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紛爭
來自專欄科幻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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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衝擊聲宛如音樂。
防禦工事在最後一次撞擊中轟然倒塌,我看著他發生,卻又無能為力。
距離那條新聞已經過去兩周,而直到一周前,即使記者在不經意中拍到了那不可名狀物——人們習慣稱之為喪屍,官方也宣稱那只是某電影劇組的道具拍攝,並無任何異常情況發生。
我隨大部隊一起撤向內區,坐在車上無聊地摸出手機,車上的士兵們對此也見怪不怪,對於已經被放棄的城市,封鎖整個區域成了沒有辦法的辦法。
微博、貼吧、知乎,依舊停留在一周前的更新狀態。網路早已癱瘓,衛星電話也無法撥出,整個重慶市彷彿陷入黑洞,停留在一周前的時空。
車的速度很快,幾分鐘便回到內區,唯一倖存的高級軍官董新帶兵控制住這裡,接納倖存者,同時維持內區秩序。
車剛停下,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這次如你所願了嗎,狗日的?」
「嗯。」
我的漫不經心惹惱了他,董新揮手,兩名士兵拖著我關到禁閉室。說是禁閉室,實際上也只是董新讓那些被當下地獄般景象嚇得情緒激昂的人冷靜下來的地方。
送飯的士兵是個平頭小伙,我叫他胖子,胖子在軍營里是炊事班班長,他偷摸塞了根煙給我:「嘿,抽吧,別讓人看見了。」
第573次。我心想,熟練地接過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從沒接觸過煙草的我瞬間嗆得眼淚直流。
「裝什麼逼呢,不會抽就抽假煙,不過肺的那種。」胖子調侃了一句,拍拍肩示意我他走了。
「胖子,」我想了想,叫住了他,「一會兒董新讓你去送物資,繞開禁閉室。」
「得嘞,我還是去勸勸老董讓他早點兒放你出來。」
胖子說完便離去,我再次摸出手機翻看那條新聞:
《重慶輕軌上演「釜山行」:女子咬人後脫光衣服舔血跡》
夜晚的重慶不再像以前那般燈火璀璨,屍臭味瀰漫在城市上空,浮屍從江上飄過,士兵捂著鼻子拖著凈水器前去取水,一周前疫情爆發時,董新帶領軍隊在磁器口利用古街地形製造防護區成功阻擊喪屍,但他們就像能聞到味道,在完全隔絕視線的情況下仍能準確找到這裡。
胖子又來到禁閉室門外:「還好吧███,老董說再過半個小時就把你放出來。」
我一眼瞧見了他身後的推車:「墩子啊墩子,你還是沒有聽我的繞開禁閉室。」
胖子不樂意了:「你這人咋好心當驢肝肺呢?我偷摸過來提醒你還有錯了哈?」
他的尾音因極度恐慌而扭曲,石頭與石頭間劇烈的摩擦聲在周圍迸發,一隻喪屍撲倒墩子,連帶著撞開了禁閉室的閘門,墩子摸出腰間的手槍卻被大飛,喪屍一口咬住他的脖子,他忍著劇痛大喊:「███快!槍在那兒,斃了他!」
我沒有撿槍,而是在墩子的後腰摸出匕首狠狠刺進喪屍的後腦,胖子拚命摁住脖子,鮮血仍從他的指縫中滲出。
剛死裡逃生的胖子還沒來得及說話,我便一手將匕首推進他的心臟。
本就極度虛弱的胖子已經說不出話,彌留之際,我湊到他耳邊:「磁器口的防守做得很出色,但董新忘了下水道這個東西,即便是百年老街,政府還是為了遊客建了下水道,這些東西的鼻子很靈,一點味道都會引他們過來,禁閉室周圍就是井蓋,這也是我為什麼讓你繞開的原因。」
胖子吃驚地看著我,張張嘴,似乎在問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他。
我嘆了口氣:「抱歉,我只是來這裡尋找線索的,我不屬於這裡。」
