 曰：遯垣以入為羽，不高不下即利。初事有利，□/（463）

遯，秦簡原字不從豚而從彖。《周易音義》：「遯，徒巽反。字又作□（從彖），又作遁。同。隱退也，匿跡避時奉身退隱之謂也。鄭云：逃去之名。《序卦》云：遯者退也。」《周易本義》：「遯，退避也。」

垣，秦簡原字從艸從旦。

亦 曰：昔者北[敢]/（343）

夜 曰：昔者北[敢]夫夫卜逆女/

「亦」與「夜」古文字形相近，易訛，當以「夜」為正文。夫夫，當讀作「夫婦」。逆，迎。逆女：娶媳。

[隨] 曰：昔者北敢夫夫逆女過而攴占□/（404）

卦名闕。《周易》名之曰「隨」。傳本《歸藏》作「馬徒」，亦取「隨」義。隨，從也。夫夫，當讀作「夫婦」。逆：迎。

女過（過），當讀作「女媧」。

【北敢夫夫不知和解。三條卦辭相比讀，或可推測攴占與女媧的意義在於女媧有司職婚姻的方向】

筮 曰：筮□之□筮盍之□□/（573）

筮，通「噬」。

[賁] 曰：昔/

卦名闕。《周易》作「賁」。賁，文飾也。《周易音義》：「賁，傅氏云：賁，古斑字，文章貌。鄭云：變也，文飾之貌。王肅云：有文飾，黃白色。」

中孚 曰：啻□卜/（317）

孚，秦簡原字從吉從色【也有人認為是「中絕」】。宜依《周易》以「中孚」為正文。孚，信也。《說文解字》：「孚，卵孚也。從爪從子。一曰信也。徐鍇曰：鳥之孚卵皆如其期不失信也。」 《雜卦》：「中孚，信也。」

啻，讀作「帝」。

大□ 曰：昔者/（408）

[大壯 曰：昔者豐]隆卜將雲雨而攴占囷京，囷京占之曰：吉。大山之雲倏/（196）

/壯 曰：昔者豐隆/（320）

三簡相互參照，可補齊卦名及部分卦辭。囷，倉也。《說文解字》：「京，人所為絕高丘也。」倏：快，忽然。意思是大山之雲倏爾而至。

【豐隆，為雲師或雷神，《離騷》中可見神名，推測可能是楚系神靈。今本有：昔者豐隆筮將雲氣而吉核之也。又有：東君、雲中。（馬國翰曰：司馬貞《史記索隱》云：「東君、雲中，見《歸藏易》。」）

不過這方面資料不足，不足以論證秦簡《歸藏》是否為流行於南方的本子。】

五、參考文獻與釋文

因為簡文注釋難以找到較全面的本子，所以本文以：朱興國——《王家台秦墓竹簡〈歸藏〉全解》 為底本增減削刪。然後參考一些文獻的意見對某些字詞及注釋進行修改。

1.劉德銀. 江陵王家台15號秦墓[J]. 文物, 1995(1):3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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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趙爭. 湖北江陵王家台秦簡《歸藏》研究綜述[J]. 周易研究, 2012(5):7-12.

注釋所引今本內容則參考：王寧——《傳本〈歸藏〉輯校》，不過文本是今人蔘校過簡文的本子，僅供簡單參考。

關於簡文的網路資源，也可參考殆知閣收錄的《王明欽〈王家台秦墓竹簡概述〉（2000年北京大學新出簡帛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手寫本）》一份作為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