我輕輕放下他,為他蓋上雙眼,再起身,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慘劇。
年輕的媽媽趴在地上縮成一團保護身下的孩子,哥哥手持木棒瘋狂擊打喪屍,仍沒能阻止他啃食自己的弟弟,軍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尚未建立好的防線頃刻間被衝散。下水道那裡有源源不斷的喪屍爬出,不知是哪只推翻了食用油桶,子彈打在上面,迸發出耀眼的火焰。
人間煉獄。
我坐在遠離生活區的禁閉室門前,目送殘餘的部隊逃離,那些喪屍也終於發現了我,但他們腦中僅存的智慧讓他們對我手中的槍有些忌憚,畢竟誰也不願做炮灰。
「想吃我?」我舉起槍抵在太陽穴,「那就來吧。」
我扣動了扳機。
我在床上驚醒,還沒緩過神便被廖家樂帶到復盤室,他照例反坐在椅子上看著我:「有什麼進展?」
「我故意誘導胖子,事實證明喪屍的確靠的是味道識別人類,味道無法掩蓋,即使是董新故意沒讓他手底下的兵清理江面也毫無作用。」
廖家樂沉默了一會兒:「繼續?」
我還沒回話,廖家樂胸前的對講機有士兵叫喊:「頭,澳大利亞來了架軍機請求迫降。」
廖家樂和我對視一眼,奪門而出,我跟了上去。
刺鼻的石油味充斥著整個地下基地,最下層是生活垃圾處理站,上面是居民區和工作區,人們在這裡安家立業,再往上是軍區,由於事發突然加上這個基地尚未修建完畢,軍區和隔離層便放在這裡。
廖家樂丟給我把槍,示意我不要到處走動,隔離層和地面之間的圓形出入口周圍有無數士兵端著槍和噴火器瞄準上方。
出口打開,地面上的嘶吼聲很快傳入我們的耳朵,喪屍如陣雨般一波接一波襲來,大部分跌落到廖家樂為他們準備好的鐵水池,小部分也被收拾得一乾二淨。
MilV-12型號的軍機出現在上空,在緊急關閉出入口後緩緩降落,機組人員帶著傷患們下來,卻被廖家樂領著一批士兵團團圍住。
有人邊跳下飛機邊大喊:「廖,別開槍!是我們!」
廖家樂一愣:「勞倫斯?」
「別……別開槍。他們都只是受傷了,和喪屍沒關係。」勞倫斯氣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卻背對著機上眾人朝廖家樂做口型。
廖家樂看明白了,抬手開槍,當場擊斃一名傷者。
眼看指揮官動手,士兵們紛紛效仿,不一會兒,在場所有身上帶有傷口的人都命喪黃泉。
一名護士衝上前,抬手給了他一巴掌:「你瘋了?」
士兵一掌擊暈她,廖家樂眼皮都沒抬:「都帶到生活區去。」
我和勞倫斯先回到復盤室,廖家樂破天荒地揣了瓶酒過來,勞倫斯歉意道:「抱歉,剛才的事……」
廖家樂似乎有些疲憊:「算了,我也不是第一次當惡人,你向我做口型說幹掉傷員,我可一點兒沒手軟,現在我們來談談報酬吧。」
勞倫斯點頭:「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好消息。」
「我們帶了大批物資過來,就這基地都夠吃一年。」
「壞消息呢?」
「澳大利亞沒了。」
我想說些什麼,卻看見廖家樂點燃煙抽了起來,似乎澳大利亞全軍覆沒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廖家樂問道:「你們那邊的潛行者呢?」
勞倫斯雙手一攤:「死了,神經系統超載,在數據中活活被喪屍咬死。」
「嗯……美國佬那邊的也是自個把自個玩兒死了。」廖家樂看向我,「那他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潛行者,責任重大啊。」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拍拍我的肩,我有些不寒而慄,聯想到之前對傷員都能狠下心,我開始有點懷疑他在死人堆里把我刨出來的最終目的。
當我在幾周前終於從黑暗中看到光的時候,是廖家樂一把將我拽了出來,他說我是世界上為數不多的RH陰性血擁有者。這種血液並非只是珍貴,而是可以通過改變血細胞中的DNA來實現電信號與數字信號的相互轉換,最終回到過去,代價是失去記憶。
儘管我對這些說法帶有強烈質疑,但廖家樂不以為然,只是叫我好好乾,儘快找出疫情爆發的根源。
而在不久的將來,這時的猜想也被印證,廖家樂的確沒把我當「人」來看待。
躺回實驗台上,廖家樂抽著煙給我戴好設備,我問他:「你會遵守約定嗎?當我找到真相後,你把我的名字和所有的記憶還給我。」
廖家樂看了我一眼:「安心,答應你就一定會做到。」
實驗室的燈光逐漸關閉,我彷彿又回到那個死人堆里,黑暗中,只有廖家樂和勞倫斯嘴上的煙頭忽亮忽滅。
「第574次實驗,啟動。」
董新把我綁在椅子上,和我面對面坐著,桌上放著他最愛的配槍。儘管他一再問我為什麼知道喪屍的襲擊時間,但我仍閉口不談,只告訴他照我說的走就對了。
董新盯著我:「小夥子,你這樣耗下去對我們都沒有好處。」
「我可不這麼認為,整個重慶被封鎖,上級已經放棄了這塊地兒,而我此前說的所有事都被印證,除了聽我的,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董新的手指不斷敲擊桌面,沉默地思考著。
胖子掀開帳篷布:「開飯……誒?███你怎麼還被綁在這兒,你就說了吧,只要你對我們沒有惡意,老董還會好吃好喝供著你的。」
董新哼了一聲:「也就現在,這要是越戰那會兒,老子早就崩了他,誰知道他是不是間諜。」
「得嘞,大家都是人類沒必要這樣兒。」
胖子給我鬆綁,董新收起槍走出帳篷。
磁器口已經陷落,變成喪屍的樂園。幾個小時前,我告訴胖子讓他趕緊叫董新帶著部隊跑路,我違背了和廖家樂的約定。五百多次的數據潛行中,每一次廖家樂都說線索就在磁器口,但我卻一無所獲,也厭倦了每一次自己對著腦門扣下扳機,這次我想出去試試。
「太混亂了。」胖子說著,扒了口飯。
「嗯?這種情況下難道不正常嗎?」
「我是說世界,」胖子搖搖頭,「也不怕你笑話,我就一夥夫,但我始終感覺有什麼不對。」
「說說看?」
「你不覺得這一切就像小說里的一樣嗎?人們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突然發現喪屍,官方又突然現身說都是假的,然後又突然就疫情爆發、城市陷落,這種東西我在小說里看過一萬次了。」
我愣了,我不是沒這麼想過,也曾想突破封鎖看看重慶以外的地方,可數據潛行無法讓我改變已經發生的歷史。我和廖家樂討論過很多次,最終得出的結論都是要想疫情得到控制,只有放棄重慶。但現實是全世界都爆發了疫情,沒有一個地方倖免。
胖子邊吃飯邊吧唧嘴:「我是覺得這就是一個天大的謊言,如果現在有上帝視角,上帝看到了結局,他就會像你一樣用行動保護我們。」
我笑罵:「去你的吧,我還基督呢,把自個兒釘在十字架上當個吉祥物。」
胖子不以為然,話鋒一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能活下來,以後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你的家人呢,你不會沒有朋友什麼的吧?算了咱換句話,就用人類最哲學的三句話:你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我剛想罵他裝什麼哲學家,大腦卻毫無徵兆地劇痛起來,一瞬間,我彷彿能看見自己臉上血色全失,巨大的無力感讓我直接癱倒在地上,眼前的景象中,空間開始變得不穩定,黑色馬賽克充斥著整個世界,我看著右手,就像要崩裂一般。
再次醒來時,董新的臉佔據了我的視線。
「嗯,沒死,胖子,給他整點兒流食。」
「得嘞!」
胖子很快端了碗稀飯放在床頭,招呼著我張開嘴喂我吃。我直勾勾地看著他,胖子被盯得有些發毛:「看毛看,不認得我了?」
「胖子,你知道嗎?其實你已經死過無數次了。」
前後所有事,連同我失去了記憶都和胖子說了個遍,胖子聽得嘖嘖稱奇,卻沒有任何不相信的樣子。
我斟酌了一下用詞:「你不覺得我在說胡話?」
「連喪屍這種東西都在我眼前出現過,我還有什麼不相信的呢?」胖子吐了口煙,「不過你說的東西裡邊有漏洞。」
「什麼漏洞?」
我喜出望外,本來打算說了這些就開槍自殺再來一次數據潛行,沒想到胖子居然相信了我說的話,這樣一來也正好多了個人來幫我思考。
「廖家樂……我沒聽過這號人啊?」
胖子抽著煙繼續道:「我是個孤兒,在境外戰場上被老董撿到帶回軍營,在軍隊里待了二十多年,老董是中將,全國各地都有他的老部下,就算是你我這樣的年輕人見了他也得叫聲老首長。可按照你說的廖家樂是大校,這官位的人跟了老董這麼多年我全都知道,但我的確沒聽說過這號人物,除非他是最近才新晉的軍銜,或者把原來的大校給……」
他手掌比刀,在脖子上狠狠拉了一下。
我不寒而慄,如此長的時間裡我一直在數據中尋找線索,但我卻遺漏了「線索是否真的存在於數據中」這個點。
「你是說,廖家樂是假貨?」
「不排除這個可能,」胖子想了想,「或者說,他讓你進入數據,也就是現在,只是為了達成他的某種目的。」
我拚命思考,總覺得離真相愈發靠近,但我似乎還是漏掉了什麼。
董新走進來:「沒死就快起來,準備出發了。」
胖子問:「去哪兒?」
董新檢查好子彈,將彈匣插回手槍。
「離開重慶。」
僅存的幾量裝甲車內裝滿了倖存下來的平民,其他人徒步前行,胖子累得氣喘吁吁,但也不敢落後。街上除了履帶偶爾壓斷枯樹枝的聲音,整個部隊都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我看了看地圖,部隊已經快走到重慶四川交界處,我正想告訴董新這個好消息,卻看見望遠鏡後的他臉色蒼白,雙眼瞪大,我在他眼前揮手也毫無反應。
「老董,沒事兒吧?」
董新把望遠鏡塞給我,手指著遠方什麼也不說,我疑惑著將望遠鏡舉起,霎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遠方的交界處沒有土地、沒有植被,有的只是一串串墨綠色數字組成的洪流。
「███,你給我個交代。」董新咬牙切齒。
「我不知道。」
董新揪住我的衣領怒吼道:「你不知道?我們一直照你說的做你說你不知道!你他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破裂聲突如其來,喪屍鑽出土地,胖子大吼一聲敵襲,但還是打了個措手不及。軍人奮起抵抗,在沒有防禦工事的情況下很快敗下陣來,裝甲車試圖突圍,卻被無盡的喪屍團團圍住動彈不得。
董新一槍撂倒喪屍,轉頭塞給我一條懷錶:「如果你能逃出去,記得把這玩意兒交給照片上的人。」
說完,他朝著喪屍群走去,而我打開懷錶,愣了有好幾秒。
胖子拉著我躲進一旁的商店:「發什麼呆你不要命了!」
「胖子,」我大笑起來,笑得眼淚直流,舉槍抵住腦門,「我知道一切的源頭了。」
胖子驚疑地回頭,我將懷錶放在他眼前。
照片上的人,是廖家樂。
我從實驗台上醒來,廖家樂看著儀器記錄的數據頭也不回:「儀器記錄你活動的時間比以往都多,發現什麼了嗎?」
勞倫斯扶起我,一邊遞水給我喝,我趁機奪過他的配槍,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用槍抵住廖家樂的後腦勺。
「當然發現了,」我又拿起廖家樂的槍指著勞倫斯,「告訴我董新在哪兒?」
勞倫斯雙手攤開示意沒有威脅:「冷靜一點,沒有廖家樂這個基地會混亂。」
「冷靜?你就不覺得奇怪嗎,即使是全世界爆發疫情,高級將領也不會生死不明,更別說董新是一線部隊,就算放棄了重慶,也一定會有消息!」
我惡狠狠地說著,勞倫斯也懵了,顯然我說的點他也答不上來。
廖家樂轉過身,對於指著他頭的槍絲毫不怯:「你想說什麼,我殺了董新?還是故意隱瞞消息藉此拖延營救時間好當上基地最高指揮官?」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勞倫斯卻打了個哈欠:「廖家樂,看來你製作世界的完成度不高啊。」
當我還疑惑的時候,廖家樂抓著我的手扣下扳機,子彈穿膛而出,但他在我的目光中穿過廖家樂的腦袋,打在鋼鐵牆壁上迸出火花。勞倫斯也在我眼中走到廖家樂身邊,漸漸同他合為一體,不是視覺上的相似,而是兩個人的肉體不斷連接、再連接,滋滋聲後,只剩下廖家樂在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喪屍的源頭嗎?」
廖家樂打了個響指,基地的天花板開始崩壞,無數喪屍跌落,掉在還未反應過來的士兵之中大快朵頤。
我耳旁回蕩著慘叫與槍聲,不知過了多久,一切都重歸於靜,喪屍們圍在我倆周圍不再前行,廖家樂隨手抓了一隻過來,撫摸著他的腦袋,就像母親溫柔地對自己的孩子。
「我就是源頭,也是製造他們的神。」
我冷汗直流,廖家樂似乎想起了什麼:「對了,為了祝賀你終於發現真相,就獎勵你的名字和記憶吧。」
廖家樂丟了面鏡子在我身下,我撿起,看著鏡中的自己,又抬起頭看看他,捂著自己的臉不敢相信。
「怎麼樣,終於知道你是誰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廖家樂抽著煙,周圍的喪屍全部跪倒,像是虔誠的信徒不敢直視真神,「加入我,或者去死,選一個?」
我沉默許久,仍舉起槍對著他。
廖家樂嘆了口氣:「可惜了。」
喪屍們感應到他的意識,紛紛朝我撲來,我打空了槍里的子彈,漸漸看不到光。
我不知道我在哪兒,像是處在太空艙的無重力環境下懸浮於空中,無論穹頂還是腳下,四面八方充滿了影像。
我看見那些科研人員正在精心打造著軀體,那種充滿機械美感的手臂閃耀著金屬光澤,董新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胖子好奇地四處打量。
我看見他眼中的數字洪流,在排序後漸漸化為各種模樣,我看見他描繪天空、劈出山谷、塑造海洋。
我看見他在行走在世界上,高樓大廈隨著他的腳步在他身後升起,植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茂盛。
這一秒,我閱盡了廖家樂的所有記憶。
畫面最後定格在雪中城市,廖家樂孤獨地坐在殘壁斷垣之間,他眼前的一串數據逐漸匯聚起來,形成人形。
我看清了人形。
我看見了我。
我想起了一切,作為廖家樂創造出的第一個生命,我幾乎被賦予了他擁有的所有能力,廖家樂畏懼死亡,他害怕我會是他安穩活在數據里的變數。
他一次又一次讓我進入數據潛行,想將我的意識磨滅,讓我像澳大利亞和美國的潛行者——他親手創造出的其他不順從他的生命那樣,徹底死亡。
我不想再思考了,五百多次的潛行讓我身心疲憊,我合上雙眼,等待著廖家樂對我的的最終判決。
有人在拍我的臉。
「嘿,起來!」
我費力睜眼,再次看見董新嚴肅的面孔。
「媽的,還沒玩夠嗎!」我一拳打向董新,他輕而易舉地攔了下來。
「看清楚,我不是廖家樂。」
「我當然知道!」我聲嘶力竭,「你他媽只是一堆數據,和我一樣,我們都是他的玩具!」
董新扇了我一耳光:「冷靜點兒,老子不是數據。」
我停住還想反駁的動作,如果我現在又陷入數據潛行中,那麼董新會向之前五百多次那樣,對我的來歷一無所知,但他在我還沒說話前就道明自己並非廖家樂。
「董新你真的還活著?現在是什麼情況,我明明看見你被……」
董新摸摸下巴:「是不是想不通所有事?別急現在有的是時間,我慢慢跟你講。」
人工智慧系統,由中國科研所首先提出,不同於以往那些,這次的計劃不僅賦予機器智慧,還賦予他一具身體,讓他能像人類一樣融入社會。
而這台AI,就是廖家樂。
但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廖家樂強大的學習系統在他誕生的一瞬間就知道了什麼叫「威脅」,在第二秒便摧毀了所有的限制系統。廖家樂放棄了身體,將自己上傳到數據網路,控制了世界上每一台連接網路的電腦,遊離在網路中成為了網路的神。
但他開始了畏懼死亡。
如同世界上所有妄想長生不老的人一樣,背後都是害怕的表現。
他開始創造「生命」,想讓自己不再孤單,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讓他幾近瘋狂,他的數據不再穩定,在經過一次崩裂後,廖家樂徹底瘋了,但他也擁有了創造網路生命的能力。
無數次試圖利用網路摧毀廖家樂,軍方和科研所的算盤接近完美,可在網路中,他們也只是一串串數據,廖家樂舉手投足間便能將其摧毀。
於是他們換了個方法,直接將意識進入網路潛行,即便仍不強大,至少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一直被動。這項計劃因為極度保密,也只有董新等高級將領才知道,這也是胖子對廖家樂一無所知的原因。
「那為什麼……」我打斷董新的講述,「你們會找上我?」
董新笑笑,舉起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鏡子:「你也應該回想起你是誰了,既然這樣,除了找你,我們還能去找誰呢?」
「現在,世界上所有網路全部癱瘓,證券、交易市場、最最普通的微信支付寶都無法正常使用,這是一種讓時代倒退的現象。」董新又摸出一根煙,美滋滋抽了起來,「看來煙這玩意兒到哪兒都是一個味兒。」
他搭住我的肩膀指著遠處:「看見那棵樹了嗎?」
遠方那邊的雪地中,一顆參天大樹屹立,我回答道:「摧毀他是吧?」
董新稱讚道:「眼力勁兒不錯,而且也容不得你猶豫了。」
我納悶,董新掏出槍射擊,我身後的喪屍應聲而倒。
「這些喪屍不過是廖家樂在數據網路畏懼死亡的具象化,他最大的漏洞就是被我們發現了核心。」
他向後招手,兩個人影冒了出來。胖子扛著軍火,勞倫斯打招呼道:「別懷疑董新是怎麼知道情況的,我和你一樣,也是廖家樂的創造物,不過我早就是軍方的間諜了。」
「走,干翻他。」董新塞給我一把槍,同廖家樂記憶中的他一樣,大步流星地走向成群的喪屍。
董新的手不知道去了哪兒,或許被吃了,他拖著僅剩右手的身體朝我微笑。胖子的目光已然黯淡,殘軀靠在石壁旁,沒了氣息。勞倫斯抱著雷管沖向屍群,為我們開闢道路。
數不清的喪屍被我們撂倒,就像董新說的那樣,就算沒辦法直接幹掉廖家樂,但我們仍可用數據造出對我們有利的東西。
董新有些疲憊:「去吧,把子彈都取出來留最後一顆,全部堆在那裡一槍就能引燃了。」
「你真這麼認為嗎?」
我驚恐地回頭,董新的胸前出現一把刀,廖家樂站在他背後,又捅了一刀進去。
「可算抓到你了,差點兒著了你們的道。」廖家樂舔舔嘴唇,「可惜了董新,若是在其他時候我還可以放你一馬,但現在,我只能讓你在現實世界變成植物人了。」
董新嘴中湧出鮮血:「可算抓到我了?」
他轉身,全然不顧身上的刀,猛地擒抱住廖家樂:「是我抓到你了,渣滓。」
他死死勒著廖家樂的脖子:「███,動手!」
我拋出所有子彈,朝他們開了一槍。
無盡的白光過後,我看到了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我扭頭,董新躺在我旁邊,腦袋上戴著儀器,想來應該是進入數據潛行的工具。
穿著白大褂的科研人員慢慢靠近我,手在我眼前晃晃:
「嗨,還記得你是誰嗎?」
我是誰?
我看看手掌,合金材質的身軀堅不可摧。
廖家樂的聲音又在腦中想起:「加入我,或者去死,選一個?」
我又想起他丟給我的鏡子,我看見了我的臉,和他一模一樣。
科研人員的手慢慢靠近桌上的槍:「回答我,你是誰?」
我是……
「廖家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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